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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1章 千秋岁(六)


    千秋岁(六):灭蜀


    江畔,张景初随在李绾身侧,而她们的身后则跟着一众都将,何崇与康严孝,以及裨将董章。


    “陛下,右相,突击作战讲究时机,我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那蜀王早已吓破了胆,每过一河便断一桥,现在蜀军内部一定因为恐慌而离散,只要我们的人能渡江追上,蜀王必会投降。”康严孝走上前向李绾奏请道,“臣恳请陛下允臣率一百骑兵渡江。”


    “适才右相不是说了,即使是飞山军也需要五日才能将桥修好。”李绾说道,“等桥修好后,朕让你第一个率军出击。”


    “陛下。”康严孝单膝跪地,“臣请即刻渡江。”


    李绾看着康严孝,张景初于是从旁说道:“康将军是怕蜀军利用修桥的这段时日调整过来,而后据鹿头关坚守不出。”


    “臣正是此意。”康严孝看着张景初,一副右相懂我的模样回道。


    “你要如何渡江?”李绾于是问道。


    “用竹筏。”康严孝毫不犹豫的回道。


    “你可知这绵江的湍急?”李绾说道,“一旦落入,即使水性好,恐也会卷入旋涡之中,尸骨无存。”


    “所以臣需要一批不怕死的勇士。”康严孝说道。


    李绾对视张景初,而后笑了笑,“起来吧。”她对康严孝招手道。


    “右相觉得呢。”李绾背起双手继续走在江边问道。


    张景初随在李绾身后,“臣以为可行,渡江虽险,但可乘势追击,”她抬头看了看断桥的痕迹,又看了看天色,“此时蜀军应该还未过鹿头关。”


    “康严孝,朕给你两千人。”李绾道,“渡江溺亡者,视为殉国,加以抚恤,”而后她回过头,“活着回来。”


    康严孝听后,顿步俯首,“臣,遵旨!”


    是日,康严孝领两千骑乘竹筏以及羊皮气囊,渡过绵江。


    然绵江凶险,水流十分急切,而河水又光又深,康严孝抵达对岸时,损失大半兵员。


    康严孝于是带着剩下的一千人乘胜追击,攻破鹿头关,进据汉州。


    辅佐李昌斗倒长平侯杜干,拿到兵权的蜀国权臣,中书令、巨鹿郡王魏弘,见蜀国大势已去,于是带着蜀军辎重马匹以及自己在蜀所贪得的金银前往汉州归顺。


    六天后,浮桥修好,李绾率王师进抵汉州,魏弘当即求见了李绾,但李绾却没有接见魏弘。


    ——汉州城——


    魏弘收拾齐整,进入李绾的大帐,刚一入内,便屈膝跪拜道:“罪臣魏弘,叩见大昭皇帝陛下。”


    “魏长史,别来无恙。”


    听到声音,魏弘抬起头,而后脸色惊慌,“你是”


    “你是当年魏王李瑞身侧那个谋臣。”魏弘大惊失色道,“杜氏掌权时,你曾任中书令,是大唐的权臣。”


    “我听说你将整个关中都献给了燕王,从而保留了你中书令之职。”魏弘又道,“你怎会在此?”


    “你说我为何会在此?”张景初反问。


    “我杀了长平侯杜干,你曾是杜氏的人。”魏弘在张景初充满杀意的眼神中猜到了她的来意,“你是来杀我的。”


    “看来魏长史能在杜家手中抢走兵权,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张景初道。


    此时魏弘尤为紧张,他起身想要上前先发制人,却不料张景初于袖中藏箭。


    袖箭从魏弘的胸口射入,魏弘当即倒地,他躺在地上,挣扎道:“陛下呢?”


    “我要见大昭皇帝陛下。”


    “来人。”张景初唤道,“奉陛下命,以不忠之罪诛杀魏弘。”


    永曌元年十二月,魏弘归顺未果,为李绾以不忠之罪下诏处死,魏氏一族亦被诛灭——


    十二月末,李绾率军顺利抵达成都,李昌的属官,原剑南节度使掌书记崔灏于王宫内劝降群臣。


    “燕王灭吴,继而入主长安,收服岐国,建立大昭,天下大势已成定局。”蜀王宫内,崔灏极力劝说李昌开城投降,“现在大昭的军队一路打到成都,仅仅用了十几天的时间。”


    “陛下还要受那些流亡者的怂恿吗?”崔灏说道。


    “如何是怂恿?”那些投靠李昌,并拥戴李昌为帝的前朝旧臣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的争执道,“李绾出身宗室,女儿之身本没有资格承继大统,可她却逆天违命,悖逆祖宗法制,其罪当诛。”


    “而陛下乃是熙宗之子,是大唐的正统继承人,陛下为尊,她为卑。”群臣又道,“岂可降于奸人。”


    “成都百姓数万之众。”崔灏说道,“难道要让这些无辜百姓,为了你们的风骨而白白丧命吗?”


    “崔灏,你如此为一个窃国的女贼说话,你莫不是她们派来的细作?”有大臣怒指崔灏。


    “昭国的军队南下,一路畅通无阻,就好像知道我们的兵力部署一样。”很快就有人开始起了猜疑。


    “入蜀之路艰难狭隘,蜀中易守难攻,可昭国的军队却只用了十几日就打到了我们的都城前,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军情。”


    “崔灏是不是你。”


    “够了!”李昌怒而起身,“都什么时候了,难道你们要在朕的大殿之内自相残杀吗?”


    “陛下。”崔灏上前,扑通一声跪倒,“臣只为蜀都万千百姓请命。”


    李昌闭上双眼,“朕接到了消息,六城兵马使魏弘已经投敌了。”


    “而答应增援的楚国与汉国,迟迟没有动静。”李昌走下台阶,“成都现在变成了一座孤城,你们告诉朕,拿什么来守啊?”


    李昌的话一出群臣默然,李昌随后径直走出大殿,“就按崔灏的意思吧,记得给朕备一口棺材。”


    永曌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大昭皇帝李绾兵临成都城下。


    蜀主李昌在崔灏的劝说下,开城投降。


    是日清晨,李昌身穿白衣,口含玉璧,手里牵着羊,并用草绳系颈,而蜀国的百官则身穿孝服,光着脚,用马车拉来了一口空棺。


    李昌带着蜀国文武以及仪仗与兵士来到桥上,向昭国投降。


    李绾带着仪仗骑马上前,由于李昌口中含着玉璧,不能言语,便由崔灏代为。


    “蜀国愿降大昭。”崔灏叩拜道,“成都百姓均为无辜,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身后跪地的百官嚎啕大哭,那口空棺,便是为李昌所预备的。


    就在群臣紧张之时,李绾挥了挥手,一名士兵上前接下了李昌口中所含玉璧,意味着接受了蜀国的投降。


    “六郎,十数年不见,别来无恙。”李绾于马背上居高临下的问道。


    李昌跪在地上,忽然颤笑了起来,“或许连三哥也没有想到,最后的赢家,会是你呢。”


    “阿姊。”李昌抬起头,看着李绾,“原以为你会立一傀儡,延续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可却没有想到你竟会取代大唐自立一国,就像当年的武周。”


    “大唐早已腐朽不堪,若没有我,哪儿还有匡扶社稷的希望。”李绾说道,“过去的,早已过去。”说罢她便驾马从一众蜀臣走向都城,“而朕,会建立一个比武周,还要光明的时代。”


    城外一同投降的百姓,纷纷卷缩在一起,眼里充满了恐惧。


    “朕为天下之主,蜀地百姓亦为朕的子民。”李绾看着这些百姓,于是下令道,“昭国军队只可驻扎于城外,不得劫掠。”


    “喏。”


    在李绾的旨意下,张景初下马走到李昌跟前,将他脖颈上的草绳解开,并将蜀国降臣拉来的空棺烧毁,“陛下旨意,赦免尔等死罪,押解回京。”


    翌日,昭国军队进驻成都,允亲兵入城,李绾下令禁止士卒抢掠,街市贸易如常进行,成都百姓纷纷欢呼。


    自此东西两川平定,归入大昭版图,而从长安出兵到攻克成都,所用时间不过两月,便取得十节度,六十四州,二百四十九县,俘兵三万,缴获钱帛、金银、粮米无数——


    ——成都——


    平蜀之后,蜀王李昌被押送回长安,班师之前,李绾召来张景初商议封赏之事。


    “陛下。”张景初入账。


    “蜀中已经平定,”李绾负手看着一块图板,上面是此次出征的武将名册,“论决策部署,与提供军情,你是首功。”


    “但论战场厮杀,平蜀的首功,是康严孝。”李绾又将康严孝的名字提到最前,“南边的楚汉虎视眈眈,蜀地不能没有人坐镇,在班师回京前,先将两川安置妥当。”


    “陛下是想将两川其一交给康严孝统辖吗?”张景初问道。


    “有何不可?”李绾看出了张景初的犹疑,“他是你推荐过来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张景初回道,“严孝虽有勇武,可性子太急,又贪功冒进。”


    “这样的人,最具野心。”张景初向李绾提醒道。


    “难怪每次商议决策时,你只让董章留在身侧。”李绾说道,“也是因为这些吗?”


    张景初摇头,“独召董章,是平蜀的激将之法,严孝迫不及待渡河,便是因立功心切。”


    “当然,臣这样做也有些欠妥,如若把握不得当,易激起反叛。”张景初又道,“但康严孝是臣推举入陛下帐下的,他的问题,当由臣来解决。”


    “你要怎么做?”李绾问道。


    “他日陛下颁布新政之时,便要与天下人为敌,故两川重地,不可轻易与人。”张景初说道,“请陛下即刻班师回朝,将蜀地的封赏交由臣来处置。”


    第382章 千秋岁(七)


    千秋岁(七):驭人


    “你适才说,如果控制不得当,容易激起反叛。”李绾却有些担忧,“你让朕先回长安,你要独自留下处置蜀地的事宜,可会有什么危险?”


    “陛下请将崔灏留与臣。”张景初说道,“西川之地,可交予崔灏。”


    “我知道崔灏是你的内应,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朕的话。”李绾脸色瞬变。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不会有事,即使他们真的在蜀中作乱。”


    “还未辅佐陛下成就万世功业,臣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张景初于是回道。


    “我将一半的军队留给你,都将何崇供你调遣。”李绾将兵符拿出,“以防不测,虞萍也会带禁军留在你的身侧。”


    “我不怕失去你。”交兵符的同时,李绾一并说道,“而是我清楚的知道,损失了一个你,只会让将来要走的路更加艰巨,这于我没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以李绾的身份,也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在要求你。”李绾又道,“而是以万千女子,请求你,保护好自己。”


    张景初接过兵符,“臣,明白了。”


    李绾起身,走到炭火前,火光照耀着她的身躯,“入关之前,她们都劝阻我。”


    “说太原与魏州才是我的根基所在。”李绾看着火光说道,“而关中盘踞着太多的旧势力,是我们无法预测的,而且还有一个你。”


    “你在关中经营了十几年,比起前朝的皇帝,你才是长安城中真正的主人。”


    “我若选择在长安即位,要面对太多风险,所以她们都担忧我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只有我的心中最清楚,你想要做什么。”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后来也证明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轻松。”


    “因为该清除的障碍,要背负的骂名,都已有人提前替我扫清。”


    自李绾入关称帝,张景初的名声与风评在读书人中开始有了质疑,甚至背负上了骂名,有人称赞便有人诋毁,但她毫不在乎。


    而她在关中经营的势力,也并非一蹴而就,李瑞的猜忌,晋王萧承德的威胁,以及与杜太后的博弈。


    “陛下放心,要不了多久,臣就会回来。”张景初对视着李绾道,“臣,绝不食言。”——


    永曌元年润十二月,李绾班师回朝,并命中书令张景初总领蜀中事宜。


    封赏之事,也就落到了张景初的手中,而军中又有着各种流言,张景初除了是前朝重臣外,与大昭永曌帝李绾更是关系紧密,曾是李绾的驸马。


    而不管这流言是否属实,就凭李绾经常将她带在身边,几乎是形影不离,有这样一层关系在,李绾麾下的一部分武将便也对张景初极为尊敬。


    “右相。”行营右厢马步都虞侯董章进入营帐,向张景初拜道。


    只见张景初站在蜀中的地图前,“今蜀川平定,陛下命我总领蜀中事宜。”


    “你随我帐下,作战有功。”张景初抬起头。


    “下官曾侍吴破昭国泽路二州,以敌将之身归顺陛下,昭国忠烈侯裴约亦死于臣手,而陛下不但没有杀我,反而重用于我,此恩,我董章无以为报。”董章向张景初回道,“今日立功,只为报恩,不求任何封赏。”


    “那都是过往之事了。”张景初道,“你获得了功勋,就应得到相应的赏赐。”


    说罢,张景初抬起手杖,指了指东川之地,“吾将此地赏赐于你,如何?”


    董章听后,当即屈膝跪伏,“右相,此次伐蜀,臣之功不及右相与诸位先锋将军,不敢但此重任。”


    “你倒是不争不抢。”张景初收回手杖,“沉得住性子。”


    而后便听得账外有细碎的声音传来,“见过先锋使。”


    西南行营马步军先锋使康严孝来到张景初的帐前,却被侍卫阻拦,“右相正在与都虞候商议军事,您不能入内。”


    “董章?”康严孝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离去时,康严孝身侧的亲卫小声道:“将军,将军是先锋使,而董章只是一个都虞候,是将军的下属,右相却越过将军而直接与董章商讨。”


    “朝廷的封赏还未下来,属下担心他会抢夺您的功劳。”


    “放肆!”康严孝怒呵道,“胡说什么。”


    “属下只是替将军感到不值。”亲卫说道,“我们从吴国投奔到燕王帐下,辅佐燕王灭掉了我们原本的国家,燕吴的最终之战,将军可称首功,如今陛下建立大昭,将军为先锋大将,替陛下平定蜀中,又为首功,就算是将整个蜀地都赏赐给将军,让将军担任两川节度使都不为过。”


    “可是陛下迟迟没有封赏,而将右相留在蜀中,全权接管蜀中的事宜。”亲卫又道,“观朝廷之势,那些曾为陛下征战,有赫赫战功的老将都被派去了边关镇守,而将一些女人留在了中央,把控了朝廷的政局。”


    “陛下是女子,因而禁军三衙,其统率皆是女子。”亲卫继续说道,“将军也是武将,想要继续升迁,在大昭,恐怕极难。”


    康严孝回过头来,经过一顿分析,竟然觉得有理,“你说的不无道理,恒州之战,陛下损失多位核心将领,首席大将,只剩下一个符存,可符存却被派去了幽州。”


    “女人当朝,我等儿郎,恐再无出头之日。”亲卫近一步提醒道。


    康严孝听后,便更加郁闷了——


    皇帝班师回朝后,张景初并没有立行封赏,而是先赐下酒宴,犒赏三军。


    先锋营的酒桌上,康严孝因为亲卫的那一番话而愁苦不堪。


    是自己襄助燕王灭了吴国,如今燕王顺利称帝,即将得到整个天下,自己所做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越想便越心烦,于是只得借酒消愁,随着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康严孝很快便喝醉了。


    “董章。”喝醉后的康严孝,胆量也大了几分,他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董章,接着酒劲喊道。


    “将军。”董章旋即举杯,向康严孝敬酒。


    康严孝却打翻了他的杯子,“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了。”


    董章有些疑惑,“末将不解?”


    “此番伐蜀,我一马当先,连陛下都称赞我勇武,我平蜀有功,而你们却只是跟在我身后,如仆如奴,你的功勋没有我多,却能在右相门下投机取巧,此次南下,我是都将,而你只是我麾下裨校,我能直接杀了你。”


    董章听后大惊失色,他连忙向康严孝请罪,“将军。”


    “赏罚不公,不公啊!”康严孝悲愤道。


    “将军何出此言,”董章挑眉道,“我与将军曾同侍吴国,彼时,将军只是吴国前线大军的先锋官,而我为吴国主将,如今入奉皇帝陛下,陛下却以将军为大将,我为从属,便是因为陛下知人善用,赏罚分明啊。”


    “那为什么,右相只见你而不见我?”康严孝问道,他起身一把揪住了董章的衣襟,“又为什么,要将东川给你,而不是给我呢!”


    左右纷纷上前劝阻二人,董章听后连忙跪伏,并问道:“将军是从何处听得此事?”


    “哼!”康严孝甩袖,“你自己心里明白。”


    董章无奈,只得请罪离开,酒宴散去之后,董章便将此事告知了张景初。


    而早在二人于宴上争执时,张景初便就知晓了全部过程。


    “你下去吧。”张景初躺在一张竹椅上,背靠着一张皇帝赏赐的虎皮,身侧烧着一只炭炉,她挥了挥手,而后长叹一声。


    “喏。”


    片刻后,董章急匆匆的求见了张景初,“右相。”董章满脸急切。


    张景初抬起手,“吾都知道了。”


    董章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他跪在张景初的身前,连连叩首道:“请右相让我回京,哪怕是解去官职,赋闲在长安,也好过在这行营中担惊受怕。”


    “你有将才,且为人沉稳,去东川吧,为陛下镇守昭楚边境。”张景初摇着椅子说道。


    “右相让下官去东川,康将军岂能答应。”董章抬起头,跪爬上前,“右相”


    “现在康严孝对你怀恨在心,如果你解去官职,那么还有谁能保得了你呢。”张景初睁眼看着董章说道。


    董章听后,双眼呆滞,“我”


    “你去东川镇守,康严孝自然无法动你。”张景初道,“我让崔灏崔掌书随你一起,他是我进奏院的人,也是我的人。”


    “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张景初又道。


    董章听到进奏院,心中再次震惊,于是连忙俯首,“谢右相恩赏。”


    昔日屯兵石会关时,便就有进奏院的暗探前来招降,起初董章以为是唐廷的人,而后才知道是燕王,便明白关中之地早已归属燕王,吴国气数已尽,天下大势再也不会逆转了,于是便屯兵不出以求自保,直到燕王灭吴,才解兵归顺。


    他竟没有想到,蜀中也有进奏院的暗谍,且是蜀主李昌的身边人,蜀国内部的高层。


    面对手眼通天之人,董章心生畏惧,只得听话顺从。


    张景初躺在椅子上,随后伸出手,拍了拍董章的脑袋,“季章,你是个聪明人,能审时夺度,知进退,去了东川之后,勿要骄纵,也勿要听信谗言,崔灏是与我同榜的状元,他能很好地辅佐你。”


    “喏。”董章叩首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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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权臣的味道~


    第383章 千秋岁(八)


    千秋岁(八):一石二鸟


    永曌元年十二月,中书令张景初以董章平蜀之功,任命董章为剑南东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以崔灏为掌书记,并免去行营中的军职,即刻赴任。


    张景初麾下副将康严孝得知之后,十分生气,于是命人将董章拦住,并捆绑了起来,而后至中书令帐中理论。


    刚一入账,只见皇帝身侧的禁卫统领,殿前司都指挥使虞萍手持大刀与十几个身材魁梧的殿前司禁卫军守在帐内,将康严孝吓了一跳。


    而张景初则坐在一张带有木轮可以推动的椅子上,背靠虎皮,怀抱着一只填满了炭火的手炉。


    原本理直气壮的康严孝,在见到张景初以及帐内的禁军后,一下便露怯了。


    他投靠燕王之后,便知道了吴国的奸细出自朝廷的进奏院,是右相张景初的手笔。


    随燕王入主长安时,他才亲眼见到了这个行着牵羊礼归顺大昭的瘸子,即使受了这样的屈辱,她的神色依然不改,让人住摸不透。


    一个瘸子,能拥有这样的手段,而燕王原先定都是在洛阳,可不知道为何突然就要迁都长安,在没有任何前提之下,去到一个旧势力早已根深,极为排外的地界。


    而今看来,这一切或许早有预谋,康严孝从这个瘸子的眼里,只看到了狠绝。


    这与李绾那种杀伐果决,挥刀立斩的狠不同,而是一种笑里藏刀,今日风平浪静什么也看不出来,明日或许就身首异处。


    “下官,拜见右相。”康严孝单膝跪下,叉手行礼道。


    张景初坐在轮车上,正在闭目养神,“康将军何事?”


    “下官是为都虞候董章一事而来。”康严孝抬头说道,“下官有一事不明,东川乃是剑南要地,又南接楚国与南平,以董章之功,不足以胜任,应该另外选人才是。”


    “将军是在质疑吾的决策吗?”张景初忽然睁眼。


    康严孝大惊失色的俯首,“下官不敢。”


    “朝廷想要任命谁做节度使,谁就是节度使。”张景初放下手炉,撑着手杖起身。


    “朝廷的任命已经下发,而你却私自将董章扣下,公然违抗吾的调遣。”张景初的脸色瞬间冷下,“你是想要谋反吗?”


    康严孝听后心中惊恐,脸色苍白的解释道:“右相,下官绝无此心。”


    张景初走到康严孝的跟前,而后俯视着他,“你是我举荐给陛下的人,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若不给,你不能抢。”


    康严孝冷汗直流,而后叩首道:“下官明白了。”


    “下去吧。”张景初转过身挥手道,“记住,你和董章,皆因我而保全了性命,你若是不收敛你的性子,将来,就连我也保不住你。”


    “是。”康严孝闭眼应道。


    康严孝因害怕而退出大帐,出帐后,眼里的恐惧转为了不满。


    “将军。”亲卫连忙将甲胄与披风替其穿上,“右相怎么说。”


    “右相喜欢听话的狗。”康严孝忍气吞声的带着人回到了自己的营地,而后将董章放了出来,“董章就是这条狗。”——


    永曌二年二月,处理完蜀中的事务,选定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接管蜀中后,张景初决定班师回朝。


    张景初亲自领中军,而命董章领前军,康严孝为后军,大军从成都出发。


    十日之后,中军还未出蜀境,张景初便接到了朝廷的密诏。


    西平郡王朱简与楚汉密谋,为控鹤揭发,坐罪赐死,其子长子朱辙于遂州担任节度使。


    平蜀大军如今还未撤离蜀地,朝廷遂密令张景初诛杀朱辙。


    此时因康严孝的军队离遂州最近,原以为会派遣自己前往遂州平乱,却没有想到张景初竟命董章率军前往。


    董章大军浩浩荡荡经过康严孝所率领的后军,却没有片刻停留,这让康严孝更加恼怒,同时也充满了恐惧。


    “右相三番五次如此作为,莫不是对将军心存不满?”康严孝的亲兵也都看不下去了,“我听说,右相可是陛下的枕边人,所以陛下才能在平定吴国之后,轻易的占据了关中。”


    “现在朝廷为女人所把控,将军唯一可以倚靠的,本只有右相,可是右相”


    “段疑兵解后被赐死,还有其它吴国旧将,也都在新朝建立后离奇死亡,如今又是西平王,那西平王可是助燕夺得了天下,是灭吴的第一功臣啊,如今却落得个满门被诛杀的下场。”


    康严孝听后,怒摔酒杯,而后召集了后军所有部将,康严孝帐下的武将,也多为吴国旧臣,“南平吴国,西平蜀地,立下汗马功劳,力催强敌的是我。”


    “但以背弃伪朝归顺国家,辅佐而成就霸业来论,当属西平王功劳第一,然新朝刚立,西平王便以无罪被灭族,此番若是回朝,下一个被诛杀的伪朝旧臣,恐怕就是我了。”说罢,康严孝与麾下部将相拥而泣。


    两天后,康严孝继续行军,而后便收到了董章顺利平乱,朱辙的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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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月前


    李绾临行前夕,于帐中再次召见了张景初。


    “陛下此番回朝后,朝中该清除之人,都可以动手了。”张景初向李绾递交了一册名单,其中首位便是西平王朱简。


    “朱简虽德不配位,可他的功劳不小,杀了他会不会引起变动?”李绾担忧的问道。


    “这些,臣都替陛下提前想好了。”张景初回道,“这些吴国旧臣,他们的势力与根基都在河南,而陛下从洛阳迁都到长安,也瓦解了他们的根基。”


    “这是臣请陛下入关的第二个原因。”张景初又道,“威慑旧朝势力,以除伪朝佞臣。”


    张景初所呈名册中的吴国旧臣,皆是一些卖国求荣之辈。


    “这些人将来都会是陛下新政的一大阻碍。”张景初道,“现在我们的军队还在蜀中,正好可以平乱。”


    李绾看着名册,忽然明白过来了,“怪不得你让我着重封赏他们的子嗣,并把他们都安排在蜀地附近,又建议我先伐蜀,原来是这个用意。”


    “不行封赏,他们恐怕不会愿意跟随陛下前往长安。”张景初回道,“诱之以利,这些人本就是贪得无厌之人,必会上钩。”


    “陛下只管回朝,剩下的事,就交给臣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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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地·剑州——


    西平郡王朱简的死,牵连甚广,其部下以及吴国大多旧臣都遭到诛杀与灭门,致使康严孝及其部下纷纷惶恐。


    一众部将进入康严孝的军帐,跪地大哭,将朱辙的死告知,“将军,朱辙郎君死了,西平王全族二百余人,无一活口,河中旧将,没有不受牵连的,如果我们真的回到长安,也必死无疑。”


    康严孝听后悲愤不已,可又深知天子王师的强劲,一方面怨恨,一方面又畏惧,而自己的部下们显然已经不愿意再返回长安了,失去部将的拥戴,他也将寸步难行。


    在这样的矛盾与犹豫之下,康严孝于是派人密报张景初,将兵士号哭,即将作乱的消息上奏。


    同时,康严孝行军至剑州突然折返,往蜀中而去,并自称西川节度使、三川制置使,命麾下主簿撰写檄文,于蜀地招兵,不到三日便征募到五万之众。


    而后进入西川占据利州,斩断了吉柏津的浮桥,据汉州而守剑门。


    密信接二连三的传回张景初所领的中军,她看着手中的纸条,而后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诶。”旋即将纸条扔进了炭火中。


    “来人。”张景初唤道。


    “右相。”一兵士入内。


    “传令西川节度使孟襄,命其出兵与我大军合攻汉州。”张景初下令道。


    “喏。”——


    永曌二年三月暮春,十七日,张景初命都将何崇率军攻打剑门,不到半日,便克剑门。


    而后命董章带军先行进抵汉州,又命虞萍带领精兵伏于董章军队后。


    康严孝得知董章带兵前来,愤怒之下,不顾手下劝阻,亲自出城作战。


    董章佯装败退,康严孝于是追击遇伏,大军溃散,只身逃回汉州。


    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接到命令后,从成都出兵,与朝廷大军合攻汉州,并围城火攻。


    康严孝只得率骑兵出城应战,却误入敌阵,于金雁桥战败。


    带着十余亲兵逃往绵州,而此时张景初早已派人等候在往绵州的路上。


    永曌二年四月初一,康严孝为何崇所俘,将之押入囚车中。


    “右相呢,我要见右相。”抵抗多日,直至被俘,康严孝都未曾再见过张景初的身影,“我要见右相。”


    顺利平叛后,张景初赐下酒宴,功臣齐聚于酒会上,并将康严孝的囚车也一并带到了庆功宴上。


    但宴上依然没有张景初的身影,“我要见右相。”康严孝怒号道。


    ————————


    桀骜之人难以降服,只能杀了


    第384章 千秋岁(九)


    千秋岁(九):英国公张景初


    “右相不会见你。”董章放下手中的酒杯,并没有直视康严孝,只是望着桌上的菜,拿起筷子说道。


    “董章!”此时的康严孝对董章怨恨至极,“你这小人。”


    剑南节度使、成都尹孟襄见康严孝如此,于是举起酒杯走到囚车前,有些不解道:“将军刚从伪朝脱身归顺陛下不久,为陛下平定汴州,节制陕郊,最近又领前锋,平定蜀中,凭此功勋回朝之后,必将受爵位封功勋,巨镇尊官,谁能与将军相比呢,可却因将军急躁怨愤,而毁了自己的功劳,进了这辆囚车,成为了三国时期邓艾那样的人,我为将军感到痛惜。”于是孟襄倒了一碗酒递给康严孝。


    康严孝喝过孟襄的酒,将酒碗摔碎,“我自知没有那样的福气能够消受更大的官爵,我并非是不满现在的职位,而是陛下与朝廷的不公,我等伪朝旧臣,曾经虽入迷途,可归顺陛下之后,无不鞠躬尽瘁,竭力辅佐,可最后换来的却是一道诛杀诏令。”


    “西平王之功,远胜于我,可他却被灭了满门,更何况我这样的人呢,他们曾经都侍奉过伪朝。”康严孝闭上双眼,“而我也出身伪朝,想到这些,我就不敢回去,天道不公,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可是西平王是什么样的人,将军难道不清楚吗?”孟襄又道,“若论辅佐陛下灭吴,西平王的确是居首功。”


    “可他在昭吴交战时,左右逢源,首鼠两端,致使河中的战争反复。”


    “这样趋炎附势之辈,岂有忠义可言,他的结局,早已在两次背叛伪朝时就注定了。”孟襄说道,“陛下所杀的伪朝旧臣,无一不是这样的人,张节,段疑,李镇,而对王砚章以及敬祥那样的忠贞却是赞赏有加。”


    康严孝听后,心中很是懊悔,他靠着囚牢的柱子瘫坐了下来,片刻后,他又红着眼睛向众人喊道:“请让我见右相。”


    “右相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坐在囚车旁边的董章,伸手夹了一块桌上的炙羊肉,送入嘴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接着道:“是你自己不珍惜。”


    众人纷纷叹气,为康严孝感到惋惜。


    “右相还说,”董章吃好后放下筷子,接过手巾擦了擦嘴,“这就是作乱的下场。”


    “没有例外。”董章望向康严孝的同时,余光也瞥向了场上的一众将领,他的声音不大,可却足够震慑所有人——


    永曌二年,招抚使张景初率军从成都出蜀,北上返回长安,四月下旬,行至凤翔时,朝廷忽然降旨,命张景初将康严孝以谋反罪鸩杀。


    而前蜀主李昌,在押送回京的途中,于驿站歇脚时,遭遇刺杀,昭国士兵营救不及,李昌满门被灭。


    消息传至长安,皇帝李绾闻讯,哀叹不已,于是追封李昌为顺正公,并以诸侯之礼下葬。


    至此,蜀中的祸乱已被完全平定,并借平蜀之机,将在昭的吴国旧臣势力一并清扫,尽可能的排除隐患,为集权与一统奠定了道路。


    李绾所建立的新朝,逐渐偏向女主政,并从各个方面渗透,无论是军政,还是中枢官员的委任,与律法的修订,作为君主的李绾,都有了私心的倾向。


    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官吏以及武将,整个帝国的兵权,逐渐落入女子之手,国朝风气大变,天下人议论纷纷,而明面上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便是侍奉了旧朝三代皇帝的权臣,张景初。


    至李绾的新朝,张景初职权未变,其关中的势力,也仍然保留,成为了新朝运作的政治班底,而张景初所推行国策,也使得她于民间的威望日增,于是便成为了那些主张旧制的儒生的最后希望。


    ——长安西市·波斯邸店——


    “现在的新朝,牝鸡司晨,乾坤颠倒,就连右相都成为了新帝的走狗,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呢。”


    “不能这样说,右相之所以会委身于永曌帝,也是时势所迫。”


    “右相以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使得关中平稳了数年,奈何朝廷势微,国土十不存一,早已是强弩之末。”


    “而永曌皇帝以武建国,手握兵马大权,曾带领着整个中原最强劲的朔方军,如今更是灭掉了吴国,吞并了吴国的精兵,数十万精兵在手,这天下还有谁人能与她为敌,右相这样做,也不过是顺势而为,保全力量。”


    “以忠义赴死容易,可若要拨乱反正,这才是最难的。”


    “你们是说,右相归顺永曌帝,是为蛰伏吗?”


    “自然,不然为何右相所荐之人,于新朝官职依旧呢,正因为右相在,所以才没有让朝堂完全为女子所占据。”


    “可我听闻,右相曾经是新帝的驸马。”有人担忧道,“夫妇一体。”


    “哈哈哈哈哈。”有儒生仰头大笑道,“所谓夫妇一体,不过骗人的话术而已。”


    “自古以来,丈夫才是天,妇人要敬天,仰天,夫妇有别,夫尊而妇卑,何来的一体。”


    “试问诸位,家中权势,可愿与其妻均分?”他又问道众人,“官职,爵禄,让她们踩到头上,阴阳颠倒。”


    众人听后恍然大悟,“想来右相心中也是如此,依附于永曌帝只是迫于形势的无奈。”


    “右相自入奉昭国以来,为新帝出谋划策,治国理政,逐渐成为了新朝的中心人物,于民间的威望也骤然攀升,这难道不就是为将来做的打算吗?”


    “有些东西只能徐徐图之。”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摸着胡须,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右相才是当世之大智者。”


    “右相的才能越彰显,百姓越爱戴,便越能说明这天下能治世者,非男子莫属,即使永曌帝当了皇帝,得了天下又如何,理政治国,还不是要靠儿郎辅佐。”——


    ———胜业坊·代国长公主宅———


    宅邸的后院中,冥纸燃烧的灰烬随风飘起,杜氏穿着素服跪在蒲团上,眼神悲凉。


    仆从们候在远处,她们皆以为杜氏是在哭泣哀帝李泓的死。


    “母亲。”代国长公主穿着红色的官服踏入庭院。


    李绾建立新朝后,宗正寺便交由了代国长公主打理。


    众人纷纷俯首,“长公主。”


    李淘走近母亲,而后在母亲身侧跪了下来,她伸出手一同烧着纸钱,“蜀主李昌在押解回京的路上遭遇了刺杀。”


    “李昌全族被诛杀殆尽。”李淘一边烧着纸,一边将目光挪向母亲,“这件事母亲知道吗?”


    “你是来盘问我的吗?”杜氏双目无神,一张一张的投放着纸钱。


    李淘于是将目光挪向了站在一旁的杨福恭,杨福恭在李绾入主长安后便自解兵权,将那支暗卫交给了新帝,因而保全了性命。


    杜氏随李淘出宫,也将杨福恭一并带走了。


    杨福恭看着李淘的眼神,于是低头叉手,“长平侯是公主的亲舅舅,公主与太后能够在长安安稳这么久,是因为有长平侯在蜀中的牵制。”


    “如今长平侯大仇得报,公主应该开心才是。”杨福恭又道。


    “我没有要责怪母亲的意思。”李淘说道,“舅舅的死,我也很伤心。”


    “蜀主是前朝宗室,又深得前朝的人心,他的死,也正是陛下所期望的。”李淘又道,“所以这件事,陛下让我不必再追查下去。”


    “但这不代表陛下与老师什么都不知道。”李淘继续说道,“杨常侍执掌旧枢密院多年,即使自解兵权,恐怕,还是留了些私兵的。”


    杨福恭听后,连忙屈膝跪下,“公主聪慧,小人所为,也是为了公主与太后。”


    “新帝没有那么小肚鸡肠,但是这份私心,你既要藏,就藏好了。”李淘警告道。


    杨福恭从袖子内拿出一份名册,“公主,全都在这里了,没有多少人,他们都是我的养子。”


    如杨福恭所言,他深知张景初的手段,也知李绾得天下为大势所趋,所以他所留下的人不过十余人,自小受他精心培养,收做了养子。


    李淘没有去看名册,她起身拍了拍膝盖,拂了拂袖子,“这些年,我很感激你侍奉母亲,我也从未怀疑过你对李氏皇族的忠心。”


    “这件事就此揭过吧。”李淘挥了挥手道,“现在是大昭,是陛下当朝。”


    杨福恭低着头,直到李淘走后才抬起,“殿下,公主她”


    杜氏一边烧着纸钱,一边低头颤笑,“这些年她跟着张景初,当真是变化不小。”


    “这样也好,”杜氏将手中的纸全部丢进了火盆之中,燃起的大火灼烧着她的眼眸,“至少她不会变得像她母亲一样无能。”——


    ——长安·大明宫——


    永曌二年五月,右相张景初率军回到长安,解去招抚使之职,将统御兵符归还枢密院,李绾下诏,以平定蜀中与清扫叛乱之功,加封张景初为太师,进爵英国公。


    又命鸿胪寺及礼部与太常寺于麟德殿设宴,为各军有功的将领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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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景初是李绾改革路上最好用的一把刀。


    第385章 千秋岁(十)


    千秋岁(十):庆功宴(上)


    ——长安城·麟德殿——


    日落时分,霞光透过大殿西侧的天窗斜进了这座宏伟的大殿中,古朴与厚重的宫室,正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放这里。”


    “再挪过来一些,诶,好。”


    “就这样摆,不用动了。”


    “喏。”


    鸿胪寺的官吏正在设置版位,此宴虽是为平蜀而设的庆功宴,却也是除了皇帝即位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宴会。


    鸿胪寺卿是个老臣,心中自然明白皇帝要借此宴拉拢群臣。


    “此为天子宴,各司务必尽力,不得疏忽。”鸿胪寺卿亲自训诫道。


    “喏。”


    长安城内,本就人来人往的坊道间,随着黄昏到来,驶向皇城的马车渐渐多了起来。


    自新朝建立以来,关中的威胁已经扫清,不再受战乱侵扰,通往西域的商道也被重新打通,并与北方的契丹签订了停战协议,于边境设立榷场,互通有无,中原王朝向北方政权提供粮食与布帛,而北方政权则向中原输送战马与牛羊。


    各地的商人重新涌入京师,使得长安也愈加的繁华,逐渐有了走向盛世的迹象。


    一辆有三匹马所拉的马车停在了丹凤门前,车架左右有数十扈从及仪仗。


    张景初从车内躬身走出,一旁的侍女将她搀扶下车。


    如今整座宫城负责看守的禁军,上到指挥使,下到禁卫士兵,皆是女子。


    镇守丹凤门的郎将见宰相车架,于是快步上前,“右相。”


    “陛下有旨,右相的车架可入外朝。”郎将向张景初叉手道。


    但张景初还是撑着手杖走了下来,侍女牵来一匹马。


    “驾在大内,宫门禁地,不该有视线遮蔽之处。”张景初说道,“陛下许我特权,是因我腿脚不便,我骑马入内就好。”


    说罢,张景初拽着缰绳跨上马背,由跟随的书吏替她拿着手杖牵马入内。


    而此时丹凤门外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赴宴的官员,几个武将,下马聚在一起,见宫门前这一幕,很是不屑道:“一个贰臣而已,神气什么,咱们大昭可是以武立国,反倒是这些文官天天耍着花架子。”


    “陛下为何如此器重他。”众人都极为不解。


    他们都是李绾麾下的武将,曾随李绾四处征战,建国后受到封赏,但也都是低一级的武将,虽能见到李绾,却并非中枢的核心。


    他们大多都是已阵亡的核心将领的从属,因为骁勇与战功赫赫而被李绾重用。


    而李绾在军中时从未言及自己的过往,包括与张景初的婚事,故而知道李绾与张景初关系的人,也没有几个,而流言终归是流言,没有亲眼见证,多数人便也不当一回事。


    而在昭国的众多臣子眼里,张景初不过是一个趋炎附势的贰臣,无论哪个政权,只要进入关中,她都会尽心辅佐。


    “谁知道呢,或许是真的有才能吧。”


    “本以为关中战乱不断,而为各诸侯所抢夺的长安,将会是一片混乱,可我们跟随陛下入关时,却发现这里的治理比太原和洛阳都要好。”


    “再怎么经受战乱,长安也依旧是都城,历朝历代都定都于此,要不然陛下怎么会改变主意,从洛阳不辞辛苦,拉着我们跑到这里来呢。”


    “符存将军与孟襄将军都被调往了边地,陛下身边只留了孙敏与秦玉两位大将军,如今又这么宠信右相,还让他做了招讨使,立下了平蜀之功,这该不会是建国后要施行重文抑武了吧。”


    “嘘,小声点。”


    “皇城前乱嚼舌根,不要命了?”


    “听说陛下合并了前朝的枢密院,设立了全新的控鹤卫,这可是一支密卫,也是天子耳目。”


    想到这些,众人脊背发凉,于是向四周扫视了一圈,而后长呼了一口气。


    “还是快些进宫去吧,今日可是有好酒吃。”


    “走走走。”


    除了张景初获赐特权之外,可以乘车马进入宫门在甬道间行走,直至内朝的大门前,其余人即便是宗室,也只得搜身之后,卸甲解剑,徒步入内。


    “右相仪仗,众官回避。”随着仪仗经过,甬道上的所有官吏都避让于两侧,低头拱手。


    “为陛下决策,辅国安邦,平定天下的,明明是枢相。”与中书分掌军政大权,二府之一的枢密院,长官为枢密使、知枢密院事,下设兵、吏、户、礼四房,分曹治事,以杨婧担任枢密使。


    中书不得干预军事,而枢密院则不涉政事,二府互为牵制,皆为宰相机构,遂称枢密使为枢相。


    而枢密院中除了杨婧之外,其余官职皆由武将担任,随在杨婧身侧的,便是枢密院的属官,枢密承旨。


    “陛下却将中书权柄授给了前朝的旧臣。”枢密承旨一直跟在杨婧身侧作为她的副手,有时也替李绾传递军情,“下官无法理解,枢相才是首功。”


    看着宰相的仪仗从百官中间走过,所有人都要驻足回避,就连身为军府长官的杨婧也停了脚步,这引起了随李绾起事的一众旧部不满。


    杨婧脸色如常,她心中明白,知道内幕的人越少,日后行事才会越便利。


    “平定天下,功劳最大的人,”杨婧转过头,眼神忽然冷下,“是陛下。”


    属官忽然一愣,而后神色变得慌张,“下官失言。”


    “辅佐陛下登临天下,是我等作为臣子甘愿之事,如何能因此而邀功求赏呢。”杨婧又道,“如此,不就与那些人一样了吗。”


    “你我都是女子,你我所为,争的,都是一颗心呐。”杨婧轻叹了一口气,这前往麟德殿的宫城甬道间,身披官袍的,不再全部为男子了。


    而走到这里,是她们用了将近二十年的征战,才略微改变了些许。


    “正因为我们都是女子。”枢密承旨听后,双目湿红,“才能明白走到今日的不容易,我们死了多少人,承受了多少谩骂才有的现在,我们走在绝路之上,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可陛下却将权柄轻易授予了此人。”


    “倘若他和那些人一样那我们数十年的努力就”


    “你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吗?”杨婧回头盯着她道。


    “下官不敢。”枢密承旨慌忙屈膝跪下。


    “走到今天,陛下比我们任何人所付出的都要多。”杨婧说道,随后她将枢密承旨扶起,“我们要做的,就是辅佐陛下,将这个国家治理好。”


    “七娘。”就在杨婧在告诫下属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七娘。”元济提着一包炙肉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憨笑,“我刚刚路过刘记肉铺,闻到了香味,想起来你之前在魏州,一直想吃这个”


    等走到杨婧的跟前时,见左右官吏投来的目光,这才端正了起来,向杨婧行礼道:“下官见过枢相。”


    “陛下赐宴,你怎还带了炙肉。”杨婧挥了挥手,遣散了左右,而后走近元济说道。


    “宫宴多无聊啊。”元济说道,“还不能随便吃,等大家说完话,肚子都饿扁了。”说罢,元济便拆开油纸,用竹签扎了几块肉送进杨婧嘴中,“怎么样?”


    “还不错吧。”元济看着杨婧笑呵呵的说道——


    ——麟德殿——


    随着钟鼓院报时的鼓声响起,文武百官陆陆续续进入宴殿,按照官阶进入席间落座。


    其中中书与枢密院东西二府位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对立而坐。


    张景初为文官之首,而杨婧则为武将之首,杨婧虽非武将,但从征李绾时,一直执掌军事,替李绾出谋划策,一众武将也都信服。


    入殿之后,元济便只得坐到了张景初的身后,文官那一侧,而杨婧入席之前,先到了张景初的跟前拜见,“右相。”


    张景初撑着手杖回礼,“枢相。”


    没过多久,殿外便响起了内侍省的声音,“陛下至!”


    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群臣纷纷起身,文武对向而立。


    直到李绾入殿,从西阶登上明台,百官面北而立,集体叩拜道:“陛下千秋万岁,万岁!”


    李绾端坐下,看着殿阶之下叩拜的百官。


    扫清了吴国的旧势力,吞并了整个关中旧王朝之后,宴上能够参席的百官,女子的人数日益增多了起来。


    尤其是越靠近皇帝的亲从官,大多都是女子,只是三省与六部,以及九寺五监中的文官,男子的数量仍然居多。


    这里面有一些是李绾麾下的旧臣,还有一些是张景初所提拔的,为国家运转所需,维持稳定,故而短时间内无法更换。


    李绾深知,要改变这些局面,光靠将自己身边亲近之人更换还远远不够,还需要借助选官制度,注入新鲜血液,慢慢累积。


    “众卿,都起身吧。”李绾挥袖道,“今日之宴,为平蜀庆功之宴。”


    “平定蜀中,扫清叛乱,右相功不可没。”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随着皇帝的话音结束,内侍省事先安排好的花簇被端进殿中,这些花几乎都是出自上林苑的名品,亦是各地的贡品,其中还有不少已经过季的牡丹。


    关中的战乱结束后,牡丹之风再次盛行。


    “今日之宴,不分君臣。”李绾说道,“论功行赏就交由朝堂,今日是私宴。”


    随后,内侍省都知孙达明亲自捧着两朵花簇中最名贵的牡丹来到了张景初的桌前,李绾也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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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的身份可是新政的一把好刀,这些东西她早就提前筹谋好了,李瑞想帮她沉冤昭雪都被她拒绝了。


    第386章 千秋岁(十一)


    千秋岁(十一):李绾:“难不成中书令怕朕捧杀于你?”


    ——大明宫·长安殿——


    外朝的麟德殿正在举行盛大的宴会,而萧太后也在内廷与宗室,还有高官的家眷,及一些故友欢聚一堂。


    这些年,李绾在外征战,便将九原及太原治地交予了生母萧氏。


    萧太后出身将门,即便当初董章真的出兵石会关,太原也不会被攻破。


    天复十三年,就在李绾攻破汴州的同时,卫国公萧道安仅剩的儿子,刑部尚书萧承明病逝于长安。


    一时风光无限的萧家,在萧道安与萧承恩父子相继死后,便一蹶不振,直到次子萧承德入主长安,被封为了晋王,但也好景不长,萧承德死于北伐。


    萧道安诸子中唯一幸存的萧承明,在生前无女无子,于是杜太后便在天复十年,将获罪赐死的萧承恩幼女萧知珩过继给了萧承明。


    即使萧承明竭力辅佐杜太后,但其父兄的罪,在张景初当权之下,依然没有洗刷。


    天复十二年,萧承明忽然卧病,又预感大限将至,于是便为其女张罗婚事。


    时逢越王李景之妃病逝三年,期间一直未有续弦,为萧家谋求后路,萧承明遂向杜太后请旨。


    起初因萧氏一族为戴罪之家,而遭到老臣的反对,杜太后力排众议,亲自为越王李景及萧氏赐婚。


    至李绾建立大昭后,才为萧氏父子平反,但未进行追封,而此时,萧家子嗣中仅剩下一些女眷。


    由于越王李景的腿疾,无论是内斗还是外争,皆不曾参与,李绾便保留了李景的爵位,仍封越王。


    而为越王妃的萧知珩,在养父死后,身边亲近之人除了几个姐姐,就只剩萧太后了,于是萧太后时常召她入宫中走动。


    萧承恩长女萧锦年,以及次女萧娴,在始建国后也都纷纷搬回了长安,而萧锦年与前废太子之女在李绾的主持下,也改为了萧姓,单名,宁。


    与此同时,李绾又将萧氏三姊妹进封为玉衡、禾阳、咸宁长公主,赐封萧宁为长安县主。


    长安殿内,一众女眷有说有笑的围坐在一张大桌旁修剪着桌上的花团,其中还有几盆名贵的牡丹,席间咸宁长公主萧知珩,几次靠近花簇时,都深感不适,于是便远离了一些。


    “知珩。”玉衡长公主萧锦年看着她的模样,于是判断道,“你可曾召御医问过诊?”


    “这个月还不曾。”萧知珩回着长姐的问话。


    “阿姊可是看出来了什么?”禾阳长公主萧娴问道。


    “五娘与越王成婚已有三年了吧,”萧锦年说道,“若我猜得没错,五娘要做母亲了。”


    萧知珩听后,下意识的摸向了自己的腹部,显然是有些意外的。


    “阿珩,来。”萧娴于是坐到妹妹的身侧,伸手摸向她的脉搏。


    “长姐猜得不错,”萧娴看着姐姐萧锦年与妹妹萧知珩说道,“这可是喜事,一会儿姑母出来了,我们再一同告知吧。”


    长安殿的内殿中,萧太后正拉着福昌县主在叙旧。


    “绾儿想让你做昭国的计相时,你为何拒绝?”萧太后看着福昌县主说道,“绾儿能有今天,离不开你的帮助。”


    “而论理财的能力,你也毫不逊色外朝那些人。”萧太后又道。


    福昌县主摇了摇头,“好姐姐,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一向自由惯了,哪里还想回到这约束之地来啊。”


    “再说了,婧儿与济儿都在朝,二人同朝为官,同为宰相,我已心满意足。”福昌县主又道,“我们老了,这天下,是年轻人的天下。”——


    ——大明宫·麟德殿——


    太常寺的奏乐随着皇帝起身后停止,入座的群臣也都纷纷从席座上起身。


    皇帝从东阶走了下来,径直朝张景初所在走去,张景初慌忙起身,“陛下。”


    “现在北方安定,关中富庶,这都是右相的功劳。”李绾拍着张景初的肩膀,看向群臣。


    文武百官见皇帝如此说话,也都只得纷纷附和,“右相之政,令府库充盈,国家日益兴盛,确实当属第一。”


    “卿又为朕平定蜀中,扫清了叛乱。”李绾随后又说道,“该赏赐的都已赏赐,今日朕还要赐卿簪花。”


    随着皇帝话音落下,孙德明将花簇中三朵最为名贵的牡丹呈上。


    李绾伸手拾起牡丹花束,而后簪进张景初的幞头中。


    皇帝赐花,并亲自簪上,这被视为臣子极大的荣耀,彰显恩宠,非功勋可得。


    这引来了百官的议论,尤其是与文官对坐的武将坐席,“凭什么?”


    “大昭立国,与他有何干系,他不过是一个卖主求荣之辈。”


    “前朝废帝之死,至今还是个迷呢。”


    “论文治武功,这在座的百官中,有多少人的功勋都远超他,可陛下偏偏对他如此恩赏。”


    “说不定,前朝废帝的死与他有关。”


    “莫不是弑君邀宠,今上才如此器重于他吧。”


    “歹毒至极。”


    “好。”武将席座间,忽然传来了拍掌的声音,殿前司都指挥使虞萍笑呵呵的看着眼前的场面。


    这一阵掌声,镇住了席座下那些议论声,“殿帅这是拍手称好?”


    “殿帅可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陛下所为,她当然都称好了。”


    “一个草莽出身的人,懂什么!”有人冷哼了一声,“空有些力气,却大字不识一个,又哪里会懂得这朝政。”


    这些跟随李绾的武将,无一不是为大昭开疆扩土,血洒沙场的功勋之臣。


    在他们眼中,寸功未立的张景初仅凭献出关中就位居百官之首,实在让人气愤。


    “虞萍。”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孙敏轻轻拉了拉虞萍的衣袖。


    “怎么了?”虞萍将视线挪回不解孙敏之意。


    孙敏同秦玉二人各自皱了皱眉头,武将之首是枢密院使,枢密院使之后便是禁军三衙,三衙后面则是一众武官。


    虞萍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武将之间气氛诡异,而对侧的文官则要好很多。


    这些文官大多都是前朝的旧臣,同张景初一起归顺了新朝,辅佐宰执共同打理朝堂政务,维持国家的运作。


    除了核心要职之外,文官序列中,男子的比例便要远高于女子了。


    因而他们都效忠着张景初,而不是新帝,对新帝降下的恩宠,自然都是高兴的。


    故而麟德殿内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大昭能如此顺利的建国安邦,都是右相在操持。”


    “自古以来,国家建立之初,都因经历了无数战乱而百废待兴,论治理国家,协和六邦,还得倚靠有能力的文臣。”


    “从右相治理关中以来,兴修水利,开垦田地,奖励耕种,互通贸易,令长安逐渐有了盛世的繁华迹象。”


    “可在十年前,即使是长安城内,也是一片萧条,城外更是因为饥荒而饿殍遍野。”


    “天下纷争不断,我们只能困守于关中,是右相所推行的轮种之制,将水引入田地,解决了饥荒。”


    “论造福百姓,右相居功甚伟。”


    “可不是吗,现在长安城中还有不少人的家中,挂右相的画像来镇宅呢。”


    “可见百姓心中右相的威望是何等之高。”


    而文官序列中也有李绾带来的旧部,她们被安插在文官当中,但是却一直遭受排挤。


    如今在席上听得这些官员的议论,愤而拍桌,“岂有此理!”


    同僚连忙将其拉住,“裴侍郎,今日是陛下设宴。”


    “此乃陛下之国,而非右相。”被拉住的女官为吏部侍郎,为吏部仅有的一名女官,她瞪着自己的长官,“岑尚书你这样说,是想要谋反吗?”


    吏部尚书岑衷,是天复初年张景初榜的进士,也是张景初的门生,受张景初提携,一路升迁至吏部侍郎,贺覃升任仆射拜相后,岑衷便顺势成为了吏部尚书。


    而像岑衷这样的人,朝中不再少数,因为没有什么过错,加上功绩,归顺新朝后仍任旧职。


    岑衷年长于张景初,政绩斐然,这些年也累积了不少威望,一直视张景初为恩师。


    “我自然知道这是陛下之国,我与右相皆为陛下之臣,那么这与我夸赞右相又有何干呢?”岑衷理直气壮道,附和者甚众。


    “就是。”


    “右相的功勋,整个关中与京畿无人不知,难道建立了新朝,就要掩盖与抹去这些功劳吗?”岑衷又道,“陛下如今器重右相,不正因如此,而你们却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岑衷之言,并不单指这名顶撞他的下属,而是针对对坐的一众不满文官得到重用的武将。


    随着李绾将三朵牡丹全部簪上,张景初心中充满了担忧,“陛下。”


    李绾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张景初,在权力的滋养下,她早已改换了精神面貌,连气色都好了不少,“看来中书令这些年,还是很听话的嘛。”


    “陛下恩赏过重。”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而后叉手,“臣惶恐。”


    李绾于是走近一步,一把握住了张景初合起的双手,“难不成,中书令怕朕捧杀于你?”


    张景初眼中一惊,而后屈膝跪伏,“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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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建立之初是很穷的,太多战乱收不上税


    第387章 千秋岁(十二)


    千秋岁(十二):“陛下派小人来问,今儿右相不出宫了吧。”


    李绾低头看着张景初慌张的模样,而后又扫视了一圈周围正在观望的群臣。


    君王的目光,令百官纷纷折腰低头不敢直视,李绾遂将张景初扶起。


    “朕今日所赏簪花,并非以功而论。”李绾看向群臣。


    那些称赞与不满的议论很快便因皇帝发话而止。


    李绾走到大殿中央,感慨的说道:“如今新朝初立,天下还未一统,朕虽安坐在这大殿之上,可却时常忧虑。”


    “朕自朔方起事以来,亲征四方,大小战争无数,才有今日的大昭,如今朝廷初定,治国理政,朕还需要右相的辅佐。”说罢,李绾将目光再次挪到张景初的身上。


    “承蒙陛下不弃,天恩浩荡,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张景初叉手回道。


    说罢,李绾低头一笑,而后缓缓走到杨婧的身侧,“杨卿。”同样赐了枢密使杨婧三朵名贵的簪花,如此才略消武将们的不满。


    “陛下。”


    “辅佐朕出朔方平河东,继而又定河北三镇,卿家是首功。”李绾拍了拍杨婧的手背说道。


    杨婧本就出身将门,颇有谋略,如今又位居武将之首,李绾的这一番操作下来,那些有怨气的武将,也逐渐展开了笑颜。


    随后李绾又将张景初与杨婧都拉到了身侧,她拉着二人,面向群臣,“南征楚汉与吴越,实现天下一统,四海归心,还需要军政二府的齐心协力。”


    “如此,我大昭才能长治久安。”李绾又道。


    群臣见皇帝如此说话,于是也明白了,在她心中,文武并重。


    虽是武将出身,却并不因此轻视文人,这也使得文官集团愿意效力。


    文武百官纷纷弓腰叉手,“陛下圣明!”


    张景初对视着杨婧,二人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李绾。


    十数年的争斗,李绾的心性早已成熟,如今的手段,真真正正的成为了一个帝王。


    回到座上后,李绾命人上酒,“赐酒。”与麟德殿内百僚开怀畅饮。


    三巡酒过,几乎每个官员的幞头上都簪了一朵不同颜色的花,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


    直至入夜,宫宴才在宵禁之前散去,宦官与一些小吏们搀扶着一众喝醉的朱紫高官。


    “慢点,慢点。”


    “殿帅,您喝醉了。”


    “我还要喝!”虞萍拉扯着搀扶自己的属官殿前司虞候,“耐冬,你陪我喝。”


    “令狐尚书,小心台阶。”


    礼部尚书令狐高,撑在一个宦官身上,在旧朝时原为京兆尹,归顺新朝后,改任礼部尚书,且又拜相之势。


    群臣相继出殿,张景初也撑着手杖走了出去。


    “张相公。”令狐高于是撇开宦官,歪歪扭扭的走回到殿阶前,“相公。”


    张景初没有走下阶梯,只是挥了挥手,“回家吧,夜深了。”


    令狐高便也没有走上去与之搭话,“走。”


    “今日这景象,当真不易。”杨婧从殿内走出,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两个执掌帝国军政最高权力的大臣,并肩站在了一起。


    “新朝建立之初,山河风光无限,”张景初撑着手杖说道,“乱世为我之机遇,乘势而起,易攻却难守。”


    “这毕竟是一条鲜有人走的路。”杨婧应道,“辅佐陛下成就此业,所立功劳,没有人能与你相比,你就这样任由他们诋毁下去吗。”


    只有李绾身侧最亲近的几人知道,这些年张景初在她背后所做的一切。


    “不必担忧我。”张景初回道,“枢相只管辅佐着陛下往前走,我们的路,还有很远。”


    杨婧轻呼了一口气,而后走下了殿阶,此时烛光闪耀的大殿内奔跑出一人。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所以在出殿时没有看到脚下的门槛,差点绊倒,“七娘。”


    两名宦官扶住了她,并将她的靴子找了过来,“元侍郎。”


    “等等我,七娘。”元济于是火速穿上靴子,至张景初的身侧,肘击了一下她的胳膊,“我走了啊。”


    张景初点了点头,元济遂跑下殿阶,追上了杨婧。


    “枢相,下官有马车在丹凤楼前,顺路一起回去?”元济走到杨婧的身侧,装模作样的说道。


    尽管进入长安后,李绾在论功行赏时,赐了杨婧一座宅子,但她仍然与福昌县主居住在一起,自然还有门下侍郎元济。


    杨婧看着她的脸颊,于是将手中的灯笼扬起,发现脸颊泛红,于是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她的耳朵,“入宫前我跟你说什么了?”


    “呀,”元济侧着身子,“疼疼疼。”


    “让你少喝一些酒。”杨婧挑眉道,“医师说的话你忘了,连我说的话,也不记得了吗。”


    “不喝了,下次不喝了。”元济于是可怜巴巴的看着杨婧求饶道。


    甬道上人来人往,那些想来拜见长官的属官及武将,见到这样的场景,也都不知所措,杨婧只得松了手。


    “枢相。”枢密承旨,及各房领军武将纷纷趋步上前。


    “见过枢相。”


    “枢相这是?”几个武将满脸错愕的看着杨婧与元济。


    先前入长安时,二人便曾私下见过,那个时候官场上还有诸多流言。


    杨婧还未从李绾入仕时,为将门宁远侯杨家之女,曾与宗室之女福昌县主之子喜结连理。


    而福昌县主只有一子,便是如今的门下侍郎元济。


    “我等竟不知道,枢相与元侍郎,竟还有这等关系。”众人于是又一拜。


    “诸位将军见笑了。”杨婧道,“时候不早了,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喏。”


    等人散去之后,元济捂着耳朵才敢说话,“好娘子,我今日这不是开心吗。”


    甬道上这一幕,为来来往往众多官吏所瞧见,尽管流言被证实,而身为枢密使的杨婧也一直居住在福昌县主的宅中。


    “没有想到啊,这元济与枢密使竟是夫妻。”


    “枢密使在关东十余年,从未提及过。”


    “可那元济,不是张景初的人吗。”有人忽然说道,“在旧朝时,他便是张景初的心腹。”


    “陛下分置东西二府,将军与政之权一分为二,便是为了防止有人独揽大权,又让二府对立,可这二府的长官”


    “毕竟国家初立,南方还有几个硬骨头,陛下此时怎可能真的分权呢,那不是给敌人有机可乘吗。”——


    望着散去的宫宴,张景初站在殿阶上,双手撑着一根早已脱去了朱漆的手杖。


    “右相。”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都都知孙达明走到张景初的身侧,顺着张景初的视线望去。


    殿前百僚,各执各司灯烛,往出宫的甬道走去,新朝人才济济,有蒸蒸日上之势。


    “孙都都知。”张景初颔首。


    “陛下派小人来问,今儿右相不出宫了吧。”孙达明侧身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回过头,只是眼神对视,而无言语回答,孙达明退开一步,“请。”


    张景初于是撑着手杖,跟随孙达明往内廷寝宫的方向走去。


    至殿宇围城间的甬道时,恰逢萧氏女眷散宴出宫,李绾赐下封号之后,又于靠近宫城的光宅坊内,各赐了居住的公主宅邸,因而她们比外朝大臣散得要晚一些。


    对于张景初,萧氏族人并不陌生,尤其是萧锦年与萧娴。


    “右相。”仅凭一根手杖,二人便将她认出来了,她们也都知道张景初与皇帝的关系,所以丝毫不惊讶作为外朝臣子的张景初,却出现在了皇帝的后宫之中。


    “见过玉衡、禾阳、咸宁三位长公主。”张景初停下来行礼道。


    其中玉衡长公主萧锦年,在时隔多年后与故人重逢,看着她那双记忆中的眼眸时,心中仍有触动,若不是李绾建立了大昭,她们这些落寞权贵的女眷,也不会再回到这座故城。


    而张景初从一开始的位卑,逐渐扭转身份,走到了政坛的最顶端,也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越发的沉稳,也因过度操劳而略显疲态。


    “右相这些年,独自支撑着国祚,可谓操劳。”萧锦年开口说道。


    “二位公主却是越来越容光焕发了。”张景初回道。


    “这还要多亏右相当年的伸以援手。”萧娴说道,“自那时起,我便真正明白了,唯有自由,方才是我们女子最好的滋养。”


    看着萧娴的蜕变,张景初心中也极为欣慰,“这天地间,还有很多美好。”她撑着手杖,抬头望着星河满布的夜空,“日月星河,天地山川。”


    “只有跳出方寸之地,方能望见。”张景初又道。


    “右相,陛下在等着您呢。”孙达明在一旁小声的提醒道。


    萧锦年于是笑了笑,“好了,陛下召见右相呢,我们几个便不要拦着了。”


    张景初拿着手杖再次叉手,三人也侧身行礼。


    “二位姐姐也认得张相公?”萧知珩看着两个姐姐,似乎与张景初很熟的样子。


    “说来话长了,那个时候啊,还是旧朝呢。”萧锦年长叹道,三人边走边闲聊,往昔记忆一幕幕浮现,“父亲与翁翁也都还在。”


    “只不过你年岁尚小。”萧锦年看着萧知珩道,“那时,我萧家由盛转衰。”


    “想不到,张相公与绾儿,能走到今天。”萧娴感叹道。


    第388章 千秋岁(十三)


    千秋岁(十三):张景初:“有人喜欢你,就会有人讨厌你。”


    拜别萧氏皇族三位长公主后,张景初跟着皇帝身边的近侍,内侍省都都知孙明达来到了太液池,“这不是陛下寝宫的方向。”


    这座宫城,张景初幼时便来过了,这些年她也从未离开过这里。


    孙明达眯着老眼,看向池中央亮着灯火的殿阁,“陛下今夜在蓬莱阁。”


    张景初眼眸微动,而后便撑着手杖提着灯笼,独自穿过池上的廊桥,来到了池水中央的楼阁前。


    明月高悬,清风吹拂着池面,池水中围绕殿基的荷花随风摇曳,檐下的宫灯晃动不止,火光扑朔,池边传来了蝉鸣,还有蛙声。


    咚咚!


    殿廊前响起了脚步声,还有手杖敲击地面所发出的声响。


    “陛下,中书令到了。”侍女通报过后,便叉手退下了。


    李绾穿着淡黄色的履袍,负手站在蓬莱阁的水榭前,背对着殿堂,凭栏而立。


    脱去靴子后,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靠近,“臣,见过陛下。”


    “这座宫城,曾几度被焚毁,几度修缮。”李绾站在栏杆前开口说道。


    张景初来到李绾的身后,望着李绾所望的方向,在灯火的照耀下,靠近楼阁的荷花正在绽放。


    “当统治无法维护时,帝国的中心也就无法保全了。”张景初回道,“逃不开的轮回,就像一个诅咒。”


    “但那都是几百年后的事了。”李绾回过头说道,“我没有那么贪心,也不求什么千秋万代。”


    “现在还只是一个开始。”张景初对视着李绾道,“我们。”


    李绾再次将视线看向楼外,抬头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走到今天,我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漓。”


    “陛下这样说,是控鹤在长安城中听到了什么风声吗?”张景初问道。


    “你会被噩梦惊醒吗?”李绾没有回答张景初的话,只是问道,“七娘。”


    张景初看着李绾略显憔悴的身影,她走上前,与李绾并肩而立,“臣只会为自己无法完成的事,而彻夜难眠。”


    自李绾登基以来,为巩固政权,又或为将来施行新政而扫清道路,所诛杀的大臣,不计其数。


    “我知道顾家为何被灭,而这座皇城,也从未断过对顾家的诛杀。”张景初又道,“这就是皇权,从受害者,逐渐成为了加害者。”


    “我们所走的路,不过是一遍又一遍的轮回。”张景初看着池中一些枯萎的荷叶,与脚下新生的荷叶尖尖,凋零之后亦有新生。


    李绾闭着双眼,盛夏的风从她身上吹过,风中混杂着泥土与池水的腥味。


    “早些结束这乱世吧。”李绾转身回到殿内,“朕已经三十七岁了,也不想留下遗憾。”


    张景初跟随李绾入殿,她看着皇帝的背影,“陛下正值春秋鼎盛。”


    “可是你也说了,这从没有人走的路,将会无比艰巨。”李绾又道,“我和你还有多少时间呢,后面的人,能够保证继续吗?”


    “能做多少,我不知道,但是能多做一点,也是好的。”李绾又道。


    “我想就先从内政开始吧。”李绾看着张景初,“由你来主持,不要再等了。”


    “至于天下事,朕会亲自带兵平定南方。”李绾道。


    “陛下是想同时进行吗?国家的统一与新政的施行。”张景初看到了李绾眼中的急切,或许是十几年的征战,国家仍然没有统一,而她真正担忧的,是将来的继往之君,不再拥有她的手段与功绩,来用战争铺路。


    “来到这个位置,我不得不忧虑更长远。”李绾道,“我是大昭的开国皇帝。”


    张景初朝她摇了摇头,这是她首次驳回了皇帝的请求,“寻常改制,尚且困难重重,操之过急,恐会适得其反。”


    “但是臣会尝试,找到更合适的方法。”张景初又道,“陛下征战南方之际,臣也会尝试,从四周切入,再慢慢渗透进核心,这需要时间。”


    “漫长的时间。”张景初闭眼又道,为此她从执政开始就已经做谋划了,“根深蒂固的思想,并非一日可解。”


    列如军械营中培养的工匠,不再以男子为主,而掌握关键技术与国家机要的核心工匠亦非男子。


    李绾进入关中后,更是带来了一支由女子组成的军队。


    秩序崩坏的乱世,战乱凶险的同时,也打开了束缚的桎梏,因此这支军队才得以组成。


    而这支军队,也成为了一切的开始,一切希望的开始,是李绾手中最有利,也是最忠诚的一把刀。


    “陛下当初建立的凤鸣军,如今扩张成为了最强劲的一支军队,并从中挑选了精锐组成禁军,一部分宿卫宫城,一部分屯守京畿,这是陛下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张景初说道,“即使是武皇也无法做到。”


    李绾坐在榻上,而后笑了笑,她盯着张景初,“朕最好用的一把刀,不是你么,张卿。”


    “再好的计谋,也抵不过万马千军。”张景初低头回道。


    “没有你最开始的筹谋,又何来今日的万马千军呢。”李绾又道,她看着张景初,“你受委屈了。”


    李绾麾下的控鹤卫,分左右两卫,一卫在明,掌扈从,一卫在暗,安插在长安城中各处,负责监察百僚,为皇帝的眼睛。


    底下人对张景初的不服与不满,以及议论,李绾当然都清楚。


    即使长安城中有着她二人关系的流言,即使她们知道张景初与李绾有着那样一层关系,却仍然无法止住谩骂。


    在世人眼里,张景初于新朝最大的功绩,便是进献关中与京畿两道。


    而献土归降者,自李绾起事以来,并非张景初一人,唯独张景初受到了偏宠,恩重无比,甚至是超过了她的贡献。


    张景初脸色淡然,她起身走到茶炉前,跪坐下揭开了盖子,清泉水已经沸腾,她便取了些许茶叶投入,“臣是个一直生活在暗处的人,多少年没有见过光了,只要一切都朝着预定的那个方向,臣就算是一直在黑暗中,又有何妨。”


    “你打算一直这样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这样不是很好吗。”张景初道,“陛下执政的平衡也达到了。”


    “而且事情都有两面。”张景初斟出一碗茶水,而后递到李绾跟前,“有人喜欢你,就会有人讨厌你。”


    “有趣的是,这两种人所产生出的喜恶,却是出自同一件事。”张景初看着李绾。


    片刻后,她挪动着膝盖,凑到李绾的身前,“陛下说,臣是陛下手中最好的一把刀,”张景初伸出手握住了李绾的手,“臣这把刀,将来会在关键时,扼住他们的喉咙。”


    李绾看着张景初,于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当年你辅佐李瑞继位,李瑞想要为你顾家平反,恢复你的身份,你拒绝了。”


    “是因为你早就想好了你的身份,要利用在这种时候吗。”李绾说道。


    “人都死了,平反还有什么用呢。”张景初说道,“我从来都不是图虚名之人,而复仇,也只是我要做的很多事中的其中一件,而非终点。”


    “你这样说来,朕倒是看得没错了,你这把刀,比得过千军万马。”李绾勾笑着嘴角,“军队杀的是人,而你,诛的是心。”


    “杀人容易诛心难呐。”李绾长叹道,“你早就想好要怎么做了,所以一直都不愿意离开长安,不愿意来到我的身边。”


    “呆在陛下身边,的确是可以尽快结束战乱。”张景初说道,“但之后呢,之后我们要面临的,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了。”


    一阵夏风拂进殿内,张景初挪到门口,倚靠着殿门,望着逐渐落下的明月。


    李绾摘下常服所穿戴的幞头,静躺在地上,将头枕在张景初盘坐的腿上。


    月落之后,繁星满天,风徐徐吹着。


    呱!呱!呱!


    耳畔充斥着蝉鸣与蛙叫,酒宴过后,李绾本是有些微醺,而后为蓬莱阁的风吹散,闻着身侧之人的淡香,舒适极了。


    风吹来了一片落叶,张景初伸手拾起,而后吹响了落叶。


    “这样的夏日真好。”李绾靠在她的身上,闭眼说道——


    ——南平国·江陵——


    昭国灭蜀,蜀主李昌于押解回长安的途中遇刺,全家被诛杀殆尽,蜀国与其君主之亡,震荡了整个南方,尤其是与蜀国结盟的楚汉,而在昭国出兵伐蜀时,蜀曾数次向各国求援,却遭到无视。


    “陛下,昭国吞并了蜀国,蜀主李昌死了!”大臣将消息进呈新任的南平国主。


    “慌什么,昭国又不是出兵南平了。”南平国主轻斥道。


    “可先帝在位时,因害怕昭国继续坐大,与蜀以及楚汉达成了结盟。”大臣连连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现在蜀已灭亡,只怕她们下一个要灭的,就是我们了。”


    南平国主这才感到恐慌,“可蜀国向我们求援时,我们并没有出兵。”


    “眼下,诸卿以为,朕该怎么做?”南平国主又向群臣问道,“先帝在时,曾叮嘱过朕,顺势而为。”


    “此时昭国还未出兵,”有投降派跳出来说来,“不如归顺,以免生灵涂炭。”


    归顺是为了求活路,主战派听后,竟在殿中大笑了起来,“可笑,昔日投降归顺昭国的吴国旧臣有多少,而今朝堂中,又有多少吴国旧臣。”


    “别忘了,就在前不久,昭帝还杀了纳土归顺的西平王。”


    年轻的君主与一些怕死的臣子听后,大惊失色。


    中间派左右观望,于是也出列说道:“昭国灭蜀,是为一统,不管我们怎么做,都无法阻止她们出兵。”


    “不如向北称臣,而南结楚汉。”


    ————————


    李绾的意思是,后面的继任之君,不会再像她这样,拥有战功可以震慑得住群臣,所以改革从她手中进行,成功概率是最大的。


    第389章 千秋岁(十四)


    千秋岁(十四):张景初:“该回去睡觉了,陛下。”


    ——大明宫·蓬莱阁——


    看着头顶的星星,听着耳畔传来的曲声,李绾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张景初垂下双手,手中落叶随风飘到了湖面上,她看着躺在自己腿上,已经闭眼睡着的人,殿内闪烁的烛火照耀着她的脸庞。


    “坐看苍台色,欲上人衣来。”楼阁前曾受雨滴的台阶,侧边已长满了青苔,为这盛夏之夜,添了一缕生机。


    “这样的夏日,真好。”同样的,张景初复述了李绾的话,她回过头,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了李绾的身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即使是即位称帝,新的政权依然存在不少隐患,登基仅仅不到一年,新旧势力便开始明争暗夺,不仅分成了文武党派,还有着关中与洛阳两方势力的不和。


    李绾从朔方与太原带出来的原班人马也自成一派,她们是君权最高拥护着,也是李绾的派系,她们都效忠于帝国的创建者,她们的君主。


    而长安的这些旧臣,自然都以中书令张景初为头目,李绾虽没有夺去虢国公杨修的兵权,却让他接替岐王李卯真,将他调离出关中,于西北边关镇守。


    李绾以武建国,有一支实力强横的机动部队,而皇帝也拥有绝对的军权,如此一来,长安的文官们,表面上也还算听话。


    许是感知到了脸庞传来的温度,李绾似乎还没有熟睡,她伸手握住了张景初的手,而后往她怀中蹭了蹭,“你在忧愁什么吗?”


    张景初摇了摇头,“夜深了,回屋里睡吧。”她低头看着李绾说道。


    “再让我躺一会儿。”李绾继续靠在她的怀中,声音很轻。


    “好。”张景初回握着李绾的手应道。


    直至月亮彻底落下,夜深风寒之时,李绾才从张景初的身上爬起。


    她揉了揉双眼,似乎感觉到了困倦,张景初于是拿起一旁的手杖撑着起身。


    “该回去睡觉了,陛下。”张景初向李绾伸出了手,脸上带着笑意,温和柔软。


    “嗯。”刚刚睡醒的李绾抬着脑袋,直愣愣的盯着她,烛火照耀着她不算高大的身躯,眼眸中流淌出无限的爱意,随后将手放了上去,借助张景初的力,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蓬莱阁内已收拾出了寝房,张景初遂拉着李绾的手入室就寝。


    晚风依旧吹拂着池面上的荷花,檐下宫灯左右摇曳,烛火扑朔。


    随着门窗上支竿被取下,阁楼内那忽暗忽明的灯烛不再闪烁,张景初拿起一盏油灯,而后将屋内其余灯烛一一吹灭,最后只剩她手中的灯还亮着。


    她撑着手杖,缓缓来到榻前,将那盏灯放在窗前的案上。


    刚一坐下,榻上本已入睡的人却忽然坐起,从她背后将她环抱住。


    一盏灯烛所照耀的暗室,只有灯烛附近有着微弱的火光,至四周及远处时光芒越来越暗。


    张景初的眼中,似有流光闪烁了一下,而后她侧头,伸手拍了拍李绾的手背,将那仅剩的烛火熄灭——


    几日后


    ——中书门下——


    除却君臣共议的朝会之外,东府三省的宰相也会于中书门下商议政事。


    “右相。”吏部将对官吏考核,新增与修改的评定标准,送至中书门下。


    “陛下看过了没有?”张景初仔细浏览了一遍,为防止贪腐,中央加大了对官吏的整治,首次将评定标准下放至民间,如为地方官员,则由由御史台外派官吏向当地百姓征集。


    “陛下已经御览,陛下说,治国理政上,右相拿主意就好。”吏部尚书弯着腰站在张景初的身侧说道。


    张景初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拿出了中书门下之印。


    没过多久,中书门下的都堂内便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紫袍高官。


    “右相。”


    “右相。”


    李绾即位后,仍以中书门下三省长官为宰相,虽设中书令与侍中及尚书令之职,但不委任,而仅以副职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


    但却破格任命张景初为中书令,使其位在诸相之上,总领全国之政。


    “贺老兄,好久不见呐。”中书省外的宫门口,因辅佐张景初而升任门下侍郎的元济碰见了一个好久不见的老熟人,“怎么样,还是长安好吧,北方风沙太大。”


    “看来是新朝无人可用,连你都能拜相了。”贺覃站在中书门下的门口,看着与自己品阶相同的元济,“所以才要召我回来。”


    即使贺覃这般说,元济也不恼怒,“我呀,就是来帮右相打工的,至于贺兄,是因陛下惜才,往后你我同在门下省共事,还望贺兄多多指点。”


    贺覃再次撇了元济一眼,如此羞辱竟也不生气。


    因旧朝权力之争,杜太后落败,其心腹官员悉数被排挤出京,至新朝建立时,张景初便又向李绾请奏,将贺覃调回了中央。


    ————————


    “罪臣贺覃,拜见大昭皇帝陛下。”改朝换代的消息早已传遍各地,尽管贺覃曾为李绾政敌,却也不得不惊叹时局变化。


    他本在治地等待新朝的清算,与一纸罪状,直到李绾忽然降诏,将他从地方召回,不仅没有降罪责罚,反而重用了他,包括与他一起被贬的陈达。


    “你曾是尚书省的左仆射,但尚书省已经满员了,你就去门下省吧,门下省还缺一名侍郎。”李绾道。


    贺覃跪在御前,震惊的抬起头,“陛下为何还要重用臣,臣曾是魏王的僚属,也曾参与过刺杀您的事。”


    “朕当然知道,你与朕也是老相识了。”李绾说道,“彼时朕与魏王是政敌,你与陈达为僚佐,做法并无不妥,魏王死后你二人又忠心辅佐少主,如此忠义之人,不该受到重用吗?”


    说罢,李绾从御座上起身走下,“如果我还是当初的李绾,你二人落在我的手中,我必报潭州受辱之仇。”


    “但那样的胸襟,又怎配统御天下。”李绾站在栏杆前,负手又道。


    贺覃恍然大悟,他抬头看着皇帝,于是重重叩首,“臣,叩谢圣恩!”


    ————————


    “走吧,走吧。”元济说罢拉着贺覃进入了都堂。


    一同入内的还有其余几名宰相,除了张景初这个首相之外,中书门下一共还有六个宰相共同执政,而用来牵制宰相的副相,参知政事一职尚未有人选。


    其中,中书省的长官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厉、韩卧。


    门下省的长官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元济、贺覃。


    尚书省的实际省主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令狐高。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黄崇嘏。


    “都到齐了呢。”元济瞅了一眼都堂内,三省长官齐聚,以中书令张景初为首座,其余六相,分坐左右,“都堂可是好久没有这样满员了。”


    贺覃入了门下省才知道,与自己共事同掌门下省的,竟然是当年旧主为少主所寻的老师,也算老同僚了。


    因而元济的才能,贺覃是十分了解的,一个无心政治也无大志之人,竟然做了宰相。


    作为同省的同僚,贺覃连忙拉着元济入座,“都堂议事,你小声点,别给门下省丢人。”


    “哎呀,都堂我比你熟,不会的。”元济坐下后不以为意的说道。


    所有人都坐下后,都堂内的小吏于是奉上茶水,张景初跪坐在正北的首座上,桌上还堆着没有处理完的公文。


    “好了,既然都到齐了,就开始议事吧。”张景初搁下笔,向六人开口道。


    几个宰相左右顾盼了片刻,中书侍郎杜厉于是向张景初叉手说道:“右相,今日在宣政殿的常朝上,枢密院提出了南伐之事。”


    “虽说征召士兵粮草调度,有枢密院与三司负责,可是战事也是整个国家的大计。”


    “我们刚刚平定蜀中不久,且又接连逢西平王朱简及节度使康严孝之乱,钱粮调度,皆是我们当初于关中所屯,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灾年,可按照他们这个打法”


    “枢密院那边急于战争,恐怕不仅仅是为统一吧。”尚书左仆射令狐高也开口道,“打天下的确是需要靠武将,可治理天下,靠的却是我们这些文官,可每次朝议,那些武将蛮横得,巴不得要活剥了中书门下一样。”


    “我看他们就是为了功勋,好压制我们。”令狐高道。


    “我等并非反对战事。”杜厉又道,“只是频繁的征战,国家负重不堪,最后这担子,还得压到我们这里来。”


    “当然,压力最大的,还是右相。”杜厉看着张景初心疼的说道,“战事过后的安排,以及战后的恢复,这些担子都是右相一肩挑,我等只是尽辅佐之力,远不及右相劳心劳力。”


    “好像有点道理。”元济摸着下巴说道,“武将打仗得了功勋,必然会各种赏赐,可善后之事,还得我们来做。”


    “粮草那边有三司,可政事本源在我们。”元济又道,“为陛下为大昭计,没人不盼国家早日统一,可我们忙忙碌碌半天,不但没有奖赏,还要遭受排挤,长此以往,我们的人,恐怕也会不服气吧。”


    “我分析的没错吧。”元济说完,小声问道贺覃。


    贺覃静坐在软垫上,“看来这些年你跟着右相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好了。”张景初拍了拍桌子,制止了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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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一年祝大家万事顺意,今日评论掉落小红包哦~


    关系没有生疏哦,李绾的根基都是张用计替她谋来的


    张压根不在意权力,她只想用权力达成心中那个理想,李绾就是她的最佳老板,她们之间不光是利益捆绑,还有几十年的情感,既是相伴一生的伴侣,也是最佳搭配的战略队友。


    张从开头就仰慕武皇,所以复仇不是她的目标,只是她顺手必做的一件事。(如果仅仅只是为了复仇,就害了李绾身边那么多人,那么李绾也不可能那么轻易的原谅她,所以中间她们撕扯了一下,后面又好了,因为最后的结果是,李绾成为了这场阴谋与政治斗争中的最大获益者)


    张这么一个阴暗腹黑的人,天然容易被李绾这种性格吸引(坦荡,光明磊落,还很阳光)


    第390章 千秋岁(十五)


    千秋岁(十五):“说您是靠…爬上龙床才获得恩宠。”


    尚书右仆射黄崇嘏因为知道李绾与张景初的关系,而自己也是张景初所举荐给燕王的,故而在文武党争之上,一直都是默不作声的。


    “那日庆功宴,陛下于麟德殿所言,诸公难道都忘了?”张景初提醒众人道。


    “文武考察体系,虽有着差别,可大体是相同的,以德行为先,能力为次,若人人都是为了可以捞到好处才来当这个官,那还有谁是真正干实事的呢。”


    “官员们只知道争权夺利,互生怨怼,敌人就会有机可乘,如今新朝刚立,我大昭还未完成天下一统。”张景初又道,“难道就要先从内部斗争,腐败而尽了吗。”


    几人听后,于是纷纷低下头,“下官只是不满他们的嘴脸,不敬我们几个就算了,可对右相您也”杜厉抬起头,片刻后又低下,“您都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是怎么议论您的。”


    “说您是靠…爬上龙床才获得恩宠。”尽管杜厉的声音很小,但也让在座的几人都低下了头,略微尴尬。


    “我们都是右相身边的老人了,右相为了这个国家如何操劳,我们看得一清二楚。”杜厉随后又道,“岂容他们如此污蔑。”


    “武将那边的态度…”张景初闭上眼,轻叹了一口气,“小不忍则乱大谋。”


    “流言止于智者,吾问心无愧。”张景初睁眼道。


    “那南伐呢?”令狐高问道,“中书门下要同意枢密院那边的请奏吗。”


    若遇军国大事,则由皇帝及二府与三司共同商议。


    “三司直隶陛下,而陛下又有倾向南伐之意。”令狐高又道。


    “如果能像去年伐蜀那样,让右相作为兵马元帅,那么我没有异议。”杜厉当即表态道,不光如此,他还推了推一旁装睡的韩卧。


    “附议。”韩卧当即附和道,“杜相所言,也是某的意愿。”


    “附议。”令狐高也表态道,“虽说右相告诫我等,不要想着为官的好处,可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枢密院得了吧。”


    “陛下既然权分二府,那么也自当公平行事。”令狐高又道。


    “东西二府分管政事与军事,”张景初开口道,“若我再度领兵南伐,则为僭越本职事,御史台那边的官制已成型,不再像去年那样松散。”


    二府并立分权,同时又设直隶于皇帝的言官集团,御史台监管,再加上控鹤暗卫,群臣的言行,几乎都要过天子耳目,大大降低了贪腐与异乱,也让百官为之忌惮。


    “而且去年得以领兵,是陛下亲征。”张景初又道。


    去年伐蜀,除了蜀主李昌联合其他诸国声伐大昭之外,皇帝与张景初于蜀还另有图谋,故而才以张景初为招抚使。


    但如今南伐,其目的只为一统,张景初作为文官集团的头目,便不宜再从军。


    即使皇帝同意,枢密院那边的武将也必然会反对。


    “南伐之事延缓至明年。”张景初给出了新的方案,为防止频繁征战导致亏空,“待今年秋收,由三司计算出度支,再平衡枢密院兵部的报账,各司做足准备,方能出兵。”


    “就这样吧,如果没有异议,就由中书省草拟这份题意,送呈陛下。”不等几人开口,张景初便又道。


    “喏。”见张景初如此发话,众人只得叉手听命。


    散会之后,令狐高与黄崇嘏在回尚书省的路上连声叹气,“说来说去,还是我们让步。”


    “右相也是为了国朝为了陛下而虑。”黄崇嘏和声说道。


    令狐高看了一眼黄崇嘏,眼中充满了傲慢,“你们哪里会知道,自古以来文武同仇敌忾,只在家国危难之时,因为那个时候,有了共同的敌人。”


    “可是一旦这个敌人被消除,曾经并肩的友人,也会成为敌人。”


    “现在是建国之初,而大昭一统已是天下大势,这个时候,谁不想站稳脚跟,多多立功呢。”


    黄崇嘏没有回答令狐高的话,此人虽然精明,却过于的投机取巧,而且与她的政治理念也不同。


    任职尚书台之前,张景初便就在私下里见了她,让她多多盯着令狐高。


    见黄崇嘏沉默不语,令狐高再次看了她一眼,“右仆射看来有不同的想法。”


    “下官只知道,无论文武,无论盛世还是乱世,我们皆是陛下之臣。”黄崇嘏道。


    令狐高哑然,在他眼中,黄崇嘏是李绾从关东带来的人,自然也就是李绾派到尚书省来监视他们的。


    “哼。”令狐高背起双手,冷笑了一声,“右仆射这番回答,倒是让某自愧不如了。”——


    ——紫宸殿·延英殿——


    “陛下。”都都知孙明达踏进殿内,“中书省将今日中书门下对南伐的提议送来了。”


    延英殿内,李绾正在与三司使沈虞核对伐蜀的账目。


    李绾挥了挥手,中书省的官员遂入内,将一份札子呈上,“陛下。”


    “中书门下对南伐是什么态度?”李绾抬头问道。


    孙明达于是将札子转呈,中书省的官吏于是叩首回道:“七位宰执共同商议后,希望朝廷可以延缓南伐的时间。”


    李绾于是打开札子,上面盖着中书门下之印,还有张景初与其他几位宰相的署名。


    “去年伐蜀,虽然缴获了蜀地的钱粮,但都用来安置灾民,修缮断桥与城池了。”沈书虞从旁说道,“因为攻伐顺利,且出兵的时间短,所以粮草调度,都在枢密院所报的账目之内。”


    “三司于地方支部奏报中央,黄河下游的丰田,因段疑毁堤之举,这几年怕是难以恢复,加上今年北方的干旱,陛下又减免了关中的税收,收成恐怕不会太好。”


    “按照枢密院推算的预支,一旦出兵,三司恐将面临亏空。”沈书虞说道。


    “我记得入关中之前,长安的粮库,是有存粮的吧。”李绾问道。


    “是,那是旧朝遗留,但被用来安抚灾民,伐蜀也用了一些。”有些话,沈书虞没有明说,“旧朝研制火.器,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燕吴之战僵持了十几年,几乎耗尽了燕国的国力,频繁的战乱,百姓苦不堪言,战乱之地灾民遍布。


    “如今也只是勉强维持。”沈书虞看着李绾,有些牵强的说道。


    实则李绾从账目上也能看得明白,如果无法一战取胜,军队长久的消耗,国库的亏空,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我知道了。”李绾放下账册,起身走到窗前,“国家岁计入不敷出,这是自旧朝末年以来,就不曾解决的问题。”


    “朕第一次接触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是旧朝贞祐年间。”


    “面对巨大的亏空,为防止民变,朝廷所采取的方法,竟是从商人下手。”李绾回忆道。


    “最后,是我倚靠商人的扶持,在北方站稳了脚跟。”


    “这是立国之本呐。”李绾闭眼道,“就按中书门下的提议吧,先把去年伐蜀的账填了。”


    听到这里,沈书虞轻呼了一口气,“陛下圣明。”


    但按照中书门下的提议与三司的仔细核算,就算到了明年,也不一定能够出兵。


    “书虞。”李绾负手喊道。


    正在整理账目的沈书虞连忙停下手,来到李绾的身后,叉手道:“陛下。”


    “你会不会觉得,朕过于心急了。”李绾道,“就像当年匆匆占据幽州,却导致幽州几次叛乱,也害你在兵乱中险些丧命。”


    沈书虞抬起脑袋,“或许旁人不知,可臣侍奉陛下十几年了,臣知道,陛下心中有抱负。”


    “因为此事,唯有陛下可以完成。”沈书虞又说道。


    “三司若有困难,就去都堂,多问问右相吧。”李绾看着殿外说道,“你应该清楚,我让你做这个计相的原因。”


    “是。”沈书虞叉手应道。


    作为一开始就跟随在李绾身边的九原主簿,沈书虞比虞萍要知道的内情更多,即使李绾没有言明,以沈书虞的聪慧也早已猜到。


    皇帝有今日的功业,离不开一个人,一个只在幕后被世人曲解的人。


    那些分权,那些制衡,都只是做给朝臣看的——


    ——中书门下——


    中书门下为宰相议政之所,设于中书省内,因而里面穿着紫袍金带的高官并不在少数,而今日入内的,却引来了不少议论。


    “计相。”


    “计相。”


    堂内的绯绿官员纷纷起身行礼,只见沈书虞带着两个属官往张景初办公的屋子走了过去。


    “三司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都堂。”几个官员凑到一起,“我们东府与三司可是互不统属,也没有什么牵扯。”


    “三司使亲自来的,还是来找右相的,八成是有什么大事吧。”


    “我说吧,还是咱们右相最有能力。”一名官吏似脸上有光,洋洋得意的说道,“不光枢密使来过,现在连计相也来了。”


    张景初办公的屋内,沈书虞从属官手中接过厚厚一塌的账本,“你们先出去。”


    “你怎么亲自来了。”张景初咬了一口胡饼,而后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粟米粥,又续集盯着案上的札子了。


    “陛下想要南伐,但是三司实在拿不出枢密院所预报的粮草了。”沈书虞说道,“草料倒是好说,可是一下子要那么多粮食,又要从哪里调来呢。”


    “连续几个荒年,接连的战争,那么多灾民。”沈书虞皱眉道,“三司实在是技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