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长相思(三十四)
长相思(三十四):李绾:“我们不需要保护,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力量。”
——朔方·九原郡——
虞萍跟随李绾回到了九原郡的治地,并被编入了亲卫队当中,这支直隶于李绾的亲卫,全部都是由女子组成。
“这是我的侍卫长陈玄。”李绾向虞萍说道,“以后你就在她的麾下。”
“陈玄。”李绾又喊道。
“将军,属下明白。”陈玄叉手道。
“让她跟在我的身侧。”李绾又道,“要让军中的人都看一看,我们女子就该如此。”
于是虞萍便跟随在李绾左右,乃至随行入府。
“这是府中长史孙敏,主簿沈书虞。”而无一列外的,李绾府中的属官几乎都是女子。
有女兵已是一大罕闻,没有想到府内还有众多女官。
虞萍于是朝她们叉手行礼,沈书虞打量了她一眼,“看来使君又收得一位得力干将。”
“使君,这是近日郡中的文书。”沈书虞捧着一堆军政事务。
虞萍走上前,“沈主簿,交给末将吧。”
沈书虞于是将堆叠齐整的文书交给了虞萍。
“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李绾向几人说道,她离开的时间,比预计的要久,而这段日子多亏了手底下的这几人,“今夜我请大家吃酒。”
“多谢使君。”
虞萍抱着文书跟随李绾进入了府中的书房,而后便在书房中看到了一些字画,不免震惊道:“不愧是大将军,文武双全,不光武艺高超,连字画都这样好看。”
李绾走到书桌前坐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近到身前的虞萍,而后又撇向那些字画,“这些不是我画的。”
“一直以来,我都喜好舞刀弄枪,至于琴棋书画”李绾看着墙上的画,“这些是我的驸马所画。”
“她和我恰恰相反,喜欢诗书。”李绾又道,说这些话的同时,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往昔的画面。
在潭州,张景初被人追杀仓皇逃跑的样子,还有受伤垂危,以及考场上,鹿鸣宴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虞萍眼里充满了诧异,因为李绾的神色忽然有所变化,她随着视线跟着看过去,便看到了一幅有人像的画。
那画,使得虞萍明白了些什么,“大唐崇尚武力,但我娘说过,不能一味崇尚蛮力,但是属下只有蛮力,所以有时候也会羡慕那些手巧的姊妹。”
“这画真好看。”虞萍又称赞道,“这是驸马吗,生得可真美。”
李绾于是停下处理公务的心思,抬手撑着下颚,“我们所有人,都不必是必须是什么样子的,你羡慕她们手巧的同时,她们也会羡慕你的力气,所有东西都是得与失的相辅相成,没有什么是完美无缺的。”
“男子要如何,我不在乎,但是女子,”李绾看着虞萍,“不必是弱。”
“我们自己握有力量,难道不比依靠他人的力量,要让自己心安与踏实吗。”
这样的话虞萍从未听过,曾经,她甚至还会因为身材与长相的原因遭到周围人的辱骂,最后不得已只能来参军。
“我们不需要保护,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力量。”李绾又说道,“握在手中的力量。”——
——长安城——
清晨一大早,光照刚刚爬进窗内,元济便已从榻上起身,今日休务,也只比寻常早了半个时辰。
一番梳洗后,他命院中侍奉他的女使拿来了自己所有的新衣,并且站在铜镜前穿试。
除了常见的圆领缺胯袍外,还有读书人的襕衫以及直身,“诗画,你觉得我穿哪个好看?”元济比对着衣裳问道。
女使抱着衣服站在一旁,“郎君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是吗?”元济脱下身上的圆领袍,换上了一件直身,腰间系着玉带钩相配,“那这个呢?”
“好看。”女使称赞道。
元济摩挲着光滑的下巴,淡青色的衣服,在他看来似乎有些素了,“会不会太儒雅了一点,都有点不像我了。”
“郎君要是觉得素了,这个灯笼锦的圆领袍是县主命人刚制成送来的,少夫人院中也有一件。”女使于是说道。
“可是今日是上巳,”元济说道,“穿得太艳丽也不好,就这个了吧。”
“喏。”女使福身,于是挥手招呼左右将衣服全部收起。
换好衣裳后,元济从自己的院中走出,并前往北边福昌县主的院子。
整个府邸中,福昌县主的院子最大,且种满了花卉,如今正是暮春之初,百花齐放,几只彩蝶流连其中。
“母亲,七娘。”元济踏入院中。
此时的杨婧早已来到了院子,并帮着福昌县主修剪与灌溉院中的花草。
“给母亲请安。”元济走到福昌县主的跟前,叉手道。
“还没有用过早膳吧,石桌上剩了一些。”福昌县主道,“下次可要早些起来才是。”
“知道了。”元济于是走到石桌前坐下,杨婧便说道:“兄长难得休务,多睡一些也不碍事的。”
“你们不是还要出去吗?”福昌县主道,“今日的天气还不错,适合去城外踏青。”
“就是要出去踏青。”元济一边吃着一边说道,“自从升了职,我原以为会轻松很多,谁成想大理寺那么多事。”
“我闷在城里,天天待在公廨,都快闷死了。”元济又道。
福昌县主放下手中的剪刀,洗了洗手,便拉着杨婧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
“不过一个少卿而已,就将你累成这样?”福昌县主道。
炉中茶水已经煮好,杨婧于是斟满几杯茶,“兄长,母亲。”
“孩儿不喜欢做官,母亲不是不知。”元济说道。
“好了,吃好了就出去吧。”福昌县主道,“日落之前回来,给你祖母和祖父上香。”
“知道了。”元济道——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随着手中纸钱被焚烧殆尽,张景初眼里的悲伤也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仇恨,与被仇恨占据的复仇之心。
她起身回到书桌前,看着桌上那几个被划去的名字,除了妻子的母族,萧氏全族幸免外,当年参与过对顾氏围剿的几人,悉数以原手段进行了报复。
宋通死于其首鼠两端的猜忌之中,而李良远一族则是走向了与顾家一样的结局,满门抄斩。
张景初端坐着,看着纸张上的符号,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张。
但也却是最难对付的,手握国家最高权力,而他最初的复仇,也借用了他想铲除权臣,收归权力的手。
以及最大的难题是在于,他是妻子的父亲,除了母亲之外,她们有着更亲近的关系。
“我不能让你轻易死去,我要让你看着你在意的东西,一点一点从你眼前消失。”张景初将纸攥进了手里,眼中布满血丝。
“主君。”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替张景初管理宅邸的文嫣踏入屋内。
“为什么进来前不敲门?”张景初质问道。
“今日上巳,奴瞧见主君的屋内有烟冒出。”文嫣扫视了一眼张景初的房间,而后便看见一盆已经燃尽的炉火,“怕主君有危险,所以这才唐突入内。”
看完之后,文嫣连忙跪伏请罪,“请主君降罪。”
“这也是公主的意思吗?”张景初看着文嫣问道,“时时刻刻监视我。”
这次过后,她发现文嫣对她监视,比从前紧了。
她知道,这一定是李绾的意思,因为萧道安的死因。
文嫣抬起头,她看向张景初的眼里,有一丝慌张,“公主只是想要知道主君的情况而已。”
“就像圣人那样吗?”张景初并没有给出好脸色,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冷淡的对府中人。
因为今日是上巳,所有人都在祭祀先祖,亲族,而她只能躲在自己的屋内偷偷祭奠,但她却发现,即使是这样,也依旧有不少眼睛盯着她。
这样的监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主君怎么会觉得,公主所为与圣人同。”文嫣说道。
“都是一样的做法,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张景初道。
文嫣还想替自己的主人辩解,却被张景初提前打断。
“你出去吧,我没有事。”张景初道。
文嫣看着景初,低头叉手道:“喏。”
待人离去,关拢房门后,张景初轻呼了一口气,而她手心里攥着的东西,也被汗水所泡湿。
这偌大的长安城中,却没有一个心安处,她靠在座椅上,失声笑了起来——
用过早膳后,元济便带着妻子出了门。
“今日兄长所穿衣裳,与以往大不相同。”马车内,杨靖看着元济说道。
“怎么样?”元济抬起袖子,问道,“我虽没有子殊那样的书生之气,但也不至于太差吧?”
杨靖听后,抬起手遮掩着笑了笑,“兄长与张中丞是两种不同的人,给人的感觉自是不同。”
“两种不同的人?”元济看着妻子,“那,七娘看我是什么感觉,看子殊又是什么呢?”
“兄长有母亲庇佑,在富贵中长大,自是心怀坦荡,无忧无惧。”杨婧回道,“而张中丞…”
“她的心思太多,城府太深。”杨婧又道,“怕是连公主,也了解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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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在小张的推动下会越来越坚定(她自己本身就有争心)看元济谈恋爱吧,这两口子对公主以后很重要,杨婧之才不下张景初。
第182章 长相思(三十五)
长相思(三十五):立储风波
——大明宫——
从昭阳公主驸马宅邸出来的消息近日越发的频繁,而负责替皇帝在外打探消息,作为天子眼睛的心腹,内枢密使杨福恭入见的次数也变多了。
“陛下。”安插在驸马宅的眼线传出消息说,“近日驸马与魏王来往频繁。”
皇帝岣嵝着腰身坐在御座上,手中还拿着一本奏疏,听到杨福恭的话,他将垂下手,将奏疏弃置桌上。
让张景初辅佐魏王,是他当初的意思,但当时他只是将她当做一颗用来对付萧家的棋子,所以他不敢让其亲近太子,但同时他又不愿放弃太子,于是才有那翻提醒。
而张景初也并没有让他失望,最大的心腹隐患如今顺利铲除,至少当下,他的权力是稳固的,但东宫之变也让他猝不及防。
“他就这么安耐不住吗?”皇帝脸色凝重,他盯着桌案上的奏疏,一封请奏立储的奏疏,让他头疼不已,“太子刚薨,便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陛下说的是,立储之事?”杨福恭小心翼翼说道。
一旁的高寻听后,连忙摇头示意,杨福恭遂下跪叩首,“小人多嘴。”
然而皇帝却没有动怒,只是眼里充满了凄凉,自己培养了三十年的太子,却死在了自己布置的政治棋局之下。
然而丧期还未过,朝中便开始有人蠢蠢欲动,觊觎东宫之位。
“你们以为,朕诸多儿子,谁更适合做太子?”皇帝看向两个心腹宦官,比起朝中那些大臣,他更信任身边之人。
“储君乃是国本,国本之重,小人不敢妄议。”高寻弓腰叉手回道。
“高寻,”皇帝长叹了一口气,“你呀,就是太过谨慎。”
“朕把你们当自己人。”皇帝又道,“只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毕竟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对于那些孩子,你们也再清楚不过。”皇帝继续说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朕身边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杨福恭与高寻对视了一眼,他比高寻年轻,自然也胆大一些。
“陛下。”杨福恭抬起头,“小人斗胆。”
皇帝挥手,杨福恭于是叉手说道:“陛下众多子嗣,赵王李钦资质平庸,鲁王李昌沉迷女色,越王李景患有腿疾,其余皇子过于年幼,主少国疑,唯有三王魏王,文武兼备,晓通军政。”
杨福恭给出了当下最正确的评论,且是不夹带任何私心的,但害怕皇帝因为东宫之事而震怒,于是他又叩首道:“但魏王羽翼过丰,难以掌控。”
皇帝撑着脑袋思索了片刻,“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呢。”
“比起太子,魏王要更加出色,无论是为君还是为父。”皇帝又道,“可他非嫡非长,不符合祖制。”
“太子的废立,非同小可。”高寻开口道,“陛下正当盛年,或许不必着急立储,待皇子们长大一些再断。”
高寻的话里有话,皇帝于是看了他一眼,除了皇子之外,还有皇孙,这正是皇帝当下心中所想,但却遭群臣反对的。
“去将御史中丞张景初带来见我。”皇帝道,“你亲自去,杨福恭。”
“喏。”杨福恭叉手应道——
——长安城——
轱辘轱辘——车轮碾压着坊墙底下夯实的细沙,元济坐在车内,听着妻子的回答,欲言又止。
“兄长想说什么?”杨婧察觉了他的心思,于是追问道。
“七娘对子殊,好像很了解的样子。”元济说道,甚至在他看来,妻子对于张景初过于关怀,即使是在朝堂上,也会通过提醒自己来帮助对方,“还有母亲。”
杨婧看着元济,她似乎没有看清楚背后的原因,“我不了解张中丞的全部,但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既然母亲做出了选择,那么我们就不能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将来你是要一直站在朝堂上的。”杨婧又道。
元济低头思考了片刻,而后她看向杨婧,“我觉得,七娘比我更适合做官。”
“权谋治国,会招来诡计,使国家处于阴暗,百姓恐慌。”杨婧回道,“有的时候,这朝堂上,需要忠正与明镜之人。”
“因此,没有谁是更合适的。”杨婧道。
元济看着她,而后又低头,片刻后又抬起,如此反复。
“兄长还有别的想要问的吧。”杨婧说道。
“我本来是想问你,既然我与子殊给你的感觉是不同的”话到嘴边,好不容易说了一半,元济便又顿住了。
但剩下的一半,杨婧已能猜到,于是她抬起袖子,捂嘴笑了笑,“兄长该不会是想问我,更喜欢哪一个?”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惑呢。”杨婧又道。
“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元济说道,“我总不能强求,但是我好奇。”他看着杨婧。
“兄长为什么要与张中丞比对。”杨婧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在谁与谁之间做出选择。”
“因为答案早已在心中,兄长如今,不是也看到了这个答案。”杨婧看着元济道——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日晌午,宫中的马车进入善和坊,马车旁边跟着一堆宦官。
内枢密使杨福恭从车架内弓腰走出,两个小官宦上前搀扶。
驸马宅看守的家奴见如此阵仗,吓得飞奔入宅通报。
今日上巳,所以宅门口挂着驱邪的艾草,杨福恭踏入宅中。
正午的阳光打在庭院中,正在厅堂里用膳的张景初,穿着便衣走了出来。
“是什么风,把中贵人吹到我这里来了。”张景初边走边拱手。
杨福恭看着在家中的驸马,衣衫松散,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略为的慵懒,待其走近,叉手回礼道:“驸马。”
“不知中贵人可用过午膳了。”张景初又客气的问道,“如若不嫌弃粗茶淡饭,中贵人可赏脸坐下。”
“多谢驸马好意,”杨福恭叉手道,“小人是奉皇命而来,请驸马入宫。”
“圣人突然要见我?”张景初一脸错愕的看着杨福恭。
“圣人知道今日驸马休务,所以特让我来传唤。”杨福恭道。
张景初看着宅门外,如此大张旗鼓,怕是整个坊都知道了。
“那容我更衣片刻。”张景初道。
“驸马请便。”杨福恭点头。
张景初于是回到内宅,换上了公服与幞头还有靴子,再出来时,如同改头换面,瞬间有了精神。
“果然权力可以衬人。”张景初出来时,杨福恭道了一句。
“这也是仰仗圣人的恩宠。”张景初道。
杨福恭于是走近一步,在张景初肩侧压低声音道:“圣人今日召见,是为立储之事,驸马,您好自为之。”
张景初撇头看向身侧的杨福恭,“东宫丧期还未过,这立储之事,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因为皇孙之事,让许多人都坐不住了。”杨福恭再次提醒道。
皇帝在太子李恒死后,将年幼的皇长孙接入宫中,并且选择了宠臣作为皇孙的老师。
这让魏王一党的朝臣十分恐慌,朝中开始有了新一轮的党争。
于是张景初便也明白了皇帝召见她的用意,“不知道,张中丞会怎么选呢?”杨福恭也借此机会打探。
如今朝臣都在观望,就连皇帝身边的近侍,都想要知道张景初的选择,只是朝臣们不敢明目张胆的私会,而钱炳文与张景初同为御史台的中丞,则最先得到了这个便利。
他们显然将张景初的选择,与昭阳公主的选择,融为了一体。
因为皇帝的身体明显可见,已大不如从前,究竟是皇孙还是魏王,牵扯至将来的新朝,这次选择,关乎着生死存亡,所以许多人都不敢草率下决定。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景初说道,“可这立储乃是皇家之事,最终是要由圣人来决定的,我们这些外朝臣子,岂能轻易定论呢。”
“可现在的时局是,昭阳公主选择了谁,那么就会是谁。”杨福恭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道。
昭阳公主作为公主,手握朔方重镇,同时母族为萧氏,如今萧氏据河东,所以昭阳公主的选择,将直接影响朝局。
而魏王一党之所以因皇孙之事而恐慌,便是因为皇孙的母亲姓萧,所以群臣便也都默认,更何况皇帝还将昭阳公主的驸马,选为了皇孙的老师。
只有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个选择还没有做出。
所以内枢密使杨福恭才会借机打探,似乎是想为自己谋求出路。
“驸马是公主的丈夫,公主与驸马伉俪情深,驸马的选择,自是公主的选择。”杨福恭说道。
“那么圣人想选谁?”张景初反问道。
杨福恭愣了愣,旋即低头一笑,“圣人心中有犹豫,进退两难中。”
“或许,以驸马的聪慧,可以给出答案。”杨福恭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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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婧对张景初的关切,给元济整不自信了。(暗中吃醋)
张张两口子走向权力之路,边将与朝臣的组合。
张要是没公主,复仇之路不会那么顺利。
李绾:“美色误我!”
第183章 长相思(三十六)
长相思(三十六):立储风波(二)
——朔方·九原郡——
从军中回来,刚一入府,李绾便看到院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朱漆木箱。
“这是谁送来的?”李绾开口问道。
随行的亲卫虞萍走上前查看,发现里面装着的,几乎都是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将军,这些好像都是宝物。”
主簿沈书虞走了出来,向李绾叉手,“回禀主君,这些东西是从长安运来的。”说罢她将礼单送上前。
李绾接过后,便看到了礼单上的名字,吏部侍郎邱兴,太府卿刘常维,少府监周怀民。
“送礼的没有说原因吗?”李绾抬头问道。
“负责送过来的小厮说,这是献给公主贺寿的生辰礼。”沈书虞回道。
“胡扯,”李绾当即斥责,“吾生于深秋,如今不过暮春而已,哪来的生辰贺寿。”
沈书虞低下头,“送来的人,是这般说的,下官见礼重,本不敢收,想等使君回来之后再做定夺,但他们放在门口之后便走了。”
“这些东西太过耀眼,府邸前人来人往,下官怕影响不好,这才自作主张命人抬了进来。”沈书虞解释道,而后叉手,“还望主君降罪。”
李绾轻叹了一口气,“此事你处理的没有问题。”他看着手中的名册,“这几人,是原来的太子一党。”
这几个官员都是朝廷的要职,身居高位,原为太子党羽,但太子自缢后,他们便失去了倚靠,而如今魏王得势,所以他们尤为恐慌,再看到皇帝器重皇孙之后,又重新有了希望,于是便投向了皇孙。
但皇孙年幼,又处深宫之宫难以接触,于是这才想到了昭阳公主。
朝臣默认了昭阳公主会选择拥有母族血脉的皇孙,就连魏王李瑞也是如此。
“他们不敢勾结朝中之人,却敢向我一个边将送礼。”李绾皱眉道,“看来,他们对我的身份,仍然存疑。”
“倘若我与祖父一样,并非女子之身,这些人还敢送礼吗?”李绾又道,他们依附与巴结的,是大唐的昭阳公主。
“朝臣与边将勾结,这可是谋反的重罪。”沈书虞叉手道。
“什么,谋反?”虞萍大惊道,她虽然不识字,但是却也知道谋反之罪的厉害,于是她便搬起箱子,想要给扔出去。
“虞萍。”沈书虞连忙制止,“使君是圣人之女,所以他们才敢如此,加上朔方重镇,朝廷与圣人都需要使君坐镇,所以即使使君收下这些,也不会有任何事情。”
这便是能力与权力所带来的,凌驾于律法,甚至是可以左右皇权。
“原来是这样。”虞萍听后于是将箱子放了回去,“可这么多东西,要怎么办啊?”
沈书虞看向李绾,“使君,这些礼?”
“既然送来了,那就收下,至于回应嘛。”李绾看着沈书虞,忽然笑了笑,“既然是生辰礼,又何须回应呢。”
沈书虞一下明白了李绾的意思,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宝悉数收下,但不理会那些官员的争斗。
“吾可是好意思的很。”李绾又道,“毕竟朔方军七万人马,都是要张口吃饭的。”
“下官明白了。”沈书虞叉手道,“这就将其清点入库。”——
——长安城·大明宫——
宫城的夹道间,两名绯袍官员并肩走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咱们的礼送了有阵子了吧。”
“按照他们的脚力,应该已经到了九原才是。”
“为什么还没有信传回呢。”
“是拒是受,好歹给个音信。”
“或许还没呢,咱们再等等。”
“魏王的人马已经采取了行动,立储的事情肯定要定下来的,如果真的让魏王当了太子,将来登基,咱们这些先太子旧部,一定会被清算。”
“就算没有公主的信,咱们也要想办法,不能让魏王真的成了太子,那就一切都完了。”
一辆马车进入了宫中,杨福恭从车厢内走下,而紧接其后的便是御前的新宠,御史中丞张景初。
杨福恭与张景初有说有笑,二人关系似乎十分紧密。
“邱侍郎,那个好像就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御史中丞张景初。”
“他怎么坐上内枢密使的马车了?”
整个宫城之中,能将马车驶入内道的,除了宰相之外,便只有皇帝身侧两大宦官,内侍省之首,内常侍高寻,内枢密使杨福恭。
“看来内枢密院使也在做打算呢。”
这对他们这些太子党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这样一来,魏王想坐上那个位置,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可是张中丞,原是魏王的人啊。”
几人在过道上相遇,两名绯袍官员十分客气的向杨福恭行礼,“内枢密使。”
“张中丞。”同时他们也热情的向张景初打招呼。
“邱侍郎,吴舍人。”杨福恭笑眯眯的点头回应。
张景初也同样作揖回礼,“邱侍郎,吴舍人。”
“今日休务,张中丞怎么入宫来了。”二人趁机试探的询问道。
“今日上巳,百司休务,二位不也是入宫了吗。”张景初于是道。
二人对视一眼,“我等也是临时接到一些公务,要紧急处理,所以这才入宫。”
“好了,张中丞,圣人还在等您,这就随我前往吧。”一旁的杨福恭提醒道。
“好。”张景初点头,于是随杨福恭离去。
这一路上都有不少朝臣目睹,尤其是邱、吴二人,更是看见杨福恭亲自将张景初带进宫中,并且交谈甚密。
“圣人为何在上巳日召见张中丞?”待人离去后,二人私下里又开始议论了起来。
“我听太常寺的人说,今日上巳,圣人还命人去祭奠了太子。”
“太子下葬,用的是寻常的庶人之礼,未入陵,圣人却派人祭奠,看来还是顾念着父子情分的。”
“这个时候又将张中丞召入宫中。”
“张中丞现在是皇长孙的老师,莫不是为立储之事,也想探一探朔方的意思。”
“朔方的意思还需要探吗?”吏部侍郎惊讶道,“皇长孙现由萧贵妃抚养,公主又是萧贵妃所生,皇长孙的身上还流着萧氏的血脉。”
“那谁知道呢,这皇权之争。”身侧的官员说道,“不过,不管怎么样,公主都不会选择魏王的。”
“可是驸马,原就是魏王的人啊,太液池的风波,魏王的人马与太子相对,立保下他。”
官员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旁边有一朵乌云盘踞,“看来长安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张中丞。”一边走,杨福恭一边喊道,“现在你可是炽手可热的人物,满朝文武,有多少眼睛都在盯着你呢,包括宗室。”
“这是将我架在火上烤才对。”张景初无奈的摇头道。
“总之,圣人跟前,张中丞小心些为好。”杨福恭又关切的提醒道,“圣人疑心重,谨言慎行。”
“多谢枢密使好心提醒。”张景初叉手谢道——
——大明宫·延英殿——
杨福恭将张景初带至延英殿前,“高翁。”
“高常侍。”张景初叉手道。
高寻点了点头,“张中丞请随我来。”
张景初于是整理了衣帽,脱去六合靴,跟随内常侍高寻进入延英殿内。
适才路上时,她便思索了许久,要如何应对皇帝接下来的质问。
刚入内,便听得殿内传出了一阵咳嗽声,张景初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跪下,叩首道:“臣,御史中丞张景初,拜见陛下。”
皇帝倚在御座上,看着大殿中央的臣子,偏殿照进来的一束光,恰好止在了中间。
“起来吧。”皇帝开口道。
张景初于是从地上爬起,才短短几日不见,她便发现皇帝气色比之前差了许多,自太子李恒离世以来,皇帝明显苍老了许多,面色也大不如从前。
“朕想,杨福恭接你的时候,应该把话都告诉你了。”皇帝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稍稍抬眼,皇帝心思深沉,自然也猜得到手底下的人的心思,“陛下千秋万岁,微臣,惶恐。”
“让你议储,又不是让你定下谁是储君,你惶恐什么?”皇帝道。
“储君乃国本,皇家机密,臣一介外臣,不敢妄议。”张景初叉手道,“陛下才至天命,必定福寿绵长,臣以为,议储之事,不必过急。”
“天家无私事,皇家之事,即国事,你年纪不大,怎么和高寻一样呢。”皇帝撇了一眼高寻,皱了皱眉头。
“臣只是觉得,太子刚刚薨逝,如今还不到一个月,连小祥都还未过。”张景初叉手回道,“而朝廷就开始公然议论储君人选,这实在令东宫寒心。”
“他做了二十年的太子。”皇帝听到张景初的话,态度也软了下来,“即使有过错,但也罪不至此,这样的结局,朕也确实没有想到。”
“逝者已矣,还请陛下节哀。”张景初叉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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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现在的影响基本上代替了萧道安!
第184章 长相思(三十七)
长相思(三十七):杨婧:“因为,她有公主。”
——长安城·城郊——
长安城东北的山脚下,车夫将马车赶至河畔后停住,“郎君,少夫人,到了。”
元济从车厢内弓腰走出,看着长安郊外的青山绿水,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他举起手伸了伸懒腰,而后转身将杨婧从车内扶出。
“七娘,怎么样,这骊山脚下的景色如何。”元济将杨婧扶下马车问道。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河畔的杨柳长势极好,枝叶郁郁葱葱,整齐划一的垂于水面。
山脚的河水也十分清澈,还能见到群鱼躲藏在水中的草团里嬉戏。
上巳节出来踏青的人不少,河畔还有垂钓的渔翁,鱼篓里有一条鲜活的鲤鱼。
“这个时节最是生机盎然,便是出来走走,看到这些,也能心情舒畅不少。”杨婧走到河畔说道。
元济随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蹲在河边,低头望向水中的身影,满眼动容的说道:“那我们以后常来。”
“可好?”元济又多问了一句,她看向杨婧的眼神,有些胆怯。
杨婧起身回头,笑应道:“好。”
“不过,我现在在大理寺身居要职。”而后元济又想起了什么,“不光要处理本寺事务,还有圣人的传见,加上常朝,可能陪你的时间,不会太多。”
“依你的时间来。”杨婧说道,“如果忙的话,也不要紧的。”
“哎,”元济叹了一口气,“我本来就不想升什么官,之前做那个评事,是因为可以各地游玩。”
“跟着子殊共事还不到一年呢,他也太显眼了。”元济又道,“还带着我一起,想推功劳都推不出去。”
“张中丞之才,难以隐匿,你与她为友,必是要共进退的。”杨婧说道,“人人都为求高官厚禄,兄长怎么反过来了。”
“我”元济侧头看了一眼杨婧,有些话她不好意思,也不敢说出来,“现在见圣人的机会多了不少,召见的次数多了,我这心里也越来越害怕。”
官位越靠,便越靠近皇帝,元济虽是福昌县主之子,但心中也有着不小的担忧,他害怕自己的秘密泄露,连累家人。
“我一直在大理寺,见过太多株连的大案。”元济皱眉道,“一人犯错,全家受累,那些无辜的妇孺,她们依附主家,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要跟着受罚。”
“原来兄长是在担忧自己犯错,从而让我们跟着受累吗。”杨婧说道。
“这官位是我的,权力,荣耀,名誉,都是我的。”元济道,“若我安分守己,平安无事也就罢了,倘若我是个追名逐利的贪心之人呢,棋错一招满盘皆输。”
“李良远之案,”元济哽咽道,李良远之案由三司督办,牵连甚广,而元济经手时,深觉这样的争斗,太过恐怖,“刑部血流成河,为奴为婢的更是不计其数。”
“这是我这些年,处理的最大的一个案子了。”元济长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几乎是住在了大理寺,一直到现在才得空休息。
杨婧也从元济的身上看出了疲惫,于是主动伸出手,牵住了元济的手,“他毕竟是政事堂的首相,为官数十载,又当了十几年的宰相,这样的人,一旦被拔除”
“十几年前也有这样一桩案子。”杨婧说道,她长叹了一口气,“比起李良远案,恐怕还要重上数倍。”
感受到手掌中传来另一人的手的温度时,元济心中一团乱,但表面上还是强压着,“七娘说的是,顾家那个案子吗?”
“对。”杨婧点头。
“说来也奇怪哦。”元济伸出一只空悬的手,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之前子殊有托我查过一些卷宗,好像与顾氏案有关。”
“张中丞?”杨婧看着元济。
“对,就在我升任少卿之后。”元济说道,“除了三司共有的案牍库外,大理寺的卷宗我可以随意抽调。”
杨婧听着元济的话,思索了片刻,“张中丞”
“怎么了吗?”元济看着杨婧问道。
杨婧的思路被打断,她牵紧了元济的手,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去那边坐吧。”
“好。”元济点头应道。
二人在河畔选择了一块空地,铺设上席垫,随行的女使将带来的点心,瓜果饮品摆上。
“最近朝中可能要生变故。”元济又道。
“是关于皇孙的事吧。”杨婧道。
“是啊,也不知道圣人在想什么。”元济耸了耸肩,而后又略显悲伤,“太子薨逝的时候,不光是以庶人礼下葬,还不允许朝臣去祭奠。”
“如今人不在了,他又将皇长孙接入宫中,还让子殊做了他的老师。”元济又道,“朝臣们都在议论,圣人是想要立皇太孙。”
“你知道,皇储的确立,可以揪出党派之争,这些年,圣人用太子与魏王之争,清除了多少权臣。”杨婧向元济说道,“这件事,兄长就不要参与了,这段时间也与张中丞保持距离,我想张中丞也不会来主动找你的。”
元济点了点头,“知道了。”
“还有,朝中的变动,你回家了若不想告诉我,就要及时说与母亲听。”杨婧又提醒道。
“我说与你听。”元济连想也没有想,便道。
杨婧愣了愣,“好。”点头应道。
“不过”杨婧看向西侧,“圣人这般做法,是在观望朔方的态度。”
“张中丞,怕是要不好过了。”
“我觉得啊,”元济吃了一口点心,“子殊每次都能死里逃生,我都亲眼见过好多次了,太液池的事我当时还为她捏了一把汗呢,结果她什么事也没有。”
“因为,她有公主。”杨婧道,“所以再怎么被针对,性命总归他们是不敢随意取之的。”
“也是哦,之前除了圣人之外,也没有人敢动她,现在怕是就连圣人也不敢轻易处置了吧。”元济道——
——大明宫·延英殿——
悲痛过后,皇帝迅速收了哀伤,他看向张景初,“但储君关乎着社稷的安稳,东宫空悬,立储,是早晚的事。”
“若陛下是想立储以安天下心,便立贤立德。”张景初叉手回道。
“那么卿以为,谁是贤德之人呢?”皇帝问道。
张景初抬起头,而后回道:“臣,初入仕途,对于众皇子了解不多,不敢妄下定论。”
“初入仕途。”皇帝忽然脸色一沉,他盯着张景初,满眼的不信任与质疑,“以卿的胆量,也会如此畏缩吗?”
李良远之事,显然皇帝还未过去,而皇帝的做法,似乎是想将张景初扶持成第二个李良远,第二个可以为他的权力与皇储牺牲的宠臣。
但张景初却没有李良远那样听话,所以皇帝没有让她进入可以参与决策的政事堂,而是放在了监察百官的御史台,因为御史台还有一个钱炳文可以监视与盯着她。
“诸皇子乃陛下骨血,天纵英才,实在难以分辨…”
“好了!”皇帝忽然变得不耐烦,将张景初的话打断,“这种话朕听得多了,你明白吗。”
张景初沉默了片刻,而后屈膝跪下,“陛下是皇子们的父亲,他们贤德与否,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了。”
听着张景初的话,皇帝闭眼片刻,而后笑了笑,“张卿。”
“你也应该知道朕心里想要听到什么。”皇帝沉下脸色道。
“若要论贤德,陛下诸子,唯有魏王最显。”张景初不再含糊其辞,叉手回道。
“无论是对妻,对子,对友。”张景初又道,“魏王行事规矩,处事不惊,为其他皇子所不能比。”
张景初的话说完,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皇帝陷入了沉默,他看着张景初,“魏王…”
“所有人都在说魏王。”皇帝闭眼道。
“若为江山社稷,魏王是继太子之后的最合适人选。”张景初又进一步道。
“所以张卿的选择,是魏王吗?”皇帝问道。
张景初抬起头,这才是皇帝的真实目的。
“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选谁,那便是谁。”张景初叉手回道。
“皇长孙是你的学生。”皇帝直接将张景初的话忽略,“他的生母姓萧。”
“大唐的天子,姓李。”张景初叉手道,“不管是曾经还是以后。”
“都会是李姓。”张景初又道。
皇帝再次陷入了沉默,“朝臣的请奏,朕又该如何应对?”
“陛下以子丧,回避诸事。”张景初回道,“群臣自然不敢相逼。”——
——魏王府——
魏王李瑞跪坐在府中凉亭内,几瓣桃花被风卷起,落在了棋盘上。
“陛下今日召见了张景初。”贺覃跪坐在魏王李瑞的对座,伸出手将那一瓣桃花夹起。
“今日?”李瑞看着棋局。
“今日是上巳。”贺覃回道,“百司休务。”手中的桃花被吹来的一阵风卷起。
“是为立储之事吧。”李瑞落下一颗黑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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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在政治博弈,元在谈恋爱,哈哈哈哈哈
元才是主角!!!人生赢家
第185章 长相思(三十八)
长相思(三十八):杨婧:“喜欢无价。”
贺覃看着被扭转的棋局,于是将自己的白子放回了棋盒中,叉手道:“臣,技不如人,这盘棋,是臣输给了大王。”
李瑞撑着棋桌,直起膝盖起身走出了亭子,空中花瓣飞舞,零零散散的落在了泥地当中。
“你说昭阳公主,真的会不参与立储吗?”李瑞回过头看向贺覃。
贺覃起身,走到李瑞的身侧并肩站立,“大王觉得,昭阳公主坐镇朔方,其心思为何?”
“没有人会不喜欢权力,这一点,男子和女子并无差别。”李瑞说道,“李绾能够以女子的身份,成为一方大将,足可说明,她是有野心的。”
“但现在群臣都认为,昭阳公主以萧氏外孙的身份,必定会帮扶皇长孙。”贺覃说道,“毕竟皇长孙的身上,留着和昭阳公主一模一样的血脉,同为李萧的血脉。”
“群臣以此为据,不失道理。”李瑞说道,“她虽有争心,但依旧需要扶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是无法越过这层礼法的,至少目前,她越不过去。”
“所以大王也认为,昭阳公主会选择皇长孙吗?”贺覃问道。
“你认为,她还有第二个选择吗?”李瑞反问,但不管怎么选,昭阳公主与他都不能成为同盟。
魏王府与东宫对峙了那么多年,萧氏一族与李瑞早已互不相容,结怨颇深。
但一个突然出现的张景初,却在这条本不可能相连的天堑上架起了桥梁。
“张景初的意思呢。”贺覃看向李瑞问道。
“他向我担保,昭阳公主不会参与此事。”李瑞道,“我用他,却不敢信他。”
“这样的臣子,八面玲珑。”李瑞又道,“没有哪个君王,会完全相信。”
“也许这世上,有东西比权力更重要。”贺覃再次看向李瑞说道,“对某些人来说。”
“比权力还重要的?”李瑞疑惑的看着贺覃。
“是情感。”贺覃道。
听着贺覃的话,李瑞并没有开口反驳,只是闭眼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对。”
“有的时候,我们拼命得到权力,只不过是为了留住那份薄弱与易摧的情感。”
“阿爷!”一道稚嫩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过来。
听着熟悉的声音,李瑞一下变得和蔼了起来,他看向贺覃,“我们再添一把火如何。”
“大王的意思是?”贺覃愣了愣。
“吾的长子,已经年满五岁,早该选择一个启蒙老师了。”李瑞说道。
“大王难道也想让郎君选择张景初为师?”贺覃问道。
“他已经是皇长孙的老师了,圣人又岂会同意呢。”李瑞说道。
“那,王想替郎君,择何人为师。”贺覃又问道。
“福昌县主之子,大理寺少卿,元济。”李瑞回道。
贺覃瞪了瞪双眼,“元济”他有些诧异,“可是臣听说,这个元济不学无术,是个纨绔子弟。”
“元济与张景初的关系极近。”李瑞说道,“而且福昌县主在暗中帮扶朔方。”
“这么说来,福昌县主也是昭阳公主的人。”贺覃分析道,“那么元济的确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可是,王,”贺覃看向李瑞,“这元济原是太子的心腹,他未必会愿意做郎君的老师。”
“我与太子之争,是权力之争,而非我与太子的仇恨,”李瑞说道,“而且当年元济做伴读时,可不止是陪同太子一人。”
“如今太子没了,这些争斗自然就不存在了。”李瑞又道,“而且,圣人旨意,他又如何推脱呢。”——
——长安城·郊外——
是日黄昏,清澈的河面泛起了金色的波光,一只水鸟钻进了河水中,片刻之后叼起一只带斑纹的小鱼,从水中一跃而出,飞向天际。
杨婧靠在元济的肩上,二人并坐在池畔,壶中的葡萄酒已经饮去大半。
微风正好,元济的脸上微微泛红,他看着逐渐落下的夕阳,逐渐躺在了杨婧的腿上入睡。
风吹拂着他的发带,杨婧伸出手,轻轻拨动着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
随着日落西山,元济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旋即缓缓从杨婧的腿上爬起,眼神慌乱,额头上还有汗珠流下。
“怎么了?”杨婧问道,拿出手巾替她擦拭着汗水,“可是做噩梦了。”
“已经日落了吗?”元济看着水面的昏影,本只是躺下来小憩,却没有想到睡到了黄昏。
“嗯。”杨婧回道。
元济看着杨婧,发现自己是枕在她的腿上,而后长舒了一口气,“我想不起来,似乎是一个不好的梦,总是扰我心神。”
“兄长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杨婧问道。
“没有啊。”元济说道,“那个案子已经结束了。”
“定是朝中发生的事太多,也太杂,所以扰乱了兄长的心神。”杨婧道,“春还寒,今夜回去泡个汤,去去寒气,也散散心神。”
“好。”元济应道。
“走吧。”杨婧起身,“日落了,我们该回了。”说罢她便向元济伸出了手。
元济抬头,刺眼的光芒照下,她看着向自己伸出手的人,在霞光之下,如此动人。
见元济犹豫,杨婧遂问道:“兄长在看什么?”
元济这才回过神,伸出手,借着妻子,撑着身侧的凭几从毯子上爬起,“没,没什么。”
“我们回去吧。”元济向远处席地而坐的家奴挥了挥手。
车夫将马车赶了过来,跟随出来的女使将毯子上碗碟一一收起。
就在二人要登车时,一名卖鱼的老翁走了过来。
“郎君与娘子好生福气。”老翁还背着一个鱼篓。
几个家奴见状便要将之驱赶,那老翁连忙又道:“吉日当头,郎君头顶却有黑影环绕,恐怕近日有灾祸上身啊,老朽可以帮忙逢凶化吉。”
“去去去!”
“哪来的老汉,竟敢阻我家郎君的路。”
“等一下。”元济听得老翁一番话,于是喊道。
那老翁于是佝偻着腰背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元济。
“你说我有灾祸上身,敢问,是何灾祸?”元济问道。
“灾祸自郎君身边出,若非亲故,即为友朋。”老翁说道,“官场祸事,吉凶难料。”
元济回头看了一眼杨婧,而后又问道:“你说可以化解,那么何解?”
“老朽这里刚打上一条红鲤,可祝郎君逢凶化吉。”老翁拿出一个鱼篓。
“郎君,莫要听信这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家奴听不下去了,于是提醒道。
元济看着鱼篓里的红色鲤鱼,向妻子喊道:“七娘。”
杨婧于是上前,低头看向鱼篓,那鱼许是察觉到了人影,在篓中乱跳。
“这红鲤喜人,兄长带回去养在池中也好,只是离水已久,能否活下来就看它的造化了。”杨婧说道。
“娘子只管放心,这条河水里的鱼,都是越了龙门,夺天地造化的灵鱼,好养的很。”老翁说道。
“这鱼多少钱?”元济问道。
老翁随即比了一个手势,“二十文?”家奴当即皱眉。
“两贯。”老翁摇头,补道。
“一条鲤鱼两贯钱,你怎么不去抢呢。”家奴于是骂道。
“这红鲤虽生得漂亮,但河鱼就是河鱼,老伯的要价,未免有些过高了。”杨婧也说道。
“郎君与娘子,若是喜欢这条鱼,可在乎价值几何?”老翁说道,“你们不买,我卖与旁人便是。”
杨婧思索着他的话,而后向身侧跟随的女使吩咐道:“给他吧。”
众人都惊讶于杨婧的发话,因为在他们看来,少夫人与主母都是一样精打细算之人。
“喜欢无价。”杨婧说道,“钱没有了可以再赚,但有的东西,转瞬即逝,即使是钱也买不来的。”
“若当下没有能力,或许也想尽力一搏,更何况是在有能力之时。”杨婧又道。
“娘子好生聪慧。”老翁看向杨婧的眼神忽然震惊了起来,“娘子的面相,是兴旺家宅之人,将来府中必出王侯将相,亦有从龙之功。”
杨婧看了一眼元济,元济立马明白,于是点头应道:“好。”他挥了挥手,命人将一箱足额的钱给了老翁。
老翁打开箱子,沉甸甸的铜钱让他笑弯了眼,于是便将鱼篓一并与之——
——长安城·大明宫——
张景初从皇帝的殿内跨出,而后穿上靴子,殿外的杨福恭,早已等候许久。
“张中丞。”
“张中丞可给出了答案?”杨福恭继续打探道。
张景初没有立马回答他的问话,“是圣人心中已有了答案,问我,也不是问我。”
杨福恭听着张景初的话,只觉得一团云雾,“张中丞这话是何意思?”
“圣人若想保社稷,便只能选取贤德继任。”张景初道,“这个,没有人比圣人更清楚的了。”
杨福恭听完之后,于是便明白了,“原来如此,多谢张中丞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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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面上做出了选择,因为她是魏王阵营。
第186章 长相思(三十九)
长相思(三十九):我们又何须他们喜欢呢。
——长安城·东北郊——
元济将杨婧扶上马车,七八人的队伍从河畔缓缓离开。
“这鱼篓编织的真是紧致,竟然打水不漏。”元济看着鱼篓里的红鲤,“不过这鱼,还真是生得漂亮,红背金肚,要价两贯,也不虚了。”
“兄长听到他那翻话了吗?”杨婧看着元济问道。
元济将鱼篓放下,“他说了好多呢,说什么我的头上有黑影?”他抬起脑袋,眼珠转动了一圈,“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呢。”
霞光透过车窗打进车内,杨婧看着呆头呆脑的人,“他说的是我们府上会有人拜相。”
元济低下头,“拜相?”他看着杨婧,“总不能是我吧。”而后摇头,“这不可能。”
“大理寺之职,亦可加同平章事衔进入政事堂拜相。”杨婧说道。
“不是啊。”元济惊慌道,他的心里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要爬到那么高的位置,“那个位置,太高,太冷,不适合我。”
“七娘你也知道,我不善官场上的左右逢源,如果不是你和娘在我身边教导我,”元济又道,他看着妻子,“为官这方面,我觉得你和娘比我更合适。”
“而且以七娘之才,”元济瞪着清澈明亮的双眼,“即使是做宰相,也绰绰有余,像李良远之辈,靠着谄媚圣人坐上的首相位置,这样的人都能为相多年,更何况七娘呢。”
元济深知妻子之才,不仅欣赏,也为这世道哀叹与惋惜,“可惜这世道不公,将女子困于内宅,终生为夫家所圈,困顿一生。”
“如果昭阳公主真的能够像则天皇帝一样,”元济忽然想到了什么,“或七娘可以一展身手。”
“此路何其漫长。”杨婧并未否认,但她深知其中的艰难险阻,“成败也不可知。”
“成败如何,总要试了才知道。”元济说道,“即使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人去做,希望就还在,只要有希望,便不可能永远都是失败。”
杨婧听着元济的话,笑了笑,“兄长今日的话,倒是令人醍醐灌顶。”
被夸赞后,元济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许是和子殊接触多了,也开始这般说话。”
“哎呀,这样不好。”元济又道,“我可不想变成她那样的,整天都愁眉苦脸。”
“兄长,你我是一体。”杨婧看着元济道,“无论是谁拜相,我想都不要紧。”
“不一样。”元济说道,“你是可以在我身边给我提供建议,但这样的话就只能在幕后,我希望七娘的才华,可以在人前展露,而不是衬托谁。”
“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不一样的。”元济又道,“你应有更广阔的天地,那是属于你自己的,你叫杨婧。”
“而非谁的妻。”
杨婧听后心中颇为触动,“我知道了。”她闭眼说道。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长安,回到了坊中,“郎君,少夫人,到家了。”
元济将红鲤带回了宅中,并将它放进了院中的鱼池里。
鱼池中有假山,旁边有一架小型的水车,所以假山上有水流,如今正是三月,池面上还有睡莲。
红鲤入池时,池中的群鱼似乎受到惊吓,纷纷窜逃,原本清澈的池水,便被搅浑了不少。
“这鱼?”元济蹲在池边观察了片刻,“它们好像都怕它。”
“还挺有意思的。”元济又笑了笑。
杨婧站在他的身后,“这些池鱼已经习惯了固有的环境与同伴,对于突然放入的红鲤,必定警惕。”
“原来鱼也会这样。”元济洗了洗手,直起腰身说道。
“少夫人。”女使走进园中,福身道,“沐浴的汤水已经备好了。”
“走吧。”杨婧拉起元济的手说道。
“啊?”元济愣道。
“给你泡一泡身子。”杨婧说道。
“哦”元济紧张又犹豫,直到来到门口时,他松开了妻子的手,“我自己去吧。”
杨婧却先他推门而入,女使们将打来的热水注入桶内,里面还浸泡着不少药材,她伸出手试了试水温,将衣物与澡豆放置一旁,“好了。”
元济站在门槛内,紧张万分,还是听到呼唤才绕过屏风走入。“七娘”
“我会在屏风外守着,不看你的。”杨婧说道。
“那你不许偷看。”元济看着妻子道,他本是想让妻子出去等,可又开不了这个口,于是只能改了说辞。
杨婧看着他的眼神,于是捂嘴笑了笑,“兄长都发话了,我不偷看便是。”
说罢,元济这才走了进来,但见杨婧还未离去,他又开始迟疑与扭捏,“我”
“你洗吧。”杨婧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动身走了出去,在屏风外坐了下来。
元济等待了片刻,发现妻子竟然真的在房中坐下,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尽管隔了一张屏风,但仍然可以透过那薄纱窥探到内外的身影。
他看着坐在屏风外的妻子,犹豫了片刻后,心一横,开始解身上的衣扣。
片刻时间,元济便脱得只剩一件贴身的衣物,案上有一面铜镜,他看着铜镜,而后回头看了一眼屏风。
透过屏风,杨婧的视线并不在里面,于是他便将最后一件贴身的衣物也脱下。
他看着铜镜里的身影,胸口处有一块明显的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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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已散去总角,束为发髻的少年走到铜镜前,看到母亲眼里的泪水,深感自责。
妇人看着她胸口上的伤,心疼的止不住泪,“傻孩子。”
“是不是孩儿真的成为了儿郎,翁翁才会喜欢呢?”她向母亲问道,“还有父亲,这样,他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年轻的妇人擦去泪眼,将她搂进怀中,“他们不喜欢又如何。”
“我们又何须他们喜欢呢。”妇人向她说道,“你有娘,娘有你,这就足够了。”
“不管济儿是什么样子的,都是娘最爱的济儿,这一点,从你生下来,就永远不会变。”妇人又道,“娘之所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也不是为了挽回谁的心,娘只是不想你被这些规矩与礼法困住一生,将来的路,你长大后可以自行选择,穿什么样衣,用什么样的身份,走怎么样的路。”
“娘只会看着,你自己走。”
“你要走得,比娘更远。”
————————
元济看着铜镜中的人,缓缓伸出手摸向那道伤口,而后长舒了一口气,踏进了汤水中。
“七娘。”元济坐在水中,忽然睁开眼喊道。
“在呢,”杨婧看向屏风,应答道,“怎么了?”
“你不好奇我吗?”元济忽然说道。
这一次杨婧没有立马回答,“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她起身,绕过了屏风,尽管元济是背对着坐在水中的,但案上那面铜镜,却能照见水中,清澈见底的汤水,一览无余。
元济的眼里透着诧异与慌张,但也只有片刻而已,她看着镜子里,杨婧气定神闲的模样,“我有想过,尤其是你给出的许多回答。”
“是什么时候?”元济又问道,“我很好奇。”
“很多年以前。”杨婧回道,“从前,你的言语与行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啊”她迈步缓缓走向元济,“这里,是不一样的。”她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有着跳动的心脏。
“就像怀疑子殊那样吗。”元济又道。
“不,”杨婧给出了否认,“不一样。”
“我对张中丞,没有那样的好奇心。”杨婧道。
“婚后,母亲也与我交谈了一番,我让她不要告诉你。”杨婧又道,“我在等你,亲口向我说出来。”
元济转过身,她看着杨婧,“我不是有意要欺瞒你,只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杨婧走到水边,伸手摸了摸元济的脸,“你还记得,我从前和你说的话吗?”
元济抬起眼,“从前?”
“及笄之前。”杨婧说道,“你来找过我,那个时候,母亲刚从岭南回来。”
——————
“七娘,我阿娘从岭南带了一些果脯回来。”
“给。”元济将储存在密封罐子中的果脯双手奉上,“你要及笄了,提前祝贺你。”
“县主没有其它的话吗?”杨婧问道。
“我娘”元济欲言又止,“让我问你婚嫁的打算。”
“又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元济又改口问道。
杨婧迟疑了片刻,她看着元济,“她最好是一个心思简单的人,没有庞杂的关系,总之,我不要嫁给一个骗子。”
——————
“原来,你的话,竟是这个意思。”元济听着杨婧的话,想到从前,于是恍然大悟,“当时是我误解了你。”
“因为你只看到了自己的表面,那是你呈现给世人的,这么多年,连你自己也忘了吧,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杨婧将袖子挽起,伸手搭上元济的肩膀,替她揉了揉肩背。
这一刻,元济才敢完全放松下来,“我不是有意想要一直骗你。”但同时她又变得更加紧张了,她侧头,用余光瞥向杨婧,“尤其是当我发现,我的情感有了变化时,我便更加不敢开口了。”
“你不说,又怎么会知道,你不问,又怎么会知道。”杨婧在她身后说道。
————————
元济原本和小张是一类人,所以这两人才会很快就玩到一起,但是张因为顾家的变故才导致成了这样子。
元济不是真纨绔哈,文墨那些人家都是会的,只是心眼子不多,比较直爽。
元济现在快三十岁,福昌县主真的给了她很多爱。(她的童年有映射重男轻女的家庭)
爱你的人,会接纳你的全部,凡是要求,挑剔,无须质疑,要么不懂爱,要么不爱。
第187章 长相思(四十)
长相思(四十):杨婧:“元少卿这般将人弄湿了,也不负责的吗。”
元济听着杨婧的话,于是转过身,并将汤水带出,一把抱住了她,“七娘。”
带出的汤水,和湿漉的身体,打湿了杨婧的绿色襦裙,她伸出手回应着元济,轻轻安抚着她,“这些年,你一定很累吧。”
水珠从元济的脸颊流下,她的眼中湿润,滚烫,“除了此事,我对你再无隐瞒。”
“我知道。”杨婧抚摸着她的后背,“此事,关乎你的生死,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不管是对何人,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若将来,真有武皇重现那天,”杨婧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元济,“兄长也不必再这般遮掩与躲藏。”
元济松开手,长呼了一口气,“所以我现在很愁苦,这个官当得我,提心吊胆。”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元济又道,她看着妻子,“我只怕连累了你和娘。”
杨婧摇了摇头,“可这座宅邸能够维持富贵,上上下下百余人,不光是靠福昌县主的经商之才,还有你的官身。”
“因此,又怎么能说是连累呢。”杨婧继续说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我是怕我,做不好这个官。”元济真正担忧的,还是对自己的不相信,“这些年,我散漫惯了,从前官场上的人,大家都敬我是福昌县主之子,所以各种阿谀奉承,可越往高处走,碰到的人越多,越显贵,我心里没底。”
“就像今日那条红鲤,我不会认为,那老翁说的是我。”元济又道,“至于灾祸”
“如果人的命可以由他人言断,那么这个天下岂不是就乱套了。”杨婧打断了元济的话,“不要低估自己,也不要轻看了自己。”
听着妻子的宽慰,元济点了点头,再次将她搂进怀中,“七娘,真的很感激你。”
“仔细想想,这些年,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元济又道,二人自小相识,虽时常拌嘴,但情感却依旧极好,“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情感也越来越复杂,我不知道这对不对。”
“但是你小的时候,我只是拿你当妹妹看的。”元济连忙又道,“我没有想过会与你成亲,更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
“小的时候”杨婧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了儿时,“貌似小时候是我跟着你更多吧,是谁不愿意带着我,若不是母亲出面,你可是百般不愿。”
元济一下被说红了脸,“你才那么点大,万一弄丢了怎么办,宁远侯府人人都习武,我可得罪不起。”
“是吗,弄丢?”杨婧于是将手松开。
元济一下回过神来,慌忙将她拉住,“我哪儿舍得将七娘弄丢呀,宝贝还来不及呢。”
“好了,衣裳都给你弄湿了。”杨婧本想给元济再次推开。
元济眼神犹豫,而后将杨婧一把拉进了汤水中,“反正都湿了,七娘不如同我共沐浴。”
“都什么时候了。”杨婧看着元济说道,但却并不恼怒,只是提醒道,“适才母亲派人来传话了,让我们过去用晚膳。”
“沐浴而已,不会耽搁晚膳的。”元济随后松开手,游到一旁坐了下来,并没有下一步的打算。
“你”杨婧愣在了水中,“元少卿这般将人弄湿了,也不负责的吗。”
“啊?”元济直愣愣的看着杨婧,而后才明白过来的起身靠近,“我”犹豫了一番后,红着脸将妻子身上的衣物一一解开。
“只是为了遮掩身份,我才仍唤你一声阿兄,但都是女子,阿兄为何这般羞涩?”杨婧抓住元济的手腕说道。
“哎呀,”元济慌忙转过身去,此时她整个人都变得红了起来,“七娘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好了,不逗你了。”杨婧笑了笑,“早些过去吧,许是母亲有事。”
“嗯。”元济点头,“七娘…”
“嗯?”——
——崇仁坊·魏王府——
“张中丞。”魏王友贺覃站在府邸的大门前,向从马车内弓腰走出的赤袍行礼,“好久不见。”
张景初望了一眼魏王府的门匾,而后走下马车,作揖回礼道:“好久不见。”
崇仁坊多居住权贵,所以张景初的车马便被众人看在了眼里。
加上内枢密使杨福恭的打探,于是朝野很快便流传出了,昭阳公主驸马、御史中丞张景初在立储上,选择了魏王李瑞。
“大王在府中的听雨亭等候中丞。”贺覃说道。
因为东宫之事,李瑞传见张景初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只是在酒肆,而如今却堂而皇之的将人请至府邸,且是在皇帝召见后,魏王府的马车便等候在了大明宫前。
李瑞强硬的态度,不容拒绝,犹如储君之位,势在必得。
“有劳。”张景初旋即入了府,跟随府中的侍卫一路来到了观景的庭院。
“大郎写的字,越来越好了。”
王府的雨亭内,魏王李瑞怀抱着自己的长子,与魏王妃杜氏围坐在一起。
“夫君要给大郎挑选老师吗?”杜氏问道。
“嗯,他已启蒙,是时候找一个授业之师。”李瑞点头道。
“不知道夫君,钟意了哪位先生?”杜氏看着丈夫又问道。
“大王,张中丞到了。”府中家奴走到亭外,叉手提醒道。
杜氏遂向外望去,而后便看到了张景初的身影,鹿鸣宴上的言论,她至今未忘,“原来是圣人去年钦点的探花郎。”
李瑞看向妻子,“张先生是我的幕僚,但我并非是要择他为大郎的老师。”
妻子杜氏不解,疑惑的看着丈夫,片刻后福身说道:“这些事,都由夫君做主。”
“你带着大郎先下去吧,我有些事要和张先生单独聊一聊。”李瑞将长子从自己的腿上抱下。
“喏。”杜氏于是带着儿子离去。
路上遇见时,张景初停下脚步,叉手行礼道:“下官张景初,见过魏王妃。”
“张先生多礼了。”魏王妃杜氏极为随和,慈眉善目,“夫君就在凉亭内,先生请。”
张景初点头,看了一眼魏王妃身侧牵着的孩子,于是走向了凉亭。
“今日,圣人召见了你。”李瑞坐在棋盘前,端详着棋局。
“看来大王对下官仍然不放心。”张景初于是在他对座跪坐了下来。
“来陪本王下一局棋。”李瑞将棋局重拾,而后选定了先行的黑子,“先生的妻子,毕竟身上流淌着一半的萧氏血脉,而今先生又为太子长子之师。”
“本王实在是,无法安心呐。”魏王落下一子。
张景初手中早已拿好了一颗白子,紧随而上,“人之常情,大王有此虑,也是应该的。”
“宫中有人传出,圣人的召见,是为立储之事。”李瑞再次落子,并抬眼看向张景初,似乎在看她的反应,“听闻先生,举荐了吾?”
张景初跪坐在棋桌前,脸色平静,“圣人诸子,唯大王才德兼备,下官没有理由不推荐。”
“不过,”张景初抬眼对视,“大王的消息灵通,下官前脚刚出大明宫,后脚便来到了魏王府。”
李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知道的,群臣和你推荐了谁,我并不在乎,我只想问,圣人选择了谁?”
“东宫事变之后,朝野风向大变,”张景初道,“这朝中真真假假,充满了虚幻。”
“但所有人都选择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张景初又道,“大王为何还要问呢。”
“因为我不相信皇帝。”李瑞说道,“很多东西,都只是他想让人看到的而已。”他撑着桌子起身,似乎已无心再对弈,只是走到亭子的北端,望着院外。
“他让我们争斗。”李瑞回过身看着张景初,“让朝野争斗,让群臣争斗,好让他自己永远坐稳那个位置。”
“于国于社稷,圣人心中已有答案。”张景初于是独自对弈起了棋局,“但是大王如今也看见了。”
“圣人,不敢选您。”张景初抬起头道。
“他比谁都清楚,谁更合适做大唐的继任者。”李瑞说道。
“可君王要选的,是自己的继任者。”张景初道,“王,从您逼死太子开始,这就已经成为了定局。”
“您和太子这盘棋,没有赢家。”张景初又道。
“太子不是我逼死的,”李瑞生气的转过身,他似乎不愿意承认,“他是死于父亲之手。”
“而之所以死的是他,是因为,我不想死而已。”李瑞又道,随后他走到棋桌前,将棋局一把掀翻,“既然我赢不了,那么下棋的人,也别想赢。”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那么大王今日唤下官前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刚刚的母子,你看到了?”李瑞静下心,跪坐下来问道。
“魏王妃,剑南节度使之女杜氏,下官看到了,王妃的身边还有一个孩童,想来是大王的郎君。”张景初回道。
“那是吾的嫡长子。”李瑞说道。
“小郎君与大王眉眼相似。”张景初道。
“他是吾的独子,已到启蒙的年岁。”李瑞看着张景初说道。
“原来大王,也要为自己的长子择师。”张景初于是明白,“不知是何人,能得大王看重。”
“你之前共事的同僚,现大理寺少卿,元济。”李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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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长相思(四十一)
长相思(四十一):元济:“我听到了,七娘的心声。”
“你就一点也不生气吗?”元济背对着杨婧,冷静下来后问道,“我与母亲,这般欺瞒于你,还让你进了宅邸。”
杨婧看着元济,她的言语里充斥着小心翼翼,于是从水中抬起手,轻触上了元济的后背。
泡过汤水的手掌十分温热,触上肩背时,元济整个人都有一种酥麻之感,心脏也开始剧烈的跳动。
“早就知道的事情,又怎会生气呢。”杨婧说道,“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这也是我的选择。”
元济转过身,她看着水中的妻子,“真的吗?”
杨婧点头,“我知道你的紧张与顾虑,不过,你认为,女子应该过怎样的一生呢?”
听着杨婧的话,元济低头思索了片刻,“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思考过,但很多人都是一样的。”
“可也有一些是不同的,不是吗?”杨婧道,“像我的母亲,长姐,她们便过着世人所能想到,所期望的一生。”
“可那是,困住她们的一生啊。”杨婧又道,“在外人眼里,她们出身显贵,又嫁入高门,这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一生,可是谁又能看到她们的背后,是怎样的隐忍与牺牲。”
“谁又能看到,夜深人静时,她们对镜流泪的模样。”杨婧继续说道,“母亲心里的苦,不敢与父亲说,不敢告诉亲族,她只能抱着我哭。”
“你的母亲也一样,但又不一样,迷途知返,且为你铺了一条全新,并供你自己选择的路。”杨婧看着元济道。
“我在这里得到了,就算是在侯府也没有过的尊重。”
“因此,我还有什么是不满意的呢。”
“若世间给以女子平等的生存之机,丈夫与子嗣,真的是我们需要的吗?”
“你的身上,不就有答案。”
“可是,无论是你,还是福昌县主,都需要借助男子的身份。”
“所以这个答案,我们需要去争取。”杨婧看着元济道,“让世人明白,清楚,我们不是谁的依附。”
“我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被保护,而是世间给以公正的待遇,让我们拥有握紧拳头的力量。”
“女子同生于天地间,从来非弱者。”
听得杨婧的一番话,元济便也懂了,“我明白了。”
“这是第一种回答,给我自己。”杨婧又道。
“还有第二种?”元济追问道。
“嗯,”杨婧点头,“第二种回答是,这是我心中做出的选择,很早以前的选择。”
“这个回答,是给你的。”杨婧看着元济道。
元济听着杨婧的回答,忽然呆愣了片刻,而后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抱住了妻子,“我听到了。”
心脏靠近的瞬间,起伏加剧,身体里的血液也跟随着迅速流淌开来,“七娘的心声。”——
——魏王府——
魏王李瑞的选择,并没有出乎张景初意料,但还是让她皱了皱眉头。
“大王要选择福昌县主之子元济为郎君的老师?”张景初看着李瑞确认道。
“对。”李瑞点头,似乎已经拿定了注意。
“元济曾是太子的伴读,亦为东宫的心腹。”张景初说道。
“当初福昌县主将他送进宫中读书,陪伴的可不止有太子。”李瑞说道,“少时,我与太子也没有那般嫌隙。”
“而且”李瑞盯着张景初,“你与元济颇为交好,而福昌县主又在暗中相助朔方。”
“郎君是大王的独子,授业之师尤为重要。”张景初又道,“元济她”
“先生应该知道。”李瑞打断了张景初的话,“本王如此做选择,所考虑的,就不是老师自身了。”
“他身后的势力,背景,这些都远远超过他自身的价值。”李瑞又道,“权贵做选择,不是一向如此吗。”
“大王是想让朝中的风,完全吹向魏王府吗。”张景初问道,“逼迫群臣都做出选择。”
“只有这样,我才有胜算。”李瑞说道,“既然他不敢选,那么我就逼他做出选择。”
“当朝野都支持我的时候,即使是身为君主,也有很多是无法完全掌控的事。”李瑞又道,“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李恒。”
“既然我已经胜了李恒,就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如此,张景初便也听得明白,这个老师,李瑞必选无疑。
“王想择师,应当前往福昌县主的宅邸,为何要传唤下官呢。”张景初道。
李瑞听着张景初的话,勾嘴一笑,“先生如此聪慧,就莫要与本王装糊涂了。”
“元君是某在长安为数不多的友人,且有两次救命之恩,时局动荡,不敢牵连于她。”张景初道。
“先生不敢,可福昌县主却主动选择。”李瑞又道,他并不清楚福昌县主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知道张景初与她的联系,“他们是母子,脱不了干系的。”
“王想让下官为之搭桥牵线?”张景初道。
“若有先生举荐,必定事半功倍。”李瑞笑道。
“王是圣人之子,若想替子择师”张景初摩挲着放在腿上的手,眼里闪烁着犹豫的神情。
“福昌姑母与圣人关系一向近,”李瑞道,“怎么说,也是本王的长辈,该有的礼节可不能少。”
“下官可为之一试。”张景初叉手道。
“先生,”李瑞看着张景初,“本王向来惜才,你若诚心选择本王,本王必保你一世无虞,永享富贵。”
张景初再次低头叉手,“愿为大王效力。”
从魏王府出来,已近黄昏之时,万丈霞光照耀在长安的城墙上。
张景初回头看了一眼,片刻后宅中的马车驶了过来,车夫搬下木梯,“郎君。”
张景初提起下裳提步踩了上去,车夫于一旁搀扶,张景初撑着他的胳膊,小声道:“替我带句话给福昌县主。”
“喏。”车夫低头应道——
——长安·福昌县主宅——
黄昏过后,天色渐暗,用食的屋子里点燃了烛火。
“母亲。”
“母亲。”
元济携妻子踏入屋内,向主座上的福昌县主行礼。
福昌县主看着二人,似乎察觉出了她们今日与以往不同的感觉,二人的关系好像亲近了许多,少了之前的生分与拘谨,“坐吧。”
尤其是元济,比从前更加殷勤了,“七娘。”他将座椅腾好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上。
福昌县主端起自己桌前的汤碗,自顾自的吃起了膳食,至于二人的事,她并没有过问。
“母亲今夜,为何突然让我到北院来?”元济看着母亲,开口问道。
福昌县主放下手中的碗,向左右使了眼色,侍奉的女使意会,于是将屋内其余人全部遣散。
元济看着众人离去,更加疑惑的看向母亲,“这是怎么了?”
“前些时日东宫出了一些事。”福昌县主道,“我知道你心中很哀痛。”
元济听后,眼神瞬间就变得哀伤了起来,但比之前要好了不少,“母亲为何突然提起东宫。”
“圣人将东宫的长子交给了萧贵妃抚养,并且让张景初做了皇长孙的老师,从而掀起了新一轮的夺嫡风波。”福昌县主道。
“孩儿在官场,知道这些。”元济说道,“现在是魏王与皇长孙之争,但皇长孙年幼。”
“皇长孙年幼,却有圣人支持。”福昌县主道。
“母亲将妾与元郎唤来,应当不是为听这些,”杨婧听了片刻后,开口说道,“但又与之关联,想必,是有和元郎相关的官场之事吧。”
“还是七娘聪慧。”福昌县主看着杨婧说道,“圣人的做法,使魏王一党惶恐不安,为做应对,魏王李瑞开始拉拢人心。”
杨婧听后,看了一眼元济,“我听闻魏王纳妃于剑南节度使之女杜氏,之后再无纳妾,多年来只有一子一女,算着时间,这个孩子应该也到了启蒙之时。”
元济吃着碗里的粟米粥,听到母亲与妻子的对话,忽然瞪着眼睛道:“母亲提到了皇长孙还有子殊为老师,七娘又说与我相关,这该不会是,魏王要替他儿子选老师,所选之人”
“是我吧?”元济诧异的指着自己,满脸惊愕。
“对。”主座上的福昌县主道,“魏王想通过你,来稳定局势。”
元济听后,差点将自己噎住,于是放下碗用力咳嗽了几声。
杨婧见状于是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走到她的身侧,替她拍了拍背,又端来一碗清水,“喝点水。”
元济抬起脑袋,看着母亲,“李瑞莫不是脑子坏掉了,让我给他儿子当老师?”
“他是有多讨厌他这个儿子啊。”元济又道。
元济的纨绔之名,可是传遍整个长安,所以她才会如此惊愕。
“魏王如此做选择,并不是真的要为他的儿子选择老师。”杨婧说道,“他所看重的,不过是元郎身后的势力,还有元郎与张中丞的关系。”
福昌县主点头,“李瑞的野心,可不小呢。”
“我从前觉得他畏缩,行事过于谨慎,如今看来,是我看错了。”
“他这是要公开与圣人”杨婧看向福昌县主,“博弈啊。”
第189章 (四十二)
长相思令(四十二):杨婧:“难道你要一直睡在书房中吗?”
“东宫的事情刚过没多久,母亲这个消息,是从何来的?”杨婧回到自己的座上,看着福昌县主问道,魏王要替子择师这个消息,似乎还没有传出来。
“是张中丞派人来传的信。”福昌县主说道。
“子殊?”元济抬起头,“子殊真的选择了魏王吗?”
“张中丞在明面上,一直是魏王的人。”杨婧说道,“但魏王多疑,必然不会完全相信张中丞。”
“如今张中丞作为昭阳公主的驸马,也代表着昭阳公主,所以魏王想要拉拢张中丞。”杨婧逐步分析道,“让元郎为师一事,想必也是魏王与张中丞所托。”
“官盐一案后,元郎与张中丞关系近,而母亲送盐于朔方之事,已非秘闻,所以魏王是想要借此举,拉拢朝廷如今最大的势力,昭阳公主所在的朔方军。”杨婧又道。“而且元郎已与我成亲,我的背后还有一个宁远侯府,魏王之举”她看着福昌县主。
福昌县主闭眼长叹,“魏王与太子之争,结局看似是魏王胜出,但也打破了朝中制衡的僵局。”
“所以圣人才会将皇长孙接进宫中。”杨婧道,“因为他不希望魏王的羽翼过丰,以至于无法节制,危及皇权。”
“但是立储之事,恐怕圣人心中早有打算。”杨婧又道。
“七娘,你觉得圣人,会立谁为储君?”福昌县主看着杨婧问道。
杨婧沉默了片刻,而后抬头反问,“母亲选择谁?”
“你是觉得,我们选择了谁,谁就会成为太子?”福昌县主道。
杨婧点头,“所以张中丞才会派人来信,这是告知之意,而不是阻止。”
“我们的选择,会改变朝中的风向,因为在没有选择前,群臣都是默认皇长孙。”杨婧说道,“这样的话,朝中东宫旧部的势力仍然可以凝结,与魏王分廷抗衡。”
“但倘若母亲选择了魏王,局势便会一边倒。”
“到那时,那些中立的大臣,也会做出选择的。”
“那么立魏王为储君的声音,就会盖过其他的声音。”
听着杨婧的分析,“魏王这是在逼迫圣人立储。”福昌县主道。
“正是这样。”杨婧道,“魏王身后有陇右、剑南两大节度使支持,能够与之抗衡的,只有朔方与江淮两地。”
“这么说来,如果我们不愿意,那么就会一直持续陷入僵局。”福昌县主思索了片刻。
“元郎。”杨婧看向元济,“你是怎么想的。”
元济认真的听着母亲与妻子对话,她沉默了片刻,“我七岁时入宫,陪伴太子殿下读书,那个时候,魏王也在,太子宅心仁厚,而魏王也没有争心,兄友弟恭,再后来,朝中风云突变,圣人专宠魏王,一切都变了。”
“不管怎么样,太子殿下死于与魏王的党争,我受殿下恩惠,安然无虞至今,也因此娶了七娘,所以”元济看着母亲,“我不愿成为魏王的人。”
杨婧听后点了点头,她看向福昌县主,然而福昌县主这一次所做的选择却出人意料。
“太子与魏王之争已经过去,我知道你哀痛,但这就是政治斗争。”福昌县主淡下脸色,“已经发生的事,再无挽回的可能,向后看,只会绊住你的脚。”
“魏王选的不是老师,那么我们选的,也未必一定要是魏王。”福昌县主又道,“张景初之所以派人告知,便是已经应下了魏王。”
“她的计划我不清楚,但她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福昌县主继续道。
杨婧听着福昌县主的话,于是明白,“妾明白了,有时候选择并不是选择。”
“魏王既然想与皇权争斗,那么我们帮上一把又如何。”福昌县主道,“做了太子,可不一定能成为君王。”
“古来以太子继位的君主,又有几人呢。”福昌县主又道,“弑父杀兄,篡权夺位者,比比皆是。”
杨婧看着元济,“元郎。”
元济再次沉默了片刻,杨婧看出来了她的犹豫,“没有关系的,这件事不着急做决定,魏王的动作也没有那么快。”
“我知道。”元济叹道——
——朔方·九原郡——
是夜,李绾的亲卫虞萍提着一个食盒来到了书房的院中。
咚咚!——
李绾书房的门被敲响,她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一眼,“何事?”
“将军,夜深了。”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进来吧。”
虞萍提着食盒踏入院中,“末将来给将军送宵夜。”
“沈主簿亲手做的。”虞萍又道,“末将看将军夜深了也还未歇息。”
食盒打开时,菜肴的香味便飘了出来,“沈主簿的手艺,将军一定要尝尝。”
“书虞的确是好手艺。”李绾尝了一口说道。
“这么晚了,将军还不睡吗?”吃完之后,虞萍将其收拾好,见李绾又开始提笔,于是关心的问道。
李绾摇了摇头,而后伸手扭了扭脖子,虞萍见状,于是主动上前,“将军,末将之前给人揉过肩,可帮您试试。”而后便走到李绾的座后,替她揉起了肩膀。
“怎么样?”一边揉着一边问道。
李绾点了点头,觉得紧绷的肩颈一下松散了很多,“没有想到,你还会这个。”
“末将是个粗人,下了地之后浑身酸痛,所以有时候我们就会相互这样,否则第二天要下不了地。”虞萍说道。
“公主。”门外传来的赵朔的声音。
“什么事。”李绾看着入内的赵朔问道。
“长安来的消息。”赵朔叉手道。
“虞萍,你先下去。”李绾扭头看着虞萍道。
“喏。”虞萍于是退开,叉手应道。
待人走后,赵朔这才将密信呈上,“公主离开后,朝野掀起了立储的风波。”
“老师”李绾看着麻黄的信纸上写满的小字,“东宫的丧事才多久,太子尸骨未寒,朝野就开始为争储君而异动。”
“可这些,都是圣人所挑起的。”赵朔道,“若是没有皇长孙一事,长安应该能够太平一阵子。”
李绾将信纸一角置于烛台上点燃,眼中火瞬间涌起,“可是圣人,已经等不起了。”
赵朔愣了愣,此次李绾回长安,他并没有一同跟随,“公主的意思是?”
而李绾为萧氏一族与张景初回京,面见皇帝时,便发觉他的气色大不如从前,于是也问过了母亲。
“圣人的身体每况愈下。”李绾说道。
“怪不得如此着急。”赵朔道。
“恐怕魏王,比圣人更着急吧。”李绾叮嘱道,“盯紧朝中的动作,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报吾。”
“喏。”赵朔叉手道。
“长安要变天,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李绾闭眼道。
“明白。”赵朔点头。
片刻后,书房内只剩下李绾一人,她起身走到窗台前,看着屋顶上新的一轮明月,“七娘。”
“接下来的长安,又会发生什么呢。”李绾闭上眼,却是一副战争的场景,遍地尸骨,令人惊魂——
——长安城·福昌县主宅——
咚咚!——
“谁啊。”元济起身将房门打开。
却发现是杨婧身侧的女使,“郎君,少夫人说,请您今夜搬回东院居住。”
元济瞪着双眼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啊,好。”说罢,她便关上了房门,背对着靠在了门上。
“七娘”想着女使的提醒,元济心中激动万分,却又十分的紧张,在一番内心争斗后,最终还是拿上了自己的衣物,蹑手蹑脚的来到了宅邸东边最大的一处院子。
这里经过杨婧的打理后,成了一处小的盆栽园,与福昌县主一样,妻子也十分钟爱花卉。
咚咚!
“咳咳。”元济敲门口咳嗽了几声。
“进来。”
只听得屋内传来了柔和的声音,让元济心中一颤,她轻轻推开没有上锁的房门。
而后小心翼翼的迈进了一只脚,并往里面探去一丝视线,只见杨婧坐在镜台前正在散发,“七娘。”于是她入内喊道。
杨婧见她走近,于是递上梳子,但是没有说话。
元济接过梳子,跪坐在了她的身后,替她将发髻散下,而后轻轻梳顺头发。
“为何突然唤我回院中?”元济一边梳头,一边忍不住问道。
“难道你要一直睡在书房中吗?”杨婧看着铜镜里,元济羞涩的神情。
“我当然”那理直气壮的回答只持续了片刻,便又疲软了下去,“不想了。”
“既然我们把话都说开了,我也知晓了你的情况,那么搬回来也无妨。”杨婧说道,“更何况,你一直睡在书房,若外人听了,又要如何传言我们。”
“究竟是你不喜我,还是我厌你呢。”杨婧又道,“既然都不是,又为何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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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的恋爱不急,公主是望妻石!
第190章 长相思(四十三)
长相思(四十三):私心
“又为何要”杨婧看着元济,“分开睡。”
元济与妻子对视着,这样的问话,让她有些答不上来,先前搬去书房,是因为她们之间的成亲只是为了替杨婧将晋国公府的提亲推去。
元济并没有想得十分深入,只是不愿杨婧落进李家那样的狼窝之中受苦。
“这些年,兄长一直待我如亲妹妹一般。”杨婧看着元济继续说道,“替我抵挡晋国公府的提亲时,难道兄长就全然只有为我考虑的打算,而没有半点的私心吗?”
元济看着杨婧的眼神,她似在期待自己给出的答案,“私心”
“若要论私心,在这样朝夕相处的时间中,我对七娘有着情意早已变化,又岂能没有私心呢。”元济回道,“但这种事,说出来谁又相信,说出来,又能如何。”
“且不说身份之事。”元济又道,“便是我年长你十岁,也让我不敢对你真的生有非分之想。”
“所以晋国公府的事,是我私心所在吧。”元济低下头,“以替你解围的名义,自私的将你留在我的身边。”
“所以那段时间,你很煎熬。”杨婧说道,婚后的相处,元济明显没有从前那般大方自然,心中似乎在做挣扎。
元济看着妻子,轻轻点头,“嗯,欺骗与隐瞒,尤其是对在意的人,这让我很难受,我明明不想如此。”
“现在你已明了。”杨婧说道,她看着元济,伸出手抚摸上她的脸,“我从始至终,就不在乎你的身份。”
“而你也知道我需要什么,不是么。”杨婧又道。
听到妻子的话,元济心中触动,遂直起腰身,扑进了妻子的怀中,“每次与七娘在一起,听你说话,我的心中那些压抑,便会好上许多。”
“从前是娘支撑着我,而今又多了你。”元济紧紧抱住妻子,将脑袋埋进她的脖颈之中,“这让我觉得,没有谁比我更幸运了。”
“即使没有高官厚禄,没有权势,但有你和阿娘陪在我的身边,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元济又道。
杨婧伸出手抚摸着元济的后背,“我出生在侯府,若没有你与母亲,我的命运便会同我阿娘与阿姐一样,成为大多数人中的一个。”
“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就连选择的权力”杨婧轻叹一口气,“对我而言,遇到你与母亲,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呢。”
“可这世间诸多苦难,皆是因为人心所致,他们贪婪,虚伪,不能因为我们当下没有置身其中,便将之视而不见。”杨婧继续说道,“终有一天,这世间对我们的种种不公,或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降临在我们的身上。”
“看得见,与看不见的。”
“所以,在我们有力量的时候,便要想到来日可能发生的种种,而非是困于安逸。”
“今日的力量,若能好好利用,或可助来日的自己于困顿之中。”
“也助,万千人于水火。”
元济靠在杨婧的怀中,听着她在耳畔说的话,于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七娘的意思。”
“魏王的这件事,你们是希望我答应。”元济说道。
“此事虽是朝中的争斗,但毕竟是与你有关。”杨婧说道,“我没有母亲那样狠绝,不希望你违背自己的心意,那样煎熬度日。”
“这件事我仔细想了很久,你和母亲说的对,这并不是拜师这样简单,也不是我收学生之事,而是朝中的立储之争。”元济说道,“从我的私心来说,我并不希望魏王成为太子。”
“虽说争斗是皇帝所促成,可是倘若没有丝毫野心,昔日的兄弟也不至于反目成仇。”元济又道,“但是,太子只是太子,并非君王。”
“成为储君,未必就能顺利成为君主。”想明白之后,元济似乎接受了这个结局,“你们是想将魏王推向风口浪尖,让圣人越来越忌惮,从而让立储之争转变为圣人与魏王之争。”
“可是倘若魏王争权失败,死于圣人之手,那么我这个魏王之子的老师,能够顺利逃脱吗?”元济向妻子提出了疑问。
杨婧听后,笑了笑,“有的时候,你想的也很全面。”
元济直起身子,她看着妻子愣了愣,“七娘,你怎么小瞧我,好歹我也在大理寺呆了这么多年,见了多少案子,多少争斗啊。”
“总不至于这样的事情都看不明白,看不清楚。”元济又道。
“你知道,祸不及幼子。”杨婧说道,“魏王之子,也是皇室血脉,你只是作为授业之师,而非魏王从属,况且,你的身份特殊。”
“你也是宗室之后。”杨婧又道,“母亲既然敢应从张中丞,定然是有万全之策的。”
元济听后,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只要你与阿娘商量好了,那么我便去做。”
杨婧抚摸着元济的脸,“有的时候,兄长可以试着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是说万一,我们不在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元济说道,“但是现下,你和娘都在。”
“若真有万一之时,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元济又道——
贞祐十八年,三月中旬。
关于立储之事,朝中流言四起,御史中丞张景初入魏王府之事,似乎经人刻意散播,于是便也在朝中传了开来。
——大明宫——
是日清晨,张景初来到皇子受学的宫殿中,为皇长孙李澹讲学。
天还未亮,李澹便已等候在了殿中,“先生。”
“皇长孙。”张景初行礼道。
李澹回礼之后便寻到位置坐下,张景初于是走上讲台,“今日要为”
“先生。”李澹看着张景初,开口将她的讲学打断。
张景初抬眼,而后将书本关上,“皇长孙今日,有话要问?”
“先生听到近日宫中的流言了吗。”李澹问道。
张景初看着李澹,七八岁的孩童脸上,却浮现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皇长孙想说什么?”
“他们说先生是魏王的臣属。”李澹说道,他盯着张景初,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某是以贡举入仕,乃是天子门生,是圣人的臣子。”张景初看着李澹回道。
“那么先生会选魏王做太子吗?”李澹又问道。
显然朝野的流言,已经传到了内廷之中,就连年幼的李澹也都知晓了此事。
“太子殿下刚刚入葬,尸骨未寒,重新立储,为时尚早。”张景初回道,“圣人召见也不过是为群臣逼迫之事。”
李澹低头思考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看着张景初,“张娘娘说,是魏王害死了父亲。”
“我父亲才是太子,他为魏王所害,可最后,魏王却要成为太子了。”李澹红着眼睛说道。
张景初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仇恨,就如同当年的自己,看着铜镜里血红的双眼,从此,她的心中,只剩下了复仇,这一个念想。
“所以皇长孙是来质问某,为何要选魏王。”张景初看着李澹道,她将手中的书放下,而后坐到一旁。
“老师。”李澹看着张景初喊道,“你是昭阳姑母的驸马,昭阳公主的母亲姓萧,我的母亲也姓萧,母亲让我选你,可你”
“为何不选我?”李澹问道。
张景初沉下了脸色,“是谁人指使皇长孙如此说话的?”她问道。
“没有谁指使。”李澹回道,“如果不争,我就会和父亲一样的下场,如果不争,我就无法保护我的母亲与妹妹,先生不是也如此教诲于我。”
“他们都说现在的朝堂,只要昭阳姑母选了谁,谁就是大唐新一任的储君。”李澹又道。
张景初于是明白,李澹身处在宫中,身边所接触的人,深染权力之争,而处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容易受人左右,更何况李澹如今没有了双亲的庇佑,性情必定大变,也开始多疑了起来。
现在的朝廷,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包括宗室,如今就连先太子的长子也都开始向张景初靠拢。
她代表着,昭阳公主所在的朔方所做出的选择,而流言一出,作为李萧两族之子的李澹,便也开始恐慌。
如果张景初真的代表昭阳公主选择了魏王,那么李澹入宫将毫无意义,也毫无胜算。
张景初起身,走到了李澹的跟前,“所以皇长孙入宫,是想为父亲报仇?”
“是报仇,也不是报仇,”李澹说道,他的眼里露出了阴狠,“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阿爷是太子,所以我理应是太孙,魏王,他是臣子,没有资格相争。”
藏不住的野心,全部被张景初看在了眼里,她缓缓蹲了下来,“澹儿。”这一次,张景初改唤了称呼,“朝中的流言,还有身边人的闲言碎语,你应该要有自己的判断能力,而不是听信谗言。”
“你的昭阳姑母,不仅仅是你的姑母,也是你的姨母。”张景初道。
“我便是没有完全听信,因此才会来问姨父。”李澹也改唤了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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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了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