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长相思(四)
长相思(四):张景初:“其实,我也可以给公主做的。”
文嫣踏进庭院,俯下身说道:“主君,大理寺少卿元济求见。”
“元君?”张景初抬起头,“快请进府来。”
片刻后女使领着元济来到了守岁的院落,“子殊。”
张景初起身相迎,“元君。”
“看来你府上也很热闹。”元济瞧了一眼院子,“我给你带了一些角子。”他将手中的食盒提起,“是我娘和七娘一起做的。”
“七娘说你一个人在长安,所以让我给你带了一些过来。”说罢,元济毫不客气的脱去靴子,踏上地毡跪坐了下来,“应该还热乎着。”
整整三屉角子,还冒着热气,随着木屉被拉开,肉香很快就从中溢了出来,“县主与杨娘子的手艺,定是要尝尝的。”
文嫣命人拿来了碗碟与筷子,“主君。”
张景初夹起一个,抬起袖子遮掩着吃进了嘴中,而后连连夸赞道,“你家娘子的手艺,可赶得上东市潘楼的师傅了。”
“好吃吧。”元济一脸得意,笑眯眯的说道,“我可是吃了一大碗过来的。”
张景初点了点头,留下其中半屉后,便将剩余的角子给了文嫣以及耐冬与山椿还有院中的女使与小厮,“大家都尝一尝,沾沾喜气。”
于是这院中每个人都吃上了角子,纷纷叉手谢道:“谢过主君。”
没过多久,便有人发出了声音,“呀,这是什么?”耐冬似乎咬到了坚硬之物,于是将之从嘴里吐出,“这角子里怎么会有一枚通宝。”
是一枚刻着贞祐通宝字样的铜钱,元济笑眯眯的解释道:“想来这位小娘子是有福之人了,这枚通宝是我家娘子制作角子时特意添进去的,整锅角子,只此一枚,寓意富贵吉祥。”
耐冬听后,得知只有这一枚,且落到了自己手中,于是脸红了起来,连忙叉手谢道:“多谢元君与大娘子赐福。”
解释完之后,元济又上下打量了耐冬一番,觉得面孔陌生,于是问道张景初,“你府上何时有新罗女子了?”随后压低声音,“子殊,你该不会是趁着公主不在”
“什么啊。”张景初放下手中的筷子,“这二人是圣人所赐,不是我买来的。”
“我说呢,你哪来的胆子买人进府。”元济说道,“这新罗婢,可不是一般人家能使唤得起的。”
“她们也是苦命人,被自己的国人卖到异国他乡为奴。”元济又叹道。
张景初听后,轻叹了一口气,“生在这世间,谁不是苦命人。”
“在御史台怎么样?”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你是御史中丞,也算是台首,你的上头,可只有圣人。”
“御史台三院,事务繁多,尤其是台院。”张景初道。
“党争越是激烈,御史台就越忙。”元济说道,“要我说,一些繁杂琐事,就交给那些御史去做,不用事必躬亲,不然得给自己累死了。”
张景初点了点头,“不过,这个角子是真好吃。”于是又夸赞了一番。
元济满脸笑意,“等回头,你也让公主给你做。”
张景初听后笑了笑,“其实,我也可以给公主做的。”
元济上下打量着张景初,“还是子殊你贤惠,怪不得母亲让我多向你学学。”
“主人。”吃过角子后耐冬走上前叉手,“耐冬来大唐之前,曾学过舞,今夜除夕,愿向主人与元君献丑,以答谢元君赐福。”
“你倒是懂事。”元济看着耐冬说道,“府中有乐师吗?”他又看向张景初。
“我府上哪有乐师。”张景初道。
“你不就是。”元济说道,“七夕那夜,我可是在曲江听见了你的琴还有昭阳公主的剑,当真是绝配。”
“我这来一趟也不容易,你总不能让我跑空吧。”元济又道。
张景初于是抬头看向文嫣,“去将琵琶拿来。”
“喏。”文嫣福身。
“有羯鼓吗?”元济举手问道。
“有。”文嫣于是命人取来了琵琶与羯鼓。
元济盘腿坐着,将羯鼓放置在腿上,先试了试鼓声,而后问道:“弹奏什么?”
张景初抱着琵琶,抬起手指轻轻抚过,“长相思。”
元济思索了片刻,“教坊曲。”
随着琵琶与羯鼓的声音缓缓响起,耐冬走到毡毯的中间开始起舞。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阴山·军营——
篝火映照着满面风霜,昭阳公主的眼里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
画轴上是一株盛开的山茶花,看着周围的庭院,还有拾花之人如谪仙之姿,昭阳公主于是便知道这是自己送与她的那一株。
如今已是深冬,恰逢花期,张景初在回到长安后看到山茶开花,于是将其画了下来,派人送往了阴山。
“这画中是少年还是娘子”众人看着画,竟没能分清画中之人雌雄,“难道是将军夫人吗。”女将们纷纷猜测道。
“这花画得好生艳丽,不愧是读书之人,巧夺天工。”
昭阳公主将画卷起,并收了起来。
“将军可是念家了?”众人见昭阳公主的眼眶红润,于是又问。
“以往我是不念的。”昭阳公主与众人在篝火前重新坐了下来,“但这次不知为何。”她看着南方,头顶的星辰格外明亮,“却很想念那个我一直想要离开的地方。”
碰!远在军营之外的城镇中忽然有焰火飞入夜空中,炸响开来。
漆黑的夜色,被焰火的光芒划破,银光,短暂的笼罩着整个黑夜。
碰!
“这焰火,是九原郡放的吗。”
“我们这里也能看到,应该是的。”——
——长安——
琵琶与鼓声,伴着新罗女子脚踝上的银铃,翩翩起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银铃声止,那琴音依旧绕梁。
元济连连拍手,称赞道:“乐好,舞也美,我今日可是大饱眼福了。”
张景初放下手中的琵琶,忽然坊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紧接着庭院里便被一阵阵光芒照亮,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向一个方向望去。
“现在应该还没有到子时吧。”张景初抬头看着长安城上空的焰火说道。
“嗯。”元济说道,“我母亲联合皇家的商会一同放的。”
“今夜,九原郡也有哦。”元济看着焰火说道,“公主应该也能看到。”
“母亲说,是为了庆贺。”
“庆贺新的开始。”
半刻钟后,院中变得安静,元济便也从毡毯上起身,“我该走了,得回去陪她们守岁。”
张景初没有继续强留,随之一同起身,将其送到府外,“路上小心,替我谢过福昌县主与杨娘子的角子,这个年,我过得很开心。”
“好。”元济登上马车,“子殊,公主虽在朔方,你们相隔千里,但两心相同,便不远。”
张景初点头,元济遂乘车离开,她站在门口安静了良久,直到车影消失在夜色中,才回头北望,眼色变得凝重——
——朔方·阴山——
“大将军,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守岁结束后,将士们悉数回营休息,只留下一些值守与打扫的士兵。
昭阳公主也带着画回到了营地,但她并没有前往自己的营帐,而是去了张景初曾住过的地方。
自张景初离开后,这里便空了出来,只有昭阳公主会偶尔过来小住。
帐中生起了一盆炭火,昭阳公主将身上的甲胄与裘衣一一脱下。
独自坐在炭火前,看着手中的画。
“公主。”负责起居的随行侍女端进来了一盆热水,“时候不早了。”
昭阳公主将画收起,摸了摸眼角,“你也早点歇息吧。”
“喏。”侍女叉手应道。
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后,昭阳公主将帐中的烛火吹灭,躺在了张景初曾睡过的榻上,抱着她盖过的被褥,伴着熟悉的气息,逐渐安睡——
贞祐十八年,正月,初春,正旦过后,朝廷各个机构迎来了新的忙碌。
——大明宫·御史台——
萧道安与宋通两大边将之死,加剧了朝廷与边镇的矛盾,党争也越来越激烈,弹劾的奏疏堆积在御史台,还有自地方来的陈书,大事奏裁,小事专达。
“中丞,去年外出办案的监察御史汪衍回来了,此刻正在门口,等候传见。”跟随张景初的书吏入内叉手道。
张景初放下手中弹劾的奏疏,“让他进来。”
穿着青袍的官员小心翼翼的踏入屋内,“下官汪衍,见过御史中丞。”
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张景初于是抬起头,“汪御史,好久不见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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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夫人!
第152章 长相思(五)
长相思(五):奸佞
“你不是一年前,潭州的那位白衣解元吗?”汪衍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惊讶,“他们说新任御史中丞姓张,由大理寺空降而来,是圣人跟前的宠臣,原来竟然是你。”
当初曾审讯过的一介白袍士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汪衍心中感叹万千,“那时见你谈吐,便知你凡,不过今日所见,仍是震惊不已。”
“或许是得了些许天运吧。”张景初说道。
“汪御史是个奉公守法之人。”张景初道,“察院那边说,你这次外出办案的地方是江淮?”
“是。”汪衍点头,“下官前来,正是有要事禀报中丞。”
“江淮的税有问题。”
随后他将自己私下里整理的一些密文呈上,“但是刑部与大理寺都在包庇,下官人微言轻,即使提出反对,也无济于事,于是将其秘密带回了长安,可是钱中丞也不予受理,说让下官来找您。”
张景初先是粗略的翻阅了一眼,江淮的赋税与晋国公府李氏家族有关,钱炳文不敢受理也是正常的,“汪御史应该知道,赋税之事一向归户部管辖。”
“下官知道。”汪衍点头,“户部侍郎是中书令的嫡长子,刑部与大理寺都不敢得罪,钱中丞也是。”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张景初抬眼道。
“御史台一向别于三省与六部,直隶圣人,张中丞既然是御前的红人”汪衍抬起头,“若是连您都因为畏惧中书令的权势,而置之不理,我想,大唐也该完了。”
“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张景初看着汪衍,在这样乌烟瘴气与腐败的朝堂中,仍然不乏清正廉洁之人。
“忠言逆耳。”汪衍道,“下官说的都是实话。”
“国家的赋税一年不如一年,百姓疾苦,而官僚却还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隐匿,偷瞒赋税,从中获利。”汪衍眼中有怒火,“现在整个朝廷的运转全靠江淮,如果不将此事查清,等待国朝的,将是日益衰败的亡国之祸。”
“这件事。”张景初将册子合上,瞬间冷下了脸,“我不会受理。”
汪衍听后,眼里的愤怒瞬间叠加,“你是御史中丞,整顿朝廷纲纪与法度,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
“御史中丞一共有两位,连钱中丞都不敢受理的事,你凭什么认为我一个刚刚任职的人,敢呢。”张景初问道。
“你说我是御前红人,可难道中书令不是吗?”张景初又问,“中书令侍奉与辅佐圣人数十载,岂是我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我是听他们说你来御史台之前,曾在大理寺任职,因为断案不徇私情,奉公守法,从而得罪了卫国公与晋国公这两大权贵,所以我才来找的你。”汪衍皱眉道,“是我看走了眼。”
“汪衍,作为你的长官,我奉劝你一句,中书令的背后是东宫,你如果执意追查,必定身死。”张景初提醒道。
“如果真是东宫,那么大唐必完!”汪衍将自己搜查到的一些证据拿了回来,瞪了张景初一眼后,转身离去,“哼。”
“不曾想,昔日为民申冤不惜得罪权贵的读书人,做了官之后,竟也成了蝇营狗茍之辈。”
“奸佞当道,国将不国。”
看着汪衍怒气冲冲的离去,张景初也逐渐变了脸色,但仅是一瞬,因为很快就被屋外等候的一个身影所打散。
“钱中丞。”张景初从座上起身喊道。
钱炳文眉开眼笑的踏入张景初的屋子,“张中丞,适才监察御史汪衍是不是来过了?”
“刚走。”张景初回道,随后将炉火上煮着的热水泡上一碗茶递了过去,“钱中丞尝尝我这里的茶,圣人赏赐的贡茶。”
钱炳文积极的接过,闻着茶香连连赞道,“这一闻便知是蜀地的贡茶,钱某也是拖张中丞的口福了。”
钱炳文在窗前的小榻上跪坐了下来,“那汪衍啊,为人耿直,不懂圆滑,若有冲撞的地方,还请张中丞多多包涵。”
“还有关于汪衍想查的那件事”钱炳文看向张景初。
张景初于是回道:“钱中丞与我都是圣人的臣子,汪衍想查的事,牵扯重大,我们何必自讨苦吃呢。”
钱炳文听后哈哈大笑,“张中丞所言极是啊,那汪衍不懂事,咱们作为一司之长,可不能跟着一起糊涂啊。”
张景初替钱炳文又添了一盏茶,“张某初来御史台,还请钱中丞多多指教。”
“一定一定。”钱炳文笑眯眯道,随后将茶饮尽,起身离开。
“见过钱中丞。”
走到门口时,恰好遇到了御史台主簿宋知文,前来送勾稽完毕的省署抄目,“适才下官见钱中丞不在,于是将备份放在中丞的案上了。”
“好。”钱炳文摸了摸胡须,“小宋啊,你辛苦了。”
“替中丞办事,乃是下官的职责与本分,不辛苦。”宋知文低头道。
钱炳文离开后,宋知文踏进了张景初的屋子,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截然不同。
“适才汪衍来过了?”宋知文问道。
“嗯。”张景初回到座上,又开始处理自己手中的事务,对于宋知文的问话极为敷衍。
“汪衍是从江淮回来的,他来找你,一定是有要事禀报。”宋知文道。
“看来宋主簿,什么都知道呢。”张景初撇了宋知文一眼。
“江淮那边的情况,只要是个有心之人,一查便知,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皆因层层包庇。”宋知文说道,“难道你就不好奇,御史台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就让汪衍去了江淮呢。”
“是啊,监察御史一共十五人,这样重要的地方,御史台又怎么会委派汪衍去呢。”张景初停下手中的事,抬头道。
“这自然是大王的意思,大王要查中书令,如今有了线索,你却将人打发,究竟是何意思?”宋知文质问道。
“原来让汪衍来找我,透露我消息的人,是宋主簿啊。”张景初说道,“我自有我的用意,宋主簿恼怒什么。”
“我只怕你对大王的心,不够忠呐。”宋知文靠近一步,俯下身道。
“大王那里我会去解释。”张景初道,“宋主簿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传好话就行了。”
宋知文看着张景初,盯了片刻后,不甘的拱手离去,“下官告退。”——
——长安·西市——
一家波斯邸店内,魏王李瑞向毡毯上献舞的几个舞姬挥了挥手。
宋知文连忙为之斟酒,“王,属下以为这个张景初,不可轻信。”
“汪衍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因为害怕圣人追究而袖手旁观。”宋知文又道,“即便他没有异心,也绝没有替王卖命的打算。”
“我与他本就只是合作关系。”李瑞端起酒杯,十分清醒的问道,“指望这些半路杀出来的人对我死忠?”
他摇了摇头,“我只要能为我所用,有所助益,至于其它的”
“等我夺了大位,所有的一切,还不都是由我掌控。”李瑞饮尽杯中酒说道,“只要能扳倒东宫,随便他用什么办法,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想要明哲保身。”
“汪衍那边有证据,需要将其拉拢吗?”宋知文问道。
李瑞摇头,“汪衍的直,是对所有人,就连圣人都很头疼吧,可是这么些年,他依然在御史台的察院,他也是圣人制裁权臣的,一柄双刃剑。”
“就算张景初不帮他,他也会追查到底的。”
“大王,张中丞到了。”陈达入内提醒道。
听到张景初的名字,宋知文变了脸色,“王,属下先退避。”
李瑞挥了挥手,宋知文于是从屋内退下,至门口时与张景初相遇。
二人都穿着便服,但宋知文仍然行礼,“张中丞。”
“看来宋主簿先张某一步。”张景初不紧不慢道。
“大王在等你呢,好自为之。”说罢,宋知文离去。
张景初进入屋内,随手将门合上,从容不迫的走到魏王李瑞跟前,“下官张景初,见过三大王。”
“汪衍的事,知文与我说了。”李瑞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说道,“本王想听听,御史中丞要如何解释。”
张景初于是找来了纸笔与墨,在李瑞的跟前跪坐下,将案上的菜肴推至一旁,“请大王稍等下官片刻。”
李瑞看着张景初,半个时辰后,只见那草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大王。”张景初将之交给了魏王,“请过目。”
李瑞从张景初手中接过,满眼疑云的说道:“这是什么?”
但阅览过后,眼中神色却越来越震惊,“这是汪衍在江淮找到的证据吗?”
“是。”张景初说道,“下官今日查阅过了。”
“你竟然能够过目不忘?”李瑞看着张景初道。
“这证据中有名册,都是汪衍查到的可疑人选,这些人应该都是中书令安插在粮道与盐道上的心腹。”张景初说道,“之所以没有应汪衍之求,是因为圣人亲口给了下官警告。”
“下官是答应要辅佐三大王,但是下官也是有条件的,可没有说过要拿性命辅佐。”张景初道。
“本王明白了。”李瑞将其收了起来,“是本王的人无礼在先,请先生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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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可不是真好人
第153章 长相思(六)
长相思(六):李绾:“我看她收得挺开心的,还给人赐名。”
——长安城·案牍库——
除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各有一座储存档案的库房外,长安城内另有一座陈封所有案件的案牍库,几乎朝中的重大案件都按照年月封存在此处。
监察御史汪衍出身于皇帝母族汪氏,却凭借科考入仕,汪氏一族人丁稀少,加上皇帝忌惮外戚,所以逐渐衰落。
汪衍自江淮回来后,便开始怀疑起了东宫与中书令是否合谋,于是开始暗中调查,并对潭州一案重新起疑,还有去年秋发生的官盐一案也极为蹊跷。
这几起案子,都牵扯到了钱帛,而且是数量巨大的,他们似乎都有所关联,而且不是一般的人能够做出来的。
种种事件联系在一起,似乎都离不开东宫又或是晋国公府李家。
潭州一案,受牵连的官员几乎都被抄家灭族,没有留下活口,而此事过后,皇帝也下令禁止谈论,所以汪衍无法从他人口中探听,于是只得来到了案牍库,想要调取潭州案的卷宗。
“我是御史台监察御史汪衍。”汪衍走进案牍库内,向掌管案牍库的官吏示出腰牌,“我要调取贞祐十六年的潭州隐田案。”
青袍官员接过汪衍的腰牌,查看了一番后将其还回,问道:“可有御史台下发的调阅手令吗?”
汪衍摇头,官员遂坐了回去,“你走吧,此等大案,你的品阶不够调取,恕我不能与你取来。”
“我调取卷宗是为查案之用。”汪衍近前一步道,“案牍库同属三司法,我从属御史台。”
“那么可有朝廷派发的查案文书?”官员又问道。
汪衍皱起眉头,种种办案流程皆绕不过朝廷的手续,即使是三司,也不可能完全脱离由宰相掌控的政事堂。
这也就是为什么大理寺与刑部都在包庇,而钱炳文与张景初两位御史中丞都置之不理,因为他们都不敢与政事堂的首相为敌。
汪衍大为愤怒,重重拍响桌案,“岂有此理,案牍库的卷宗,都是过往之案,有何见不得人的。”
“可若是没有手续,人人都可以翻阅,那么我这案牍库,岂不成了供人围观游乐之所,成何体统呢?”官员也反驳道,“法司,是秩序之所,汪御史作为御史,难道要违背秩序,知法犯法吗!”
“你。”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气谁。
“哎呀,这是怎么了。”一名身穿绯色公服,腰悬银鱼袋的高官走了进来,“好大的火药味。”
案牍库的官员见状,连忙变了笑脸,起身相迎,“见过元少卿,少卿今日怎得空来我这案牍库。”
“没什么,来调份卷宗。”元济说道,随后便看到了汪衍,“这不是汪御史吗?”因是熟人,所以元济格外的热情,“汪御史怎么在这。”
“元少卿。”汪衍见元济,并没有给什么好脸色,只是勉强行礼,在他的眼里,元济不过是一个仗着出身好的纨绔子弟,短短一年间,竟然越级升迁成为了大理寺的少卿,这不免增加了他对朝廷还有皇帝的失望。
“原来元少卿与汪御史认识。”案牍库官员道。
“何止是认识啊。”元济说道,“前年潭州那桩案子,还是我们同去的呢。”
“汪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元济热心肠的问道。
汪衍并不想与元济为伍,于是打算拒绝,哪儿知案牍库的官员害怕得罪元济,于是主动说了出来,“汪御史正是想查阅潭州那桩案子,但是没有手续,所以下官也无权替其调取。”
“要什么手续?”元济看着案牍库的官员问道。
“案牍库为三法司共有,凡是涉及官员的乙等大案,若无朝廷调令,只有三司的司长才有资格调阅,若是十恶抄家灭族之罪,便是司长也无权私自调取。”官员叉手回道。
“那你替我取来,是我要查阅。”元济将腰牌拿出来说道,“我这大理寺少卿,可有资格?”
“自然。”官员笑眯眯道,“下官这就去取来。”说罢便领着几个书吏进入了库房。
一刻钟后,官员抱来了关于潭州一案的所有卷宗,几乎堆满了桌子,“这是总的一份卷宗。”
“其余这些,都是户部涉案的官员,还有潭州那边的州府地方官受到处置的信息。”
“给他吧。”元济说道。
“喏。”
“这桩案子都过去了整整一年,汪兄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查阅了?”元济看着汪衍说道。
此事牵扯重大,汪衍并不信任元济,而且汪衍知道元济是太子的伴读,因此更不可能告知他,“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从前办过的案子,有不仔细之处,所以回顾一下。”
“噢。”元济似信以为真,不再追问——
贞祐十八年,正月九日,长安与万年两县开始忙碌上元节的灯会,于东西两市制作灯山。
——大明宫·御史台——
张景初拿着一卷书,负手站在书柜前,一边看着手中的书,一边查找柜子里的书籍。
“张中丞,监察御史汪衍求见。”张景初的随身书吏走入屋内,叉手道。
看书入神的张景初,似乎没有听到书吏的通传,书吏于是走近了一些,再次出声喊道:“张中丞。”
“啊。”张景初回过身,才发现有人喊自己,“赵符,怎么了?”
赵符再次叉手,“回中丞,监察御史汪衍求见。”
“又是汪衍?”张景初走会座上,端起茶碗,“让他进来。”
片刻后,赵符将汪衍唤了进来,汪衍入内,叉手道:“中丞。”
“汪御史”
“下官想告假去一趟潭州,望张中丞准允。”汪衍叉手说道。
“潭州?”张景初看着汪衍,“汪御史此刻去潭州作甚,马上就要上元节了,百官都在筹备上元夜宴。”
“察院监察御史一共十五人,少下官一人不少,多下官一人不多。”汪衍说道,“还望中丞通融。”
“汪御史是自由身,想要去哪里,本官又岂能阻拦。”张景初说道,“只不过潭州是个是非之地,汪御史,你非要去不可吗?”
“下官知道中丞自潭州来,定然明白下官前去潭州为何。”汪衍说道,“这个朝廷满是乌烟瘴气,我御史台若不肩负肃清的职责,便是辜负大唐的祖辈所留下的万世基业。”
“这不是你能插手,也不是你能管得了的。”张景初眯眼道,“我好心提醒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多为族人想想吧。”
“我汪衍孑然一身,心中只有这大唐基业,没有什么好想的。”汪衍耿直的说道,“我只有一问,想要与中丞确认。”
“潭州之案,是不是与太子有关?”汪衍问道,“此案是由你带头牵出的,我想此间真相也只有你最清楚。”
“汪御史既然这样问,说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再追问我。”张景初道。
“当时我们从潭州查案回来,卷宗就被转交给了大三司,而我也被一纸调令调往了其它地方出使办案,没多久,此案便牵扯出了整个户部,使户部被血洗,前盐铁转运使被抄家灭门,紧接着就是中书令的儿子担任了这个要职。”汪衍低着眉头说道,眼里满是怨愤。
“汪衍,你之所以能以莽撞的性格,安然无恙的呆在御史台的察院多年,是因为你出身汪氏,与皇家沾亲带故。”张景初道。
“你错了。”汪衍却反驳道,“我能一直呆在御史台,是因为圣人知道我一心忠于大唐。”
“这也是一个理由,但是你若触及到了不该触及的东西,恐怕圣人不会再容你。”张景初提醒道。
“所以这就是张中丞畏缩在御史台内,宁愿心中蒙尘的原因吗。”汪衍怒目而视道,“但不是人人都像你们一样贪生怕死。”
张景初没有恼怒,只是挥了挥手,“你走吧。”
汪衍于是拱手,“下官告退。”
汪衍走后,张景初扶了扶额头,“这个汪衍,还真是死脑筋啊。”就在她拿起茶碗时,却突然因为一个喷嚏,差点打翻了手中的碗,茶水也洒到了绯色的袍子上,“谁骂我?”——
——朔方·九原郡——
一匹快马从京畿北上,一路来到了九原郡,“公主。”赵朔将长安来的消息呈与昭阳公主,“从长安来的密信。”
“近日长安发生了什么?”昭阳公主问道。
赵朔眼神有些犹豫,“公主一看便知,近来长安发生的事还不少。”
昭阳公主于是打开竹筒,随着信纸被展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的神色也逐渐的变得凝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驸马回京面圣后。”赵朔说道,“圣人忽然赐下侍妾入府,此举,恐怕是在监视驸马。”
“我看她也收得挺开心的,还给人赐名。”昭阳公主道。
第154章 长相思(七)
长相思(七):上元安康
昭阳公主将其拍至桌案上,“皇帝要安插眼线监视她,大可以送其他的人入府,何须送女人,还送到她的床上去了!”
赵朔听出来了昭阳公主语气里的怒火,“公主息怒,臣想,驸马是个懂分寸的人,定然不会做这些逾矩的事。”
“我息怒什么。”昭阳公主瞪着赵朔道,“谁又要为了她去置气了。”随后将密信扔进炭盆中烧毁。
“公主说的是。”赵朔低头回道,“可这毕竟是圣人所赐,就算是驸马,也无法违抗。”
“你觉得,以她的聪慧,如果不想接受,会想不出办法吗?”昭阳公主说道。
赵朔哑口无言,“公主也知道,陛下尤爱赐予权臣侍女,以示恩宠,卫国公府萧家,晋国公府李家,甚至是从前的齐国公府顾家,无一例外,圣人在恩宠之时疑心也会增加。”
听到赵朔本意在与驸马开脱的说辞中提到了顾家,昭阳公主心中的气便也消散了许多,“我知道圣人赐她侍女,是因为有着不信任。”
“这次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圣人的掌控。”昭阳公主又道,她无奈的叹了一口,皇帝安插眼线在张景初的身侧,是为了防止她有异心,这样的做法,总好过直接因为疑心而赐死。
冷静下来后,昭阳公主心里的气逐渐平复,“皇命难为,她接人入府,我不说什么,但是这赐名?”
“新罗进贡给皇家的婢女一向都是无名女。”赵朔遂解释道,“想来那两个女子未曾被圣人赐名。”
“赵长史,你是不是觉得吾很生气啊?”昭阳公主看着赵朔问道。
“这还用说嘛,都写脸上了”赵朔小声嘀咕着。
“什么?”昭阳公主皱眉。
“没,”赵朔低头拱手,“臣没有觉得公主在生气,而且公主是君,驸马为臣,臣子侍奉君王,忠于君王,此乃天经地义。”
“敢有不忠者,以谋逆论处。”赵朔回道,“想来驸马,必是不敢的。”
昭阳公主看着炭盆中燃烧的火焰,“上元节的事办得如何了?”她开口问道。
赵朔随后拍了拍手,一名穿着甲胄的女将与一名青袍女官走了进来,女将为昭阳公主的副将,而女官则是九原郡主簿,自昭阳公主接手朔方开始,九原便开始出现了不少女官。
“大将军。”二人叉手行礼。
主簿将一本册子呈上,“使君,这是此次夜宴的度支预算。”
“夜宴上所需的东西,末将都按照大将军的吩咐准备好了。”副将叉手说道,“九原郡的城防与巡逻队伍也都选好了。”
昭阳公主仔细查阅了一遍,“此次上元夜宴,是我赴任后的第一个夜宴,有劳诸位,务必仔细谨慎,助我统御一方。”
通过宴饮整个朔方诸州县的各级官吏与武将,来以此笼络人心与巩固权力。
“喏。”二人点头。
昭阳公主挥了挥手,她看着盆中生生不熄的炭火,“没有想到,我终有一天也会用上我曾最讨厌的方法来巩固我手中的权力。”
赵朔随在她的身侧,“这些恩裳,并非是白得,他们受了您的赏赐,便要替您做事,忠诚于您。”
“上元之夜,大明宫也会设宴吧,”昭阳公主望向门口,“今年,又当如何呢。”——
贞祐十八年,正月十四。
咚!——
一声沉长的晨钟之声从皇城内的钟鼓院传出,紧接着长安与万年两县城墙角楼上的鼓声被敲响。
官员持符请来钥匙,与城门郎勘对,无误之后开启城门。
随着各大城门被开启,东西两市也迎来了早市的开市。
“胡饼,刚刚出炉的胡饼。”
“店家,来两张饼,一碗羊汤。”
吃饱喝足后,裹着幞头的绿袍官员将一排铜钱留在了桌上。
小厮于是走到桌旁,弯腰将案板上的铜钱扒拉进掌心中,逐渐收集的铜钱碰撞在一起后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一名穿着绯色公服,留着络腮胡子的官员爬上丹凤楼,随后站在城楼上,高声喊道:“宣敕!”
城楼下来往的百姓,不仅服色各异,就连头发也是,他们纷纷驻足抬头,期待着上元的极乐之宴。
“贞祐十八载,正月十四,上元佳节,圣人敕令,开关扑三日,城、坊门昼夜不闭,金吾驰禁,天子与民同乐,共庆佳节。”
从十四日开始,一直到十六日,这个三个夜晚,可通宵达旦,自由出入坊市,金吾不禁夜。
“圣人万岁!”城下响起了欢呼与雀跃声。
而与此同时,大明宫中,各局司正在筹备上元夜宴,今年的上元,皇帝设宴群臣于麟德殿。
是日黄昏,宗室与外戚,还有文武百官悉数赶赴大明宫。
张景初的马车刚出坊门,便凑巧碰到了元济的马车从旁经过。
“子殊。”元济命人将两辆马车并驾齐驱,“咱们一道啊。”
张景初掀开车帘,看着旁边马车内的元济,“这里过道狭窄,元君先行吧,我跟在你后面。”
“好。”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前往了大明宫,至宫阙前,元济跳下马车,而杨婧也在车内,随他一同下了车。
“你真的不随我一同赴宴吗?”元济看着杨婧问道,“母亲也在宫中。”元济不想将杨婧一人留在家中,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其实,我并不喜欢这种场合。”杨婧说道,随后从马车内取出一件裘衣,披在了元济的身上。
“我知道了。”元济道。
片刻后,张景初的马车在他车旁停稳,张景初从车内弓腰走下。
“杨娘子。”张景初见杨婧也在,于是开口喊道。
杨婧回首看到张景初,于是福身行礼,“张中丞,上元安康。”
张景初听后,作揖回礼,“上元安康。”——
——朔方·九原郡——
贞祐十八年,正月十四日夜,朔方节度使李绾于九原郡太守府设宴属官。
凡是朔方诸郡文武官员,皆提前赶往九原郡赴宴,并送上贺礼。
各州县县令与县丞,还有各军团的将领,文武官员分座两侧,整个庭院的席位,座无虚席。
“今夜的情况,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就连赵朔也都为之震惊,原先他还有些担忧因为昭阳公主女子的身份,恐会引来一些官吏的不服与不满。
“手握军政大权的朔方节度使,这面子谁敢不给啊。”九原郡的长史说道,“权力之上无男女之分,面对权力,谁敢不服,谁又敢不从。”
随着官员们逐渐来齐,庭院里的嘈杂声也越来越多。
“朔方节度大使到!”一声通传,让嘈杂的庭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朔方节度使李绾,穿着紫袍,金玉蹀躞带,腰间悬着一柄佩剑,腰后挂着金鱼袋,赤裤乌靴,头戴软脚幞头,带着一众亲卫踏入。
院中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纷纷起身,眼里只有惊讶之色,无一人敢置喙言语。
李绾从众人吃惊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正北端最高的主位上。
众人转向,面朝北方,叉手弓腰道:“见过大将军。”
昭阳公主入席挥手道:“此乃我朔方家宴,诸位不必见外,入席就坐吧。”
“谢大将军。”众人于是落座——
——大明宫·麟德殿——
“圣人至!”庄严肃穆的宫殿中,宦官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群臣起身至殿中,面北而立,皇帝从西阶登上御座,太常寺于是奏响太和之乐。
“昭昭大唐,天俾万国。”
“列祖应命,四宗顺则。”
“申锡无疆,宗我同德。”
“曾我继绪,享神配极。”
以中书令李良远为首,领文武百官跪拜,“圣人万年,大唐荣昌。”
皇帝落座后挥了挥手,内常侍高寻于是走到兰轩前,高声喊道:“开宴。”
宴会上的座次,除却宗室与外戚的座次离御座最近,群臣则按照品阶序位。
而御史台整个机构最高的品阶也不过是正五品,所以张景初的位次,仅在中间。
“张中丞。”钱炳文举起酒杯,看向与自己并坐的张景初,“这上元之夜,以中丞的身份,本该在宗室之列才对。”钱炳文的目光瞥向离御座最近的位置,那里坐着太子,太子妃,亲王,亲王妃,公主,以及驸马等一众皇室宗亲,“可惜公主不在。”
“我觉得坐在此处甚好,”张景初举起酒杯向钱炳文示意,“这是我的才能所得,是我应该坐的位置。”
钱炳文听后,笑眯眯的说道:“张中丞乃是金榜题名的探花郎,进士及第,依靠才能入仕,有自己的气节。”说罢他便饮尽了杯中酒,“钱某先敬一杯。”
张景初回笑,也客气的将杯中酒饮尽,作为回礼,“钱中丞,请。”——
——九原郡——
酒过三巡后,有官员开始奉承与巴结新任朔方节度使,除了作为朔方的实际掌权者外,李绾还有一个更为尊贵的身份。
“听闻大将军以剑术斩敌,我等粗鄙之人,见识浅薄,也想一睹大将军之风采。”一名县令拱手说道,并借机向李绾献宝,“此乃下官祖传之剑,出自名家之手,今愿献与大将军。”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李绾,李绾喝下手中的一杯酒,随后从座上一跃而起,拔出了县令所献的宝剑。
宝剑出鞘,锋芒毕露,剑身闪过一缕寒光,惊煞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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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绝不吃软饭!
第155章 长相思(八)
长相思(八):太液池私会
就连捧剑小吏都被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原先未曾亲眼见过李绾上战场的官员们,对她的能力与身手存疑,但仅是这拔剑之姿,便让不少文官为之胆寒。
通体呈银色的宝剑,在火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流光,李绾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剑身,“是把好剑。”
“君子不夺人所爱,今夜上元,借我一舞,与诸君共赏。”李绾看着县令道,既没有收下这贿赂的奉承,又给足了其颜面。
“任君取之。”县令叉手道。
“末将来陪使君舞剑。”一名军团的中级武将脱去厚重的外袍,拔刀从座上一跃而出。
横刀与宝剑撞击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铜铁相擦,还有火花流出。
“这剑舞岂能没有奏乐相衬。”一名女官从乐师手中接过玉箫,“让下官来为使君伴奏。”——
初春的寒风自朔方贺兰山南下,卷入长安。
——大明宫·银台门——
麟德殿位于大明宫西侧右银台门内的龙首原北坡之上的高地,站在麟德殿外可以俯瞰到东侧的太液池与蓬莱山。
夜宴还未散去,殿内充斥着靡靡之音,君王与群臣沉溺在声色犬马之中,享乐,放纵。
太子妃萧锦年带着宫人走出了麟德殿,站在麟德殿东侧一角的兰轩上,因为不胜酒力,所以脸上有微微的潮红泛出,出殿后,她轻吐了一口气。
而后便看到了太液池旁有一个身影,隔着数丈的距离,加上是夜晚,所以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身形,可就是这个身形,让她心中一颤,觉得分外眼熟。
“三郎?”萧锦年的心,忽然紧了一下,随后她便匆匆走下了麟德殿,往太液池奔去。
而此刻的麟德殿内,有一些醉酒的官员被陆续抬下,太子李恒与魏王李瑞就连宴饮都针锋相对。
太子妃起身离去后迟迟未归,李恒于是招来了身侧的宦官,“太子妃呢?”
“太子妃殿下好像出了麟德殿。”官宦回道。
“还没有回来吗?”李恒皱眉道。
宦官摇头,一旁的魏王李瑞于是讥讽道:“嫂嫂怎么提前离席了,长兄难道连内眷都管不好吗?”
李恒瞪了李瑞一眼,但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起身暗骂道:“身为太子妃,成何体统。”
此时已至深夜,开春之际,更深露重,而宫中的女官与内侍几乎都在侍奉麟德殿的君臣宴饮,所以太液池周围分外冷清。
太子妃萧锦年走下麟德殿,穿过右银台门进入内苑,来到了太液池。
忽然一阵春风拂过池面,不远处的亭台传来了一阵箫声。
萧声的旋律,让太子妃萧锦年死寂多年的心,再次跳动。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
“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金线所绣的靴子踩踏着水榭上的木板,腰间的披帛随着脚步加快而飞扬,春风拂面,连那池水都泛起了涟漪。
两朵相距甚远的花灯,被风吹到了一起,轻轻碰撞,火光摇曳。
原先只是见到身影熟悉,但听到这箫声后,她的心中便再也安耐不住,好奇,紧张,痴怨。
“殿下。”跟随她的宫人,粗喘着气。
萧锦年放慢脚步,抬手制止了宫人的跟随,她朝着亭台慢慢靠近,那身影越来越熟悉,并与她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
此刻是心乱的醉意,她红着双眼,哽咽道:“三郎,真的是你?”
吹箫之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箫,转过身来,向萧锦年弓腰行礼道:“见过太子妃殿下。”她没有回答太子妃的问话,只是行礼道。
上元之夜,满月的光倾泻而下,与头顶宫灯的火光交织,打在行礼之人的身上,让萧锦年瞬间恍惚,无法分辨。
“你还没有回答我?”萧锦年心中急切,压抑许久的内心,在这一刻濒临崩溃,就连守了半辈子的规矩,也终不再顾,她攥着握箫之人的手,“回答我。”
“殿下,下官是御史中丞张景初。”张景初看着太子妃回道,心中不免嘀咕,萧家之人都是如此蛮横,强势,“下官同时也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萧锦年心中一阵惊讶,她看着张景初的脸,“不对,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殿下说的是什么?”张景初一脸的疑惑,“下官不明白。”
萧锦年听后,泪流满面,“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张景初看着太子妃,被泪水打湿的眼眸,在银月之下,楚楚动人。
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当初的昭阳公主,在寻到自己时,也曾这样的失控与悲痛,伤心欲绝。
张景初于是没能克制的伸出了手,就在她即将触碰到太子妃的泪痕时,太子李恒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太液池附近还有一些宫人与内侍,以及内廷中的后妃,本是在此放灯祈福,却不曾想撞见了这样不堪的一幕。
“萧锦年,你在做什么!”太子李恒看到二人亲昵的举止,在众目睽睽之下,雷霆大怒,“你”
李恒的一声怒吼,让太子妃萧锦年清醒了过来,她转过身,将张景初护在了身后,“此事是我所为,与他无关。”
这一句话,更引得众人纷纷猜测,“太子妃萧氏,竟然与昭阳公主的驸马在上元之夜中偷偷私会。”
李恒听后更是暴怒,“你怎么会如此恬不知耻,竟在太液池中与她人的丈夫私会!”
“太子殿下,”张景初上前连忙解释,“太子妃殿下只是喝醉了酒,下官与太子妃并无”
“你给我住口!”李恒呵斥道,他对张景初的怒火,又叠加了数倍,几乎已经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若不是看在昭阳的份上,你早已身首异处。”
张景初于是明白,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了。
太液池的动静声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还有议论与猜测。
“看什么看,都给孤滚开!”李恒迁怒众人,大吼道。
围观的人不敢得罪储君,于是纷纷离去。
“太子妃不给孤一个解释吗?”李恒质问道。
“殿下既然已经看到了,妾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太子妃萧锦年道。
啪!——李恒暴怒,用力扇了太子妃一巴掌,“你们萧氏一族,有此下场,当真是活该,还有你那好情郎顾氏一族,你们都该死。”
“殿下!”张景初看着李恒。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李恒瞪向张景初,随后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襟,对其拳脚相向,以填心中的怒火。
张景初蜷缩在地上,太子妃萧锦年于是上前拦住了李恒,“有气你可以冲我来,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李恒俯视着摊在地上的二人,随后一把攥住了萧锦年纤瘦的肩膀,俯下身在她耳侧小声道:“你等着,我会凑请圣人废了你,你们萧家从此没有了皇室的庇佑,就等着灭门吧。”说罢便将萧锦年推到在地。
“我们走。”李恒于是带人离去。
萧锦年转身将张景初从地上扶起,张景初看着太子妃脸上的红印,“殿下为什么不与太子解释呢?”
“没什么好解释的。”萧锦年道,“信你的人自会信你,不会生疑,不信你的人,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
张景初看出来了,太子妃的心里,根本就不想解释,她似乎想借着此事,从这个吃人的宫城中逃脱。
“你到底是谁?”片刻后,萧锦年看着张景初,质问道。
初春的寒风,吹过水榭,卷起了张景初幞头上的软脚。
“殿下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张景初反问道。
“或许是我的痴心妄想吧,你很像他年少的时候。”萧锦年闭眼叹道。
“是殿下口中的”张景初看着萧锦年,“三郎吗?”
“原来你听见了。”萧锦年道,“你们很像,真的很像,包括才能,他当年也是在你这般年岁之时,便已金榜题名,少年意气风发,想要大展宏图,可…天不遂人愿。”
齐国公府顾家的长庶一共七人,其中长子与长女,还有第三子与第七女为一母同胞的嫡出,由于顾夫人宽容慈爱,因而齐国公府不分嫡庶,手足关系极好。
说着说着萧锦年便有些哽咽,随后长叹了一口气,“今夜的事,连累你了。”
“下官倒是没有什么。”张景初说道,“只是今夜过后,恐怕流言不止。”
“张中丞害怕吗?”萧锦年问道,“这样的流言有损名声,也恐耽误仕途。”
张景初低下头,站在水榭旁,迎风而立,“我心中清明如镜,又何惧外来的流言蜚语,我只恐累及太子妃殿下,获罪受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萧锦年道,“此事,我另有自己的打算。”
二人的对话还未说完,便有内侍省的内寺伯带着十几个宦官走了过来,先是向太子妃萧锦年行礼,“太子妃殿下,小人是奉圣人之命。”
萧锦年看了张景初一眼,“我跟你们走。”
“将她们一并带走。”
————————
回家跪搓衣板!
第156章 长相思(九)
长相思(九):你可知道,内命妇与外男私相授受,是什么样的罪吗?
——朔方·九原郡——
六合靴踏地旋转,带动了腰间的紫袍下裳,手中刀剑挥舞,从南到北,围着整个宴会场地,交锋不断。
宾客们坐在席座上,每逢刀剑逼近,心中都难免紧张了一番。
乐曲的旋律,随着身手越发敏捷而加快了节奏,众人的目光,在这一刀一剑的交锋中,从质疑到吃惊,再到羞愧与认可。
随着玉箫之声渐渐变缓,二人的比斗也接近了尾声,军官以全力招架,仍然处于下风,连连后退,因此满头大汗。
随着昭阳公主纵身一跃,跳回了座上,那宝剑也被归入剑鞘中。
“彩!”朔方军与凤鸣军的军官率先鼓掌喝彩,随后众人也都跟着山呼。
“彩!”
“大将军英武不凡,果真是身手了得,我等佩服之至。”那县令笑眯眯的奉承道,“适才见团练与大将军过招,似乎还有些吃力。”
昭阳公主坐在主位上,气定神闲,那一番比斗似乎并没有消耗她太多,“朔方各地州郡的常备兵,也是阻塞胡人南下的关键,你们这些校尉与团练,也该加强军中的训练了。”
“大将军教训得极是,我等谨遵大将军教诲。”一众军官叉手回应道。
“今夜上元,吾从长安运了一些上等的佳酿,愿与诸君共饮。”
身侧的小厮替李瑾斟满一杯酒,李绾于是举杯起身。
文武属官案上的酒杯被一一斟满,那酒香瞬间溢满整个庭院。
“这真是好酒啊。”众人纷纷举起酒杯,面向李绾,“恭祝大将军,上元安康。”
“诸位,上元安康。”李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巡酒过,众文武官吏已是有些微醺,各个面红耳赤。
李绾于是拍了怕手,几个士兵抬来了几个大箱子,众人看着放在地上的箱子,似乎还很沉重。
随着令下,士兵们将箱子打开,里面是金银钱帛,这些钱帛是李绾从公主府中拿出来的。
朔方各州郡的文武官员见状,很快就明白了用意,李绾挥了挥手,命人将其分赐下去。
太守府的夜宴,不光有美酒,还有远超他们俸禄的金银,而朔方之地苦寒,又评不上上郡,所以俸禄微薄,李绾之举,让这些官员们无不感恩戴德。
“只要诸位诚心效命,吾,绝不会亏待自己人。”李绾挥手说道。
这可是萧道安在统御朔方时,从来不会做的举动,即使是赏赐,也多是赏赐武将。
“我等必定竭尽全力辅佐大将军治理朔方。”
“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众人纷纷行礼表态。
一直至深夜,喝了好酒,得了钱帛的属官才从太守府依次离去。
宴上也逐渐变得安静,李绾喝了不少酒,脸上有些泛红,她坐在院中,酒宴散场,看着满地的狼藉。
“沈主簿。”李绾靠在主位上喊道。
“下官在。”九原郡主簿沈书虞走上前,弓下腰应道。
“你觉得今日,吾做的如何?”李绾问道,沈书虞是她在军中偶然发现的,发现她曾读过书,且见识不浅,只因家道中落,在饥荒下成为了流民,听到九原的军中招女子,于是为了生计应征入伍。
沈书虞的脸上有一道从战场上留下的疤痕,她低着头,拱手道回道:“使君恩威并施,收拢人心,经过此次夜宴后,朔方应该可以安稳了。”
“公主能在短时间内就得到这些人的效忠,怕是从前的卫国公都做不到。”一旁的赵朔也说道——
——潭州——
上元之夜,潭州刺史袁熙也在刺史府邸摆上了夜宴,宴请了府邸内的一众从属。
“恭贺使君,上元安康。”邸内从属官吏纷纷敬酒,“恭贺使君,上元安康。”
喝得半醉的袁熙,举起手中酒杯,乐呵呵的说道:“祝贺咱们潭州越来越好。”
一杯酒喝尽众人落座,欣赏着宴会上的歌舞。
“总算能过一个安稳的上元节了。”袁熙捋着胡须,满意的说道。
“使君。”一名小吏急匆匆的跑进庭院,随后在袁熙的身侧俯下身小声嘀咕了一阵。
只见袁熙原本涨红的脸色逐渐惨淡了下来,“长安来的,什么人?”
“他自称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小吏回道,“请求见使君一面。”
“怎么是这个时候?”袁熙皱紧了眉头,“将他带去后院等我。”
“喏。”小吏应道。
半个时辰后,袁熙从宴院离去,整理好着装走向了后院。
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黑色身影等候在阴暗的小院中,门外还有马的鼻息声传来。
“敢问阁下是?”袁熙心存疑惑的靠近。
“老师。”黑影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了真容,“是我。”
“汪衍?”袁熙瞪着双眼。
汪衍于是向袁熙行礼,“汪衍见过老师,祝愿老师上元安康。”
“汪衍小子,看你这样子,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潭州,你应该不是因为要赶在上元之前来向老夫送福,所以才如此行色匆匆吧。”袁熙说道。
“老师,我这次来,是想问前年的隐田案详情与真相。”汪衍也不掩饰来意,开门见山道。
“你这小子,怎么不听劝呢。”袁熙将汪衍带进屋内,亲自点亮屋内的灯,“我不是告诉过你,有些事,能避则避,你怎么还上赶着呢。”
“可老师若是真的如此做了,老师当年就不会被圣人赶出御史台。”汪衍回道。
“哎呀。”袁熙坐了下来,“我这不是挺好的吗,在这潭州做我的刺史,远离朝政,无拘无束,自在的很呢。”
“可是御史台在老师走后,再也没有敢直言进谏圣人的忠良了,御史台也不是从前的御史台了。”汪衍握紧拳头皱眉道,“两名中丞,皆不作为。”
“中书令李良远利用宰相职权,培植党羽,安插心腹进入各个要构,还控制了整个户部,现在朝廷的运转,全靠江淮的赋税,李良远的长子李广源作为盐铁转运使,却中饱私囊,他们拿国家的钱,喂养自己的贪欲。”汪衍怒火中烧,“学生绝不能坐视不理。”
袁熙听后,只觉得头大,“听起来,的确是很了不得的大事呢。”
“老师。”汪衍看着袁熙,“潭州一案,是否也与中书令有关,又或者”汪衍停顿与犹豫了一下,“是东宫。”
袁熙听后,脸色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仲衍,这件事你非查不可吗?”
“关乎国家大计,学生一定要查。”汪衍坚定道。
袁熙叹了一口气,“我可以告诉你隐田案的真相,但你不怕死吗?”
“我是大唐的臣子,如果国家遭遇祸乱而亡,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汪衍回道。
“好,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就算赔了我条老命,也要全你这忠骨。”袁熙摸了摸胡须,“隐田案的幕后指使并不是前户部尚书与盐铁转运使,而是东宫詹事府。”
“詹事府之意出自太子之意。”袁熙低眉道,“在潭州搜刮民财的,是太子。”——
——长安·大明宫——
由于太子妃是内命妇,而中宫空悬后,皇帝便将打理六宫的权力交给了萧贵妃,因而萧贵妃便代替中宫,成为内外命妇之首。
太子妃萧锦年与御史中丞张景初于太液池私会之事被太子李恒撞见,深知流言必会传出,于是便上报给了皇帝。
“想太子妃也只是一时糊涂才会受贼子蛊惑,还望阿爷轻处。”李恒跪于御前,替自己的妻子求情道。
“你是说,是御史中丞张景初引诱的太子妃?”皇帝听到后,觉得颜面受损,于是涨红着一张脸。
“正是。”李恒回道,“太子妃萧氏,一向温婉贤淑,安分守己,若非是那御史中丞不轨,是断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皇帝看向其他跟随太子的人,也都纷纷表示是亲眼所见。
“岂有此理。”皇帝大怒,“贵妃。”
萧贵妃起身,“陛下。”
“你是六宫之主,太子妃既然是内命妇,这件事就交由你来处置。”皇帝吩咐道。
“喏。”萧贵妃福身应道。
“若是真的,无须顾及什么,一律交由宗正寺严惩。”皇帝又道。
萧贵妃于是带着人离开了大殿,前往尚功局的宫正司。
太子妃萧锦年与张景初都被带到了宫正司中。
“贵妃娘子。”尚功局的尚功领着各司女官与宫人跪拜相迎。
萧贵妃于是座在了尚功的首位上,太子妃萧锦年与张景初被暂押在了尚功局。
“锦年,真的是你?”萧贵妃看着萧锦年与张景初,一个是自己的外甥,一个是女婿,“你与昭阳的驸马,真的在太液池私会吗。”
萧锦年抬起头,她知道姑母在给自己机会,于是叩拜回道:“贵妃娘子,此事都是妾一人所为,与张中丞无关。”
“你说什么?”萧贵妃震惊的站了起来。
“是妾将张中丞误认成了故人。”萧锦年又道,“一时糊涂。”
“你可知道,内命妇与外男私相授受,是什么样的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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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还在朔方呢,一没看住老婆,老婆竟和嫂嫂…
第157章 长相思(十)
长相思(十):萧贵妃:“顾氏七娘。”
萧贵妃质问道,她不敢相信,一向乖巧懂事的孩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回答。
作为萧家的嫡长女,自与太子李恒成亲开始,她的身份,就不仅仅是她自己的,她的背后是整个萧氏家族,她的言行也关乎着家族的安危。
更何况作为太子妃,萧锦年还有一双儿女。
“妾知道。”萧锦年跪在地上,低头回道。
萧贵妃屏退众人,走到萧锦年的跟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还在思念那个人吗?”萧贵妃看了一眼张景初,向萧锦年问道。
萧锦年抬起头,一双眼睛通红,“我知道我身上的责任,可是”
“姑母。”萧锦年的声音越发哽咽,“时间越久,我的心,便越痛。”
“我也想忘记,可是这宫中的所有人都在提醒我,尤其是李恒,他只要稍有不如意,就会搬出顾家来羞辱我。”
“我本不想这样的。”萧锦年低下头,“但的确是我动了心思,或许是自抑了太久,所以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内心,这件事,与张中丞没有关系,如果贵妃娘子要惩处,就请惩处妾一人吧。”
“你以为这是什么?”萧贵妃生气的说道,“出了这样的事,那流言一旦传出,你”
“妾知道后果。”萧锦年叩首道,“我辜负了萧家,也对不起我的两个孩子。”
“这些都是次要的。”萧贵妃道,“吾只问你,思虑清楚了吗?”
“嗯。”萧锦年回道。
萧贵妃长叹了一口气,“你有选择的权利,没有人可以阻拦,既然你不愿意继续留在东宫,我会如你所愿。”
“来人。”萧贵妃向门外喊道。
两名内侍走了进来,“贵妃娘子。”
“将太子妃萧氏押入宗正寺,听候发落。”萧贵妃挥袖道。
“谢贵妃娘子,成全。”萧锦年重重叩首道。
太子妃萧锦年被押走后,萧贵妃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张景初的身上。
“驸马好手段。”萧贵妃半眯着眼睛道,眼里充满的敌意,“竟然连太子妃都能煽动。”
张景初的手中拿着一只玉箫,她跪在地上,“臣不明白,贵妃娘子所言。”
“你难道心中不清楚,太子妃口中的故人是谁吗。”萧贵妃道,“你比谁都清楚。”
“那么贵妃娘子是觉得,臣有这个本事,连一个人的行为都可以操纵。”张景初道。
“我知道你巧言善辩,所以吾不与你争论。”萧贵妃道,“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不怕这种事情传到昭阳的耳中,让她听到后会伤心吗。”
“怕。”张景初道,“我正是因为怕公主伤心,所以才这样做,您和太子妃都是公主珍视的人。”
“吾不明白你的意思。”萧贵妃道。
“太子妃殿下已经给出了答案。”张景初道,“其实贵妃娘子是最能体恤太子妃殿下的,她和您同命相怜,出身同族,否则您就不会将她押入宗正寺,而是将我拷问起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的身上。”
萧贵妃看着张景初,她终于明白了她的话,心中也逐渐被触动,“那个时候,我们都没得选。”
“但是孩子失去母亲,会变得十分艰难。”张景初抬头道,“所以您为了公主,选择了隐忍。”
“太子妃的选择和您是一样的。”张景初道,“但她的处境却和您不一样,所以我才会如此。”
“你的意思是,你要对东宫出手吗?”萧贵妃道,她看着张景初,瞬间阴暗下脸色,“顾氏七娘。”
“贵妃娘子,您应该清楚,这座城中的争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张景初道,“不做争取,就只能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萧贵妃说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张景初,你心里很明白。”
“贵妃娘子曾说,只看结果,所以我的言语没有任何作用。”张景初回道,“现在,您可以利用太液池的事,对我进行处置,公主远在朔方,短时间内是赶不回来的。”
“我跟你不一样。”萧贵妃说道,“昭阳是我的骨血,所以我不会做让她痛苦的事,这一点你也很清楚,你在利用这一点。”
“从一开始,”萧贵妃走到张景初跟前,一把拽起了她的衣襟,“你就在利用我的女儿。”
萧贵妃的眼里有恨意涌出,甚至起了杀心,可又因为想到自己的女儿,而变得心软,最终撒开了口,“但不管你中间做了什么,至少你帮助昭阳从这座城中逃出去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做不到这些。”萧贵妃又道,“你甚至能拉拢福昌,取信于她。”
“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你。”
“因为不管是贵妃娘子,还是福昌县主与公主,又或者臣,我们都是一样的。”张景初说道,“臣是有仇恨,但这个仇恨却与你们没有关系。”
“就像贵妃娘子说的,进入天家,您和太子妃都没得选。”张景初又道。
“你还真是恩怨分明呐。”萧贵妃道,“但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轻易的说服我。”
“臣知道。”张景初低下头道。
“这件事需要一个结果,虽然太子妃为你开脱,但你依旧要被押往宗正寺。”萧贵妃道,“太子现在咬住你不放,明日流言四起,圣人必定大怒,你又如何应对呢。”
“今夜是上元,百官休务,案件的处置,应该会推到上元之后。”张景初回道,“之后自会有答案揭晓。”
“有时候,人太聪明,反而是灾祸。”萧贵妃道,“除非你能攀登到顶点。”
“贵妃娘子想说的是顾家吗,我的父兄。”张景初道。
“顾家已经成为了过往,吾说的是你。”萧贵妃道,说罢她便命人将张景初押下,“来人,将驸马押入宗正寺。”
“喏。”——
——宗正寺·静室——
继太子妃萧锦年被押入宗正寺后,张景初也被押了进来,二人被分别关押进了牢狱,但与一般囚牢不同,里面打扫得极为干净。
“他们怎么把你也押来了。”萧锦年看向旁边的囚牢,于是起身说道。
“太子妃殿下。”张景初行礼道。
萧锦年叹了一口气,“是我连累你了,如果我们一同否认,今夜便不会如此。”
张景初走到榻前,轻轻拂了拂上面的灰尘,缓缓躺了下去,“可如果是这样,殿下心中能过得去吗。”
萧锦年于一旁坐了下去,“你知道相看两厌吗?”
“因为利益结合,又因为利益相冲。”萧锦年又道,“明明相互厌恶,却还要在人前装作恩爱的模样。”
“容忍换来的只有对方的变本加厉。”萧锦年道,“从前其实没有觉得这有什么,这么多年了,也都习惯了。”
“所以殿下是因为妹妹的和离案,所以产生了不一样的想法吗?”张景初反问。
“你怎么知道?”萧锦年回过头,看着榻上的张景初。
“殿下从东宫赶回去替萧二娘子出头,”张景初说道,“便说明殿下的内心,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不想又多出一个我。”萧锦年闭眼道,“因为心中的懦弱,所以一开始我没有阻止,才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
“现在不会再错了。”张景初起身道。
萧锦年听着声音,转过头,随后便看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她抬起头,对视上张景初的双眼。
烛光闪烁,她的神情恍惚,“你和顾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你一入京,昭阳就像疯了一样,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萧锦年开始怀疑,她打量着张景初,“我不会看错人的。”
“顾氏已经族灭,殿下应该放下心中的执念才是。”张景初说道。
“那么张中丞,可放下了自己心中的执念?”萧锦年问道。
张景初转过身,“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
几天后
贞祐十八年春,上元夜之后,长安流言四起,太子妃萧氏与御史中丞张景初在太液池私会的消息从宫中传出,一时间,引得长安百姓议论纷纷。
即使朝廷下令禁止谈论,也无济于事,因牵扯到皇家的颜面,故而群臣纷纷上奏弹劾。
皇帝大怒,下令严惩太子妃萧氏,收回册印,将其废黜,但同时又顾念萧氏父祖之功,将其遣送回萧家。
——光华门·中书省——
太液池的事传到了李良远的耳中,于是李良远借此事煽动官员弹劾御史中丞张景初。
“右相,太子妃于殿前辩解,维护张景初,所以圣人将其暂押,没有进行惩处,我们这个时候弹劾,会不会触怒圣人?”
“你们怕什么!”李良远将一本奏疏扔至案上,面对这群官员的谨慎与畏惧这位朝廷新贵的态度而十分不满,“太子妃不德,与外男月下私会之事证据确凿,如今太子妃因舆论而受到处置,被废为庶人,你们只需将舆论再次扩大。”
“身为外朝臣子,还是昭阳公主的驸马,竟与太子妃做出那样的事,这已不是简单的不德了,”李良远道,“而是不忠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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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当然还在做局~
第158章 长相思(十一)
长相思(十一):李绾:“我要回长安一趟。”
——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的大门上还挂着白绫,两位家主先后离世,府中的悲痛还未散去,风波却接踵而至。
宗正寺的流程还未完毕,皇帝只是下达了废黜的诏书,萧锦年就被太子李恒派人送回了萧家。
如今的卫国公府,萧道安的次子萧承德在河东,故而家中便由庶出的第三子萧承明代为执掌。
萧锦年走下马车,萧承明领着一家人等候在门口。
“太子妃殿下。”
“三叔。”萧锦年扶起萧承明,“我已经不是什么太子妃了。”
萧承明将萧锦年迎进家中,“狡兔死,走狗烹,千防万防,我们萧家,最终还是成为了第二个顾氏。”
萧承明长叹了一口气,他将长兄之女萧锦年被废的事,归咎于萧家失势,因此才会被太子李恒毫不留情面的遗弃。
“锦年,有愧于家中。”萧锦年起身,向叔父请罪道。
萧承明将她扶起,“太液池的事,我都知道,姐姐也派了人回家。”
“当初父亲要选太子时,我便不同意。”萧承明又道,“他是姐姐养大的,却从不与萧家亲近。”
“姻亲关系,反而会将他推向政敌之手。”萧承明叹道,“如今他与中书令联合起来,废了自己的嫡妻,丝毫不念往昔之情。”
“三叔。”萧锦年看着叔父,“锦年有一个请求,三叔是刑部尚书,还望三叔能够搭救昭阳的驸马。”
“他因我的事而遭受牵连。”萧锦年十分的自责与内疚,“如今还被关押在宗正寺内。”
“驸马的事,我已知晓。”萧承明说道,“但他此前得罪了中书令,如今中书令暗令百官对其因太液池一事弹劾上疏。”
“此事,怕是不好善了。”萧承明道,“他毕竟是外朝臣子,又是有妇之夫。”
萧锦年听后,轻皱眉头,“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了。”
“你放心,他是昭阳公主的驸马,”萧承明道,“倘若由三司共同审理,我必想办法搭救他。”
“多谢三叔。”——
——朔方·九原郡——
上元之夜的宫中流言,由昭阳公主在京的眼线传回了朔方。
漆封的密信打开后,昭阳公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驸马怎会与太子妃有染?”就连一旁的赵朔都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因为这二人年岁相差甚远,并且身份特殊,还有就是,这二人并不相熟,“这是否有人在背后做局。”
看到消息的昭阳公主从生气中很快冷静下来,“她跟太子妃”而后很快便明白了什么。
太子妃萧锦年与齐国公府顾家的三郎曾有旧情,却因为家族的政治联盟而被迫嫁给了太子李恒,二人被硬生生拆散,从此之后,成为太子妃的萧锦年一直郁郁寡欢。
而张景初原为齐国公的第七女,与第三子为一母同胞的兄妹。
昭阳公主已经记不得顾家三郎的容貌,而张景初如今长大成人,或与其兄,有相似之处,又或者作为兄妹,她何其了解她的兄长。
想到这些,昭阳公主原本平复下的心情,又开始怒火中烧,以张景初的聪慧,岂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如今二人双双入了宗正寺,流言传开,臣民群起而攻之,只怕是她故意而为。
“给我备马,我要回一趟长安。”李绾道。
赵朔为之一惊,“公主刚刚在朔方稳定下来,此刻若是离开”
“我不会离开太久。”李绾说道,“若我不回去,太子和李良远会放过她吗。”
“现在公主执掌朔方,为一镇节度使,”赵朔劝道,“私自回京,这于边将而言,是某逆之罪。”
“我不止是朔方节度使。”李绾说道。
李绾作为公主,成为封疆大吏,这是连太子与亲王都不曾有的特权。
“公主为了驸马这样来回折腾”赵朔皱紧了眉头。
李绾叹了一口气,但并没有改变心中的主意,“让沈书虞过来一趟。”
“喏。”
片刻后,沈书虞走进了李绾的书房,“使君。”沈书虞叉手道。
“我要离开九原一阵子,不会太久。”李绾看向沈书虞,“九原的政务就暂由你打理几天。”
沈书虞没有问缘由,只是应道:“下官竭尽所能。”
简单的交代了一些后,李绾便带着几个亲卫骑马离开了九原,一路疾驰南下。
“驾!”
与那日离开长安一样,李绾心中急切,于是昼夜不停的纵马狂奔,只是这一次,她的心中还多了几分怒火——
——荆州·官道——
一匹从潭州离开的快马一路北上,疾驰在夜色中。
上元过后,圆月开始有缺,但月色依旧明亮,寒风呼啸,如同刀割一般打在脸上,但马背上的人,却不敢停留歇息片刻。
“驾!”
【“老师是说,潭州的隐田案,幕后主使是东宫?”汪衍感到震惊无比。
“是。”袁熙闭眼道,“你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一国之储君,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他可是社稷的继承人,怎可做出这样残害子民的事”汪衍只觉得痛心疾首,“这样的人,怎配为君,怎可执掌社稷。”
“那你可知道,去年秋天的官盐案。”汪衍又道。
“学生知道,此案引发了朝廷与地方边镇的争斗,萧氏一族的变故,与此案脱不开关系,但是此案还没有出结果,就因为战争而中断,即使战争结束,朝廷也不再追查。”
“你要查潭州案,”袁熙看着汪衍,“必会触怒龙颜。”
“老师的意思是,这些案子,难道圣人都知道?”汪衍皱紧了眉头。
袁熙没有作答复,“仲衍,山高路远,老夫就不送你了。”】
汪衍取下腰间蹀躞带上挂着酒囊,骑在马背上喝了一口酒驱寒,“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贞祐十八年,正月下旬,监察御史汪衍回到长安。
因太液池一事,朝中对御史中丞张景初的定罪展开了争论,以中书令李良远为首,有半数官员要求严惩。
然而还有一部分官员因此前太子妃萧锦年的解释而为之力争,认为张景初无罪。
魏王李瑞得知张景初入狱,也密令魏王一党的官员力保张景初。
朝中再次引发了剧烈的党争,而这背后,实则是两位皇子的较量。
就在朝廷百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御史中丞张景初的定罪时,监察御史汪衍却挝登闻鼓,要求重审贞祐十六年冬,于潭州发生的隐田案。
多年未响的登闻鼓,鼓声震耳欲聋,登闻鼓位于西朝堂之外,由皇城禁卫,右监门卫执掌。
禁军闻鼓声,将其报与右监门卫中郎将,“何人击鼓伸冤?”
“是我。”汪衍脱去身上的罩袍,露出了公服。
“你是御史?”右监门卫中郎将惊疑道,“御史奏事,可通过御史台伏阙上书,直达天听,何须挝登闻鼓。”
汪衍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说道:“我已经击鼓,还请奏闻圣人。”
右监门卫中郎将于是不再多问,进入宫中,将汪衍的诉求上奏于皇帝。
登闻鼓一响,官员,百姓纷纷上前围观,皇帝闻奏,大为不快,但还是召见了汪衍。
“隐田案已经结案,你到底还想查什么?”皇帝质问着汪衍,“你到底要做什么。”
“陛下知道臣要做什么,臣只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汪衍道。
“你就不怕死吗?”皇帝道。
“陛下就不怕将祖宗的基业,毁于一旦?”汪衍从怀中拿出自己在江淮搜查到的证据的誊抄本。
高寻走下阶梯,将之转呈于皇帝,皇帝粗略的翻阅的一遍,“汪衍!”
“臣已经将消息扩散了,若果陛下不应允重查,舆论只会越来越多。”汪衍说道。
朝中的党争还未结束,御史台的台首张景初尚被关押在宗正寺还未处决,其从属便又搬出了一件更让皇帝头疼的事。
“你”皇帝起身,指着汪衍,差点被气晕了过去。
“陛下。”高寻连忙上前,“御体要紧。”
“查吧,”皇帝将手中的草纸往殿下一扔,本堆叠在一起的纸张瞬间散开,漫天飞舞,“查吧,查吧。”
“如果查不出什么!”皇帝指着汪衍,“就算你是汪氏一族嫡系的最后一人,朕也要灭你满门。”
这是皇帝的警告,却未能吓退汪衍,“臣无妻无子,若能让陛下清醒,臣死不足惜。”——
贞祐十八年春,监察御史汪衍挝登闻鼓,奏请重查潭州隐田案,此案又称鱼鳞图册案。
皇帝命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法司进行重审,派人调取案牍库卷宗。
得知汪衍之事,魏王李瑞入宫面见了皇帝。
“你要当主审?”皇帝看着跪在殿前,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竟也想掺和一脚。
“隐田案牵扯重大,臣也想为陛下分忧。”李瑞奏道。
“三郎。”皇帝改换了语气,此刻只作为父亲呼唤。
父子对视,皇帝明显的感觉到了李瑞的眼神变化,“你我血肉至亲,连你也要逼我吗?”
“儿子…不想再做磨刀石了。”李瑞向父亲说道,“长兄与儿,阿爷只能选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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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某人要挨骂了
第159章 长相思(十二)
长相思(十二):李绾:“你就这样不想见我?”
贞祐十八年,正月二十八日,一队人马从北方的官道飞奔入京。
城门郎见烟尘,急忙下令阻拦,一众禁卫军将城门口堵住,只见马背上的人紫袍玉带,贵气凌人,“何人入京?”
李绾心中急切于是将蹀躞带上悬挂的腰牌丢下,“我是昭阳公主李绾。”
城门郎与一众守城的监门卫惊恐万状,腰牌也无误,于是跪倒一片,请罪道:“不知是公主驾临,请公主恕罪。”
“我有事入京,你们可以去报圣人。”李绾说道。
城门郎于是双手奉还了腰牌,并让众监门卫让路。
李绾带着人马疾驰入城,但是并没有第一时间入宫面圣,也没有去见母亲,而是直奔宗正寺。
宗正寺门前看守的白袍吏将之阻拦,“宗正寺重地,何人擅闯!”
李绾下马,想要闯入,却被拔刀驱赶,“放肆!”李绾的亲信呵斥道。
“这里是宗正寺,即使是朝廷官员也不得擅自闯入。”白袍吏说道。
“公主?”马车上下来的紫袍白发翁,只是见了李绾的背影,便将其认出。
李绾回过头,“临淄王。”
宗正大卿、临淄郡王李昶,是先皇帝的庶弟,也是宗室大臣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一位。
“公主此刻不应在朔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临淄王问道。
“驸马是不是被关押在宗正寺?”李绾反问。
临淄王听后,于是明白,“原来公主是为了驸马而来。”但他并没有立马将李绾带进宗正寺,“公主入京之事,圣人知道吗?”
“难道我回自己家,也要事先通报?”李绾皱眉反问道。
“可公主如今的身份,不仅仅是公主。”临淄王道,“您与拥有封地的亲王无异,无诏归京,这是罪。”
“那就等圣人的禁卫军来拿我。”李绾回道,“在此之前,我要见驸马一面。”
“请叔祖通融,否则休要怪昭阳硬闯,闹翻这宗正寺。”李绾态度强硬道。
临淄王深知昭阳公主的性子,颇为无奈,于是提出要求道:“公主只可探望,不可将人带走。”
“好。”李绾应道。
李绾遂被带进了宗正寺内,临淄王亲自将其带往了寺内所设的牢狱。
看守的白袍吏将门打开,“驸马就关押在内,老夫就不进去了。”临淄王道。
李绾走了进去,而后便看到张景初被关押在一间囚牢里。
“公主?”听到动静声的张景初,往外看了一眼,便被门外的光刺到了眼睛。
“将这扇门打开。”李绾吩咐着跟随入内的看守官吏。
那吏知晓李绾的身份,不敢犹豫,于是拿出钥匙将牢门打开。
“我要单独与驸马说话。”入内前,李绾提醒道。
几个白袍吏于是叉手退离,囚牢内逐渐变得安静。
李绾这才将目光锁定在了张景初的身上,于是弯腰走了进去。
张景初坐在榻上,身上官袍已被脱下,一身白衣,头发凌乱。
见昭阳公主入内,张景初于是起身,“公主”
啪!——
一记响彻的耳光落下,让屋内瞬间寂静无声。
“你在做什么?”李绾心中有怒火,眼中有埋怨,于是质问道。
张景初本就凌乱的头发彻底散开,她伸出手捂着自己的脸,“公主不是见到了,也听说了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绾说道,“你利用所有人的弱点,将她们玩弄于鼓掌间。”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弱点?”也不再遮掩与退缩,“难道不也是我的弱点吗,我比所有人都更痛。”
“我不会害她。”张景初回到榻上道,“她是我阿兄珍视的人,我能逃出来,是阿娘与阿兄舍命送出。”
“我没有说你会害她。”李绾跟上前说道,她低头看着坐在榻上的张景初,于是伸出手去抚摸着她泛红的半张脸,在她膝前缓缓蹲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因为这个,你的身份暴露,你会是什么样的境遇。”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她抬起手盖住妻子的手,“即使公主没有回来,臣也不会有事。”
“你就这样不想见我?”李绾红着眼睛问道,“即使我千里迢迢来到你的眼前。”
张景初的眼神微动,她低头看着妻子,伸手轻触上她被风吹邹的脸庞,“臣的心中有愧疚,无颜见公主。”
“公主既然回来了。”张景初将手抽开,如同变了一个人,神情迅速淡漠,“就在长安待上几天吧。”——
从宗正寺出来,长安城的上空,风云骤变,刚才还晴朗的天色,突然黯下,乌云逐渐聚拢,似要将城池压垮一般。
临淄王李昶将昭阳公主送出宗正寺,看着头顶的天色,皱起白眉,“长安,要变天了呀。”
李绾跨上马背,抬头望天,“长安的天,何时晴朗过。”说罢便驾马离去,“驾!”
离开宗正寺后,李绾前往了大明宫,入宫面见皇帝。
而她回京的消息,也在她入宗正寺之时就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延英殿前,李绾身穿只有三品以上高官才能穿的公服,与从殿内出来的魏王李瑞打了一个照面。
兄妹二人,穿着同样的衣袍,李瑞打量了她一眼,“本王该称呼你为昭阳公主,还是应该称李节度使。”
李绾并不想理会李瑞,于是没有作答,李瑞便又说道:“不知道节度使回京,是为了驸马,还是太子呢。”
听到这句话,李绾在李瑞的身侧停下脚步,她侧过头,“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也是,节度使远在朔方,又怎知长安之变,监察御史汪衍查出了前年冬天潭州之案的端倪,要求圣人重审,圣人已经应允,并让本王领大三司一同审理。”李瑞道。
李绾听后,于是终于明白张景初的那番话,遂加快了脚步。
李瑞回头看着昭阳公主神色匆匆的模样,随后转身离开。
延英殿内,皇帝单独召见了李绾。
“你是以朔方节度使的身份,还是以昭阳公主的身份来见朕的呢?”御座之上,皇帝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女子问道。
“臣既是朔方节度使,也是昭阳公主。”李绾抬头回道。
“那么,作为边镇将领,你为什么要回京。”皇帝问道。
“朔方,臣已经平定。”李绾回道,“只想求陛下开恩,放了驸马。”
“你果然是为了他。”皇帝说道。
“她不可以死。”李绾向皇帝说道。
“你要拿朔方之地,来威胁朕吗?”皇帝冷下脸色,“昭阳。”
经魏王李瑞的入见之后,皇帝已经能够压制心中的怒气,异常的平静。
因为比起张景初的事,他此刻最心烦的还是那桩重新被提起的旧案。
“臣不敢。”昭阳公主叩首道。
“朕只是把他暂时关押在宗正寺,等风波与流言过去,自然会将他放出来。”皇帝说道,他深知朔方之地的重要,所以不愿为了一颗棋子起干戈,“你的态度朕也已经知道了。”
“去看看你的母亲吧,你离开了很久。”皇帝又道。
李绾抬起头,她在皇帝的眼神里看到了心力交瘁,于是拜道:“是。”
皇帝挥了挥手,待殿内安静下来后,他独自坐在龙椅上,沉默了许久。
“为什么?”皇帝忽然开口道。
“陛下。”一直伴在他身侧的高寻低下头,“您累了。”
“为什么?”皇帝抬起头,红着一双老眼,“朕的儿女,朕最疼爱的一双儿女,都要忤逆朕?”
高寻看着皇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皇帝想到了从前的自己,于是轻叹了一声,“权力之争,向来如此。”
他从御座上撑着老迈的身体,高寻连忙上前搀扶,“陛下。”
“高寻,”皇帝撑着高寻的胳膊,“朕累了。”
“小人扶陛下回去歇息。”高寻弯着腰说道——
贞祐十八年,二月,皇帝下诏重审潭州隐田案,并命魏王李瑞为主审。
——东宫——
消息传出后,太子李恒于东宫如坐针毡,于是私下里传见了中书令李良远。
“这个汪衍什么时候去的潭州?”李恒问道,“这么大的事,我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殿下,汪衍之事,恐怕与魏王脱不了干系。”李良远回道,“而先前太液池一事,殿下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子妃身上。”
不光是太子李恒,就连李良远也都在想借助此事将张景初铲除,因而忽略了汪衍的查案。
而今张景初的事尚未解决,汪衍从潭州回来后,便直接敲响了登闻鼓,再次加剧了太子与魏王的党争。
“潭州那件事,圣人是知情的。”李恒内心十分的恐慌与不安,“如今圣人应允了汪衍的请求,还让魏王做了主审。”
李恒瘫坐在坐塌上,他看着李良远,“圣人难道是有了废太子之意?”
“殿下,汪衍是借助百姓的舆论逼迫圣人应允。”李良远说道,“隐田案早已结案,相关人员也都抄家灭族,那汪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能查出什么呢。”
“那时,圣人让殿下做干净一些,将那潭州本该运往长安的内应清除,死无对证,只要没有实际的证据,魏王就不能把您怎么样。”李良远又道。
“这些,孤都知道,胡荣、周临已死。”李恒说道,“但孤心中仍然难安。”
“是因为魏王吗?”李良远问道。
“李瑞一向谨慎,这次却主动要求做主审,这分明是公然挑衅孤。”李恒皱着眉头,“潭州之案,恐怕就是他指使的张景初。”
“如今旧案重提。”李恒攥着拳头,“让孤不得不怀疑,他的手中,是不是有什么证据,所以才敢如此。”
————————
接下来,所有案子的连锁反应,张是本文里的智商天花板!
第160章 长相思(十三)
长相思(十三):萧贵妃:“只要你能赢,即是这世间的理。”
想到这些,李恒摩挲着胡须,思索了许久,如果魏王与张景初早就勾结在了一起,那么当初张景初的手中是握有东宫与潭州通信的一封证据的,他虽派人刺杀,但却被昭阳公主所救,最终未果。
如果是这样,这封信极有可能会落在魏王的手里,东宫行事一向谨慎,唯有这封信上写了一些可证实的东西,所以太子李恒才会对张景初这般的戒备。
李恒思索片刻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看着李良远,“李右相,现在萧家已经失势,若是孤也失势,恐怕晋国公府,也会成为第二个齐国公府。”
李良远自然明白,与之抗衡的萧家失势,若非自己是太子一党,恐怕也不会被皇帝所容忍,“臣明白。”
“孤先离开片刻,请右相稍等。”李恒于是起身,匆匆离开。
而后李恒便来到了自己的寝殿,并翻找出来了一个上锁的铁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封信,是当初昭阳公主李绾交到他手中的,为了替换证据的信。
那个时候他便仔细检查了一番,信封上沾着血迹,除了这个之外,再没有其它,但是信封它识得,这是东宫詹事府特制的,寻常人根本无法仿制,所以李恒可以确信。
随后他取出里面的信,内容与字迹都核对无误,于是打消了疑虑。
这封信是昭阳公主救下张景初后,从张景初身上搜到的,昭阳公主给信的时候,也将这些一并告知。
好在昭阳公主与张景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昭阳公主至少在明面上是支持东宫的,这一点他松了一口气。
“殿下。”一道柔媚的声音传入,紧接着便近身贴了过来。
吓得李恒驱身一颤,瞬间暴怒,于是转身一掌将其推翻在地,呵斥道:“谁让你进来的?”
太子李恒的宠妃张良娣从未见过太子这一面,于是吓得从地上爬起,跪伏认罪,“妾身知罪。”
“还不快滚!”李恒道,眼里无半分忍耐。
张良娣不敢多问,于是战战兢兢的从地上爬起,离开了李恒的寝殿。
殿中安静后,李恒打开攥进了掌心中的信纸,随后丢进了炭盆之中,看着它燃烧,直至成为灰烬才放下心来——
——大明宫·长安殿——
内廷乃后妃居所,外朝臣子,即便是皇子,都不得随意入内,昭阳公主李绾一身紫袍进入内廷,格外引人注目。
宦官与宫人引其进入长安殿,恰逢福昌县主也在。
“现在要改称公主为大将军了。”福昌县主走下殿阶,看着昭阳公主笑道。
“姑母。”李绾行礼道。
“去吧。”福昌县主道,“你母亲很挂念你。”
李绾于是登上殿阶,进入了长安殿的正殿,萧贵妃就坐殿内,并且听到了她们的声音。
“母亲。”李绾走上前,跪伏行礼道,“女儿回来了。”
萧贵妃起身将其扶起,随后拨着她耳畔的碎发,看着她饱经风霜的脸,心疼的说道:“绾儿,你瘦了。”
李绾心中酸涩,于是扑进了母亲的怀中,内疚与自责道:“对不起,阿娘。”
萧贵妃伸出手轻轻安抚着怀中的孩子,“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比任何人做得都要好,都要出色,母亲以你为傲。”
“可是翁翁还有舅舅。”李绾的声音逐渐哽咽。
萧贵妃轻抚着孩子的后背,“权力之争,亦是生死之争啊,在皇室,骨肉相残,已是寻常。”
“比起让你用妥协与顺从来换取一家人的安宁,母亲更希望你,将所有的选择,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萧贵妃道,“你也有权利,去争夺那些本就属于你的东西。”
“至于外界的声音,你无需理会。”萧贵妃静静的安抚着自己的孩子,“这个世间,一向都是强者说了算,而非公平与道义,只要你能赢,即是这世间的理。”
安抚了片刻后,萧贵妃替李绾擦了擦泪眼,随后拉着她坐了下来,“你应该不是为了她回来的吧,旁人看不清,但你应该不至于。”
“母亲也知道,她的身份不可能与姐姐有什么的。”李绾说道,“萧家的变故,让我放心不下长安的局势,我让赵朔留在了朔方。”
“顾家那个孩子,”萧贵妃长叹了一声,“非大恶之人,但她心中有仇恨,而这仇恨与你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若不能控制内心,疏离冷静一些,必然会为她所伤。”
李绾沉默了片刻,“是我要寻她的,从前或许是执念,可是现在,我舍不得她。”
“绾儿,你太过重感情,多情必多疑。”萧贵妃说道,“也许有些经历对你来说,也不全然是坏事。”
“毕竟权力这条路,不可以有太多的牵绊。”萧贵妃又道——
贞祐十八年,二月,盛春,于大理寺重审潭州隐田案,以魏王李瑞为主审官,领三法司同审,监察御史汪衍为从审,并命一众文武官员为陪审,就连太子李恒也都来到了大理寺,并坐在了公堂后面旁听。
——大理寺——
“潭州隐田案,涉及隐匿与强占百姓田地并偷瞒赋税,其幕后主使,原为前任户部尚书,于贞祐十七年认罪伏诛,同谋官员多达数十人,皆已伏法。”大理寺卿调取卷宗,并当众读取了一遍,“这里是当初审案时,所有同谋官员的签字画押。”
三位执法大官,当着主审魏王李瑞的面,将所有卷宗仔细核对了一番,“此案由圣人亲裁,三司同审,并没有发现疑点。”
“不对吧。”从审汪衍提出了质疑,“潭州的事,不光有朝廷官员做内幕,潭州之地也有他们安插的人手。”
“潭州的从犯,以乡绅胡荣为首,周临为佐,经小三司审问,并将招供带回了长安。”大理寺卿将潭州的审讯招供抽调出来,仔细核对了一遍,“经过核对,并无异样。”潭州的审讯与长安的审讯几乎可以对上。
“可是胡荣与周临在押解回京之时,却意外死在了路上,连尸首都没有。”汪衍说道,“难道不觉得十分蹊跷吗。”
大理寺卿于是拿起一份卷轴,上面记录着押解的情况,“案犯胡荣、周临,押解回京途中,遭遇山洪,当场殒命。”
“这二人虽然身死,”御史中丞钱炳文开口道,“但其生前已经招供,押解回京无非是受刑。”
“所以他们的死,不构成疑点。”
汪衍拉沉着脸色,在座的主审,皆是国家最高执法机构的长官,他们却似乎并不想再次卷入这个案件中,而只想快速的理清与结束,好将舆论与流言就此止住。
他们就像是奉了某种命令,言行出奇的一致,汪衍明白,这是皇帝授意,皇帝答应审案,却并非是真的想要彻查,只不过是想要平息流言。
这便说明,这个案子背后一定有隐情,而这个隐情,就连当今天子也为之掩护。
“如果,”汪衍想到近几年的诸多大案,让天下百姓哀苦的,皆离不开朝廷的党争,而君王竟然默许与纵容,心中尤为愤怒,“这两个从犯还活着呢?”汪衍的目光看向公堂之内,太子李恒就坐里面。
“什么?”公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汪衍的身上。
而公堂内的李恒,放下手中茶盏站了起来,他的目光阴冷,盯向身侧的东宫僚属,太子詹事林绍平,“林詹事!”
林绍平心中一惊,慌忙跪地,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事臣已派人核对,不可能有误”
李恒于是拽起林绍平的衣襟,恶狠狠的问道:“那么,你亲自去看了吗?”
“上个月。”公堂上又响起了汪衍的声音,“汪某人去了一趟潭州。”
御史中丞钱炳文听后,眉头深陷,汪衍是他御史台的人,如今皇帝的意思明显,但这个汪衍却丝毫不尊圣意,执意要翻出这个案子。
魏王李瑞坐在主审的位置上,就如同看戏一般,顺便加一把火,“既然汪御史找到了人证,那么何不压上来。”
只见汪衍与自己的随身书吏吩咐了几声,片刻后,一个被裹着头,穿着褐衣的男人被押上了堂。
李瑞挥了挥手,便有士卒上前将头罩揭开,见光的瞬间,人犯惊恐不已。
“人犯周临,公堂之上,还不跪下。”
满脸都是伤疤的周临惊恐跪下,满堂朱紫的场面,显然将他吓住了。
“你就是周临?”魏王李瑞打开一份卷轴,上面是潭州从犯的信息,于是想起了张景初与他说的话,遂道:“吾是魏王李瑞,亦是今日,这公堂之上的主审。”
周临抬起头,他看着魏王,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重重叩首,“罪民,正是周临。”
周临的出现,让众人为之震惊,“周临不是已经死了吗,如何能证明他就是周临。”钱炳文问道。
“昔日潭州之案,汪某作为小三司与大理寺评、刑部员外郎共同出使潭州,亲自审讯过,自然识得,”汪衍回道,“如果不信,昔日的大理寺评,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就在堂内作为陪审,诸位可以一问。”
众人将目光落向作为陪审的大理寺少卿元济身上,而魏王李瑞也开口喊道:“元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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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贵妃对昭阳是全力支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