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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1章 千秋岁(十六)


    千秋岁(十六):抢?借?


    “国库亏空,去年的账目要用今年的岁计来填。”沈书虞又道,“但今年又是一个大灾之年,收成不好,想要填补这个漏洞,恐怕够呛,况且,今年工部与兵部又申报了新的账目。”


    “照这样去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补全,这几年想要大规模出兵的话,怕是难了。”沈书虞看着张景初道,“我们根本无粮可调。”


    “所以陛下让你来找我想办法吗?”张景初一眼便看穿了沈书虞是受人差遣,能命令一国之宰相的,就只有皇帝。


    沈书虞于是坐了下来,笑眯眯的看着张景初,“旧朝时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危机,国家入不敷出,国库亏空,比现在还严重,陛下说,是您想法子解决的。”


    “那么陛下有没有告知计相,我是如何解决的?”张景初抬起头问道。


    “这”沈书虞看着张景初,“陛下与下官的确是提及了些许。”


    “那计相应该知道,我们已经做过一次强盗了,还想做第二次吗?”张景初皱眉道,“士农工商,民生是根本,所以朝廷无法劫掠于民,于是便将手伸向了商人。”


    “不是抢。”沈书虞回道,“是借。”


    “我记得右相曾经在旧朝及第时,于鹿鸣宴上说过这样一句话,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沈书虞又道,“国家昌盛时,商人可乘势而起,国家有危难了,不可不救。”


    “可是下官所看到的景象,却是利欲熏心的商人们,靠国难而起家,荒年屯粮,以高价售卖,灾年又以贱价收购百姓的土地。”


    “只要利益足够,商人卖国,亦不是不可能。”


    “若要将希望寄托于他们的良心上,我看是没可能了。”


    沈书虞的态度很明确,重农抑商是历朝历代所推行的国策,朝廷现在需要钱粮,只能从商人身上拔毛。


    “陛下要南伐,流民需安置,各地建设,各地发展,这些都需要钱,就算开源节流,剩下来的钱也远远不够。”沈书虞皱着眉头,“右相,我三司实在是技穷。”


    “计相勿急。”张景初安抚道,“即使调税,从商人手中征收重税,也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而且容易激起民怨,将他们推向南方的楚汉。”


    “国库的亏空,吾已有填补之法,”说罢她拿出了一封地方进奏院的密报,“你将这个转呈于陛下。”


    “这是什么?”沈书虞接过已经漆封好的木牍,信就夹于木牍内。


    “从越国来的密信。”张景初道,“既然要借钱补亏空,完成陛下一统的大业,那就借天下最富庶之人的钱。”


    “越王听说我们灭了蜀国后,连夜召集了群臣商讨。”


    “越占据整个江南富庶之地,自唐末以来,有着近四十年的太平,对外从未掀起过战争。”张景初起身说道,“当初的朱吴政权,便是靠着越地的岁贡,在国乱之下还与我们僵持了十数年。”——


    ——延英殿——


    越国的密奏送到了李绾的手中,沈书虞也将张景初的话转述给了她,随后她便命人传唤了张景初。


    “陛下。”


    “越王钱家,我知道。”李绾将已经拆开的密信丢进香炉中,“攻破汴州,入主洛阳后,第一个来朝贡的,就是越。”


    “听说杭州是个好地方,比长安都富庶。”李绾又道,“当时来朝贡的政权,不止越王,但若论贡品,朕记得很清楚,越王所贡钱粮,是其它诸王的数倍,还有无数奇珍。”


    “你是想让我放弃南伐,先行东征么?”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看着御座上的皇帝,闭眼摇了摇头,“陛下,有时候不一定要征伐,才能让人归顺的。”


    李绾停顿了片刻,而后才明白张景初的意思,“这些年,我上了马,就再也没有从马背上下来了,总是觉得,只有武力镇压,才能让他们臣服。”


    “那是从前。”张景初说道,“现在,您是皇帝陛下了,是大昭帝朝的创建者。”


    李绾抻了抻常服的广口袖子,“是啊,现在不一样了,穿惯了盔甲,这身衣袍,还有点不习惯呢。”


    “陛下亲征巴蜀,整个南方都为之震荡,灭蜀之威也传到了越地。”张景初道,“在这样动荡的时局下,越地却能保数十年的太平,此番过后,他们的使臣很快就要到达长安了。”


    “陛下可像朱吴前期那样。”张景初又道,“加以赐封越王,并让钱氏支持朝廷南伐。”


    “不过越地距长安数千里之遥,想要转运江南的钱粮过来,还需将河道修缮。”


    “为彰显越地臣属的诚意,这修建运河之事,就让越国来修吧。”张景初半眯着眼睛又道。


    李绾看着张景初,一副奸相之姿,“一个臣属的赐封头衔,让越出钱又出力,他们能同意吗?”


    “这个陛下无需担忧。”张景初道,“臣会拟出一份协议,相信越王钱家为了保境安民,会答应的。”——


    如张景初所言,新任越王还未继位时,便亲眼见证过一个巨大的政权在眼前毁灭,继位时又恰逢昭国灭蜀,更是惊恐,于是派遣使臣入贡大昭,以庆贺朝廷灭蜀的名义,向大昭称臣。


    越王亲自上表,请求获得朝廷的赐封,并沿用大昭的年号,李绾命中书令张景初接待了越国的使臣。


    除了赐宴之外,张景初还带使臣检阅了朝廷的禁军,以及最重要的火器营,令越国使臣大为震撼。


    永曌二年八月,使臣带着朝廷的所拟的协议回到了越国。


    ——越·临安——


    “大昭皇帝同意越国的归顺,但越国需要做出身为臣属的表示。”使臣将朝廷的协议拿出。


    宦官走下御阶,将协议转呈给了越王,“陛下。”


    越王看着协议上的条款,脸色逐渐暗下,“除了每年岁贡外,还要修缮江南往关中的水运河道,支持朝廷军队南伐。”


    “意思就是昭国想要南伐,但是钱粮要由我们出。”朝中大臣道,“不但要岁贡,连运粮的路都要我们修。”


    “这不是在抢钱吗?”


    “如果我们答应,朝廷便会昭告天下,赐封越国臣属,十年不兴刀兵。”越王说道。


    “才十年。”有大臣不满道,“而且出不出兵,一纸约定能作数么。”


    “陛下。”出使的大臣看着御座上的越王,“臣去长安时,虽没有见到昭帝,但昭国的宰相却带着臣检阅了他们的军队。”使臣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他们的军队纪律严明,装备精良,而且还研究出了火.器。”


    “火.器?”越国一众武将看向使臣。


    “就是咱们过节时看的焰火,他们将这个做成了攻城的武器。”使臣说道,“臣亲眼所见,仅是一颗火.弹,就炸毁了一座山头啊。”


    使臣回想着当时的场面,便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臣只是站在山脚远远的观看,都差点被震得摔倒了。”


    “听说燕在灭吴之战时,攻城所用的,便是火.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有武将眼神忧虑的说道。


    “而且射程极远。”使臣又道,“隔着渭水都能打到对面的山头,一块数丈宽的巨石,瞬间被炸得粉碎,臣亲眼所见,绝无半点虚假。”


    “竟这般恐怖如斯。”群臣震撼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便只能用岁贡保太平,这点钱对我们来说,也不算是很重的负担。”有老臣捋着胡须说道,“如果真的能够保十年太平,也未尝不可。”


    “他们要我们的钱,好进行南伐,而南伐是为了统一,等楚汉都被灭之后,我们越国又该何去何从。”有大臣提出了新的疑问,“而所谓的十年,不过是南伐无暇顾及我们的十年,昭国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陛下。”使臣跪在殿中抬头看着越王。


    “你还有什么话?”越王问道。


    使臣望着左右百官,脸色有些为难,越王于是知会,向群臣挥了挥手,“今日就先议到这里。”


    随后单独召见了使臣,“刘侍郎。”


    “陛下。”使臣跪在越王跟前,“离开长安前,臣去了昭国右相的府上。”


    “这份协议,是右相所拟,由昭帝朱批。”使臣又道,“右相说,钱氏一族乃是两浙大族,历经数十年风雨屹然不倒,全靠识时务三个字。”


    “这份协议并不是商定。”使臣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而是陛下的唯一选择。”


    “唯一选择?”越王看着使臣,渐渐挑起了眉头。


    “如果陛下不答应,那么”使臣埋头,小心翼翼的说道:“他们就要抢了。”


    越王后退两步,差点愤怒得将手中卷轴撕毁,可转念一想,他又无法真的拒绝。


    “这样做,就不怕孤转而增援楚汉两国吗?”越王说道。


    使臣瞪着眼睛,心中一惊,他缓缓抬起头,“右相已经猜到了陛下会这样说,所以他也让臣转告陛下。”


    “如果楚汉两国的君主值得陛下这样做,陛下早就做了。”使臣回道。


    越王转身背对,“好啊,好啊,”他仰头苦笑,“好一个,别无选择。”


    “如果陛下同意,那么越国可以一直存续下去,不仅如此,朝廷还会襄助越国吞并南方的闽国。”使臣又道,“钱氏家族,也可以永存,富贵绵长。”


    越王站在殿阶下,抬头看着殿内的牌匾,缓缓闭眼道:“自即日起,去帝制与国号,尊昭为主国,沿用藩主国年号永曌。”


    第392章 千秋岁(十七)


    千秋岁(十七):正旦大朝会


    ——大明宫·中书省——


    “右相。”进奏院的官吏踏入中书省,来到了张景初单独办公的屋子。


    “是越国那边的消息吗。”张景初提笔蘸了蘸墨汁,一边看着奏本批阅,一边问道。


    “是。”官吏叉手点头,“越王钱宝已经答应了我们的条件。”


    张景初脸色淡然,继续处理着手中的事务,在她看来,越国的臣服是必然。


    “那就将消息呈给陛下吧。”张景初抬头道。


    “喏。”


    片刻后,张景初又换来了中书舍人裴之礼。


    “右相。”裴之礼拿来了一份草拟,“这是先前右相交代的草诏,已经拟好了。”


    张景初仔细阅览了一遍,“不错。”


    “等正式确定下来之后,再行朱批。”她挥了挥手道。


    “喏。”


    待房中安静后,在一旁辅佐张景初的中书侍郎韩卧,他看着张景初忍不住的开口道:“有了越国的钱粮支持,朝廷的亏空得以补全,南伐之事也不必再往后推数年之久了。”


    “可是”韩卧停顿了片刻,眼前这个坐镇中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曾经是与他儿子同榜中第的进士,如今却成为了一国之首相,位在他之上。


    “我们真的要同意枢密院南伐吗?”韩卧本是老臣,属以张景初为首的长安派系,他与杜厉有着同样的担忧。


    “下官只怕那些武人将来会居功自傲,更加目中无人。”韩卧说道,“陛下本就隆宠于枢密院使,若西府再添开疆扩土的功劳,便要压过东府了。”


    “如果因为害怕对手获得功勋,就将我们比过去了,又或者是力压我们,而阻止国家一统,那我们与那些奸佞又有何异?”张景初说道。


    “下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韩卧解释道。


    “吾知道你和杜厉在想些什么。”张景初道,“武将出征,而派文官从征,作监军或是掌管后勤,这样一来大家就都有功劳可得。”


    “旧朝时,就曾有过这样的先例。”韩卧顺着张景初的话说道,这是文官集团所想出来的应对之策,可以使功劳平分。


    “可旧朝的结局是什么?”张景初看着韩卧问道,“派文官又或者宦官作为监军,几乎没有大胜仗可言。”


    “战争之势,瞬息万变,文官不曾上马征战,又哪里懂得局势变化。”张景初又道,“仗,可不是靠一两本兵书就能打赢的。”


    “若出征的武将与文官不和,征战之时主将受文官掣肘,意见不一,这仗又要怎么打呢?”张景初又问道,“是听,还是不听。”


    “听则错失良机,不听则欺君罔上,左右都是一死,长此以往,谁还愿为国卖力。”


    “多少政权与国家,皆亡于内斗,你与杜厉都是进士出身,读了不少书,应该知道。”


    “西府从不是东府的敌人。”张景初望着韩卧,语重心长的提醒道。


    “下官明白了。”韩卧起身叉手回道——


    永曌二年冬,越国归降大昭,皇帝李绾遣礼部使臣奉诏至杭州临安,赐封越王钱宝为吴越王,两浙节度使,兼河运使。


    永曌三年正月初一,于大明宫的含元殿举行正旦大朝会。


    永曌二年年末之时,长安城内的各个使馆,及各道驻京官邸便陆陆续续住满了使臣。


    西域诸国重新与中原建交,就连北方的契丹也派遣了使者抵达长安。


    除此之外,南方的割据政权,吴越王钱宝派遣了使臣携带大量贡品赴京朝贡。


    而夹在昭楚中间的南平国,竟也派了使者携贡品来到了长安。


    ——大明宫·含元殿——


    正月初一,洪亮的晨钟从皇城的钟鼓院中传出,官吏捧着城门的钥匙抵达长安各城门,与戍守的门郎比对堪合之后,“开城门。”


    宵禁解除,各个城门相继被打开,今日是正旦,朝廷将要举行最为盛大的大朝会,因而增设了城防与巡逻的禁军。


    咚咚咚!——


    城外的百姓相继涌入城中,东西两市的城楼上响起了开市的鼓声,“开市。”


    执掌坊门的两名坊正,合力将厚重的坊门推开,百姓纷纷涌出赶往集市。


    而此时天色依旧朦胧,宫城门也还未开启,参加朝会的百官,穿戴着朝服,手持笏板等候在宫门外。


    入京朝贡的外邦使臣也都一并候在了城墙下,直到丹凤门被开启,他们才随大昭的文武百官进至围城内等候。


    各国朝贡的贡品早已在他们抵达京都时,就送往了三司进行清点与登记,今日的大朝会,是他们朝见天子的臣服礼仪。


    随着钟声响起,宫门被开启,所有官员按照品阶顺序依次进入含元殿。


    殿廷内外设有版位,能够进入含元殿内的,几乎都是五品以上的高官,其余百僚则候于廷外的殿阶下,文武分列左右。


    高耸的殿阶上,是镇守的禁军,整个皇宫大殿,都有禁军守卫。


    朝阳从东方的海面之下逐渐攀升,直至金光刺破云层,洒照大地。


    寒风吹拂着城楼之上,与殿内外的旗帜,吹动着百僚们身上的朝服。


    面对众多外邦使者的入见,大昭的臣僚们,手持笏板,昂首挺胸,端正的立在殿前。


    “中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景象了。”一些老臣望着诸国来朝的场面,热泪盈眶道。


    张景初站在含元殿内,文官之首,离君王最近的位置。


    “等统一之后,将来的朝会,会比现在更盛大。”张景初端着笏板说道。


    “陛下至!”殿外传来洪亮的声音。


    “中外严办!”门下侍郎元济遂走到殿门前,向下高喊道。


    群臣持笏肃穆而立,皇帝亦穿着赤色的朝服,头戴通天冠,神色庄重的踏进了含元殿。


    扈从的禁军分列于明台之下,手持金锤,目视正前方。


    随着皇帝登阶,至御座前坐下,负责礼仪的御史上前喊道:“跪!”


    文武百僚集于大殿中央,搢笏,先屈左膝,而后俯首叩拜,山呼道:“陛下千秋万岁。”


    “兴。”


    “跪。”


    “天佑大昭,千秋万岁。”


    “兴。”


    “跪。”


    “万岁,万岁,万岁!”


    “兴。”


    集体叩拜之后,文官在宰相的带领下相继进献贺表,武将也在枢密院的引领下同上贺表,进献贺词。


    最后才是接见外邦使者,按关系程度,依次接见。


    为彰显朝廷对吴越的看重,张景初特意让礼部与鸿胪寺,将吴越的接见安排在了最前。


    “宣吴越使者及副使觐见。”


    吴越的使臣穿戴着大昭朝廷的赐服,遵循着大昭的礼制。


    “吴越使臣,拜见皇帝陛下。”


    年轻的正使,穿着御赐的紫袍,带着吴越国的宰相踏入含元殿,于殿阶下叩拜道。


    “这位正使是吴越王钱宝的第九子,钱淑。”


    在李绾的询问下,御座旁候立的都都知孙明达小声回道。


    “旁边那位应该是辅佐钱宝即位的相国。”


    “吴越今年的上贡,是诸国中分量最重的。”孙明达又极小声的多说了一句。


    “吴越使者平身。”李绾挥了挥袖子道。


    “谢陛下。”


    “天下刀兵不休,纷争不断,唯有吴越守有太平,百姓得以安宁,为我中国守一片净土,钱氏一族功不可没。”李绾称赞道。


    “陛下亲征四方,结束天下纷争,建万世之功,还万民太平天下,天下之人莫不敬仰,吴越是陛下的吴越,吴越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钱淑叉手回道,“钱氏一族别无他愿,只愿,天下太平。”


    “好一个天下太平。”听到吴越的回复,李绾尤为满意,“钱家有心了。”


    而南平国与吴越同为中原的汉人政权,却被安排在了外邦使者之后。


    尽管南平国的上贡不少,却并没有因此得到昭国的重视。


    这让一直等候在殿外的南平国使者十分焦急,眼看着一些比南平国还小的政权陆陆续续都受到了接见,唯独自己还在原地等候。


    “上官,何时轮到南平?”南平使者焦急万分,于是拿出了金饼,塞到引导接见的礼部官员手中。


    官员接了金子,却只是冷笑一声,“南平国还在后面呢。”


    “什么?”想到南平举国之力上贡,却没有被朝廷正眼相待,使者有些气愤,“我们与吴越同为中原势力,朝廷为何如此区别相待。”


    “你们南平国主的心在哪里,难道还用我们多说吗?”礼部官员昂着头说道,“是忠是奸,我们的皇帝陛下,心如明镜。”


    直到最后,朝廷虽然接见了南平国的使者,但此时留在含元殿内主持的却只有几位宰相,而皇帝早已离开。


    “我是来朝见大昭皇帝陛下的。”使者愤怒的说道。


    张景初穿着文官朝服,一手端着笏板,一手撑着手杖,站在御阶之上,“陛下命我代为接见,见我如见陛下。”


    “南平有意归顺大昭,大昭就是这般对待臣属国的吗?”使者站在殿廷上大声质问道。


    “是有意归顺还是归顺,一字之差,可是千差万别。”张景初居高临下的说道,“南平在访楚汉时,是否也是这般说辞呢?”


    “这”南平使者大惊失色。


    第393章 千秋岁(十八)


    千秋岁(十八):南伐


    ——大明宫·紫宸殿——


    大朝会结束之后,已是日暮时分,天色逐渐黯淡,李绾脱去了沉重的朝服,摘下厚重的通天冠,瘫坐在紫宸殿的榻上。


    “你为何如此安排南平国的接见。”李绾看着一旁跪坐在御案前的张景初。


    此时的张景初,正在查阅各地入京的朝贡,以及安排后续的招待,“陛下觉得南平此次是真心归顺吗?”


    “书虞先前将外邦的上贡清点了一番,南平国这次不算小气。”李绾说道,“毕竟他们的国力有限。”


    “如果他们是诚心归顺,就不会在想要归顺朝廷的同时,还连接南方的楚汉两国。”张景初抬起头,看向李绾说道。


    “你是说南平国同时向昭国与楚汉都进行了建交?”李绾起身问道。


    “不是建交。”张景初道,她搁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李绾的跟前,“是一场阴谋。”


    “阴谋?”李绾疑惑道。


    张景初搬来一张软垫,在御前跪坐了下来,“灭蜀之后,朝廷要南伐之事也就此传开,南平,楚国,汉国,这三国乃是唇亡齿寒。”


    “其中属南平国力最弱,然人一旦拥有过权力,品尝过权力带来的一切,就再难放下。”张景初向李绾分析道,“朝廷已经下定决心要南伐。”


    “而且东边的吴越已经向昭称臣,这势必会造成的西南割据政权的恐慌。”


    “他们若想要抗衡,就只能连结起来,可如今蜀国已亡,而吴越也归顺了朝廷,他们就算连结起来,也恐怕难有胜算。”


    听着张景初的一番分析,李绾这才明白过来,“所以南平向朕称臣是假意?”


    “实则是暗中勾结楚汉,等朝廷大军南伐时,与楚汉前后夹击,从而扭转局面。”李绾道。


    张景初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可你既然知晓了这些,何不将计就计呢。”李绾说道,“我们也可以假意伐楚,实则改道攻打南平。”


    “可这样一来的话,南平若遭到围攻,楚国必定出兵相救。”张景初说道,“不如趁机分化他们。”


    “南方诸国互生嫌隙而内斗,我军平定南方,便会顺利许多。”张景初又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南平·江陵——


    南平国使臣未能在长安朝见到大昭皇帝,觉得受到了羞辱,于是连夜收拾行囊离开,回到了南平的治地江陵府,将昭国所为,悉数上报给了南平王高冲。


    “昭国皇帝实在是欺人太甚。”年轻气盛的南平王听到使臣的回禀后,只觉得是奇耻大辱,“我南平虽地小人少,却是连接南北的中枢要地。”


    在正旦大朝那样重要的场合上,几乎聚集了整个中原除了南边的楚与汉的其它政权,以及无数外邦。


    而昭国却当众羞辱了南平,不仅将南平排在了末尾,昭国的皇帝也并未亲自接见。


    “昭国皇帝就不怕孤转而投靠南边的楚国吗。”南平王皱着眉头道。


    使臣于是又将昭国宰相张景初的那翻质问,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接见臣的,是昭国的宰相,他说大王派人到长安的同时,也遣使去了长沙府。”


    “昭国不需要这样的藩属。”使臣又道。


    南平王看着使臣,眉头深陷,“我们与楚国的事,昭国怎会知道?”这使得他陷入了沉思与疑惑。


    暗中连结楚国之事,是秘密进行,而北上长安朝贡才是大张旗鼓,“难道我南平出了内贼不成?”南平王疑心大作。


    “北结昭国,南连楚汉,这个提议是丞相奏请的,陛下只召集了我等几个心腹商议。”使臣也是南平王的心腹之一,“此乃机要,岂会泄露。”


    “难道是楚国密报给了昭国?”使臣又为之分析道。


    “不可能。”南平王却一口否定,“楚国原先是吴的属臣,吴与昭乃是世仇,他们又怎会向昭泄密呢。”


    “可是大王,吴国被灭之时,曾向楚求援,可楚王却见死不救,就像去年的蜀国那样。”使臣遂向南平王说道,“足可见,楚国绝非是一个可信任的盟友。”


    心腹的一番话,让南平王不得不重新思考,脸色也愈发的沉重,“你说的不无道理。”


    “昭国皇帝亲征蜀国时,蜀主曾向我们各国发送了求援信。”南平王道,“我派人询问了楚王以及汉王,蜀就在我们的眼前即将覆灭,可他们却一直没有答复。”


    “最后竟没有一国出兵,直至蜀国被灭。”南平王闭上眼,“仔细想来,中原的昭国日益壮大,而我们西南各势力本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却见死不救。”


    “我不明白。”南平王挑起眉头,“楚王究竟是怎么想的。”


    “大王,臣听说继任的第二位楚王,是先楚王的庶子,本没有资格继承王位,皆因其母受宠,使先楚王废长立幼。”


    “最后是庶子上位,有能力的嫡长子却遭到排挤与打压。”


    “昭国伐蜀时,先楚王早已亡故,诸子争夺,那庶子无才无德,哪里又明白南方之盟的重要。”


    “这楚国没有动静,汉国自然也就跟着安静了。”使臣又道,“而我南平也只能观望楚汉行事。”


    听到这些,南平王沉默了良久,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难道就连上天也在助昭国一统吗。”


    “与楚结盟并非良策,楚国已陷入兄弟相争的循环之中,必然大乱,”使臣说道,“可我们如今又因此得罪了昭国。”


    南平王握拳砸向桌案,“早知楚国如此不堪,当初就不应该答应这个提议。”


    使臣作为南平王的心腹,在还未出使之前,便主张归顺北方,与提出主战的南平丞相乃是有着党派之争的政敌。


    而后南平王采取了丞相的意见,派遣他出使,一路抵达长安,亲眼见过了长安的繁华,还有含元殿前的景象之后,大为震撼。


    ————————


    ——长安·鸿胪寺大使馆——


    “你们的宰相今日于正旦大朝会上如此羞辱我,又为何还要派你来单独见我。”南平使臣一脸不满与幽怨。


    元济背着双手,不紧不慢的走到一旁坐下,“我来,是来给周侍郎看一份东西的。”


    “什么东西?”使臣将信将疑的看着元济。


    “你自己看。”元济端起茶杯,十分悠闲的说道。


    使臣看着元济放在桌上的两册卷轴,迟疑的伸出了手。


    片刻后,他大惊失色的看着元济,“这是楚汉两国的内政机要,你们怎么会有?”


    “我大昭乃是天朝上国,”元济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杯子,满眼傲气的说道,“该怎么选,汝自当明白。”


    ————————


    “昭有禁军数万,百万之师屯于京畿。”使臣看着南平王又道,“他们的军队纪律严明,装备精良,非楚汉这等南蛮之地可比。”


    “不仅如此,他们还培养了不少暗谍,潜伏于各国,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我们所有人,因此昭国对各个政权都了如指掌,所以他们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击破各国。”


    “现在又有吴越作为附属,为他们提供钱粮。”使臣弓腰叉手,“望大王,早做决断。”


    “事已至此,孤还能怎么做呢?”南平王问道。


    “如若大王想要求得大昭的原谅,便只能献出出此计谋之人。”使臣偷偷抬眼观望着南平王的脸色,叉手小声回道。


    “你想让孤将罪责都推到崔相的身上?”南平王看着自己的心腹。


    “只有这样,才能为大王开脱。”使臣回道,“否则一旦昭军南下,就再无回转的余地了。”


    “曾经的燕军,以强劲的铁骑闻名,可我们连一支完整的马军都无法组建。”使臣又劝道,“一旦大军南下,南平将毫无还手之力。”


    “楚对蜀国这样的大国都能见死不救,何况是我们呢。”


    南平地狭国小,无法培育良马,便也无法组建骑兵。


    南平王长叹了一口气,“就按你说的办吧。”


    “先祖的基业,今日就要毁于我手。”南平王瘫坐在椅子上,撑着脑袋说道——


    永曌三年春,咸宁长公主萧知珩诞下一女,向内廷报喜,皇帝李绾为其赐名萧烨。


    永曌三年夏,就在南平王犹豫是否彻底倒向北方时,南方的楚国却突然发生叛乱。


    楚王马若暴毙,楚国群臣联合商议后,决定再一次废长立幼,拥立马若的同母幼弟马德继承王位,马氏兄弟为之不满,开始相互争夺,继而引发了兵乱。


    楚国的内乱,使得南平王彻底下定决心,于是献上南平国主战派头目的人头,并将楚国的内乱转告给了昭国,以此作为归顺的诚意。


    永曌三年十月,李绾趁楚国内乱之际,任命大将秦玉为南面招讨使,孙敏为副使,率领五万大军南伐。


    终南山的祭台上,文官念出了出征的誓词,主将秦玉骑马从三军阵仗中走出。


    作为君主的李绾,身穿铠甲坐在马背上,在响彻山脚的鼓声中,纵马走下祭坛,将象征着军权的斧钺授予即将出征的将领。


    “此次南伐,是为一统,朕在长安等候将军凯旋。”


    大将秦玉从君王手中接过斧钺,“臣,定为陛下平定南方。”


    第394章 千秋岁(十九)


    千秋岁(十九):弹劾


    永曌三年十月,冬,南楚国发生内乱,分别向南汉与南平求援,而南平又向北昭报信,大昭皇帝闻讯,于是派大将秦玉南征。


    是年十一月,秦玉率凤鸣军与孙敏率青鸾军共计五万人,两军假借南伐楚汉之名,却忽然改道直驱南平国。


    五万大昭军浩浩荡荡抵达南平境内,南平国边境守军竟不战而逃。


    南平王高冲得知昭国大军兵临城下,于是带着文武百官出城纳降。


    江陵府的城门从内打开,南平王高冲赤裸着上半身,嘴里咬着一块玉璧,手捧象征王权,且已经出鞘的宝剑,脖子上缠着草绳,绳头就牵在羊的身上,羊带着人,跪伏前行。


    秦玉昂首挺胸的坐在马背上,身后是排列整齐的昭国大军,南方的十一月虽然没有降雪,但刮来的寒风却冰冷刺骨。


    “南平愿降大昭,望将军宽宥我南平百姓。”南平王重重叩首道。


    南平国的纳降,是在预料之内,出征前皇帝李绾也曾交代过。


    秦玉从马背上跳下,随后走到南平王的身前,亲自接受了他口中所含玉璧,并向北叉手而拜,“吾奉命出征,今代天子受降。”


    随后,亲信士兵上前将南平王高冲脖颈上的草绳解开。


    “自此,天下不再有南平,荆楚之地,为我大昭国土。”秦玉看着眼前的南平百官,以及身后的无数南平百姓说道,“荆襄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


    城中百姓欢呼雀跃,这意味着,他们有了中原王朝的庇佑。


    永曌三年,昭国挥师南下,迫使南平王高冲纳土归降,自此南平所据的三州之地,尽归大昭。


    南平王高冲及其南平宗室一干人,悉数被押往长安,进入江陵后,秦玉还得知了楚国内乱的消息,于是派人快马加鞭,将军报送回长安。


    楚国的第一任建立者亡故后,因废长立幼之举,而为朝政留下了隐患,致使楚国内政动荡,新的继任者又荒淫无道,最终为手足所害,自此,楚国宗室开启了手足相争的内乱。


    永曌三年冬,随着第三任继任者的忽然暴毙,楚国朝廷依然排除了宗室中更为年长的皇子马愕,而拥立楚国的开创者武穆王马图的第三十五子马德继位,引起诸王不满,马氏兄弟相继争夺,各自称王,湖南大乱。


    秦玉将消息传回长安后,没过多久便收到了朝廷的密令,按兵不动,副将孙敏于是返回长安。


    楚国的内乱,也使得一部分宗室对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永曌四年,楚王马德最年长的兄弟马愕起兵造反,于朗州大肆征发丁壮为乡兵,号静江军,马愕以麾下武将王进奎为静江军指挥使,率军攻打潭州。


    刚组成的乡兵,战力不及楚国的正规军,遂为楚王马德所击败。


    群臣纷纷劝谏楚王出兵追击,将马愕擒杀,“马愕如今是先祖诸子中的长子,愿意拥护他的人很多,大王今日大败马愕,应乘胜追击,将马愕擒住,以绝后患。”左丞相力劝道。


    “拥护马愕的人,不过都些微不足道的人。”天策左司马马崇却不以为然道,“大王乃是先王的胞弟,继承王位,名正言顺,何惧那马愕呢。”


    “父王驾崩之前,曾召我们兄弟入见,立下了兄终弟及的遗命。”马德听了兄长马崇的话,不愿再追击,“永州刺史马愕本就是我的兄长,王位理应由他继承才对,可你们却拥立了我,而造成了国家如今的内乱。”


    “国乱至此,罪责在我,”马德闭上眼,“如果我今日再行弑兄之举,将来九泉之下,又何以面对先王啊。”


    “大王仁德,是我楚国之福,父王在天之灵,也必然欣慰。”马崇又道。


    “可是大王,事已至此,如果今日放跑了马愕,便是放虎归山,他日马愕必会卷土重来,祸乱楚国。”丞相看着楚王,心中焦急万分。


    “国家正统,本就该是以长子为继,这个楚王,让与他又如何。”马德回道,随后下令撤兵,返回潭州。


    “左相。”楚国将领水军指挥使许琼骑马上前,“我军大胜,为何不乘胜追击,眼睁睁看着反贼逃走。”


    左丞相看着远处楚王的身影,闭眼长叹,“当初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我们拥立仁德之君,是为了楚国,可这份仁德,却最终害了楚国。”


    许琼于是立马明白了,楚王马德不愿背上杀兄的噩名,所以才放跑了其兄马愕。


    “妇人之仁!”许琼皱眉暗骂了一句——


    马愕兵败逃亡之后,并没有死心,而是暗中遣使向南边的汉国上表。


    然马氏兄弟争夺王位,马愕进攻潭州失败,故而汉国拒绝了马愕的上表,仍然支持楚王马德为正统。


    马愕大怒,于是转而向北方的中原王朝大昭称藩,大昭皇帝于是加封马愕为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永曌四年冬,马愕勾结湖南西南振州与梅山的蛮族,卷土重来,再次进攻潭州,同时又向大昭请援,李绾遂命大将秦玉派精兵两千襄助马愕。


    楚王马德闻讯其兄不仅勾结南蛮作乱,还向北昭称臣,于是派兵讨伐。


    然而在昭国军队的增援下,马德的军队溃散大败,马愕遂与南蛮军队围困潭州。


    马德只得命楚国水师指挥使许琼,率据守长沙城北渡口的水军出城与蛮族兵作战。


    然而马愕早已暗中遣使至许琼军中,重金将其收买。


    许琼一开始并未答应,只是按兵不动,观望着楚王室的兄弟内斗。


    直到看见昭国的旗帜出现在长沙城外,而南边支持楚王马德的汉国,却并没有派兵援助,这一战的胜负,已没有悬念,许琼于是倒戈马愕,率楚国全部水师投降马愕,最终长沙城陷,楚王马德被擒。


    城破之后,马德为王进奎的先锋裨校周逢所擒,周逢将马德捆绑,带到了马愕的跟前,“大王,人带来了。”


    此一战,楚国的高层与宗室死伤无数,马愕一脸骄傲自满,昔日大败在弟弟手中,今日终于一雪前耻,“三十五郎,你输了。”


    马德手脚都被捆绑,他看着站在马愕身侧的叛将许琼,以及昔日自己所信任的兄长天策左司马马崇,竟然全部投到了马愕的麾下,又于马愕军中看到了昭国的旗帜,于是仰头大笑。


    “兄长,你如果只是想要这个王位,我可以让给你。”马德双目红润,“可你为了这个王位,竟然不惜勾结蛮人,还有北昭。”


    “你忘了楚国的祖训吗?”马德看着兄长说道,“北昭将要一统,又岂能容我楚国独立。”


    “那又如何。”马愕毫不在乎的说道,“在我前头的兄弟都死光了,我才是长子,这个位置,本该由我继承,可他们却拥立你为王。”


    马德闭上双眼,“父王开启了废长立幼的先河,定下兄终弟及的规矩,让我们兄弟相争不断,这才是我楚国亡国的根源所在。”


    “闭嘴!”马愕怒呵道,“满口仁义道德又有何用,它不能助你成王,反而使你丢掉了你的王冠,愚蠢至极。”


    “我丢失的是王位,”马德看着兄长马愕,“而兄长你丢的,却是楚国的脊梁,乃至整个国家。”


    “住口!”马愕十分生气,“来人,将他拉出去砍了。”


    永曌四年十一月,马愕兵围潭州,潭州城陷,楚王马德被擒,不久便被马愕杀害。


    马愕率军进入潭州城,自立为楚王,又称天策上将,亲自兼领诸军节度使。


    因当初求援汉国被拒,马愕怀恨在心,于是转而向昭国称臣。


    昭国皇帝遂册封马愕为楚王,继续统治湖南,马愕继位之后,更加荒淫无度,大兴土木建造宫室,宠信没有才德的家僮,而猜忌追随自己的统军将领——


    ——长安·大明宫·宣政殿——


    南方的军报接二连三的传入长安,楚国内乱不断,兄弟相争持续了数年,北边的昭相助于起兵造反的马愕,而南边的汉则支持着正统继位的马德。


    最后这场兄弟相争,以马愕得胜而结束,马德之死,也使得楚汉的结盟被彻底瓦解。


    南平王归顺之后,南平政权瓦解,李绾本欲下旨继续出兵南伐,却遭到了以中书令张景初为首的文官集团反对。


    直到楚国内乱,马愕与马德互相攻伐,枢密院诸武将联合上奏,请求出兵,仍然遭拒,继而引发了朝堂之争,诸将纷纷弹劾中书令。


    “楚国宗室兄弟争夺王位,湖南大乱,这正是我们出兵的好时机。”枢密院的武官出列上奏道,“可是右相却带头反对枢密院的奏请,让我们错失了夺取湖南的良机。”


    “如今楚国政权重新稳定,南伐之事再度受阻,不知右相何解?”


    “右相屡屡阻碍出兵,致使南方迟迟不能一统,究竟是何居心。”一众武将纷纷声讨指责。


    “楚国虽然内乱,但也不过是兄弟阋墙的内政之争,可若一旦有外敌入侵,他们必然会停止内斗而一致对外。”宰相杜厉出列代为回话道,“况且楚国还有刘汉政权的支持。”


    “我们刚刚兼并南平,南平政局还未稳固,就匆匆出兵,胜负犹未可知。”杜厉又道。“而今楚国因为内斗,而向国朝求援,楚王马德之兄马愕夺取了楚国政权,并向国朝称臣,与刘汉决裂。”


    “不费一兵一卒,而使湖南归顺,进而又瓦解了南方的结盟,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比战争所带来的,不可计量的伤亡要好吗?”杜厉看着另一侧的武将集团道。


    ————————


    文武相争是利益相争(小顾在实心为国)


    第395章 千秋岁(二十)


    千秋岁(二十):杨婧:“这不像是陛下往日的脾性了。”


    武将弹劾,而文官辩护,一时间,昭国朝堂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而御座上的皇帝却一言不发。


    “好一个不费一兵一卒而使湖南归顺。”枢密院承旨薛秋然冷笑一声,她是枢密院使杨靖的副手,也是皇帝的心腹,曾随李绾从军,并在征募的将士中,发觉与举荐了不少勇武的将领。


    如今也算得上是李绾带来的关东派系的核心人物,杨靖作为枢密院使,在文武之争中一言不发,薛秋然便成为了诸将发言的代表。


    不少武将连字都不识,自然辩驳不过朝堂上这群文官。


    “可现如今湖南只是称藩,并未纳土归入我大昭版图。”薛秋然道,“楚国兵权未解,仍然自立,又何谈归顺。”


    “马氏兄弟相争,使楚汉联盟被瓦解,湖南割据政权变得孤立无援,我们收复的阻碍便得以减小。”中书舍人裴之礼出列回道,“日后出兵的伤亡与损耗也将大大减少。”


    “以智计某定湖南,这本是功,可在有些人的嘴里,却变成了过,如此混淆是非,颠倒黑白,陛下,臣实在不知枢密院是何意思。”裴之礼抬头向皇帝力陈道,“自建国以来,右相为了西南的战事,为了陛下,为国朝,常常衣不解带夜宿于中书省,殚精竭虑,臣等有目共睹。”


    皇帝依旧不语,而文武党派的两位头目,也只是静立于朝堂上,这些纷争仿佛与她们无关。


    武官集团言语所攻击的无一不是文官,无一不是张景初,但她也只是拿着笏板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如果某记得没错,右相的籍贯,乃是潭州人士。”枢密院忽然有一名老将出列说道。


    “马氏家族于湖南潭州建立楚国,而潭州正是右相的故土家乡,难不成右相与楚国,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老将看向张景初,眼里满是质疑。


    朝中掀起党派之争后,张景初的底细便被挖了个七七八八。


    一部分人自然也就知道了张景初曾为皇帝李绾的驸马。


    如今李绾已然登极为帝,若按以往的旧制,张景初应当被立为皇后。


    那么张景初献出长安,也就说得过去了,毕竟是一家人。


    但李绾登极之后,没有宣布立后,也没有将二人的关系公之于众,只是将张景初留下来替她处理政务,仅此而已。


    因此,群臣对二人的关系又多有揣测,皇家的婚事,向来不由自己做主,大多都是政治联姻,或许她们之间的情感,没有那么好。


    “听闻楚国的第一任王,曾是旧朝皇帝李瑞的心腹马图,被派去潭州做了刺史,后旧朝势微,逐渐失去了对地方的掌控,那马图遂据潭州自立为王,而后趁乱吞并了湖南。”


    “而我们的右相…”弹劾张景初的官员,立即将火引到了张景初侍奉旧朝一事上,“也曾是旧朝皇帝李瑞的心腹大臣,与那楚王马图是同僚。”


    “有这样一层关系在,很难让人不去猜想,右相阻碍南伐的意图,究竟何为。”


    “荒唐!”门下侍郎元济听着这些诽谤乃至莫须有之罪,终于忍不住的开口道,她本不想掺和东西两府之争,毕竟自己虽在东府做事,可妻子却是西府的首长,“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归顺于陛下的前朝旧臣,岂不是都有叛国通敌的嫌疑了。”


    “元某与右相,包括三省不少官员,甚至你们枢密院的不少武官,也都曾侍奉过旧朝,也与那马图相识。”


    “我可没有说过右相叛国通敌,”弹劾的官员忽然勾起了嘴角,“元相可莫要误解了下官的意思。”


    “你们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元济这才发现自己跳进了他们挖好的坑中,于是更加生气了,“那马图早就死了,楚国都历经了几代王,你们不知道吗。”


    “早在立楚之前,右相便从潭州举解元入长安,与元某人同朝为官,这么多年过去,右相几乎不曾离开过这里,为了天下百姓,宵衣旰食,操劳至此,如今竟还要受你们污蔑。”


    不仅是元济,中书门下的一众官吏也都纷纷站了出来怒斥武官,争执愈演愈烈,两帮人马几乎都要在朝会上打起来了。


    “够了!”御座上的皇帝终于开口制止了这场无休止的争论。


    “楚汉盟约已毁,新任的楚王与汉王有嫌隙,若是此次我们出兵南伐,必定可以一举平定整个南方。”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孙敏上前奏道,平定南平后她便回到了长安,但秦玉还在荆楚,“秦玉将军就在江陵待命。”


    李绾于是看向张景初,今日的争执,是因枢密院想要趁乱出兵,而遭到了中书门下的拒绝,但她也只是看着,没有为她做辩护。


    张景初从序位中撑着手杖走了出来,“中书门下之所以反对出兵,原因有三。”


    “其一,新楚王马愕刚刚归顺,而朝廷赐封的诏命已经下达,昭为中原大国,公然撕毁约定,岂不是失信于天下。”


    “其二,新任的楚王马愕因与其弟马德在王位之争上,与南边的汉王结仇,楚汉必定相互撕咬,若我们此时出兵,恐会再度促使楚汉结盟。”


    “其三,楚王马愕非明德之主,勾结异族,弑君夺权之举,必定人心离散,即使我们不出兵,不出一年,楚也必亡。”


    张景初以智计巧夺天下,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却触及了武将集团的利益,这才是枢密院一些武官真正难以容她的原因。


    还有一部分则是害怕关中旧臣们会颠覆这个由他们辛苦征战所打下来的新王朝。


    因为这群旧臣,几乎都是儒士,而儒家,是决不许女子参与到政治中心来的。


    她们以为皇帝认识不到这一点,所以继续重用着这群儒生,而张景初就是这群儒生的代表,也是他们的领袖。


    所有的矛头自然也就指向了张景初,而文官集团,除了有一部分人是受张景初提携而忠诚追随的,大多都视她为希望。


    而新帝对张景初的委以重任与宠信,也是旧势力与新贵们抗争的唯一筹码。


    “臣是大昭朝的臣子,是陛下之臣,国家早日一统,也是臣之心愿,”张景初向皇帝叉手奏道,“然国家建立之初,百废待兴,中原频频征伐,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若能以更加轻易的方式完成一统,又何故要大兴刀兵,涂炭生灵呢。”


    “臣并非要阻碍国家一统,只是认为民才是国之根本,要强国,必先安民。”张景初又道,“而不是为了快速达成功业,弃万民于不顾。”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天下万民皆为陛下的子民。”张景初继续说道。


    “三司也有话要说。”三司使沈书虞走了出来,三司既不属于东府,也不属枢密院。


    “自陛下入主关中以来,北方持续干旱,关东水患不断,加之各州战争,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短短四年,就三司户部所统计的流民数量,不下百万之众,这还只是各州郡所接纳,记录在册的人数。”


    “臣深受陛下器重,掌管国帑与一年之岁计,最是清楚不过,常年的征战,国帑耗费无数,早已入不敷出,若非右相想出连结吴越之策,以吴越的岁贡填补亏空,恐怕去年出兵南平的粮草,都无法筹集。”


    不光文官们为之辩护,就连掌管国家最高财政的三司使沈书虞也站出来为张景初说话。


    这使得原本剑拔弩张的朝堂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对于张景初的解释,李绾没有进行评论,而沈书虞的帮衬,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逐渐不做声了的武官,开口问道:“如此,枢密院还有异议吗?”


    “右相能够保证,一年之内,不兴刀兵也能收归楚地吗?”枢密院的武官其蛮的横态度有了收敛,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一年之内,楚会再次内乱。”张景初回道,“届时,我朝便能以宗主国的身份而插手楚国内政。”


    “我同意此次中书门下的提议。”枢密使杨婧站了出来说道,听完张景初的解释与沈书虞的报账之后,杨婧也有了决断,“如果能够少兴刀兵,而得最大的果,何乐而不为。”


    “不管是中书门下,还是枢密院,皆是为了陛下,为了国朝。”杨婧又道,“只要有益于国朝,臣没有异议。”


    就连武官之首的枢密院使杨婧都开口说话了,其余武官只得纷纷回到自己的序位上。


    “那就依右相所言。”李绾起身说道,“接受楚王的称藩,南伐之事,勿要再议。”


    “陛下圣明!”——


    ——紫宸殿——


    晚霞从西窗照进了大殿中,仙鹤模样的铜炉中飘散着青烟。


    李绾穿着常服,落下手中一颗黑子,而与之对弈的紫袍官员,看了一眼棋局,笑眯眯的说道:“陛下的棋艺,日飞千里。”


    李绾收回手,脸色有些凝重,杨婧当即起身,而后于御前跪伏,“陛下可是为今日枢密院的武官而恼怒?”


    李绾摇了摇头,“我不也没有帮她吗,反倒是元济与书虞先看不下去了。”


    “这不像是陛下”杨婧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往日的脾性了。”


    第396章 千秋岁(二十一)


    千秋岁(二十一):李绾:“我更想要你保重身体。”


    “臣失言,请陛下责罚。”说完之后,杨婧又叩首请罪道。


    “无妨。”李绾挥了挥手,“今日的局面,她比你我都清楚。”


    说罢,李绾撑着桌子起身,“今日在宣政殿上,为南伐一事,文官与武官争论不休,就差当廷打起来了,我看她依旧气定神闲,想来是在预料之中的,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右相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远见卓识,是臣平生仅见。”杨婧说道。


    “就算朕不为她说话,也还会有其他人保她。”李绾又道,“今日你不是也看见了。”


    “嗯。”杨婧点头,“陛下是在为这个担忧吗?”


    “他们把她捧得太高了。”李绾走到窗前,看着殿外的晚霞,负手说道,“殊不知只是一道虚影。”


    “今日的维护,来年他日,又是否会成为利刺。”


    “虚妄被打碎,会迎来什么,谁也不知道。”李绾又道,“到时候还会像今天这样吗?”


    “不,”杨婧走到李绾的身侧,“到时候陛下与我们所有人,就都可以站在她的身后了。”


    “其他所有人都不重要,”杨婧看着李绾又道,“只有陛下,是右相最大的倚仗。”


    李绾回过头,与杨婧对视,霞光洒照着君臣二人,“你说得对。”李绾忽然开口笑了,“无论是满意她与不满意她的人,无非都是因为利益二字而相争夺。”


    “她想做什么,想实现什么,那些人说了都不算。”李绾又道。


    说罢她将目光重新挪向窗外,“只有朕说的,才算。”


    “只有朕,能助她改变。”


    “我们,”李绾看着天边的火云,目光炽热,“也算是相辅相成吧。”


    “陛下与右相彼此心系,意念相通,若神仙眷侣,很难让人不羡慕。”杨婧从旁说道。


    “你羡慕朕?”李绾看着杨婧,低头笑了笑,“朕都没有说出羡慕你的话,你竟比朕先说出这番话来,这让朕一时间不知要如何作答了。”


    “陛下,中书令来了。”一名女官入内通报道。


    杨婧听后,于是弓腰叉手道:“右相来了,臣就不打搅陛下,先行告退。”——


    紫宸殿外,内侍省都都知孙德明正搀扶着张景初走在台阶上,身后还跟着中书省的一名女书吏。


    “右相,您慢些。”孙德明道。


    李绾进入长安后,不仅增设了内廷女官的数额,还将原来的内侍省一分为二,增设入内内侍省与内侍省分管内外朝。


    其中内侍省负责外朝,监管东西二府,为天子耳目,而入内内侍省则在内廷,掌宫殿洒扫,供奉殿头,帝后起居之事,为天子身边最亲近的侍从。


    其中内侍省由孙德明负责,而入内内侍省,其长官却是由一名女官充任,下辖一众宦官。


    起初只是让内侍省的宦官分到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及三司这三个国家中枢机构中担任堂吏。


    直到永曌三年初时,在右相张景初的提议下,李绾于民间选召了一批女官,并出题考试。


    就如外朝的科举一般,先由地方初考,而后通过考试的再送往长安,于大明宫中集中考核。


    通过的人选则被调入内廷,充任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


    此后每半年考试一次,内廷的女官人数逐渐多了起来,考试的标准也越来越严格,几乎比对外朝的进士科。


    随着有才能的女官被选入宫中,一开始只是在内廷负责内务,没过多久六尚局便开始比对外朝官制,设立同等的品阶官职,永曌四年正旦过后,内廷女官开始与内侍省的宦官一同出现在外朝,但并不掌职,只是负责一些杂务。


    随着有才能的女官进入外朝的人数逐渐增多,三个中枢机构下辖的各司,在人手空缺之下,便开始任用这些有才识的女官做一些誊录的简单文事。


    自此,女子出现在外朝的身影,日益增多。


    至殿门口后,张景初脱去靴子,而后从书吏手中接过文书。


    “右相。”女书吏名唤鱼羡安,她将手中的公文交至张景初手中。


    她本是中书省一名洒扫屋子的宫人,张景初知道她是通过女官考试而入的宫廷,在看过她的诗文之后,便将她调到了自己的堂屋,做了宰相的随身书吏,以往都是宦官又或者是文官充任。


    “羡安,你先行回中书省。”张景初说道,“元侍郎若来寻,他要的札子就在我的案上。”


    “喏。”鱼羡安叉手应道。


    随后张景初便撑着手杖踏进了紫宸殿,恰逢枢密院使杨婧从内走出。


    “见过右相。”杨婧叉手行礼道。


    “枢相。”众人也纷纷行礼。


    “陛下在殿内等候您。”杨婧出殿后说道。


    “好。”张景初于是走了进去。


    只见李绾依旧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即使听见了木杖的声音,也没有回头。


    “臣,张景初,拜见陛下。”张景初向皇帝行礼道。


    “你不同意南伐,是不想空耗国帑。”李绾说道,“可是比起这个,我们还有时间消耗吗?”她回头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一早就明白,南伐的主张,并非是枢密院一府之愿。


    只不过枢密院的武官想要功勋站稳脚跟,而皇帝则迫切想要一统。


    “如果是朕想要南伐,你也不肯吗?”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问道。


    张景初对视着李绾,她没有说话,只是摇着头,眼睛红润。


    李绾挑起眉头,看着这双充满忧郁的眼神,每次对上,都能让她变得心软。


    想到先前杨婧的话,李绾于是松了一口气,“罢了。”


    她回到一旁坐塌前,撩起衣袖坐了下来,“近来已经收了不少弹劾你的奏章,反对你的缓兵之策。”


    “她们反对我,是因为怕我。”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御前,“难道陛下也怕我吗?”


    以张景初如今的威望,若与其他政权勾结,颠覆王朝也不是不可能。


    李绾停顿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张景初,“若我说怕呢?”


    “臣在陛下的眼中,从未看到过惧怕。”张景初对视着李绾回道。


    “若以权力而论,我是君,你是臣,我自然没有什么好怕的。”李绾又道,“即便你在长安经营十余年之久,也抵不过我手中的一把横刀与我帐下三十万兵马。”


    “可若回到三十年前。”李绾闭上双眼,“我当然是怕的。”


    “我当然也想要江山永固,社稷清明,”李绾睁开眼缓缓起身,“但我更想要你保重身体,我想早些结束这世间的纷争,让你不必再为此而竭尽心力。”


    “所以我当然怕。”李绾走到张景初的跟前道。


    “三年之内。”张景初抬起手,抚摸上李绾的脸庞,并保证道,“南方可定。”——


    永曌五年,新任的楚王马愕在杀害弟弟夺取王位之后,开始变得疑心,那些辅佐他夺权,立有功功勋的将领,因反叛过楚废王,而受到马愕猜忌,不仅没有任何赏赐,还将他们调离京都。


    而后宠信自己的家奴,让他们担任要职,大修宫室,开始了享乐。


    马愕与马德兄弟相争,正是马愕的弟弟马崇从中挑拨,在马德死后,马崇于是趁机拉拢马愕的宠臣,并挑拨马愕与麾下部将的关系,独自揽过军政大权,扶持党羽,安插亲信入朝。


    没过多久,楚王马愕便与朝中军将离心离德,辅佐马愕夺得王位的静江军指挥使王进奎与其麾下先锋将领周逢,因不满马愕的不公赏赐,于是带兵叛逃。


    永曌五年二月,王进奎与周逢逃回朗州,废黜了马愕之子,扶持楚穆王马图嫡长子之子马惠为节度使,不久后又废黜马惠,迎受蛮人拥戴的辰州刺史刘言入主朗州,拥立为武平军留后。


    刘言进入朗州后,当即遣使向北昭朝廷求封节度使,得到朝廷的认可与赐封,朗州自此脱离楚国,成为了湖南独立的割据政权。


    马愕得知后大怒,于是带着麾下将领徐伟、陈迁等将领出兵讨伐,然而此时,马愕早已失去人心,这些将领也已暗中投靠了马崇。


    大军刚至衡山,潭州便发生了兵变,叛乱的将领将马愕囚禁于衡山县,而后拥护马崇为楚王,潭州遂为马崇所占据。


    马愕这才知道,一切幕后主使,为自己所信任的弟弟马崇。


    “吾与三十五郎争得你死我活,都是因为马崇的挑唆,你们都是我父王的旧部,怎可放任楚国大乱。”马愕捶胸顿足,嚎啕大哭道。


    而看守他的两名将领彭嵩与廖彦,本是楚王马图的部将,奉马崇之命幽禁马愕于衡山县。


    彭嵩与廖彦顾念旧主恩情,于心不忍,遂与一干将领拥护马愕为衡山王,于衡山招募军队,并遣使北上,向朝廷借兵,准备反击。


    楚国由此一分三,形成了东面在长沙的楚王马崇,西边于朗州自立的武平节度留后刘言,以及夹在中间于衡山称王的衡山王马愕三股势力。


    第397章 千秋岁(二十二)


    千秋岁(二十二):湖南之乱


    潭州兵变之后,刘言、王进奎趁机派兵直趋长沙,以马崇篡权夺位谋大逆之罪出兵讨伐。


    马愕于衡山县被拥立为衡山王与马崇对峙,而朗州又派兵围攻,马崇只得一边派兵抵御的同时,还遣使与朗州请和,正式承认了朗州的独立。


    王进奎因对马愕的不公而怀恨在心,遂要求马崇斩杀马愕在潭州的旧部,并将首级送往朗州。


    这些部将早已在政变中投靠了马崇,但为了自保,马崇只得照做。


    ——湖南·朗州——


    永曌五年六月,暮夏,湖南的夏日,尤为炎热,马崇派遣的使者队伍抵达朗州时,已有好些人中暑晕倒。


    楚使全身上下都已汗湿,却也顾及不得体面,着急了面见了武平军留后刘言与静江军指挥使王进奎。


    “楚王命我将马愕旧部将领的首级献于指挥使。”楚使挥了挥手。


    几名官吏捧来了十余个大小一致的方盒,“请指挥使查阅。”


    刘言虽被立为武平军留后,但实际的兵权仍然掌握在王进奎手中。


    王进奎遂命人将之打开,可正当他查看这些人头时,盒中却发出了一股恶臭。


    在炎炎夏日中,尸首早已腐败,甚至长满了蛆,根本无法辨别面容,“这是什么!”王进奎大怒。


    楚使看到后,吓得连忙跪下,“天气太过炎热,前不久又下了雨,湿热交加,尸首难以保存。”


    “我看马崇根本就没有按我的话去做,随意拿了些人头来搪塞我。”王进奎怒呵道。


    “这些正是指挥使名册上所要的人。”楚使惊恐万分,“是小人亲眼所见,指挥使有命,我等岂敢违背。”


    “你如何能证明?”王进奎依旧不信,“你如果证明不了,那么朗州的大军,便要打进长沙了。”


    楚使听后,心中恐慌,他想起临走之前楚王的嘱咐,而后颤颤巍巍的起身,“长沙至朗州有数百里之远,山路崎岖,我们走了十几天,天气又如此的炎热,没有保存好尸首,而让指挥使疑心,是我的过错。”


    “现在头颅已经腐败,面目全非,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楚使双目通红,而后他将目光锁定在了王进奎侍卫的腰间,“唯有一死,可以明志。”


    说罢,楚使于是拔出侍卫腰间的横刀,不等人阻拦便自刎于王进奎跟前,鲜血飞溅,“如此,将军能信否。”


    楚使为王进奎生生逼死,座上的刘言眼看着惨案发生在自己跟前,却无法阻止,“面目腐坏,是因潮湿的天气所致,你怎能将他如此逼死呢。”


    王进奎甩袖,面对楚使的死,无动于衷,“若不如此,岂能知道这些首级的真伪。”


    “现在马愕在长沙的旧部皆已伏诛,我们没有什么好惧怕的了。”王进奎抬起脑袋。


    “你还要进攻长沙?”刘言看着王进奎问道,“马崇已经按照约定送来了他们的首级。”


    “什么首级,谁的首级?”王进奎望向刘言,而后指着地上那些已经腐烂的头颅,“就凭这些?”


    马崇所献部将首级,因天气炎热而腐烂不堪,王进奎便以此为由质疑,继续发兵长沙。


    马崇只得全力抵抗朗州军,而他为求和解,诛杀部将,将首级献往朗州之举,使得潭州军中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衡山王马愕已征募军队,编竹为战舰,准备北伐,夺回王位。


    马崇遭受朗州与衡山两个势力的夹击,腹背受敌。


    又因马崇杀害部下之举,使得麾下人心离散,并暗中密谋起事,部将徐伟想以进献马崇的人头而自保,但最终事泄——


    ——潭州——


    正当马崇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之时,长沙县一名乡绅来到了他的治所。


    一开始乡绅遭受到了官兵们的驱赶,直到他拿出北昭朝廷的信物,才得到马崇的接见。


    “你是昭国的人?”马崇看着被押入内的乡绅。


    “回大王,小人是潭州长沙县的居民。”说罢乡绅拿出了自己的户籍。


    “你既是长沙县人,又怎会有昭国的信物?”马崇怀疑道。


    “大昭皇帝陛下的宠臣,朝廷新贵,也就是当今右相张景初,乃我潭州人士。”乡绅回道,“小人与张相公是同乡。”


    “张相公发达之后,曾扶持过家乡。”乡绅又道,“与我们亦有联络。”


    “这位张相,还真是手眼通天啊。”马崇抬起脑袋,“连我楚国都能渗透。”


    乡绅没有理会马崇的话,只是将北昭朝廷的意思代为转告,“右相如今辅佐陛下,执掌政事,不愿家乡生灵涂炭,惨遭屠戮,且马氏于湖南有安定之功,只要大王愿意向南平那样,纳土归顺,右相不会为难自己家乡的人。”


    “可笑!”马崇怒而甩袖,“我大楚立国,早于北昭数年,尔竟叫我归降?”


    “大王如今腹背受敌,如果没有大昭的援助,要不了多久潭州城就会沦陷。”乡绅继续说道,“大王的兄长马愕,已经向朝廷请兵了。”随后他将马愕向昭国的上表拿了出来。


    马崇见后更加愤怒,“马愕倚靠着北昭夺得王位,不配做我马氏的子孙。”说罢便要拒绝昭国的招降。


    乡绅也不恼怒,似乎一早就猜到了马崇的态度,“不管大王答应与否,右相所言,始终都有效,小人在长沙县,随时等候大王回心转意。”


    乡绅离去之后,马崇本欲亲自率军抵御朗州军,却不料发现了麾下将领徐伟图谋不轨。


    在这样的内忧外患之下,马崇最终还是妥协了。


    永曌五年九月,楚王马崇上表北昭,请求增派援兵。


    昭国朝廷接到消息后,当即命屯兵于袁州的大将秦玉,率军三万赶赴湖南。


    朝廷派兵援助,王进奎于是退兵回到朗州,楚王马崇打开潭州城门,举家投降。


    永曌五年十二月,秦玉代替昭国皇帝接受了马崇的投降礼,并将马氏全族上千人悉数送往长安。


    不久后,衡山王马愕上表归顺,朝廷遂将湖南并入江南西道,以马愕为观察使,仍封楚王。


    永曌六年,马愕奉诏赶赴长安,为昭帝所扣,任命潭州守将秦玉兼任武安军节度使,接管湖南,自此马氏于湖南统治彻底结束。


    然而损毁的城池还未修缮完整,流亡的百姓也未全部安置,南方的刘汉政权得知昭军灭楚,于是也趁机派兵北上,攻占湖南以南的各州郡,秦玉只得派兵阻挡,逃归朗州的刘言与王进奎便利用这段间隙,组建了一支骁勇善战的蛮族军队,准备卷土重来。


    马愕与马崇皆已入长安,唯独刘言与王进奎拒不奉诏。


    武安军节度使秦玉只得派副将分兵屯于益阳,准备进取朗州。


    与此同时,朝廷再度下诏,命刘言入京。


    刘言早有降昭之意思,却为指挥使王进奎所阻,“楚王马崇与衡山王马愕自入长安之后,便被昭帝扣下,至今没有音信,马氏全族上千人都被送去了长安,生死未明,如果此时我们降昭,下场必定和他们一样。”


    “如今之计,只有重新夺回潭州,再联合南汉,才有一线生机。”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昭国的招降。”刘言深皱起眉头,他不愿再兴刀兵,于是答应了昭国的使者入朝,“湖南的百姓因为马氏兄弟之争,家破人亡。”


    “如果不争,我们的亲族也会像马氏那样,即使不被处死,也要遭到终身幽禁。”王进奎怒道,刘言的仁慈,引来了他的不满。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如果我们再退让,只有死路一条。”周逢也开口说道,“使君既然已经答应了朝廷愿意归降,想必昭军那边对我们的防备便会松懈,现在他们正在与南汉开战,无暇顾及朗州,这正是我们夺回潭州的好时机。”


    王进奎与周逢的话,得到了诸将的附和,刘言无奈,只得答应出兵。


    永曌六年三月,刘言以王进奎、周逢为将,打着“逐江南贼军,复马氏土疆”的口号,攻打潭州。


    由于刘汉出兵湖南,进占了郴州与连州,秦玉忙于应对汉兵,使得朗州军很快便攻入潭州,以蛮族军队的骁勇加之对湖南地形的熟悉,朗州军很快就击败了昭国守军,重新占据了潭州。


    随后王进奎乘胜追击,率军攻取了湖南重镇岳州,迫使昭国驻军全部撤出湖南。


    刘言占据湖南之后,仍然想要向北称臣,遂与麾下大将王进奎的矛盾逐渐激化,刘言不满王进奎的残暴,于是将治地由潭州迁往朗州。


    王进奎则担任武安军节度使,镇守潭州,并暗中与诸将谋划铲除刘言。


    永曌六年六月,王进奎设计铲除刘言亲信,并亲自领兵袭取朗州,将刘言杀害,湖南再一次陷入内斗。


    眼看湖南即将平定,形势一片大好,已上表称臣愿意归顺的刘言却再次作乱,重新占据了湖南,进而又引发了湖南大乱,消息传回长安,皇帝震怒。


    永曌六年秋,不顾群臣劝阻,李绾决定率军亲征。


    这一次,张景初没有再阻止,随着北方休养生息的政策持续进行,加上吴越的支持,朝廷已经有了足够的钱粮再度支撑南伐。


    第398章 千秋岁(二十三)


    千秋岁(二十三):李绾:“她们说,得顾氏者得天下。”


    湖南割据政权不断反复,本就没有多少耐心的李绾,一怒之下决定亲征南方。


    而这一次,身为百官之首的中书令张景初,并没有阻止,而是在一众大臣都担忧皇帝的安危而劝谏时,竟主动支持皇帝亲征。


    枢密院的武将们并不是真的想要反对李绾亲征,毕竟他们都是李绾麾下带过的兵,也都曾跟随李绾上过战场,不管大小战争,身为主帅的李绾总是亲自陷阵,少有败仗。


    只是如今李绾已经称帝,是帝国的元首,更是帝国的心脏。


    国家初立,没有人敢让君王冒这样的凶险,而以国家目前的实力,也无需君王亲身犯险。


    最主要的一点是,皇帝无嗣,国无储君,所以他们与文官一样,自然都是不愿意让皇帝亲自南下的,毕竟万一如果有什么闪失,本已稳定的局面,将不可控制。


    可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一直反对出兵南伐的右相张景初,竟然站出来同意了皇帝的决定。


    本与一众武官持反对意见的文官们,见张景初表态,自然也都纷纷倒向了支持的一边。


    此举,加重了朝中武将对张景初的不满。


    ——枢密院——


    “我们已占据整个中原,最大的吴国都已经被我们吞并,只剩下南方一些小国,陛下御极天下,坐拥整个北方,本不必要冒这个凶险。”


    “可不是吗,陛下以武建国,朝中有能力的将领比比皆是,根本用不着亲征。”


    “原以为此次文官会与我们一同劝阻陛下,却没有想到”


    “还看不明白吗,那些个文官明摆着就是要跟我们对着干。”


    “先前还以为中书令当真是为国忧民的忠良,不成想,他才是那个拥有最大私心之人。”


    “他是文官之首,东府那些官员都听他的话,先前与我们的不对付,定然也是受了他的意。”


    “明明知道战场凶险,还要支持陛下亲征,其心可居,其心可居。”


    “薛承旨,您倒是说句话呀。”有武将看着枢密承旨薛秋然道。


    薛秋然停下手中的笔,但没有多久便又继续,“枢相说了,这是陛下的决定。”


    “我们只需要遵照陛下的旨意。”薛秋然提笔沾了沾墨水,“专心南伐之事。”


    “哎。”诸将纷纷叹了一口气,而后回到各自的座上——


    ——紫宸殿·延英殿——


    “还以为你会和他们一样,顾虑我的安危而阻止我亲征。”李绾看着张景初道,“没有想到啊,我又一次猜错了呢。”


    张景初看着皇帝有些失落的眼神,“不管陛下有何等的功绩,在战场上有何等的经验,但战场凶险,臣又岂能一点都不担忧。”


    “只是这一次,臣需要陛下亲征。”张景初对视着皇帝道。


    “需要?”李绾望着张景初,不明所以。


    随着北方休养生息的政策持续进行,加上吴越的支持,朝廷已经有了足够的钱粮支撑南伐,但对于南伐,张景初还有着其它的打算,那就是提前实施新政。


    “你是说,将开设女科之事,放在南伐前提出?”李绾看着张景初,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南伐在即,枢密院与三司都已经在筹备与调动兵马与粮草。


    而掌管政事的中书门下,竟想要在此时提出新政。


    “嗯。”张景初认真的点了点头,“陛下登极后,以降天恩之名,于各州兴办学府,并放宽了各州县学子入学的条件。”


    “这个是你当初提出来的,”李绾说道,“凡幼儿,无论女男,一但到了适龄,就必须入学,由官府出资供养。”


    “也正是因为这些,国家的岁计才会入不敷出,最后连打仗的钱都没有了。”李绾又道。


    “虽然没有完全推广开来,只在一些财力雄厚的上州成功施行,但毕竟走出了第一步,算着时间,应也有一部分受学的女娘到了可以参加科举的年纪,而且内廷女官的选制,其考核,是需要女子有一定的学识,如此一来,为了考选女官,受学的女子也必然增多。”张景初道,“可以尝试着开设女科了,成果如何,一试便知。”


    无论是耗费巨资兴办学府,还是内廷选举女官,都是为了逐渐改变女子不可入学的桎梏,从而为开设女科做铺垫。


    读了书,有了学识,便有了一争之力。


    “可我们要南伐,开设女科必然朝野沸腾,怎么能够在战争之前掀起风波呢?”李绾皱眉道,作为一名军人,她深知战前的紧张与重要性,遂不明白张景初的用意。


    “就是要赶在战争之前。”张景初却笃定了这个想法,“让他们议论,让他们反对,即使掀起风浪,无论有多激烈,都没有用。”


    “因为南伐的胜利,足以压下这些。”张景初看着李绾道,她要以开疆拓土的军功来震慑他们,以君王驰骋沙场的威名,来堵住他们的嘴。


    “你怎知我此次南伐就一定会胜利。”李绾道,“届时我们要面临的就将是朝野震荡与南方的混战了。”


    “潭州政权早已摇摇欲坠。”说及潭州时,张景初轻轻挑了挑眉,这毕竟是她少时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有无奈,但也有着牺牲与不破不立的心态,“马氏争权,叛将作乱,潭州城数次易主,南方已经怨声载道。”


    “陛下亲征,百姓们会打开城门迎接。”张景初又道,“他们的军队已无法阻止我们。”


    湖南所发生的一系列争夺包括内斗与反叛,李绾虽远在长安,却通过进奏院对各地了如指掌。


    她也十分清楚,如今的湖南,是怎样的满目疮痍,人心离散。


    “当然,这次南伐,臣会随陛下前往。”张景初又道,她看着李绾,眼眶有些红润,“臣不愿陛下涉险,哪怕是必赢之局。”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听过一句话。”李绾勾起嘴角,而后起身走到殿外,满是凉意的秋风从她身上拂过。


    张景初撑着手杖跟了出来,李绾看着殿外,“她们说,得顾氏者得天下。”


    “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李绾回过头对视着张景初,“现在,我好像懂了。”


    秋风从二人身上卷过,在这位驰骋沙场,征战天下的帝王眼里,浮现出了这些年来少有的柔情。


    张景初撑着她为她亲手所制的手杖,逐渐为她所吸引,连眼神都变化了些许。


    “这一次你就不用跟着我去了。”李绾转身说道,很意外的,她拒绝了张景初的陪同,“朝中的大局还需要你来坐镇。”


    她清楚的知道,开科与南伐同时并行,新政需要有人主持,显然作为提出者的张景初,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以往都是我等你,这一次,换你等我了。”她看着大殿西侧的落日,而后瞥向张景初,“等我回来。”——


    永曌六年九月,就在李绾决定御驾亲征之际,忽然颁布了一道诏令,借完善科举的名义,放开参试的条件,除却罪犯及罪犯的后人,凡是大昭子民,无论女或男,只要年满十四者,即可参试,即便目不识丁,亦可投名,州县不得拒收。


    此诏令一出,便引起了朝野的轩然大波,尤其是以读儒家书籍,考取了进士科而入仕的儒生们,纷纷联名上表反对。


    李绾因忙于筹备南征之事,遂将文官们的陈奏搁置。


    群臣无奈,只得闹到中书省,请求中书令张景初出面。


    中书省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官员们见不到皇帝,只能在东府进行控诉,抱怨不休。


    “枢密院已经有不少女官了,就连枢密使都是女子,还有三衙的指挥使及诸房武官,武将那边,除了几个跟随陛下的老将,以及派去戍守边镇的是儿郎外,剩下留在中央的官吏,大多数都是女人,这是亘古未有之事啊。”


    “陛下带出来的女官已经占据了西府,而科举是为国家选材充入东府,现在连我东府的文官都要被染指了。”


    “女子若都来做官,都去参军打仗祖宗之法,岂不就要乱套了。”


    “朝廷南征在即,好端端,怎突然下诏改科举之制,”中书侍郎杜厉与尚书左仆射令狐高也不理解道,“弄得朝野沸腾,民怨四起。”


    “谁知道呢。”令狐高与杜厉一同站在张景初办公的门口,“外厅都吵翻天了。”


    杜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关键是这诏令是出自中书之手啊,说明右相是知道的。”


    “裴舍人。”


    就在二人疑惑时,中书舍人裴之礼走了过来,似乎是要去见张景初。


    “杜相公,令狐相公。”裴之礼向二人叉手行礼。


    “科举改制之事你可知道?”杜厉于是看着裴之礼问道。


    杜厉作为中书侍郎,是中书舍人裴之礼的上司,“回杜相下官”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支支吾吾。”杜厉挑眉道。


    “杜相。”裴之礼慌张得跪了下来,“下官不能说。”


    “看来,你是知道了。”杜厉道。


    裴之礼不敢作答,只是摇着头,就当杜厉要继续追问时,张景初带着书吏鱼羡安从屋内走了出来,“诏命是我让之礼起草的。”


    杜厉与令狐高遂转身行礼,“右相。”


    “杜相,令狐相。”鱼羡安叉手行礼道,“裴舍人。”


    “你们不用再追问了。”张景初踏出屋子,向二人道。


    “可是外头那些人…”杜厉看着张景初,虽然不知道张景初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也不敢多问,“恐怕不会轻易退去。”


    “这里是中书省。”张景初道,“你是中书侍郎,你自己看着办。”


    “喏。”杜厉叉手应道。


    ————————


    以前信息不发达,能读书的人也很少,小顾那么聪明,因为出身好,从小就能接触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书籍典藏,世家传承


    第399章 千秋岁(二十四)


    千秋岁(二十四):女科


    杜厉走后,尚书左仆射令狐高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疑惑,“科举改制,究竟是右相您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这很重要吗?”张景初看着令狐高反问道。


    由于张景初对令狐高有提携之恩,所以令狐高心中一直是十分感激的,“如果是陛下,你为何不反对,如果是你,我不明白。”


    “我为何要反对?”张景初反问道,“又为何不能是我。”她没有明确答复,政令究竟是出于谁之手。


    令狐高挑起眉头,“那些读书人都敬你仰你,更将你视作恢复礼制的希望。”


    “令狐兄,你也反对?”张景初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问道。


    “我不能接受。”令狐高摇头道,态度十分坚决,“子殊兄,”令狐高又进一步道,“你我是同榜的进士,又同朝为官二十余年,你我都是男人,应该明白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前朝已经出现过这样一位帝王了,后世之君臣无一不提防。”


    令狐高包括杜厉以及今日来求见他的那些官员们的心思,张景初通通都明白,可是他们却无法明白张景初的想法。


    “论治国理政,放眼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你的。”令狐高皱着眉头又道,“当初在鹿鸣宴上时我就看出来了,子殊兄,非池中之物。”


    “以你的才德与声望,只要你不答应,天下必有无数追随者。”令狐高继续又道,“此政也断难施行。”


    “左仆射这番话,是要陷我于不忠吗?”张景初看着令狐高道,“你我都是大昭的臣子。”


    令狐高愣了愣,“我知道你与陛下感情深厚,正因为这样,只有你能劝阻陛下。”作为同榜进士,令狐高不仅知道张景初与李绾的关系,还曾亲眼见过熙宗赐婚,也亲自参加过她们的婚仪。


    “你不用再说了。”张景初道,“左仆射出身高门,理当知道情感二字,于天家而言,不过是无稽之谈。”


    “你我皆为臣属。”——


    中书省的外厅,已经聚满了三省各部及各司的官吏,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这次的科举。


    “自前朝创立科举以来,经过历朝历代多番改制,将天下文人入仕的途径定为这一条。”


    “乾坤有序,阴阳分明,天下人莫不遵循。”


    “自古以来,男耕,女织,男子主外,女子主内,夫妇齐心,家宅方宁。”


    “可现在却要将这份安宁打破,女子不再持家,竟要与男子一同入仕为官,那么家宅又要由何人操持。”


    “家宅不宁,国何以宁。”


    吏部侍郎裴奕跟随吏部尚书岑衷也来到了中书省,听到众人的议论,于是愤而反驳道:“你们说女子入朝为官,无人持家,家宅便会不得安宁,那些鳏夫又当如何自处。”


    “妻亡可再续,而亡妻之人毕竟是少数。”有官员回道。


    “入仕者也是少数!”裴奕又道,“天下百姓有数万之众,辅佐君王治理天下的官吏能占几成呢。”


    “裴奕,够了!”吏部尚书岑衷作为反对派,怒斥下属道。


    “自古以来,便没有女子为官一说。”其他官员忍不住纷纷斥责道,“这是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已延续千年之久,从未间断,足可见先祖之高见。”


    众人纷纷附和,并围攻裴奕的言论,甚至出言辱骂,本在文武对峙中团结一致的文官集团,却因为科举改制而分化。


    裴奕听后很是生气,只因这么多文官,其女子所占人数,实在少得可怜,而吏部也仅有她一位女官,其余诸司,要么没有,要么便是女官品阶太低,说不上话。


    “照你们这么说,女子只能呆在内宅操持中馈,不仅不能当官,也不能当皇帝了,你们将陛下置于何处?”尚书右仆射黄崇嘏走了进来。


    众人见黄崇嘏以女子身,却担任着右仆射这样的要职,心中很是不服,但因官阶,也不得不屈身行礼,“黄相。”


    “见过黄相。”


    “陛下是圣天子,岂能同那些庶民相比。”吏部尚书岑衷开口道,“只是天地祖宗早已定下秩序,后世子孙又如何能够悖逆呢。”


    黄崇嘏冷笑了一番,想到当初在蜀地的那番艰难时,如今再次面对这同样的嘴脸,但她已不是从前的那个黄崇嘏,“什么是天地祖宗?”


    “陛下就是天,是你们的君,你们的主,诏令出自陛下,你们自诩尊奉礼法,到这里怎么就行不通了呢?”黄崇嘏道。


    “还是说,与你们有利则为礼,与你们无利则称悖逆?”黄崇嘏又道,“以你们的意思,是不是需要陛下与我一同脱了身上的袍服,为你们洗手作羹汤?”


    黄崇嘏扯出皇帝,让众人起了顾虑,“下官惶恐。”岑衷叉手道,“黄相乃是辅佐陛下开创万世功业的功勋之臣”


    “行了!”面对这群伪君子的虚伪嘴脸,黄崇嘏满心厌恶,“无论是我,还是其它有功之人,在陛下眼中都只有,能者居之。”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朝堂也是陛下的朝堂,”黄崇嘏又道,“你们以言语阻止,只能告诉世人你们心胸狭隘,若真想力证自己是对的,那便让你们的学生们发愤图强,将入仕的名额占尽,这样,绝不会有人再说什么。”


    众人听后纷纷相视,思索着黄崇嘏的话,“这个口子怎么能开呢。”这群通过科举入仕,由张景初所拔擢上来的人,无一不是有着政治头脑的聪明人,又岂会不知黄崇嘏所言,只因为他们心中都有着极深的恐惧,他们太明白会变成什么,“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局面将不可控。”


    “现在已经不可控了。”他们也深知,自李绾称帝起,旧的秩序就已经被打破,而他们还在苦苦维持着,只希望旧秩序的消亡可以来得慢些,“早就不可控了。”


    “右相呢,右相还没有出来发话,说不定还有转机。”


    然而他们并没有见到张景初,而出来说话的是中书侍郎杜厉。


    “杜相,右相什么时候出来?”吏部尚书岑衷站出来问道,百官们对开设女科之事争论不休,其中吏部尚书岑衷作为吏部之首,反对尤为强烈。


    “右相正在筹备南伐之事。”杜厉向众人说道,“南伐在即,中书省乃是朝廷要构,不是尔等聚众闹事之地。”


    随后一众控鹤卫进入中书省,将整个厅堂包围,堂内官吏瞬间安静了下来。


    “速速散去,各司其职。”杜厉随后斥道,“如若再有下次,便按以犯上之罪论处。”


    在中书侍郎杜厉的呵斥,与控鹤卫持刀的威逼下,群臣只得就此散去。


    女科的试行得以实施,由朝廷进奏院印发状报送往各州郡县通告,一时间,朝野轰动。


    永曌六年十二月,李绾清点三军,祭于南郊,而后率六万大军亲征。


    作为决策者与施政者,李绾的离开,也使得反对女科的声音日益增多,不仅朝中官员联名,就连一部分地方也拒不履行。


    民间甚至出现了暴动与囚禁妻女至死的惨案,为确保政令顺利施行,朝廷只得设立巡察使,至各州郡巡查,并令进奏院暗中监察,同时又令地方军进行治安管控,以预防暴动。


    如此,所有的压力便都集中到了中书省,一时间,朝廷的气氛变得紧张异常——


    ——湖南——


    北方的中原王朝暗流涌动,而西南依旧动荡不安,王进奎在占据湖南后,欲将治地迁回潭州,却又因为听信谗言而逼反了麾下部将——岳州团练使潘寺,潘寺面对莫须有的罪名,一怒之下带兵攻进朗州,将王进奎残忍杀害。


    又因无法服众,害怕王进奎的其他部将为之复仇,潘寺只得派人赶往潭州,将王进奎麾下最得力也是立功最多的大将周逢迎入朗州,让周逢接管武平军,自己则回到了岳州。


    王进奎作为潘寺的主帅,却为潘寺所杀,使得周逢对潘寺尤为忌惮,杀心渐起,于是在进入朗州接管武平军后,假意授潘寺为武安节度使执掌潭州,令其至朗州接受任命,潘寺刚至朗州,周逢便下令将之擒杀,自称武平、武安两军留后。


    随后周逢便向北昭称臣,然而此时昭国已聚集军队准备南伐,且是皇帝御驾亲征。


    短短几年内,湖南便已天翻地乱,政权一变再变,中原王朝也不再接受仅是称藩的归顺了。


    因为这场战争打得太久,执政者早已失去了耐心。


    周逢在占据湖南后没过多久便于潭州病逝,其子周权继位,由亲信李观辅政,然而周权年仅十一岁,而周逢生前猜忌诸将,使得诸将积怨,周逢一死,便引发了湖南的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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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架空的五代哈,不要考究(五代十国的湖南很混乱,历经了马氏,刘,王,周等,最后一个统治政权是周行逢与其子周保权,周行逢统治之时,湖南有了短暂的安宁,社会也还算稳定,嘿你猜是谁的功劳,是他的妻子严氏)


    周行逢主政之后,跟他前任一模一样,猜忌心太重,要不有严氏劝谏,下场估计也差不多。


    时常感叹,女人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丈夫,我们要的是权力与金钱。


    最强大脑顾(首先基因,其次顾家是士族大家,有钱,有威望,有着大量的藏书,所以小顾从小能接触到的都是普通人无法触及的)


    士族为何可以垄断,就是因为他们将最核心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书籍,文化。


    另外本书所有改制都是理想化产物哦,不要深究。


    封建社会是以小农经济为主,生产力低下,所以很多东西都难以实现,比如让大家都读书这个就很难。


    先抛开生产,封建社会最主要就是一个制。


    皇帝专制,一层一层管下来,控制你,让你顺从。


    什么样的人好控制呢,当然就是脑袋空空什么都不懂的人了。


    第400章 千秋岁(二十五)


    千秋岁(二十五):女科


    ——大昭·长安——


    皇帝亲征带走了枢密院使杨婧以及指挥使孙敏,命承旨薛秋然暂任知枢密院事,代掌枢密院。


    同时又命中书令张景初暂监国事,以三司使沈书虞辅佐,二人留守京都。


    皇帝率军南下,离开长安后,代为监国的中书令张景初不但没有停止新政,反而继续大力推行女科。


    那些排挤张景初的武将们,担忧皇帝命张景初监国,会造成更大的动乱,于是在皇帝亲征前纷纷反对。


    李绾力排众议,没有听从枢密院的劝谏,这也使得一些在京戍守的武将担忧不已。


    毕竟以张景初在长安的威望以及势力,加上皇帝已经率军离开关中,只要她振臂一呼,长安便会生变。


    然而直到皇帝离开数日后,他们所担忧的事情始终都没有发生,反而出现了她们意想不到的结果,面对皇帝颁布的政令,其中增设了一条女科之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天下读书人的代表,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可最终的结果,却与她们的设想相反,张景初不但没有阻止女科的施行,反而在监国后大力推行,就像与皇帝李绾达成了某种契约,君臣二人于内外朝相互合作,所以这一次枢密承旨薛秋然也不再与张景初作对,而是听从了她的建议,利用枢密院的权力,积极调动地方军队,以防止暴乱发生。


    而张景初此举,也使得文官集团分化,一部分官员仍然效忠与追随她,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决策。


    而一部分官员则无法理解她的作为,他们害怕自己会被取而代之,害怕利益被分割,害怕生存环境受到限制,被人压榨,尤其是前朝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了前车之鉴,他们便更加提防,也为此感到深恶痛绝,遂与张景初渐行渐远,最终分道扬镳,最后一部分人,则是持观望的态度,既不同意,也不反对。


    就这样,整个文官内部一分为三,以中书令张景初为首,下面的六位宰相中,只有门下侍郎元济与尚书右仆射黄崇嘏是站在张景初一侧的,而尚书左仆射令狐高与中书侍郎韩卧,此二人出身士族大家,尤尊孔孟之道,对女子摄政很是痛恶。


    而剩下的中书侍郎杜厉与门下侍郎贺覃二人则是中立派。


    杜厉是张景初的门生,张景初于他有着知遇之恩,即使师徒间的观念有着莫大的冲突,他也不愿站在恩师的对立面。


    而贺覃则是在受到排挤后,被皇帝李绾重新启用,同样的在君恩之下,他也只能做到不说话,不表态。


    如此,东府三省,各省之间便有了分化,而下面的百僚,自然也成为了三拨人。


    吏部尚书岑衷也曾受张景初之恩,却倒戈于令狐高,整个吏部除却吏部侍郎裴奕之外,全部站队令狐高,使得裴奕遭受排挤。


    而中书省内,中书舍人裴之礼则从杜厉为中立派,但暗中却偏向于中书令张景初。


    由于张景初为中书省实际的长官,因此中书省内支持韩卧的人不多,即使有心,也都是站的中立,不敢明面与自己的顶头上司作对。


    文官的分化,与宰相及各省官吏的反对,使得新制推行困难重重。


    “尚书省的宰相不愿盖章执行,还将其打了回来。”大冷的冬天,奏报的官员额头上却冒着冷汗。


    令狐高是尚书省的省主,而尚书省但着政令执行的重任。


    这个局面张景初一早就想到了,所以派了黄崇嘏牵制,但却没有想到六部诸司,竟有一半人都站在了令狐高的身后,黄崇嘏势单力孤,根本无法撼动。


    “罢了。”张景初将公文压了下来,“陛下离开前,政令已经下达,今年先这样吧,明年,女科的秋试如期举行。”


    “如果下面那些人不执行怎么办。”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


    “我已安排进奏院与御史台分管监察各州,州郡官吏若不执行,便是抗旨之罪。”张景初冷下脸色说道,“必要之时,可采用雷霆手段。”


    起初面对不执行与装傻充愣的州郡,仅是处以罢免官职,虽然有些成效,但并不明显,而后朝廷便以抗旨之罪,坐罪入狱,反抗严重者,还将面临抄家灭族之祸。


    加上中央派遣巡察使及御史监察,如此一来,政令在地方才得以顺利推广。


    反对施政的官吏于是联合起来大闹,并将中书省围堵,直到他们看到了手持利刃的控鹤卫。


    得知有人闹事,控鹤都指挥使萧嘉宁带着一支控鹤卫,守在了中书省前厅的大院里。


    “奉陛下命,护佑右相。”萧嘉宁握紧了手中的刀,横在百僚的面前,“擅闯者,格杀勿论。”


    中书舍人裴之礼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的脸色焦急,快步至萧嘉宁身侧,嘀咕了几句后,便放他入了内。


    “右相。”裴之礼一路小跑进张景初的屋子,“右相。”


    “何事如此慌张。”张景初正拿着进奏院的监察报告,“外面的人还没有退去吗?”


    “他们还在与萧指挥使对峙。”裴之礼先回了张景初的问话,“善和坊”


    他平了一口气,“有人在您的府邸放了一把火。”


    张景初抬起眼,裴之礼接着又道:“城防营与街道司都出动了救火,火势这才制止,可冬天太过干燥,又是大风天的。”


    “伤着人没有?”张景初问道。


    “那倒没有。”裴之礼回道,“只是宅子被烧了大半。”


    张景初轻呼了一口气,“那就好。”


    张府的仆从本就没有几个,而她也难得回家一趟。


    张景初忽然放下手中的奏报,起身道:“我的书。”


    她想要出去,裴之礼遂道:“外面都是人,他们吵着要见您。”


    张景初听着裴之礼的话,依旧走了出去,外面的人果然还没有散。


    见张景初从内走出,场面瞬间变得骚乱,众口纷纭,大多都是指责与质问。


    “让开!”但张景初却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理会他们,只见她呵斥一声,“我不介意让中书省血流成河。”


    哄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张景初的眼神不似在说假话。


    执政多年,她的为人与脾性,这些下属们又怎会不知道呢。


    在她的呵斥声中,这些人很快便让出了一条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带着控鹤卫离开了中书省。


    “咱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阻止吗?”人群中有人喊道。


    “他这么着急出去,发生了什么?”又有人问道。


    “好像是右相府着火了。”


    “不是着火,是被人烧的。”


    “谁这么大胆,敢纵火烧相府啊。”


    “估计是那些反对政令的百姓。”


    “真是活该。”


    “报应。”


    “连老天爷都难容他。”——


    ——湖南·潭州——


    潭州的楚王府内哭声一片,作为政权的统治者,周逢奄奄一息的躺在榻上。


    病榻前是妻子严氏与年仅十一岁的独子周权,还有两名托孤大臣。


    “能够清除的隐患,我都已为你清除。”周逢抓着儿子的手,苦心叮嘱道,“但还剩张表与杨番,这二人与我一同追随王帅起事,张表有野心,不会甘愿屈居于你之下。”


    “我死后,张表必反。”周逢说道。


    夺取湖南政权之后,周逢对于诸将也多般猜忌,除却设计杀害潘寺外,还一连诛杀了不少武将,一时间治下人心惶惶。


    若非妻子严氏劝谏,如今的湖南恐怕又是一番混战。


    随后他看向自己的亲信,“你们要尽心辅佐我儿保住湖南,若事不可为,可举族归朝。”


    “我等谨遵大将军之命,”两名亲信跪地叩首道,“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少主。”


    最后,周逢又将目光落在了妻子严氏身上。


    因周逢残暴的行为,严氏心生不满,与之多有不和,“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权儿是我的儿子,我会尽心抚育。”


    如此周逢才咽了气,屋内顿时哭声一片,只有严氏十分冷静的将自己的儿子周权拉了出来。


    当着屋外群臣的面,宣布继位。


    政权交替之际,主少国疑,必招祸患,严氏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带着儿子周权动身赶往朗州调兵,同时密令周逢部将杨番出兵讨贼,并遣使向昭国求援。


    此时昭国的军队,已经在南伐的路上了。


    是年十二月,武平节度使周逢病逝,其麾下武将,衡州刺史张表趁周权前往朗州调兵之际,举兵叛乱,突袭潭州。


    永曌七年正月,杨番平定张表之乱,并将之擒杀,而昭国的军队却仍然继续向湖南进军。


    是年二月,盛春。


    “嫂夫人。”周逢的亲信李观匆匆踏进王府,“昭国的军队已经过了荆南,正向湖南逼近,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周权接任节度使之后便立马遣使赶往昭国,上表称臣。


    但似乎昭国并不领情。


    严氏坐在周逢曾经的位置上,闭眼长叹了一口气,“湖南经历了那么多内乱,能够打仗的将领还剩多少呢?”


    “十不存一。”李观低头回道。


    “此次昭国皇帝亲自率军,下面的人已经”李观又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有了投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