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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长相思(四十四)


    长相思(四十四):荥阳郑氏


    “他们说,姨父的选择,便是姨母的选择。”李澹看着张景初,眼眸中尽是猜忌之心。


    张景初听着李澹的话,颇有耐心的回道:“某与皇长孙的姨母虽在婚姻之中,但是我们的选择,不必一致。”


    “贵妃娘子可有与长孙说什么吗?”张景初又问道。


    “姑祖母”李澹低下头,“姑祖母是萧家的人,姨父应该很清楚。”


    “但是姨父现在是皇祖父最器重的臣子,所以姨父的选择,没有人可以干涉,即使是姨母也不能。”李澹又道。


    张景初跪坐在讲台上,看来今日不给出一个回复,李澹便不会罢休。


    她从这个孩子的眼中看到了野心,即使不用自己刻意的去引导,出身于帝王之家,求生之欲,让他本能的产生了争夺之心,就如魏王所言,不争,等待的只会是死亡。


    她能够理解,却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拜姨父为老师,是母亲让我做的。”李澹继续说道,“也是我向皇祖父的请求。”


    “我答应了皇长孙的母亲。”张景初终于回道,“好好教导皇长孙。”


    “倘若魏王真的做了太子。”李澹见老师不愿意正面回答,也逐渐失去了耐心,“他不会放过我的。”


    “就像,我也不会放过他。”李澹又道,“他害死了我的父亲,我绝不可能原谅。”


    张景初没有想到,李澹会逼迫自己站队,而且是步步紧逼,“母亲希望老师可以庇佑我,可如果到了那个时候,老师真的还能把控局面吗?”


    “以魏王的权势,即使老师助他夺位,狡兔死,走狗烹,老师将来的处境,也绝不会好过的。”


    张景初对视着李澹,他的聪慧,远超他的父亲,能深得皇帝喜爱,或许也正是因为他的聪慧。


    倘若李澹的年岁再稍长一些,皇帝的选择说不定真的会改变,但是铺设一条帝王之路,需要耗费的精力太多,此刻已至暮年的皇帝,显然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培养太子二十余年,东宫所树立起的威望,却在一夕之间坍塌殆尽,皇帝也瞬间苍老了许多,那份准备为太子发出的罪己诏,也最终销毁在了中书省内。


    张景初摩挲着端在腹前的双手,她没有立马作答,而是沉默的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老师有自己的考量,”李澹见张景初不说话,心中也开始有些慌乱,“李澹毕竟势单力孤,难以与魏王抗衡。”


    “至于父亲那些旧部,还有不少人是持观望的态度。”李澹又道,“老师既然收下了学生,学生也不愿意为难老师。”


    张景初睁开眼睛,而后向殿外看了一眼,李澹的身侧跟随着一个从宫中出来的内侍。


    “看来今日,皇长孙是没有心思受课了。”张景初将案上的书本收起说道。


    李澹见张景初如此态度,彻底陷入了慌乱,“老师”


    “皇长孙不必惊慌,”张景初看着李澹道,“某说的话,皇长孙不应该只取自己想要听到的,与对自己不利的。”


    说罢,张景初便起身,“如此,某今日也不再布置课业,望长孙重温今日对话,仔细思量。”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从授课的大殿离开,留下李澹独自坐在殿中沉思了良久。


    “郎君。”直到宦官刘喜入内提醒,“今日张中丞怎么离去的如此之快。”


    刘喜走到李澹的身侧,“难道郎君与张中丞提及了朝堂上的立储之事?”


    李澹抬起头,他看着刘喜,“你说的很对,老师他,好像选择了魏王。”


    刘喜神色大惊,“是宫中的人都在传,圣人在召见过张中丞之后,便想要立魏王做太子了。”


    宫中的流言,几乎都是经过润色之后的以讹传讹,而自幼就生长在东宫的李澹,亲眼见到生父死于皇权争斗,便对这些流言蜚语所惊恐。


    加上身边的宦官也在怂恿他争夺权力,这些人都是东宫出来的,他们很清楚落败的结局,为了不走向灭亡,便只能怂恿李澹去抢夺。


    皇帝因丧子之痛的突然疼爱,给了他们一线希望。


    “如果皇祖父真的立了魏王”李澹看着刘喜。


    “如果圣人真的立了魏王为太子,那么长安便将再无郎君的容身之处了。”刘喜提醒道,“若是无法说动张中丞,郎君便只剩圣人这一条路可走。”——


    ——大明宫·延英殿——


    皇帝半躺在延英殿偏殿的榻上,高寻跪在榻前替他揉捏着双腿。


    “近日宫中似乎多了不少流言。”皇帝手中拿着一卷书,“是关于立储的事吗?”


    跪在殿中的内枢密使杨福恭点头,“回陛下,近日朝野对于立储之事,议论颇多,也不知怎么的,那流言就突然传开了。”


    “什么流言?”皇帝放下手中的书,瞥向杨福恭。


    杨福恭低着脑袋,而后跪伏道:“朝野都在传,说陛下将要立魏王为太子。”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立魏王为太子了?”皇帝从榻上坐起,一旁的高寻于是退到一边。


    杨福恭跪在地上,“陛下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是长安城内,几乎都在传言。”


    皇帝将手中的书扔下,而后起身,“朝中立储的奏疏,朕一本也没有应,更没有与谁说过要立太子之事,就连郑严昌,朕都没有和他说过半个字。”


    “而今朝堂,人心皆向魏王,只有左相不曾参与立储之事。”杨福恭说道,“门下省也比较安分。”


    郑严昌作为老臣,一向不参与立储之事,先前太子与魏王的党争,也都全部避开。


    “那么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传开的?”皇帝问道。


    杨福恭思考了片刻,而后回道:“陛下召见完张中丞后,魏王将他请进了府邸。”


    “魏王吗?”皇帝皱了皱眉头,随后又重新坐下,他揉了揉肿胀的额头,“这么说来,这个流言是有人刻意散播的。”


    “太子尸骨未寒,他就如此心急的想要坐上那个位子吗。”皇帝长叹了一声——


    ——长安城·平康坊·胡姬酒肆——


    在平康坊的胡姬酒肆内,魏王李瑞穿着便服坐在了二楼,凭栏向下望着楼底戏台上的歌舞。


    “听说没,圣人要立魏王为太子了。”


    “太子殿下刚刚薨逝,圣人就要立新的太子了吗,这会不会太快了一些。”


    “太子畏罪自尽,朝廷连丧事都没有替其操办,棺椁也没有入陵,看来早已厌弃,否则也不会这么快立新的太子出来吧。”


    “听说太子卷入了前右相李良远的案子中,负责审理的人,正是魏王呢,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嗨,这还看不出来吗,太子与魏王之争,是太子落败了。”


    “看来圣人独宠魏王之事,并非虚假。”


    “李良远拜相多年,所贪赃的银两不计其数,东宫也与之有染,这样的人如果继位,苦的恐怕是我们这些百姓。”


    “反倒是魏王,虽受圣人专宠,却从来没有骄纵之举。”


    “听说魏王只有一位王妃,正妻一人,就连妾室都没有。”


    “这样的人当了皇帝,想必不会差的。”


    “就是。”


    李瑞手持酒杯,听着旁侧的酒桌上传来的议论,勾了勾嘴角。


    “这流言果然一旦传开,便无法阻止它扩散。”李瑞说道。


    “内枢密使杨福恭手下有一支暗卫,在大唐各地设有暗桩,专司情报,这样的流言,恐怕圣人很快就会知晓。”对坐的贺覃有些担忧李瑞的做法。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李瑞不慌不忙的说道,“舆论在我,民心也在我。”


    “人只要一旦失德,哪怕他之前做的再好,也会受人唾弃。”


    “否则这些年,我为何一直这样谨小慎微。”李瑞又道,“我可不相信君王的宠爱。”


    “君恩如流水,而流水易逝。”李瑞饮下杯中的酒,“指望着别人的怜悯与施舍,终其一生,都会受制于人。”


    就在将酒杯放下,准备起身时,楼下却发生了争执的声音。


    几个穿着华丽的客人,想要点名那台上献艺的歌女,歌女不从,便用银两将人砸伤。


    酒肆的店主胡十一娘亲自出来解围,谁知那客人却不依不饶,并且命家奴动手强抢。


    “郎君可否看在奴家的面子上,高抬贵手。”胡十一娘赔笑道,并且拿出了金银。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酒肆的老板,也敢让我家郎君高抬贵手?”在主人的纵容下,就连家奴也十分的蛮横,将之拒绝,“我家郎君可是荥阳郑氏子弟,也是你们可以高攀的?”


    “荥阳郑氏。”李瑞站在楼上,负手观望着,“左相,便是荥阳郑氏出身吧。”


    李良远死后,中书令一职便空缺了下来,如今由门下侍中郑严昌一人把持着政事堂。


    “荥阳郑氏,的确是高门。”


    眼见酒家无法应付,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出了一道声音,一道令楼上观望之人所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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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痛了两天,所以晚了点,抱歉~


    第192章 长相思(四十五)


    长相思(四十五):赵王李钦


    “难道左相,身为百官之首,便是如此管教族人的?”


    众人顺着说话的声音望去,只见是一个二十来岁,穿着锦衣,气质不凡的年轻郎君。


    “你是何人?”郑氏家奴指着说话的年轻人问道。


    只见他身侧的随从,瞪着锐利的双眼,身手极快,顷刻间便将指人的家奴一招制服,差点掰断了他的手指,“放肆!”


    “啊!疼!”


    “郎君。”家奴疼痛难忍,于是向少主人投去求救的目光。


    “你是什么人,连我郑氏的家奴都敢动手?”郑氏郎君看着衣着不凡的年轻挑眉道。


    “五大王。”酒肆的主人胡十一娘向年轻郎君叉手行礼,以及他身侧另外一名穿着男装的小娘子,“华阳公主。”


    “五郎?”魏王李瑞负手凭栏立于楼上,看着楼下的争执,与几张眼熟的面孔,“华阳。”


    “赵王怎么也到这胡姬酒肆来了。”贺覃也说道,“还带着华阳公主一起。”


    李瑞于是想起了之前赵王李钦与他的对话,“看来这家酒肆,名气不小,引得长安权贵,趋之如骛。”


    “这家酒肆中的酒的确是不错。”贺覃回头看了一眼酒桌,赞同道。


    “五大王?”众人震惊的看向年轻郎君,还有他身侧的年轻娘子。


    “圣人的儿女,那是何等尊贵,怎会出现在平康坊呢。”但也有人对二人的身份持疑。


    “奴家不才,承蒙五大王与公主照料,才有如今这般生意。”胡十一娘说道,“才有酒肆的今日。”


    “胡姬酒肆远近闻名,胡十一娘认识的达官显贵也不少,断不可能认错人的。”有宾客替胡十一娘说话道。


    如此一来,那群闹事的子弟便开始心虚与惶恐了起来,即便显贵,也莫若王侯。


    “七姓十家的世家子弟就可以随意的欺负人了吗?”华阳公主站出来说道。


    听到二人的身份,他们大惊失色,“见过五大王,华阳公主。”那领头的郑家郎君,也变得和声和气,开始用讨好的态度。


    楼下的争执引来了酒肆宾客的围观,尤其是身份暴露之后。


    “你是郑家哪一房的子弟?”赵王李钦问道。


    “左相是某的叔祖,某在家中排行第五。”郑五郎恭敬的回道。


    “郑公一向驭下严厉,为相多年,从无差错,怎么郑家子弟,却仗着家族地位,在此欺良霸市。”李钦冷下脸色教训道。


    “是郑某有眼无珠,不知道五大王与华阳公主在此,冲撞了五大王与公主,还请恕罪。”郑五郎听后,紧张得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你的罪,不在于冲撞了我们。”华阳公主说道,“而是你仗势欺人,”她将被砸伤的歌女扶了过来,“你最该赔罪的,是这位娘子才对,是你打伤了她。”


    郑五郎忽然愣住了,他看那受伤的歌女,眼里一股桀骜,并充满了蔑视。


    而那歌女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低贱,不敢招惹名门望族子弟,于是向华阳公主摇头,想要就此了事。


    “别害怕,我们替你做主。”华阳公主拍了怕她的胳膊,“郑五郎,你还不表态吗?”


    郑五郎咬紧牙关,他看了一眼周围,众目睽睽之下,身为荥阳郑氏的子弟,竟要向一个贱籍女子赔礼道歉,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大王,公主,这个女子只是一个卖身为奴的歌女,按唐律,我就算是将她打死,也不会有任何惩罚。”郑五郎说道。


    “奴籍的歌女又怎样。”华阳公主听后,心中很是不悦,“我若是为她改了良籍呢。”


    郑五郎再次皱眉,虽说这五皇子赵王并不显露,但好歹也是皇帝的儿子,他不敢明面上得罪,可是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向奴隶赔罪,也太过于羞辱世家。


    “这可是郑氏子弟,郑家何时与人低过头,这下可出丑出大了。”


    “恐怕他也没有想到圣人之子会在平康坊出现吧。”


    “我”郑五郎紧闭双眼。


    “五郎。”一道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而去。


    郑五郎睁开眼回过头,发现是一个稍年长,同样器宇轩昂的贵族子弟走了过来,且气质仪态都要更胜眼前这位五大王。


    “兄长。”李钦见魏王走来,惊讶的叉手行礼。


    “阿兄。”华阳公主也福身喊道。


    “见过三大王。”胡十一娘也行礼道。


    李瑞向几人点了点头,安静片刻后,楼内更加嘈杂了,纷纷惊叹今日楼中出现的人物,身份一个比一个不凡。


    “今日酒肆中,怎如此多大人物,先是荥阳郑氏的子弟,而后又是赵王,如今就连圣人最宠爱的儿子,魏王李瑞也在此落脚。”


    “就说这家酒肆不同凡响吧,比之东市的潘楼,都要更甚。”


    “昔日此楼借宿过一位举子,而后此举子金榜题名,一飞冲天,成为了圣人跟前的宠臣。”


    “小人郑袖,拜见三大王。”郑五郎见到魏王李瑞,态度明显与赵王李钦不同,变得更加恭敬,就连礼仪都是。


    “适才的事,我在楼上已经看到了。”李瑞说道,“今日这事,的确是郑氏的不对,伤人赔偿,这是律。”


    郑五郎听后,连忙给出了态度,并命人抬来了一箱铜钱,“这里是五贯钱,算是给娘子的医药赔偿。”


    得到郑五郎的表态,李瑞又向李钦说道:“五郎,承我一个情面,此事就此了吧。”


    没能得到郑五郎的赔礼道歉,华阳公主心中不服气,本想理论一翻,却被李钦所阻。


    “就依兄长所言。”李钦点头回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闹得难堪。”


    对于魏王的出手帮助,郑五郎十分感激,于是叉手道:“多谢三大王替某解围。”


    “你是郑氏子弟,承的是郑氏门庭的颜面,说话做事也应该注意一些,况且郑公为相,你作为族人,应该更加小心行事,以免落人口舌,令郑公为难呐。”李瑞向郑五郎说道。


    “三大王教训的及是,某谨遵教诲。”郑五郎行过谢礼,而后向魏王奉上了真正的谢礼。


    李瑞看了一眼,但没有接受,并冷下脸色,“这么快,你就忘了吾的话了。”


    “请大王赐教。”郑五郎没有明白李瑞的意思,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若真想挽回郑氏的名声。”李瑞看了一眼周围,而后便踏步离去。


    郑五郎顿在原地,回想着魏王适才的动作,随后一拍手,“来人。”


    “郎君。”


    “给今日酒楼所有酒桌都添上一壶最好的酒。”郑五郎说道,“算是我郑袖向大家的赔罪。”


    “喏。”


    “五大王,华阳公主。”酒肆中的小厮将一壶上好的酒端进了雅间。


    “哪来的酒,我们没有要这个酒啊?”华阳公主看着小厮端来的酒,“五哥,你点了这个酒吗。”


    “这酒是郑五郎君所赠。”小厮于是解释道,“每一桌都有。”


    “哦,又是那个郑五郎。”华阳公主一听到郑五郎便十分生气,“拿走拿走,他送的酒,我们可不稀罕。”


    小厮于是看向李钦,李钦挥了挥手,“酒放这里吧。”


    “五哥。”华阳公主看向李钦。


    “哼!”华阳公主生气的揣起双手,“五哥,刚刚在外面,你干嘛阻止我,三哥明显就是在偏帮那个姓郑的,世家子弟了不起,有钱了不起啊。”


    “好了,别生气了,刚刚那个场合,你要真的揪着郑五郎不放,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身份与颜面,那便是真的要与荥阳郑氏结下梁子了。”李钦耐心的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服气,想为那个歌女出口恶气,但是世道如此,今日我们若是真的羞辱了他,他不敢招惹皇室,便会将气撒在这酒楼与那歌女身上,将来她们没了我们的庇佑,又如何能够对抗这样的世族大家呢。”


    “三哥这样处置,其实是最妥当的。”李钦又道,“既得了补偿,又保全了郑氏一族的颜面。”


    “你总爱替三哥说话。”华阳公主道,“我看,他就是想拉拢左相才对。”


    “华阳。”李钦放下筷子,严肃的喊了一声,“这种话,不能乱说。”他看着华阳公主,认真的提醒道。


    “哎呀,知道了。”华阳公主却是满不在意,“就算我不说,宫里也在盛传。”


    “你看那个郑五郎,三哥一出来,他那个嘴脸变得。”华阳公主撅起嘴,“还有酒肆里的其他人,趋炎附势之徒。”


    “三哥当太子,也没有什么不好。”李钦说道,“省得兄弟之间,再斗来斗去了。”——


    李瑞从胡姬酒肆走出,贺覃随在他的身侧,跟随他上了马车。


    “荥阳郑氏,竟然会出现在平康坊。”贺覃随着李瑞坐下说道。


    “自先帝时的一场民间暴乱,世家遭受屠戮,这些个大家族,早已落寞了。”李瑞说道,“郑氏,也不过是因为左相在支撑。”


    “所以大王给出郑五郎这个人情,是为了左相吗。”贺覃道。


    “郑严昌不会参与这件事,但若郑家的风向变一变,世人的看法,便会不同许多。”李瑞捂着一颗香囊球,将其凑到鼻前闻了闻。


    第193章 长相思(四十六)


    长相思(四十六):张景初:“公主寄来的吗?”


    “不过今日赵王与华阳公主竟然都在酒肆之中。”贺覃说道,“臣听闻赵王好酒,常流连于歌舞坊中,彻夜不归。”


    听着贺覃的话,李瑞睁开双眼,“除了吾之外,其他三个成年皇子中,只有李钦与吾的关系密一些,不过当年他也受了太子的庇佑。”


    “太子在东宫时,对手足兄弟皆有护佑,不光是赵王吧。”贺覃说道。


    “若是没有权力之争,太子也算得上是一个好兄长。”李瑞放下手中的香囊球,“如今我们这几兄弟中,也就只有赵王,有些才学在身上。”


    赵王李钦好酒,喜诗书字画,常在长安的酒坊与一些文士相交。


    在太子与魏王之争上,李钦虽然没有明面上表态,但却一直是偏向于魏王的。


    “王是对赵王起了疑心?”贺覃小心翼翼问道。


    李瑞抬眼,他看向贺覃,眼神中充满了猜忌之心,“我今日为何要来平康坊?”


    “大王是来听民间的流言所传如何。”贺覃回道。


    “这家酒肆在长安很出名,”李瑞说道,“张景初曾在此下榻,与酒肆主人相熟。”


    “这是他的提议。”李瑞又道,“他说左相的宗族子弟,今日会出现在此。”


    贺覃眼里充满了震惊,“所以张中丞知道荥阳郑氏的子弟在此,于是向大王谏言,以此来拉拢郑氏?”


    “去查一查这个酒肆的主人。”李瑞吩咐道。


    “喏。”贺覃叉手应道。


    李瑞虽然采纳了张景初的提议,但却对酒肆主人与张景初又起了新的怀疑。


    “追查酒肆的主人,大王是对张中丞起了疑心吗?”贺覃抬起头问道。


    回想适才酒肆中发生的那些事情,魏王李瑞心中多有揣测,“难道全凭算计,就能让我如此顺利的卖荥阳郑氏一个人情吗?”


    “这一切的恰到好处,每一个环节似乎都不可缺失。”李瑞摩挲手中的银球,“李良远一死,这天底下,敢与荥阳郑氏叫板的人,可没有几个。”


    “王是怀疑,赵王?”贺覃看着李瑞道。


    “张景初与这家酒肆主人来往如此频繁,而赵王也频频出现在这酒肆之中,这二人难道就不会照面?”李瑞猜测道。


    “吾不怕争心,就怕这心,藏在暗处。”李瑞道——


    ——平康坊·胡姬酒肆——


    是日黄昏,金色的霞光从顶楼的窗口斜入屋内,屋内的雕梁下悬挂着香盘,盘中的沉香,正往下坠,没过多久,便被窗外吹来的风打散,四处流窜。


    金光穿透纱帘,打在门口的朱漆木门上,一个裹着幞头的身影于门口掠过。


    片刻后,那扇推拉的朱漆木门从外被轻轻推开,朱漆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郎君态度恭敬的站在门口。


    他没有立马入内,而是张望了四周,确定无人后方才踏入,且是入内待门关后,才脱去脚上的靴子。


    屋内漂浮着沉香,他走到一处屏风前,看着屏风内倚靠在凭几上,慵懒垂坐的人,郑重的下跪行礼,“上位。”


    “按照您的吩咐,小人已经攀上了魏王这根枝头。”他埋头跪在地上道。


    “此事你做的不错。”屏风内的声音十分年轻,他嘉奖道。


    “只是小人有一事不明,上位为何要助魏王。”他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求问。


    “这不该是你过问的事。”屏风内的人,迅速冷下态度。


    “小人多嘴。”他慌忙跪伏,将头埋于地上,“只是叔祖从不参与立储之事,今日之举,恐过于刻意,难免会让魏王生疑。”


    “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如果疑心大于了他的想要,那么这件事,他就不会出面。”屏风内的声音说道,“那个位子对他的诱惑太大了。”


    “现在的魏王,除了有边镇节度使的支持之外,还有圣人的宠臣,朝中的风向已经开始转变,若是再加上郑氏一族。”他抬起头,“那么这太子之位,恐怕就真的是魏王的了。”


    “他做了这么多事,不就是为了那个位子吗。”屏风内的人说道,“但现在他也只能争储君之位。”


    “今日这事,如果被叔祖知道”他抬起头,“东宫之后,叔祖便告诫过族人,不许参与党争,否则便逐出郑氏,若是叔祖为求自保,将小人逐出郑氏,今日之举恐功亏一篑,还请上位明示。”


    “郑严昌是几朝老臣了。”屏风内的人说道,“他不会看不清局势,也不会将自己撇得那么干净的。”


    而后他招了招手,跪伏于地的人于是爬向前,绕过屏风,匍匐于他的榻前,抬起脑袋叉手道:“请上位指点。”——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张景初从马车内走出,霞光正好映照着她的正脸,于是伸出手遮掩着走了下来。


    刚一入宅,便看见院中有花盛开,春日的牡丹已谢,而入夏的芍药才刚刚绽放。


    张景初在院中驻足,看着花圃里的花卉,泥土是新的,这几株芍药,此前未在院中见过,似乎是刚刚移栽过来的。


    “这芍药,是你种的吗?”张景初回头,看向走进院子里的耐冬。


    耐冬于是叉手,“周管事吩咐过,这院子栽种的,都是大娘子的花,奴不敢擅动。”


    张景初抬眼,旋即又看了一眼园中的芍药,在黄昏之下,盛开的芍药如烈火一样艳丽,但又因为经过移栽,有些花朵刚刚绽放便已成衰败之势。


    “大娘子身在朔方,也心系主人于长安。”耐冬又道。


    “周管事。”听到脚步声后,耐冬转过身行礼喊道。


    文嫣略过耐冬,走到张景初的身前福身,“主君,有您的家书。”


    “公主寄来的吗?”张景初伸手接过,“我稍后再看。”于是将之揣进了袖子里。


    转身离去时,她又在芍药前顿步,“这花”


    “这花也是公主吩咐的,主君可是觉得不妥?”文嫣看着张景初问道。


    “宅中的花匠该换了。”张景初道,“这是从公主的宅邸移栽过来的吧。”


    文嫣眼神有些诧异,“主君竟然知道。”


    “去年暮春”张景初看向文嫣,“我去过公主的宅邸,见过它们。”


    “原来是主君过目不忘。”文嫣道。


    “芍药娇贵,这样栽种,难以成活。”张景初道,“算了,我今日下值的早,就不必去刻意请花匠了,等我来处理。”


    文嫣叉手应道:“喏。”


    张景初回到书房中,脱去了公服,撩起袖子在窗口的坐塌前靠着凭几半躺了下来,而后将妻子寄回的家书打开。


    傍晚的风从庭院中徐徐吹来,吹起幞头上长长的系带,信纸上除了有墨香之外,还有独属于落笔之人身上的一丝淡香。


    九郎,见字如晤:


    我已回朔方,一切安好,顺遂,上巳节起此信,送达或至中下旬,知你心中愁苦,故来此信,只愿解你心中之苦,哪怕毫厘


    黄昏的光照逐渐挪至信上,张景初将之捂紧于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长相思,在长安。”


    片刻之后书房传来了歌声,直至日暮西山,那片金光藏进了云中,将那白云烧红。


    张景初脱去了公服,穿着一双木屐来到了园中,他将衣袖与裤腿卷起,亲自刨起了土。


    那几株逐渐流失生机的芍药,在重新移栽时,变得格外的小心与谨慎。


    “主君是读书之人,也会懂草木的栽种吗?”文嫣端来了茶水。


    张景初直起腰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擦拭干净手上的泥土,抿了一口解暑的茶水。


    “我本就是出身于躬耕之家。”张景初回道,随后又继续刨土,“种花与种地有何不同。”


    “无非就是花娇贵,需多些耐心,多些仔细罢了。”张景初又道——


    ——永兴坊·郑氏大宅——


    平康坊胡姬酒肆的事很快就在长安传开,郑氏与魏王的关系,也越传越离奇,直至传到朝中时,竟变成了荥阳郑氏选择了魏王,成为了魏王一党。


    流言传到门下侍中郑严昌的耳中后,郑严昌大怒,于是回到本家,将族人召集。


    得知是兄长的长孙郑袖所为,于是又单独见了郑袖。


    郑严昌无子,遂对族中的子嗣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管教,一向严厉。


    “往日我的教诲,你都听到哪里去了?”郑严昌呵斥道,“放着国子监的书不好好读,竟跑去平康坊那样的地方。”


    “魏王和赵王是圣人之子,不照样去了平康坊。”郑袖理直气壮的回道。


    “还敢顶嘴!”郑严昌皱眉道,“你可知道现下朝中的局势,晦暗不明,这几年折了多少门第,稍有差错,便将万劫不复。”


    “我知道叔祖在担忧什么,”郑袖说道,“可是叔祖,若魏王真的继承大统,那么我郑氏便有从龙之功,可保家族长盛不衰。”


    “愚蠢!”郑严昌怒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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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地恋也是谈恋爱!


    第194章 长相思(四十七)


    长相思(四十七):张中丞此言,看来也是思念公主了。


    “从龙之功。”郑严昌看着郑袖,半眯着老眼,“你无官身,胆量与野心倒是不小。”


    “你以为,辅佐君王改朝换代,是这么容易的?”郑严昌又道。


    “可孙儿也是碰巧啊。”郑袖说道,“并非是孙儿刻意要找上魏王的,孙儿那日在酒肆听戏,听得好好的,谁知圣人之子赵王,还有圣人之女华阳公主也在那酒肆之中,皇子与皇女身份尊贵,孙儿不敢招惹,可是他们却不依不饶,想要折辱孙儿,是魏王出面,这才保全了我郑氏的名声。”


    郑严昌端坐着,他看着郑袖,沉着一张老脸,心中什么都清楚,所以对他的回答极为不满,“若不是你仗着家世欺压百姓,那赵王与华阳公主怎会羞辱你,魏王又怎会替你出面呢。”


    “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还在此狡辩!”郑严昌看着眼前这不成器的后人,心中窝着一股火。


    “啊?”郑袖看着叔祖父,满脸错愕,“算计?”


    “你是猪脑袋吗!”郑严昌似乎忍无可忍,竟开口骂道,“才会什么都看不清。”


    “平康坊是什么地方,”他皱着眉头又道,“那样的风尘之地,怎么会一日之内出现两位亲王,若不是他们串通好的,又怎会如此巧合。”


    在郑严昌看来,魏王的刚好出现,与赵王的刁难,都是串通好的,其目的就是为了郑氏,为了他郑严昌的扶持。


    “叔祖父是说,魏王这样做,是为了拉拢郑氏?”直到祖父把话说清,郑袖这才反应过来,“拉拢郑氏的目的,是因为叔祖父身居左相之位。”


    郑严昌捋了捋银白的胡须,“魏王想要做太子,已经是人尽皆知之事,这些如果你都看不清,还妄想入仕?”


    郑袖旋即从地上爬起,斟了一碗茶递到祖父跟前,而后又乖顺的替他捏了捏肩膀,“叔祖父,阿爷之前说过,太子薨逝后,圣人的几个儿子里,就只有魏王无论是资质品性还是背景,都是最具备资格成为储君人选的。”


    “魏王作为长子,又得藩镇将领支持,其它皇子根本无法与之相争。”郑袖又道,“至于皇长孙。”


    “皇长孙不足十岁,一个幼子,更何况还有萧氏血脉,圣人他真的会立皇长孙吗?”郑袖看着祖父,小心翼翼的问道。


    郑严昌抬起头,面对族孙的打探,他冷下脸,“谁教你问的这些话?”谨慎的斥责道。


    郑袖一惊,连忙回到原来的位置跪伏,“孙儿只是听坊间的人都在传。”


    “你知道先帝朝,诸皇子的夺嫡之争,死了多少人吗。”郑严昌皱着白眉提醒道。


    作为老臣,郑严昌亲眼见过皇帝于夺嫡之中胜出,踩踏着手足兄弟的鲜血才坐上那个位置。


    “这已不是手足相争。”郑严昌又道,“魏王要争的,是皇权。”


    祖父的话将郑袖吓了一跳,“叔祖父的意思是,魏王是要与圣人争斗?”


    “从太子落败开始,魏王的对手,早就是圣人了。”郑严昌道,“你竟然还愚蠢到想要攀上魏王这棵树。”


    屡屡挨骂的郑袖,心中有些不服气,于是理论道:“叔祖父这般,是觉得魏王一定会失败吗?”


    “孙儿却不觉得。”郑袖又道,“圣人老了,不可能一直把持着社稷。”


    “放肆!”郑严昌拍桌道,“我不让你入仕,是希望你能在国子监潜心修学,你倒好,借着族中的威望,投机取巧,主动卷入那立储的风波中去。”


    郑袖攥紧拳头,与祖父争论道,“世道已经变了,郑氏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若再不寻出路,族中便会彻底落败。”


    郑严昌听后,长叹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竟然没有责罚郑袖,“我让你看的文章,你没有好好学啊。”


    “叔祖父说的是去年殿试金榜,探花郎的那篇策论吗。”郑袖说道,“那探花郎出身低贱,全靠受到昭阳公主青睐才一飞冲天,他那样的出身,哪里懂得世家大族的经营。”


    在郑袖乃至一些外人看来,御史中丞张景初一路升迁,受到皇帝的宠信,都是因为昭阳公主的缘故,所以他们极度不屑,也尤为轻视。


    郑严昌看着郑袖,只觉得头顶发黑,郑氏也仿佛走到了穷途末路。


    “他的见闻,不逊色世族大家子弟。”郑严昌说道,“若没有好的家世底蕴培养,那便说明他足够刻苦研学,你们都比不上他。”


    “这段时间,你就呆在家中的祠堂好好思过吧。”郑严昌旋即起身说道,“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外出。”


    郑袖直起腰身,看着祖父离去的背影,“叔祖父这是要关孙儿禁闭吗?”


    郑严昌顿步,他侧着老迈的身影,“顾家,张家,萧家,李家,皆是三世而衰,亡于鼎盛。”


    “不管你是要支持哪一位王。”他看着郑袖,“最先败亡的,都会是我郑家。”


    郑袖听到祖父的话,瘫坐在地上,眼里充满了震惊,而这次他流露出来的,并非伪装。


    郑严昌推开房门,耀目的光直直刺来,他抬手遮掩,望着云上青天,长叹了一口气。


    “郑公。”


    “圣人召见。”


    提醒的声音在院中响起,郑严昌回过神来,“某,知道了。”——


    ——崇仁坊·魏王府——


    流淌的池水,通过坊中开挖的渠道流进了水池中,进入夏季,池中已有荷花绽放。


    鱼食抛洒进池中,那本应该争食而跃出水面的群鱼,却因为池边的脚步声而逃窜进了石缝中躲藏。


    “这是大王要打听的人。”贺覃将查到的消息奉上。


    李瑞将手中的鱼食全部撒出,而后接过卷轴,画上是胡十一娘的人像,他是见过真人的,也识得。


    “胡十一娘,原是官家女子,先帝朝时,因祖父之罪,充入教坊司为奴,后来圣人继位,采纳顾氏的谏言,施行仁政,得以放出,因善歌舞,最先是在西市卖艺,积累了一些本钱,而后便借贷在平康坊开设了这家酒肆。”贺覃道。


    “她的祖父?”李瑞卷起画轴,看向贺覃。


    “是前朝废太子的属官。”贺覃回道,“至于往来密切的人,她与张景初的确是频繁。”


    “不过张景初成为驸马后,便少了许多,但还是有的。”贺覃又道。


    “赵王呢?”李瑞又问道。


    “赵王每次去,都是去吃酒看戏,而且大多时候都会带着华阳公主一起。”贺覃回道。


    李瑞摩挲着络腮胡子,仔细思考了片刻,“曾经之事不好探究,盯着她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报吾。”


    “喏。”贺覃叉手道。


    “王,张中丞到了。”一名宦官靠近鱼池,叉手通报道。


    “不着急,且让他在书房等着。”李瑞吩咐道。


    “喏。”


    “大王最近与张中丞见得频繁。”贺覃随在李瑞身侧说道。


    “吾要用他,自然是见面交谈更为妥当。”李瑞说道,“否则像太子那般书信往来,难免落人把柄。”


    那封搬倒太子的书信,便是张景初交与他的,因此他对张景初极度的不信任——


    ——魏王府·书房——


    书房的窗口,闪过几个身影,李瑞走到门口,将两个亲信留下,只身踏入。


    听到脚步声后,本在欣赏字画的张景初转身迎上前,“三大王。”


    “坐吧。”李瑞走到茶案前跪坐下,往那炉子里添了一些炭火。


    张景初走到桌前,缓缓坐下,“大王今日召见?”


    “不着急谈事。”李瑞说道,“张中丞尝尝吾府中的茶,这是蜀地的贡茶,每年都只有一小盒。”


    说罢,李瑞将一块小团茶饼撵开,扔进了炉中煎煮,茶香很快便四散开来。


    片刻钟后,铜炉里的水已经烧开,茶也已经煮好,李瑞亲自取勺分茶。


    茶色暗红,香味清幽,令人舒心至极。


    张景初伸手接茶,“果真是好茶。”


    “张中丞这是去了哪里,怎么指甲上还留有污泥。”李瑞见张景初的指甲缝中藏泥,于是多心问道。


    张景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旋即将之藏于袖中,不好意思的低头回道:“公主送了几株芍药入宅,那花匠移栽时欠妥,差点令花断送了生机,公主的恩泽,下官不敢相负,故而亲自下地,重新栽培了一番。”


    “是吗,”李瑞看着张景初,“如今的确是芍药开花的季节,公主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惦记着身在长安的张中丞,此等情谊,真叫人羡慕。”


    “大王与王妃琴瑟和鸣,日日相伴,又何须羡慕旁人。”张景初回道。


    “张中丞此言,看来也是思念公主了。”李瑞道。


    “不过,张中丞竟也懂栽种?”李瑞又道。


    “下官是粗鄙之人,”张景初说道,“大王是知道的,下官曾于乡野游历,却突逢家中遭变,而这些不过是普通百姓的生计而已。”


    “张家,虽比不得顾氏那样的世族大家,但也算是书香门第了。”李瑞说道,“所以本王才会有此惊讶。”


    “张中丞明明年岁不大,不仅博学多才,谋算过人,就连这农耕之事也懂得。”李瑞端着茶碗,意味深长的说道。


    张景初放下手中的茶碗,“今日大王所为之事,当不是这些繁琐的小事罢。”


    ————————


    张张一肚子坏心眼哈哈哈哈


    看她慢慢谋算吧!


    第195章 长相思(四十八)


    长相思(四十八):你连你的妻子都没有放过。


    ——大明宫·延英殿——


    平康坊之事,让朝中那些中立的大臣也开始坐立难安,就连以左相为首的一房荥阳郑氏也与魏王相交,这便让许多朝臣都误以为,门下侍中郑严昌在暗中选择了魏王。


    权力的更替,极少有平稳过渡,在新旧之间,臣子们的选择,就像在下赌注,这不光是能否光耀门庭,还关乎着生死之争。


    在没有把握之前,他们不敢轻易下注,但如果左相率领的荥阳郑氏,也参与其中,那么东宫的人选,将会无疑。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皇帝的耳中,那请奏立魏王为储君的奏疏逐渐堆满案牍,只增不减。


    “左相一母同胞的兄长,膝下有一个嫡孙,名袖,是其嫡长子嫡出第五子,郑袖在国子监修学,尚未入仕,前不久在平康坊的胡姬酒肆听戏,一眼看中了酒肆中的一名容貌姣好的歌姬,想要将人带走,却被酒肆的主人阻拦,于是发生了争执,一怒之下,将那歌姬砸伤。”


    “恰好”杨福恭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赵王与华阳公主也在酒肆中,见那郑五郎如此仗势欺人,华阳公主遂替歌姬出了头。”


    “郑五郎得知是皇子皇女,便也收敛了嚣张的气焰,华阳公主却不肯饶恕,强令郑五郎在酒肆中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向那歌姬赔礼道歉。”


    听着杨福恭的叙述,皇帝睁开眼,“华阳啊”华阳公主常在他的跟前走动,因而他十分清楚这个女儿的脾性,“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只是让郑氏子弟当众向歌姬道歉”他皱了皱眉头,“这些士族大家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了千年之久,鼎盛时期,连我李氏皇族都不放在眼里,就算是衰败,也依然傲气的很。”


    “所以郑五郎很是为难,但华阳公主不肯退让,”杨福恭继续说道,“就在左右为难之际,魏王从酒肆的二楼走了下来,并出面替郑五郎求了情,华阳公主这才作罢。”


    “三郎。”皇帝看着手中请奏立储的札子。


    “事后,郑五郎为表谢意,将酒肆里的上等佳酿全部买下,以魏王的名义赠与众人。”杨福恭又道。


    “怎么,郑氏也要参与立储之事吗?”皇帝当即沉下脸色。


    “左相是两朝老臣,向来不参与立储与党争。”一旁的高寻开口道,“平康坊之事,会不会是一场误会?”


    “误会?”皇帝看向高寻,一双老眼中充满了猜忌,“一个位高权重的成年亲王,想要争夺东宫之位,为何会出现在平康坊那样的地方引人注目。”


    “五郎喜好酒色不学无术也就罢了,至于三郎?”皇帝看着高寻又看向杨福恭。


    “怎的就如此凑巧呢。”皇帝说道,“不偏不倚的在酒肆中遇到了陷入为难的荥阳郑氏。”在他看来,胡姬酒肆的事,绝不是偶然,而是魏王为了获取郑氏支持的刻意手段。


    “启禀陛下,左相到了。”谒者踏入殿内通报道——


    ——崇仁坊·魏王府——


    李瑞喝了一口手中的茶,而后起身走到了适才张景初观赏的一副字画前。


    “这是前朝的字画,作画的人享誉文坛,盛名一时,只可惜他与废太子为伍,没有落得一个好下场。”李瑞看着画中嬉戏的双虎,负手说道,“这画,是当年圣人赏赐吾的。”


    “前朝废太子,据说他在争斗失败后,下场很惨,包括东宫的僚属,几乎被屠戮殆尽。”张景初随着李瑞的身影,而后起身缓缓走到他的身侧,一同观赏着双虎图。


    “当时诸王相争,地方也暴乱不断,敌人争斗的刀剑,已经伸向了王府之中。”李瑞说道,“父亲为了权力,正在宫中救驾,府中陷入一片混乱,是兄长手持长剑,挡在了我们的身前。”


    “这虎看似在嬉戏,实则眼中杀机尽现,暗藏争斗。”张景初抬头看着画说道,“圣人赐画大王,想必也是在告诫吧。”


    “当然。”李瑞说道,“他只让我争,可没想让我赢。”


    “所以我不甘心。”李瑞又道,“给了希望,为什么又要让你绝望。”


    “那是我的兄长啊。”李瑞侧头看向张景初,“不相信手足之情的,一直是他,不是我们。”


    “他用他的猜忌,离间了他的儿子们。”李瑞说道。


    “太子有仁义,至少对手足兄弟是如此,圣人所为,是害怕你们所有人都会拥力太子,从而危及皇权。”张景初说道,“当年圣人的兄长,废太子,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就是这个原因吧。”


    “平定暴乱后的东宫,威望太高,呼声太大,令龙椅上的人坐立不安,所以才纵容诸子与之相争。”张景初又道。


    “不过…”张景初看向李瑞,“王,为何突然提及前朝之事?”


    “先生不打算告诉吾,”李瑞从张景初身侧离开,回到茶桌前跪坐下,继续煮着炉中的茶水,“平康坊。”他抬起头,盯着张景初,“胡姬酒肆。”


    “原来大王说了这么多,是好奇胡姬酒肆的主人,胡十一娘。”张景初回过身,对着李瑞说道。


    “不,”李瑞却摇头,“我好奇的是,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不瞒大王,十一娘子先前是下官的债主。”张景初说道。


    “这话说出来,先生自己信吗。”李瑞喝着茶说道。


    “大王忘了吗,下官至今还欠着大王两贯钱呢。”张景初也回到案边,与魏王对坐下,“当时领了俸禄想要归还,大王却不愿收取。”


    “以先生如今的身份地位,即使是债,也早该还清了。”李瑞说道。


    “想必大王在问话之前,就已经将她的底细调查清楚了。”张景初说道,“既如此,王又何须再问下官一遍。”


    “连户籍都可以造假,更何况身份信息呢。”李瑞盯着张景初意有所指的说道。


    一向镇定的张景初,于魏王对座睁开了双眼,她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失控的诧异。


    但是很快,她便又重新镇定,并伸出手向魏王讨要了一杯茶,“早在投靠之时,下官便猜到会有这么一日,以大王的聪慧,必定能够猜到。”


    “其实很难猜啊,因为寻常人根本不会想到。”李瑞说道,“可是你接近我,为了取信我,就不可避免的就要暴露一些事情。”


    “知道你的全盘计划,又怎么能够不起疑心呢。”李瑞又道,“不过,张景初,你真的很聪明。”


    “你暴露的时机,恰恰是你所需的时机。”李瑞继续说道,“因为这样一来,我们的目标,就真的一致了。”


    李瑞喝了一口茶,闭上眼长吸了一口气,“啊。”


    “仔细回想一下,自潭州的鱼鳞图册案开始,你就已经开始算计东宫与中书令了。”李瑞睁开眼看着张景初说道,“为了遮掩自己,你假借了我的手,让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我做的,我是你真正的背后之人。”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萧氏一族,河东节度使宋通,中书令李良远,还有整个晋国公府,与太子李恒,只有吾知道,这些人的败亡,都出自于先生之手,而这些人…”李瑞眯着眼睛,“一开始只是疑心,毕竟你用了其他身份做遮掩。”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不得不让我重新思考。”李瑞又道。


    “那封搬倒太子的书信。”李瑞看着张景初,“若只为功名利禄,何以谋算如此之深。”


    “若只是张家之仇,何须牵连至萧氏。”


    “你连你的妻子没有放过,这才是引起我疑心的最关键,她寻你至潭州,用情至深。”李瑞说着便皱起了眉头,“然,你这样狠的心,也的确是震惊了我许久。”


    “你对她的好,对她的弥补,只是为了日后的利用。”李瑞又道,“先生,你的心中,真的没有半分愧疚吗。”


    张景初端坐在案前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双眼,“王只需要知道,下官下一步的目标是,辅佐大王与圣人的博弈中胜出。”


    “可我是你的仇人之子!”李瑞说道,这是他的忧虑与最大的心结所在。


    “如果,”张景初压身,向李瑞靠拢,“我的仇人死在了他的儿子手中。”她盯着李瑞回道。


    李瑞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而后笑止,对视着张景初,“先生,你果然够狠心。”


    “那么回到郑氏这个助力上来,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李瑞问道,“那郑严昌老奸巨猾,肯定会想办法撇清关系的。”


    “因为这样一来,”张景初看着李瑞,“圣人就会逼他站队。”——


    ——大明宫·延英殿——


    门下侍中郑严昌跪于延英殿内,向皇帝请罪道:“未能管束住族中子弟,还请陛下降罪责罚。”


    说罢,郑严昌解去腰间的玉带,脱去紫袍。


    皇帝见郑严昌此举,于是问道:“卿是为平康坊之事吗。”


    “平康坊的丑闻,乃是族中子弟纨绔所致。”郑严昌跪伏回道,“却被以讹传讹,无法收场。”


    “令朝野流言四起,是臣之过,还请陛下罢免臣,以平息流言。”郑严昌又道。


    “看来郑卿与魏王之事,是流言所致。”皇帝捋了捋胡须,“郑卿今日前来请罪,是为了告知朕,魏王不可为太子吗?”


    郑严昌伏地大惊,他抬起脑袋,满眼错愕。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对父子,都在逼迫他站队。


    ————————


    张借魏王做了太多事,外人都以为是魏王做的。


    魏王多疑,迟早会发现,所以张让皇帝与魏王父子成了对手,魏王想活下去,就得斗倒他老爹。


    第196章 长相思(四十九)


    长相思(四十九):君与臣,父与子


    郑严昌抬头看着御座上,明明年岁比自己小,却一副老态龙钟的皇帝。


    已经走到暮年的皇帝,似乎不再相信任何人的言语,无论自己如何解释,平康坊的事已经无法转圜,朝野的风向已经发生改变,而皇帝也不可能真的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立即罢黜。


    魏王的羽翼渐丰,在疑心之下,皇帝也不再允许郑严昌保持中立的地位与态度。


    魏王的野心的彻底暴露,父子于明面上相争,皇帝也开始提防与应对。


    朝中的风向如今已经偏向了魏王,所以面对皇帝的问题,如何回答,成为了郑严昌此刻的难题。


    殿中有起居舍人等史官正提笔等待记录君臣的奏对,稍有不慎,便很可能引来灭族之祸。


    郑严昌叉手叩拜,“陛下。”


    “尽管先太子有过失,然却不失仁孝,兢业二十余载,先太子为顾及皇室声誉,引罪自尽,赎其过失,陛下遂留其封号,仍入宗牒。”


    “而今先太子丧期未满,尸骨未寒,朝中如此议论立储之事,”郑严昌抬起头,“恐令先太子,泉下寒心,不能瞑目。”


    “况且陛下正值盛年,何故着急议储呢。”郑严昌又道。


    面对郑严昌的避而不答,皇帝忍着一口闷气,“自朕登基以来,太子朝乾夕惕,侍奉双亲,从无懈怠,太子自缢于东宫,朕心甚痛。”


    “若是中书省的草诏能早下一日,或许结局就会有所不同。”皇帝满眼悲伤,哀叹不已。


    郑严昌抬眼,作为政事堂的次相,皇帝为保太子所下草诏,便是他的提议,但这份提议很早便禀呈,是皇帝一直在犹豫,所以才延误了日期。


    一份诏书,需三省合力,草诏,审批,盖章,再执行。


    太子死于皇帝的犹豫,毕竟罪己诏关乎帝王的尊严。


    在己与子之间,皇帝选择了自己。


    如今子因皇权之争而死,却又不断伤怀,不免让郑严昌都觉得虚伪。


    无论是先帝,还是皇帝,这对父子的行事出奇的一致,过于阴险狡黠。


    这样比对下来,魏王李瑞,似乎要更有魄力一些,所有争斗也都是明面上的,与太子也好,还是与自己的父亲——


    ——崇仁坊·魏王府——


    “你是说,圣人会逼迫郑严昌做出选择?”李瑞惊讶的看着张景初,“可是平康坊的事,没有办法代表郑严昌的选择,圣人也应该知道。”


    “不管郑严昌选不选,都控制不了风向的改变。”张景初说道,“平康坊的事,即便圣人知道内幕,也阻止不了局势的变化。”


    “与其让风将郑氏吹到魏王一党身上,不如让郑严昌的选择坐实。”张景初又道,“所以,他绝不会再允许郑严昌保持中立,明哲保身。”


    “郑严昌是先帝一朝的老臣,朝中风波不断,却能一直稳坐政事堂,面对圣人的逼迫,难道他就无法化解吗?”李瑞问道。


    “你们父子同时逼迫他,让他没有办法抉择,他一定会模棱两可的避开问答,”张景初看着李瑞回道,“那么,圣人或许会给他第三个选择。”


    “第三个选择?”李瑞挑起眉头,“太子之子吗?”


    张景初摇头,“皇长孙只是圣人手中一颗观望群臣的棋子,其目的是要将大王的野心尽数逼出。”


    听到这里,李瑞眉头深陷,若不是皇帝有扶持太子长子的想法,他也不会如此着急的与之撕破脸。


    按照张景初的说法,皇帝不过是借这颗棋子,将他逼出而已。


    “既然不是皇长孙,那么还有谁?”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


    “成年受封的王,可不止三大王一人。”张景初看着李瑞回道。


    李瑞抬起眼,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眸中,印着张景初的白袍与梳得齐整的秀发——


    ——大明宫——


    “郑卿是看着朕,坐上这把椅子的。”皇帝看着郑严昌,老迈的眼中,透着紫袍与白发,“也亲眼见到了皇室的争斗,骨肉相残的场面。”


    “朕不愿步先帝后尘,不忍他们手足相残。”皇帝又道,“太子与魏王相争,朕于暮年痛失爱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痛,朕不愿再看到。”皇帝继续说道,“以魏王的野心,来日登临大宝,可会放过他的手足兄弟?”


    皇帝换了一个问法,他不希望郑氏一族,真的倒向魏王,也就是说,他并不想立魏王做太子。


    太子与亲王的身份转换,所带来的影响与局势变化,是不可控的。


    郑严昌抬起头,他脸上的斑纹变得褶皱,竟从一个帝王的眼中,看到了惊恐之色——


    ——魏王府——


    “王,圣人现在,”张景初看着魏王李瑞,“惧怕您啊。”


    李瑞思索着张景初的话,这样的形势于他而言,不知是幸事还是祸端,“令君王心生恐惧,我应该高兴呢,还是该担忧。”


    “王高兴的是,手中的权势可以撼动朝局,有了对弈之力,”张景初顺着李瑞的话道,“担忧的是,君王在忌惮中会产生杀心。”


    “从前我只是有争夺之心,还不至于危及到他,所以他不会取我性命。”李瑞说道,“可我现在,要和他争权,争那个位置,他岂能再容忍。”


    “三大王手底下,有两大节度使扶持。”张景初说道,“如果圣人动了你,那么剑南与陇右,便会彻底与朝廷决裂,割据一方,到那个时候,国将不国。”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于先帝朝有平乱救驾之功,此人起于青萍之末,是底层出身,却能凭借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于两朝不倒,地位不减,可见他的精明。”张景初又道,“他能选择大王,必然是因为看好大王。”


    李瑞摩挲着指环上的一颗红宝石,“李卯真,原姓宋,因功赐姓李氏,与我的母族有些渊源,在选择之前,人总是下意识的偏向亲故,这个,才是他选择我的原因。”


    “但是此人,并非忠于我李氏。”李瑞又道,“所以我也不敢完全的信任他。”


    “但至少能让圣人顾虑一二。”张景初道。


    “你不是说,圣人会给出郑严昌第三个选择吗?”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


    ——大明宫——


    “陛下难道是觉得,魏王如果继承大统,会对他的手足兄弟下死手?”郑严昌问道皇帝。


    “太子的死,让朕不得不顾虑这些。”皇帝皱眉说道。


    郑严昌沉默了许久,作为老臣,他也已至暮年,为了家族的安危,他本不想表态,但皇帝的猜忌与逼迫,引来了他的怒火,“魏王在纳妃之前,乃至少时,与先太子兄弟和睦。”


    “陛下难道就没有发现,这一切都是从十一年前的顾氏案后,发生的改变吗?”郑严昌收起了那分小心翼翼的态度,他从地上爬起,“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自顾氏族灭,藩镇便开始不受节制,朝野动荡不安。”


    “郑卿的意思是,顾氏案,是朕做错了吗?”听到顾氏,皇帝迅速冷下脸,郑氏与顾家相交,但在顾氏案上,郑严昌却袖手旁观,任由事态发展,“当年之事,朕曾询问过卿,卿没有表态。”


    “因为圣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郑严昌说道,“这件事臣一直很后悔。”


    “顾氏之功,朝野尽知,难道我会不知道吗?”皇帝说道,“可我是一个帝王,却因为一家一姓而受钳制。”


    “九郎。”郑严昌直起腰身,“你是恐惧过头了吗。”


    “顾氏案已经过去,”郑严昌又道,“可你心中的恐惧依旧在,你用一个刚刚踏入仕途的学子,将萧氏,李氏,变成了第二个第三个顾氏。”


    “漠北的辽人虎视眈眈,边镇节度使野心勃勃,可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却还在提防他的儿子,让内斗不断。”郑严昌怒道。


    皇帝看着郑严昌,满目通红,而后从御座上走下来,“看来,你也想选魏王。”


    “…”郑严昌皱着白眉,哑口无言。


    皇帝走到他的身侧,轻声喊了一句,“老师。”


    “你知道,我从夺嫡中胜出,先帝却依然不肯立我为太子时,我心中在想什么吗?”皇帝侧头看着白发苍苍的臣子。


    他在他的耳畔压低声音道:“我想杀了他!”


    郑严昌瞪着一双老眼,心中震惊无比,可又在意料之中。


    “陛下最后,不是也做了么。”郑严昌闭眼道,“因为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才会如此恐惧。”


    皇帝盯着郑严昌,“你或许会觉得是我在逼迫他们,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当年我走到那一步,也并非是父兄的逼迫。”皇帝又道,“而是我的野心。”


    “他们也是如此。”皇帝笃定道,他弯下腰将地上郑严昌放置的玉带与笏板拾起,弹了弹上面的灰尘,将其重新递与郑严昌。


    “做一个选择吧,老师。”皇帝说道。


    ————————


    一旦魏王成了太子(正统继承人的身份)那么他就是群臣的君,魏王没太子那么好掌控,而且魏王比太子聪明多了。


    先帝晚年发生了地方暴乱,顾家当时是平定叛乱的最大的功臣,稳定了内外局面,威望太高了,所以只要顾家在,藩镇就不敢乱动,但只要顾家在,皇权就受限。


    第197章 长相思(五十)


    长相思(五十):第三个选择


    郑严昌看着皇帝亲自为他拾起的金玉带,“看来今日,陛下是不打算放过我这个老家伙了。”


    “朕知道,老师的所有心力都放在了国朝,这么多年了,老师一直没有子嗣,但朕记得,老师曾过继了族兄的一个儿子,令郎病逝于任上,留下了一个女儿,算着时间,也应该及笄了。”皇帝看着郑严昌说道。


    郑严昌无子,膝下只有一个过继的孙女,确如皇帝所言,是在去年及笄,尚未出阁。


    但郑严昌行事低调,从不对外宣扬,这些只有族中人知晓,皇帝竟如此窥探臣子的隐私。


    “臣的膝下的确是有一个孙女。”郑严昌接过皇帝手中的笏板与腰带,“刚刚及笄。”


    “既是郑氏,定是要与人做正妻的。”皇帝说道,“朕几个成年的皇子中,还剩赵王李钦尚未成家。”


    郑严昌于是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弯弯绕绕说了这么多,竟是为了姻亲之事。


    “为牵制太子,陛下宠爱魏王,如今为了牵制魏王,陛下又打算让赵王与魏王兄弟相斗吗?”郑严昌直言问道。


    “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皇帝没有直接回答郑严昌的话,只是拿出一份地方通过银台上呈奏疏,将之递到郑严昌的手中,“上疏于朕,以国本为重,请立魏王为太子。”


    “郑卿是左相。”皇帝回到御座上,“朕想问问左相,此事该如何解决呢。”


    郑严昌将李卯真的上疏打开,看着里面的陈奏,除去朔方重镇,陇右为关中西北屏障,连接着西域。


    距离京畿,一步之遥,一旦陇右兵变,后果将不堪设想。


    “朕知道,你们都在背后说,是我宠溺与偏袒魏王,才将太子一步步逼至绝境。”皇帝又说道,“但谁又知道我的无奈。”


    “地方暴乱,藩镇割据,是朕的过错吗?”皇帝红着老眼问道,“李卯真占据河西,剑指长安,生生扼住了朝廷的喉咙,为了稳定局面,我不得不这样做。”


    “这些,他们不清楚,难道老师会不知道?”皇帝又道。


    郑严昌沉默了良久,“陛下即位之初,一心想要改变朝廷与地方的局面,却用错了方法。”


    “大夏将倾,如何力挽狂澜?”皇帝皱眉道,“顾氏不除,朕心难安。”


    “即使从头再来,朕也依旧会那样做。”皇帝又道。


    “可陛下费尽心思换来的局面是一片乌烟瘴气,”郑严昌望着皇帝,“地方与朝中搅得不得安宁。”


    “朔方重镇,如今却落在了一个女郎的手中。”郑严昌皱着白眉,“这就是陛下乐见的局面吗?”


    “昭阳,是朕的女儿。”皇帝沉着脸说道,“是她守住了契丹的南下。”


    “可你让天下失了序。”郑严昌指责道,“就为了安抚你心中的猜忌。”


    “不顾祖宗法度。”郑严昌又道。


    “够了!”皇帝攥着御座上的扶手,怒呵道。


    见皇帝发怒,郑严昌这才收敛,并弓腰叉手,“臣已经老了,能与陛下说的,也已说尽。”


    “这么多年,陛下心中可有畅快之时?”郑严昌叹道,“疑心,猜忌,争斗,早已经改变陛下当年的模样。”


    “人都是会变的。”皇帝失去力气,瘫坐在御座上说道。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郑严昌道,“臣和陛下一样。”


    “早已在这些争斗中看不清自己了。”郑严昌持笏闭眼道。


    【“郑公,顾家有难,您不能坐视不理啊。”】


    【“张寺卿,顾家之事,你我都无力回天。”】


    【“难道就眼睁睁这么看着顾家受人构陷。”】


    【“你身为负责督办此案的大理寺卿,难道还看不明白,究竟是谁在背后授意。”】


    【“我当然知道,可是郑公,大夏将倾,为一人之权力,而毁百年社稷。”】


    【“你我日后,何以有颜面,去见先祖,还有先帝。”】


    “老师,你没有做过父亲,不会明白这其中的纠葛,我不光是他们的父亲。”皇帝说道。


    “臣的确是没有做过父亲。”郑严昌道,“但是臣,也曾是父亲的子。”


    “就在帮朕这最后一次吧,老师。”皇帝似恳求的看着郑严昌。


    郑严昌闭目于殿中,喟然长叹。


    一个时辰后,白发紫袍从皇帝的宫殿中走出,身侧跟随的官吏替他将玉带重新系好。


    “左相。”


    就连候在殿外的内枢密使杨福恭都跪伏于侧,捧着他的朝靴,亲自侍奉穿戴——


    一个时辰前


    ——魏王府——


    张景初从座上起身,向魏王李瑞叉手行礼,而后打开了书房的门。


    门口的光,照在白色的衣袍之上,“夏日的光,还真是刺眼。”张景初用广袖遮掩着光芒道。


    王府的侍从跪地侍奉,却遭到了张景初的拒绝,并就着木廊的台阶坐下,将靴子穿好,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尘,“下官告辞。”


    李瑞从书房内走出,他站在木廊,背着双手,“先生这是,着急入宫?”


    “此刻左相应该在御前奏对。”张景初说道。


    “先生若再坐会儿,兴许还能见到好友。”李瑞又道。


    张景初听后,依然没有要停留的意思,只是叉手说道:“不久后,大王一定会,得偿所愿。”


    “王,大理寺少卿元济到访。”


    就在她的话音刚落,如魏王李瑞所言,元济便出现在了他的府邸。


    张景初行礼后便离开了,出府时,与到访的元济打了照面。


    “子殊?”元济停下脚步,惊讶的看着张景初,“你竟也在此。”


    “学生拜师,怎么反而是老师登门?”张景初侧头看向魏王府的属官们。


    魏王府长史陈达低下头,准备回答时,却被元济阻断,“魏王妃携郎君已经登过门了。”


    张景初回过头,“县主可还好?”又问道。


    “母亲一切安好,有时候还会挂念你。”元济回道。


    “那请代我向县主问安。”张景初说道。


    “好。”元济点头——


    ——大明宫——


    “左相。”


    延英殿前,郑严昌坐在官吏搬来的胡床上,似乎陷入了苦思,还是杨福恭一声阴柔的呼唤才将其拉了回来。


    杨福恭恭敬的站在宰相的旁边,弯腰伸出了胳膊,“左相。”


    郑严昌看了他一眼,而后撑着他的胳膊起身,“福恭。”


    “但凭左相吩咐。”杨福恭态度恭敬。


    但郑严昌没有说话,杨福恭就这样一路搀扶着宰相来到了宫城的夹道前。


    “闲人避让。”


    扈从紧跟上前,卫兵开道,属官牵来马匹,过路的朱紫官员纷纷退至墙边避让宰相。


    上马之前,郑严昌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于是停下了动作。


    “左相。”从属立马近身,弯下腰听候吩咐。


    片刻后官员直起腰身走到那群被卫兵拦下的官吏前面,朝一绯袍官员叉手道:“张中丞,左相请您过去一叙。”


    一众朱紫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张景初的身上,张景初从人群中走出,而后走到郑严昌的跟前,叉手道:“学生,见过左相。”


    郑严昌用一双老眼,打量着张景初,“学生?”


    “左相贵人多忘事,去年的贡举,学生便是左相榜下。”张景初回道。


    张景初是贞祐十七年郑严昌榜的进士,“短短一年,你便从一个进士,擢升至御史台的中执法。”郑严昌看着张景初身上的官袍,华贵的衣袍,逐渐腐蚀了人心。


    “承蒙圣人器重与赏识。”张景初立马回道,“左相抬爱。”


    郑严昌停顿了片刻,他盯着张景初,“我对你印象最深的,不是你处理的那些案子,而是你入仕前的那篇策论。”


    “不过”郑严昌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欣赏,“短短一年,竟能将你改变至此。”


    张景初自入仕以来,一路升迁,先是成为昭阳公主的驸马,而后又攀附魏王,成为皇帝的宠臣,走的几乎全部是捷径。


    “罢了,”郑严昌叹了一口,“这世道如此,明珠也能蒙尘,何况你们这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


    张景初低着脑袋抬眼,而后叉手道:“既然明珠蒙尘,或许只有彻底清洗,才可重现光明。”


    郑严昌睁着老眼,他看着张景初,片刻后转身上了马。


    杨福恭搀扶着他,“左相,您老慢点。”


    郑严昌握紧缰绳,而后低头看向马侧的杨福恭,“哦对了,吾适才唤你要说的是,恐怕再不过不久,就请你来吃喜酒了。”


    杨福恭听后,连忙弓腰叉手,“左相亲自相邀,小人不敢不来,恭贺左相大喜。”


    说完之后,郑严昌骑着马从宫城夹道离开。


    杨福恭直起腰身,看着宰相离去的仪仗队伍,于是唤来谒者,将郑严昌的回答,禀与皇帝,“速去告知圣人。”


    “就说左相适才,已经同意了。”杨福恭道。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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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严昌是老古板的守旧派,所以不支持女子掌权,皇帝是为了巩固权力,所以无所谓男女,只要有用就行。


    小张现在是各方势力巴结的对象(这就是她为什么费尽心思把公主扶持上位的原因之一)


    公主手里有兵权,如果在这个时代,公主是男子,那么就是第二个萧道安了,想想之前萧道安在时,长安的人包括官府,几乎都惧怕萧家。


    第198章 长相思(五十一)


    长相思(五十一):酒胡子


    郑严昌走后,宫城夹道间的议论声也逐渐响起,还有不少人围上了张景初,奉承与巴结。


    “张中丞。”


    “张中丞。”


    张景初理了理衣服的褶子,而后一一回笑。


    “左相已经出宫,大家伙都散了吧。”杨福恭朝众人说道。


    “散了吧,都散了吧。”皇帝身侧的近侍发话,于是人群就此散去。


    “张中丞还真是厉害。”待周围人离去,杨福恭看着身侧的张景初,眯眼笑道,“圣人绞尽脑汁,都未能让左相松口,而张中丞却凭借三言两语就让左相改变了主意。”


    “怪不得此事,圣人要找张中丞拿主意呢。”杨福恭眯着眼,语气温和。


    张景初笑了笑,“愿为圣人分忧。”以表明此事是受圣意而为,而后又道,“况且左相心中已有选择,只是或早或晚给出答复,而非是某之功啊。”


    “若非要说一个缘由,”张景初看着杨福恭,“那便只能是因为某的身后。”


    “看来,这东宫之位,已经落定了。”杨福恭说道,“也罢,只有落定了,才能让人安心。”


    “安心么?”张景初站在宫城夹道间,抱着袖子,长身立于风中,“无非是一桩事了结,一桩事又起罢了。”


    “这里的争斗,循环往复,何时有过真正的停歇?”


    听着张景初的话,杨福恭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宫阙,直入九霄,“是啊,这里的争斗,从来没有停止过。”


    “清清之水为土所防,济济之士为酒所伤,蒿草之下,或有兰香,茅茨之屋,或有侯王,无限朱门生饿殍,几多白屋出公卿。”张景初睁开眼,转身离去,“我们所走的,不过是一条重复的道路。”——


    ——魏王府——


    元济跟随王府侍从来到了魏王李瑞所在的庭院,亦是适才张景初离开的地方。


    作为太子的伴读,对于魏王府,元济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昔日的敌对,如今化干戈为玉帛,这让元济有些不太习惯。


    “元少卿,大王就在里面。”侍从将门轻轻推开。


    元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脱靴入内。


    书房内的光线极好,但还是让元济觉得压抑,“下官元济,见过三大王。”


    李瑞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将手中书本放下,脸色和善,“凭之。”


    元济心中咯噔一下,他抬起双眼,看着和颜悦色的魏王。


    “不介意本王这般唤你吧。”李瑞说道,“不过,按照辈分,你比我年长,我也当唤你一声兄长。”


    元济听后,于魏王身前屈膝跪下,“下官不敢。”


    李瑞伸出手,亲自将他扶起,“凭之在东宫时,也会如此拘谨?”


    “先太子殿下是储君,下官不敢逾越。”元济如实回道。


    “当年,你作为本王与太子的伴读,性情与我一致,颇为洒脱,因此你我相交更深。”李瑞说道,“后来母妃责罚,无奈才断了来往。”


    元济听得出来,魏王想要拉近关系,以获取自己的母亲,福昌县主的支持。


    “大王是知道的,若论读书,下官实在是没有什么才学,不过跟随太子多年,日日受其熏陶与教诲,耳濡目染,也窥得一二,君王之道。”元济抬头说道,“大王既然选中下官,日后必当勤勉,陪伴郎君在侧,尽力教导与辅佐。”


    “有你这句话,吾便能放心了。”对于元济的态度,李瑞得到了他想要与满意的答复,心情大好,“只是犬子顽劣,往后,凭之需多多担待。”


    “郎君天资聪颖,下官愧不敢当,必当竭尽全力。”元济叉手回应道。


    片刻后,府中一名侍从进入书房,李瑞抬起眼,“大郎呢?”


    侍从叉手,走近李瑞弯下腰小声道:“郎君在王妃身边哭闹,不愿过来。”——


    魏王府内院


    孩童的哭闹声充斥在整座院子里,无论魏王妃杜氏如何哄劝,都无法止住他的哭喊。


    “泓儿。”杜氏拉着长子李泓,皱着眉头,“你若是一直这般哭闹,不去见先生,一会儿你阿爷就要不开心了。”


    “我不要去。”李泓挣脱了母亲的手,“我不要那个人做我的老师,我不想跟他读书。”


    见无法说通,杜氏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你已到了受学的年纪,不能再这样任性与胡闹。”


    “今日若是不去,往后你要再想要什么,玩什么,便一律不允。”杜氏又道。


    李泓听后委屈的大哭了起来,“那为什么妹妹就可以不用上学?”他看着自己孪生的妹妹李淘,一直被养在内院,身边围着许多傅母,魏王与魏王妃对这个女儿,几乎是有求必应。


    “你是魏王府的嫡长子。”杜氏训斥道,“怎么可以和妹妹比较。”


    “难道妹妹不是阿爷和阿娘的孩子?”年幼的李泓问道。


    杜氏被李泓的问话噎住,竟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作答,于是她蹲了下来,苦口婆心的说道:“泓儿,你是魏王府的继承人,也是妹妹和阿娘的依靠,你若不成器,将来阿娘与妹妹便没有了指望,难道你想看到妹妹日后被人欺负吗。”


    李泓听着母亲的话,显然没有理解用意,“有阿爷在,谁敢欺负我们。”遂再次挣脱了母亲。


    杜氏见状,颇为不悦,于是起身,“来人。”


    “王妃。”宫人入内叉手。


    “将郎君绑去书房。”杜氏下令道。


    几个侍女对视一眼,而后便拖拽着不愿离去的李泓,“小郎君。”


    “阿娘,我不去。”李泓赖在地上,拼命哭喊与挣脱。


    杜氏背对着,心狠的挥了挥手,“带他去。”


    “喏。”


    经过一阵闹腾后,院中恢复了宁静,魏王妃杜氏的贴身女使于是说道:“娘子,为何要让小郎君跟随福昌县主之子读书。”


    “奴听闻,这位元少卿是长安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女使又道,“小郎君可是亲王府嫡子,就算是挑选翰林院的学士来教授也不为过,为何要拜这样的人为师呢。”


    杜氏虽明白丈夫的用意,但心中也是颇为不满的,毕竟李泓是他们唯一的子嗣,选择启蒙老师应该慎重才是,如今却因为争斗,以及想要拉拢福昌县主,而被牺牲,这让杜氏心中十分不舒坦。


    在帝王之家,在魏王李瑞的心中,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可以为权力让路,他的宠爱与疼爱,那么深,又那么浅。


    “世人都觉得,我嫁入皇家,能被如此对待,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包括我的爷娘也是如此认为。”杜氏垂坐镜前,双目无神,“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人在高兴的时候,可以将一切都双手奉上,可若是牵扯他的根本,便会瞬间切换脸色,那不是欢喜。”杜氏说道——


    哭闹声传进了李瑞的书房,李泓被强行拉扯了进来,连衣衫都有些歪歪扭扭。


    当着外人的面,这让李瑞一下觉得自己丢了颜面,往日的那些慈爱瞬间化作乌有。


    “怎么回事?”李瑞冷下脸色问道。


    “是王妃下的令,小郎君不愿前来。”几个侍女惊慌失措的下跪说道。


    李瑞于是望向地上的儿子李泓,察觉到父亲的神色变化,李泓瞬间止住了哭闹。


    “是这样吗?”李瑞问道。


    李泓擦了擦泪眼,一边抽泣一边哽咽,“阿爷,他们说元先生没有什么才学,跟着他只能学坏,我不想跟着他读书。”


    李瑞听后脸色煞青,孩子的胆大妄言,差点让他下不来台,于是他一把拽过李泓,当场就要责罚,“谁告诉你的。”


    李泓看到父亲如此,便又止不住啼哭,哭声出来,李瑞心中的火便更大了。


    元济在一旁看着,并没有恼怒,反而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偶,那木偶为胡人模样,留着络腮大胡子,底端十分圆滑,“郎君请看。”


    元济将木偶置于案上,而后用手指轻推倒,只见那木偶被推倒几次,但几次都在推倒后重新立起,就好像无法被推倒。


    这引起了李泓的好奇,也瞬间停止了哭泣,“这是什么?”他盯着案上的木偶,好奇的问道。


    “它叫酒胡子,”元济与之解释道,“还有一个好听的雅称,叫,捕醉仙。”


    “捕醉仙。”李泓从父亲跟前,爬到桌前,盯着那桌上的木偶,伸出手推了推。


    这本为酒桌上劝酒用的工具,如今元济将之拿来逗弄顽童,“它为什么不会倒?”李泓问道。


    “因为它的重心都在脚下。”元济回道,“脚踏实地,才能站得稳,站得稳了,任谁都推不倒他。”


    “我喜欢这个。”李泓说道。


    “如果小郎君答应读书学习,那么某便将它赠予小郎君如何。”元济将木偶拿起,递到李泓的跟前。


    李泓一把接过,“好。”


    ————————


    公主会想小张的,别着急!


    第199章 长相思(五十二)


    长相思(五十二):驸马的家书


    ——朔方——


    贞佑十八年,四月,夏。


    自昭阳公主李绾接手朔方以来,朔方军便增设了凤鸣女军,始设女将,以及各级官吏,皆用女子,并受朝廷认可。


    两军待遇一致,训练与任务也一致,且对于凤鸣军的操练,十分严酷,短短几月间,便从一支募征的散军,训练成了正规军。


    李绾对于凤鸣军也格外重视,将之视为亲军,而这支全部由女子组成的军队,战力丝毫不逊色任何军队,并且对李绾有着绝高的忠诚。


    “大将军。”


    白马入军营,扈从的亲卫队牵着李绾的马。


    片刻时间,李绾的护卫队周围便围满了本在休息时间的士兵们。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与食物补充,这些士兵的体格比初入营中时要壮硕了不少。


    即使脱去坚硬的盔甲,身体上所显露出来的,也是坚实的力量感。


    “大将军。”几名女将纷纷走出来迎接。


    李绾握着腰间的佩剑,从马背上跳下,“这是赶上休息的时间了?”


    “士兵们刚刚晨练结束,正在休息。”一名裨将回道。


    李绾抬眼望去,将士们乌黑的脸上布满了汗珠。


    在这座军营中,这些女子们不再拘谨与羞耻,而是大胆的袒露自己的躯体。


    李绾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阵喝彩声。


    “彩!”


    顺着声音,李绾带着人马走近,“那边是什么?”


    “将士们在休息时会进行相扑。”裨将回道。


    “是吗?”李绾似乎来了兴趣,脸色大喜,“相扑好啊,既可在休息时供人观赏,又可强身健体。”


    “是沈主簿上次奉大将军之命来视察时,与末将提议的。”裨将说道。


    军营一角设置了几个沙池,供军中的将士相扑。


    “从前在祖父的营地中见过。”李绾说道,随后走到一个沙池前,“沈主簿好点子。”


    两名士兵脱了盔甲,在沙地中赤手空拳的肉搏,除了比拼力气与身手外,还有搏斗的技巧。


    “将军,末将也想去试一试。”虞萍跟在李绾的身后,看着沙池中的激烈搏斗,便也跃跃欲试。


    “去吧。”李绾说道,“你若是赢了她们,有赏。”


    虞萍于是脱了盔甲与靴袜,走进了沙池中。


    几个休息好的士兵交谈了一番后,有一人走了出来,体格与虞萍相近。


    “我来和你比。”


    士兵赤足踏入沙池,二人张开腿,扎入池中,弯下腰做准备。


    片刻后二人双手缠绕在一起,开始比拼力气。


    不到几个回合,虞萍便以力气取胜,将对手过肩摔倒在池中。


    接下来又连着上去了几个士兵,但没有一人能敌过虞萍。


    李绾拍了拍手,“彩!”


    “大将军,要不要也试试?”裨将随在身侧,小心翼翼的问道。


    “好。”李绾于是脱了身上的明光铠,“虞萍。”


    “将军,末将愿意相陪。”虞萍见李绾卸甲,高兴的叉手道。


    “你连番对战,消耗不少,先休息一下吧。”李绾说道。


    “那行。”虞萍于是下了场。


    李绾脱去靴袜,踩入沙池中,过筛之后的河沙十分细算,即使摔倒也不会受伤。


    “来,诸位不必手下留情。”李绾向众人道。


    在裨将的示意下,士兵们争相上前,很快这一个沙池周围便挤满了人。


    她们忠诚于李绾,同时也仰慕与钦佩,这个能在男子掌权的时代,杀出一片天地的女子。


    一名旅帅卸了盔甲踏入池中,“末将愿向大将军请教。”


    “好。”李绾气定神闲。


    交手的瞬间,二人的力气交汇,李绾后退一步,仅片刻便连进了三步。


    初交手,旅帅便节节败退,于是开始尽全力,但即使是全力,似乎也悬殊极大。


    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李挽抓住她的胳膊,将其摔至池中,按压于地。


    “彩!”众人拍手喝彩。


    李绾朝其伸出手,将其从沙堆中拉了起来,“下回收着点脚下的力气,只有下盘稳了,才不容易被攻破,相扑不光是比拼上身力气。”


    旅帅弓腰叉手,“末将受教了。”


    “还有谁?”李绾喊道。


    随后又相继上去了几个士兵,但都在几个回合内就败下了阵。


    几名校尉按耐不住,商议了一会儿,便推出一人。


    “大将军。”校尉踏入池中,“末将来讨教一二。”


    “杨校尉。”李绾看着上场的人。


    二人相互行礼,“请。”


    由于看了之前李绾的比试,故而校尉在交手时谨慎了许多,也提前想了许多应对之法,所以刚开始的比斗,二人不相上下,但到了后期,校尉的应对便开始有些乏力。


    这还是在李绾连续比斗了好几场的情况下。


    论力气,李绾或许不如虞萍,但是搏斗的技巧与身手,李绾要高出她们太多。


    一刻钟后,这场相持不下的较量有了结果,最终,校尉败下阵来,被甩出了沙池。


    校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向李绾拱手,“是末将技不如人,输给了将军。”


    “彩!”众人喝彩。


    “大将军神武。”并连连称赞道。


    “大将军神武。”


    李绾从沙池中走出,左右亲信端来了一盆清水与干净的手帕。


    她将手中的沙土洗净,擦拭了脸上与脖颈上的汗珠。


    “今日与大家演示一番,是想告诉你们,戍卫边塞,不可懈怠。”李绾向众人说道,“相扑是近身搏斗之术,可以多学技巧。”


    “以后,军中的马步还得扎稳,扎久。”李绾又道,“腰腹的力量为核心,脚下则托举全盘,只有这两处有了力量,才能够稳重,才能够不倒。”


    “喏。”众人听后,叉手应道。


    “将军,您还未同末将比呢?”休息好了的虞萍,有些期待的说道。


    “使君。”一匹快马飞奔入营,来到李绾身侧,“九原有使君从长安寄来的家书。”


    听到消息,李绾擦了擦手中的水,说道:“下回吧。”——


    ——长安·魏王府——


    李泓接过了元济的酒胡子,变得听话,也不哭闹了,这让一旁的李瑞颇为惊讶。


    看到元济与自己长子的对话,以及一番逗弄,李瑞不免感到震惊,儿时的伙伴,多年旧友,仿佛今日他才真正识得元济一般。


    人人都在背后议论的纨绔,唯恐避之不及,如今看来,似乎流言有误。


    “看来这么多年,世人都错看了你。”李瑞说道,“元君才是深藏不露,大智若愚。”


    “做人的道理而已,我想,这是大多数人都懂的。”元济说道,“我出身于王府,很多事情也身不由己,不过,争夺太累了,哪有玩乐自在呢,大王您说是吧。”


    “你说得不错。”李瑞认可了元济的话,“如果有得选,谁又想去冒险争夺那些东西呢。”


    “如果有得选,谁不想同元君一样,不必理会世人的言语与看法,只图一个自在逍遥。”李瑞又道。


    他看着自己的长子,正在桌案上摆弄那只人偶。


    无论如何推倒他,片刻之后又会重新立起,永远不倒。


    这让李瑞也觉得十分有趣,“捕醉仙,倒真是一个风雅有趣的名字。”


    元济笑了笑,“此翁不倒,但却可以旋转,因此酒场之上,它指向谁,谁便要饮酒一杯。”


    “故名,捕醉仙。”元济道。


    “原来如此。”李瑞摸了摸胡须道。


    “坊间小儿喜欢拿来玩乐。”元济又道,“所以也被货郎仿来售卖,不再是酒桌之物。”


    元济的心思,还算细致,定是看着杜氏携子登门时,李泓贪玩,所以才特意准备了这些小玩意来应对。


    “如此的话,将犬子交给凭之,我便彻底放心了。”李瑞说道,“大郎,还不见过老师。”


    李泓闻唤,于是收起木偶,向元济行礼道:“拜见老师。”——


    ——朔方·九原郡——


    李绾回到九原郡,从长安通过馆驿寄来的家书已经送到了府邸。


    “使君。”


    “使君。”


    除了一道漆封于竹筒中的信笺外,还有一个竹制小盒。


    李绾先是开了竹盒,发现盒中是一个木雕。


    这样的木雕,她先前便见过,李绾将之从盒中拿出,那木雕是书生模样,年轻俊秀,仔细看着面容,却引得她发笑。


    “我平日里说她木讷,她怎将自己真的雕成了木头。”李绾看着手中的木雕,自言自语道。


    “这木雕,脚下怎么是圆的?”随在身侧的虞萍疑惑道。


    李绾在开启张景初寄来的东西时,并没有避讳左右亲信。


    “我记得长安有一种玩具。”沈书虞看着木雕分析道,“专用来劝酒之用,底座便是方圆,无论如何摆弄,都能不倒。”


    李绾遂将其放置在案上,伸出手指点向它的脑袋。


    果真如沈书虞所言,即使推倒也会再次立起。


    “这东西真是有趣。”虞萍说道。


    倒下又起来的木雕,像极了在求饶,沈书虞于是又说道:“定是驸马恐惹使君生气,遂用此物当做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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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将女性当做资源(生育资源,性资源)所以招女兵这个事其实很难的,天下大乱时小部分还可能,所以这是作者君自己理想化的东西,请勿考究。(另外说一点,战乱之下,女性永远是最惨的,你们以为是外族入侵,抢夺妇女,其实是内部抢得更多残害更多,全世界的男性都是同一个团体啊,不分国界!)


    我们女性能相信能抱团的只有我们女性自己。


    第200章 长相思(五十三)


    长相思(五十三):吾妻绾绾,见字如晤


    ——永兴坊·相府——


    门下侍中郑严昌的府邸在永兴坊,与郑氏的宅邸相邻。


    与其他屋宅不同,只有相府的门前铺设着夯实的沙道,大门口还有两座巨大的卷毛石狮坐镇。


    马车的车轮带起细沙,停在了门口,扈从搬来朱漆木梯,将紫袍从车内搀扶下。


    郑严昌回到府邸,“去唤娘子过来。”


    “喏。”


    片刻后,一名身着绿萝裙的年轻女子踏入堂内,并亲自端奉着茶水。


    “翁翁。”她将茶水放下,而后福身行礼,“您唤孙儿吗,今日回来的比寻常早。”


    郑严昌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汤,小抿了一口,“阿苒。”


    “孙儿在。”郑苒叉手应道。


    “你阿爷去世的早,这些年,我也没有时间看顾你。”郑严昌看着孙女,眼里颇为不忍。


    “这些年,孙儿与阿娘,一直受着翁翁的庇佑。”郑苒说道。


    郑严昌放下茶杯,长叹了一口气。


    郑苒察觉敏锐,于是说道:“翁翁可是遇到了为难之事,与孙儿有关的?”


    “圣人赐下一门婚事。”郑严昌便也直言说道,“要让你嫁与赵王为妻。”


    “婚事。”郑苒瞪着双眼,“赵王李钦吗?”又问道。


    “对,你认识赵王?”郑严昌问道。


    郑苒摇头,“坊间有他饮酒后的诗文,只是听过,不曾见过。”


    “赵王喜好玩乐,诗酒。”郑严昌说道,“早已及冠,却一直未娶。”


    “只因早些年的两桩婚事,新妇还未过门,便病逝于家中。”郑严昌又道,他看着一向乖巧懂事的郑苒,眼中越发的犹豫。


    “翁翁是怕,赵王几次纳妃不成,是克妻之命。”郑苒一下便猜中了祖父的心思,“可若是圣人旨意,只怕翁翁不好违命吧。”


    “我知道你一向懂事乖顺,但此事又牵扯到了皇位之争。”郑严昌说道,“这些年,我带着郑氏一族,拼命避开这些争斗,眼睁睁看着多年的好友受人构陷,而我却不想卷进这旋涡,而为家族招来祸患,于是选择了作壁上观。”


    郑严昌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梗在他的心中多年,一直心怀愧疚。


    “如今,也不愿你入这苦海。”郑严昌睁开眼看着郑苒又道。


    郑苒看出来了祖父的为难,也明白皇命难违,“翁翁这些年为族中所做的,已经足够多了,身处在局中,又岂能真的全部避开。”


    说罢,郑苒于是在祖父膝前跪了下来,“孙儿不愿让翁翁为难,圣人的赐婚,孙儿愿往。”


    这个答案,是郑严昌早就预料到的,但听到郑苒跪伏说出时,他却十分的自责与心痛。


    “嫁入皇室,你将终身不得自由。”郑严昌看着郑苒说道。


    “孙儿明白。”郑苒磕头道,“翁翁与郑氏将我养大成人,权当是报答翁翁与郑氏的养育之恩。”


    郑严昌长叹了一口气,而后亲自将郑苒扶起,“是翁翁对不住你。”——


    ——朔方·九原郡——


    木雕在桌案上摇晃,书生手中捧花,点头弯腰之状,像极了认错求饶之态。


    听着沈书虞的话,李绾伸手止住了木雕的晃动。


    “若是真惹人生气了,应该当面来道歉才是。”虞萍从旁说道,“送个逗弄孩子的玩偶这算什么。”


    “使君与驸马分隔两地,相距数千里之遥,哪能这般简单的相见呢。”沈书虞说道。


    “若是有心,再远的距离也总能见到的。”虞萍回道,“除非不愿,不想。”


    沈书虞还想回什么,却被李绾所打断,“虞萍说得对。”李绾将木雕收起,“若是有心,再远的距离,也阻隔不了两心相同。”


    沈书虞看着李绾,低下头不敢再多言什么。


    李绾手中的书信还未启封,“我累了。”于是向几人说道,“今日你们早些回去歇息吧。”


    “喏。”众人叉手应道。


    李绾于是回到自己的院中,准备卸甲休息,打开竹中的信时,却被院外的声音惊动。


    “虞萍?”李绾卸去铠甲,走了出来,便看见虞萍抱着两盆颜色艳丽的盆栽。


    “将军,今日末将在集市上看到的。”虞萍说道,“店主说叫什么美人。”她似乎察觉到了李绾的情绪有些低落,即使是收到了驸马所寄家书。


    “虞美人。”李绾看着虞萍怀中盛开的盆栽,此花曾在她的府邸也有栽种。


    “对对对。”虞萍点头道,“末将觉得它的名字好听,花也好看,所以买了两盆,想放在将军的院中,希望将军见了,能够开怀。”


    朔风吹向九原,李绾身上的紫袍,与她的身躯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这花颜色艳丽,让人看着心生欢喜,”对于亲卫的献花,李绾没有拒绝,“放到旁边吧。”


    “将军欢喜便好。”虞萍很是高兴,于是将花放置于院中的石墙下。


    “虞侍卫,有心了。”李绾道。


    “那末将便不叨扰大将军了。”虞萍叉手,而后高兴的离去。


    李绾伫立在院中,看着墙边的两盆虞美人呆愣了片刻。


    随后转身回到屋内,木雕与信被放在了窗前的案上,李绾走到胡床前坐下,看着案上的木雕,而后用匕首开封。


    混杂了木香的墨香瞬间溢出,李绾将竹筒内的信纸取出,而后将卷起的信缓缓延展。


    泛黄的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李绾捧在手中。


    吾妻绾绾,见字如晤:


    自春日一别,已有数日不见,君可安好,玉体是否康健,朔方苦寒,风沙烈日,边境防务,诸事缠身,望君珍重,顾惜己身,上巳家书,臣已收阅,公主之情,臣此生难还,长安至九原,千里之遥,不能与公主常相见,以书信寄相思,今朝愁喜,三言两语无法道尽,公主恩重,臣亦挂念,只盼天下安宁,海晏河清,早日重逢,岁岁不离。


    驸马都尉张景初留妻。


    李绾坐在胡床上,手拿着信纸,眼睛盯着案上的木雕,思念之情一下涌上心头。


    她伸出手轻轻推着木雕,撑在桌案上呆呆的望着。


    “使君。”忽然院中传来了沈书虞的声音。


    李绾直起腰身,将心中的情绪暂押,而后走出了屋子,“沈主簿。”


    只见沈书虞捧着一盆白绿相间的花卉,“馆驿刚刚又送来了驸马所寄之物,此物寄的早一些,但是行程却慢了几日。”


    “是一盆花。”沈书虞说道,“但可能是路上受了一些颠簸,生机尽散,不过花香仍在。”


    李绾看着沈书虞抱来的白花,自长安一路颠簸送至朔方,花已凋零大半,但仍有枝干开出了白色的小花朵,香气弥漫,“萼绿君。”


    沈书虞听着李绾的话,于是低下头,“此花有人间第一香之称,不过下官记得,萼绿君产自岭南,何止是千里之遥,朔方至岭南,恐怕已有万里,民间百姓称它为末利,寓意莫离。”


    “使君,这花,要搬进去吗?”沈书虞抬头又问道。


    李绾迟疑了片刻,而后转身,“这花送至九原,都已要枯萎,就放在院中吧。”


    “”沈书虞看着李绾的背影,一下愣住,但不敢违命,又不想放得太远,于是将之放在了屋阶旁边,“喏。”


    尽管李绾回头撇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回到了屋内,丝毫没有想要搬进去的意思。


    “下去吧,吾要歇息了。”李绾道。


    “喏。”沈书虞叉手应道——


    ——长安·福昌县主宅——


    是日黄昏,元济解开外袍的盘领扣,将其脱下,穿着半臂衫躺在堂屋的胡床上。


    “怎么样?”杨婧端着茶水走出,并在元济的身侧陪坐下,“今日去王府,可还顺利。”她斟了一杯茶递给元济。


    元济坐直身子,接过妻子递来的茶,“如七娘所料,那王府嫡子自幼受尽宠爱,性情顽劣,所以我在登门时带了一个小玩意。”


    “上回魏王妃带着孩子登门时,便弄坏了母亲园中的花卉。”杨婧说道,“魏王与王妃成婚多年,只有这一子,平日里怕是多有溺爱与纵容。”


    “魏王可不是一个慈父。”元济说道,“他比先太子殿下要心狠多了,那李泓既贪玩,却也恐惧其父。”


    “今日我若是没有开口化解,还不知道他会如何动怒责罚呢。”元济又道。


    “看来元郎对付顽童,是得心应手了。”杨婧捂嘴笑道。


    “那是。”元济喝了一口茶,“若论顽劣,我幼时带着坊中的小弟叱咤街巷时,他还没出生呢。”


    听着元济的话,杨婧再次笑了笑,“怪不得。”


    “不过,”元济放下茶碗,“魏王妃恐怕没那么喜欢我。”


    “魏王妃?”杨婧看着元济,“此行,你见了魏王妃吗。”


    “没有。”元济摇头,想到李泓今日说出的那番话,他心中便不痛快,“但李泓能说出那些话,总离不开身边之人的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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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张送的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