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定风波(二十九)
定风波(二十九):李绾:“你害怕吗?”
半趴在马背上的昭阳公主,感受到身后将她拥紧的动作,那刺鼻的血腥味,被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所覆盖,让她短暂的清醒了过来,“七娘。”
张景初听到怀中的呼唤,于是搂紧了妻子,低下头去倾听,“公主,臣在。”
“我没有辜负你们,你的计划也没有落空。”昭阳公主道,“我本想一去不返,就那样死在契丹的营地,解脱我自己。”
“可我终究还是做不到。”昭阳公主叹道,“留你一人在这浑浊的世间。”
张景初听后,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阵撕裂的痛感,她将妻子拥紧,“别说了。”
寒冷的风呼啸在耳畔,她的眼中早已被愧疚的酸涩填满,害怕的再次说道:“公主的伤势很重,请留一些气力恢复身体。”她的声音中甚至还有颤抖之色。
“你害怕吗?”昭阳公主问道,“如果我真的死在了敌营中,回不来了。”
张景初不自觉的攥紧了手,在妻子的耳畔颤抖着回道:“怕。”
“我不怕计划落空,也不怕达不成目的。”张景初又道,“如果公主死了,我不敢想象我会怎么样,因为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昭阳公主靠在张景初的怀中,鲜血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流,
她抬起头,看着张景初的侧脸,在风中凌乱的紧张之姿,“如果不是因为我变成这幅样子,又怎能听到你亲口说出这些话来。”
寒风刺入眉眼,湿红的眼眶挤出了两滴热泪,“我不能够。”张景初哽咽道,她正处于一种无比煎熬的境况中,这样的折磨,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每天都沉溺于挣扎中,如此反复。
“我不怪你。”昭阳公主道,“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怪你。”
“够了。”张景初道,“不要再说了。”
她骑着马带着妻子一路飞奔入城,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住处。
赵朔与陈武纷纷跟随来到了屋前,典医吴甄早就候在了屋内。
而其余受伤的将士,则由军医负责医治。
张景初跳下马背,一身白衣已被昭阳公主身上的鲜血染红。
在赵朔与陈武的帮助下,张景初将昭阳公主扶下马背,随后将她搀扶进了屋内。
赵朔与陈武相继退出,张景初将昭阳公主身上的甲片逐一褪去。
甲胄内裹着的紫衣已被鲜血渗成了暗红色,张景初整个卸甲的手都在颤抖,可又因为害怕,而强行忍住与控制自己,直到全部的甲片脱下。
一夜厮杀,昭阳公主的身上多了好几道流血的口子,其中最严重的便是与契丹大将交手时所受,在左肩之上,伤口之深已经见骨,若再用力些,怕是要将整个肩膀砍断。
张景初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这些伤,就好像刺在了她的心脏之中,疼痛无法根除。
“要将衣物全部脱下,防止粘连。”吴甄见张景初犹豫,于是说道,“我去打些热水来。”
吴甄走后,张景初开始替妻子解开带血的衣物,较深的伤口与衣物发生了粘连,因而脱下时,她的动作格外轻,格外的小心。
片刻后,昭阳公主身上的衣物被尽数脱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且一次比一次重。
“热水来了。”吴甄将水端了进来。
张景初先是查看了妻子身上的全部伤势,将火盆挪了过来,开始清理伤口。
昭阳公主躺在榻上,伤口的疼痛让她变得麻木,“我们烧了契丹的粮仓。”
张景初跪在榻上,小心翼翼的为她擦拭着伤口,将血止住。
“袭击了诸部大营,今夜过后,他们或许会退兵。”
“都什么时候了。”张景初认真的处理着伤口,神色紧张,“公主还在说这些。”
昭阳公主侧头,她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张景初,“只要契丹能退兵,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张景初起身,将手中的巾帕洗净,一盆干净的热水很快就成了血水,“没有了粮草,大军就无法久驻,现在是冬天,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给他们劫掠,退兵是必然。”
“如果没有这分把握,你还会同意我去么。”昭阳公主问道。
“如果可以,”张景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希望公主不必再涉险。”
但很快她又恢复冷静,开始替昭阳公主处理左肩上的伤势,“此处伤口过深,需要缝合,可能会很疼。”
没有听到回应,张景初于是抬头,只见昭阳公主因为失血而昏迷了过去。
“也好。”张景初摸着脉搏,“可以少受些疼痛。”
随后走到案上,取来合适的针线,“吴典医。”
“好。”吴甄走到床头,将昭阳公主扶起。
张景初侧坐在窗边,看着肩头的伤,暗暗皱眉,犹豫了片刻后,将心情平复,开始了缝合。
锋利的针刺入肌肤中,将切口重新缝合起来,为了减少痛楚,张景初尽可能的缝合好,干净利落一些。
一个时辰后,张景初替昭阳公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下来歇息了片刻——
——大明宫·长安殿——
卫国公嫡次子萧承德带兵进取河东,皇帝虽命左骁卫大将军杨忠将卫国公府封锁,但却并没有对萧承德的妹妹萧贵妃做任何惩处。
“阴山大捷,公主于阵前斩将。”萧嘉宁叉手站在萧贵妃身后,“契丹第二次进犯,派出了全部主力,但也只攻克了第一关,而被拦在了阴山外。”
“公主如今,与当年的贵妃娘子很像。”萧嘉宁又道。
萧贵妃站在一颗已经枯了的梅树下,“她比我更出色,也比我更有魄力与勇气。”
萧嘉宁抬起头,“公主如今能有这般,离不开贵妃娘子的爱护。”
“我没有爱护好她。”萧贵妃道,“才会让她这样的轻信于人,这样的无奈。”
“娘子说的是,驸马吗?”萧嘉宁抬头问道。
萧贵妃握着佛珠转过身,她看着萧嘉宁,“她若真的爱你,便不会让你处于为难当中,更不会让你置身险境。”
“如此种种,爱有几分,利用又有几分呢。”萧贵妃道。
萧嘉宁犹豫了片刻,“或许这里面,也有公主想要的。”
萧贵妃看着萧嘉宁,“你与昭阳是一同长大的,比那个张景初,关系应该还要更为深厚。”
“你怎么看张景初这个人?”萧贵妃又问道。
萧嘉宁摇了摇头,“不是大恶之人,也非善人,他对公主有情,又好像没有,可有的时候至亲又至疏。”
“不过他对公主的影响很大,”萧嘉宁又道,“如此起伏的喜怒,我此前从未在公主身上见过。”
“她会成为昭阳的痛苦,”萧贵妃闭眼道,“非常。”
她转着手中的珠子,迈步回了殿内,嘴里低喃道:“隔着血海深仇,又如何能够至诚无间。”——
贞祐十七年,十一月下旬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攻破蒲州,将河东节度使宋通生擒。
而此前宋通求援诸道,皆未有回应,就连朝廷也没有出手增援。
蒲州城陷,宋通遁逃,却被部下捉回,献给了萧承德。
“河东与朔方为邻道,我对朔方节度使一向忠心耿耿,将军为何要夺我河东?”
被抓后,宋通很是不服气,士卒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他遂挣扎道。
“忠心耿耿?”萧承德听后,从太守的椅子上坐了起来,他走到宋通的跟前蹲下,“朔方有难时,你河东可曾有过丝毫表示,我父亲来求援,你可曾伸以援手。”
“不仅如此,你竟向李良远通风报信,首鼠两端,如今又谋害我的父亲。”萧承德一把拽住了宋通的衣襟,“取你河东又如何,我应该将你下油锅。”
宋通听后,大惊失色,“我何时向李良远通风报信过?”
“又何时谋害过卫国公啊!”宋通大声辩解道,“将军为何要诬陷我。”
“诬陷?”萧承德皱起眉头,“宋通,你难道不曾觊觎过朔方之地?”
宋通听后不免感到心虚,随后回道:“朔方乃是卫国公的割据,通岂敢有争夺之心。”
“哼!”然而萧承德并不相信宋通的回答,“杀人偿命,此乃天经地义。”
宋通听后瞬间慌了神,“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力陈道,“我从未与李良远有过通信,更不可能谋害卫国公,以卫国公之威,我宋通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现在你已经落入了我的手中,”萧承德道,“你自然不会承认,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我想起来了,”宋通抬起头道,“公主曾来信,可是信中什么也没有写,只让我安分守己,随后就是卫国公入河东,来找我索要与中书令的通信,可是我并没有与之通信,又如何拿得出来。”
“当时卫国公也与将军一般态度。”宋通道,“我不明白,你们因何断定我与李良远有染的。”
“宋通。”萧承德起身,“早在顾家出事那年,你就应该死去。”
“可你为何没有死?”萧承德质问道。
宋通瞪着双眼大惊失色,很快便被一股心虚的恐惧所笼罩。
“是你出卖了顾家。”萧承德道,“于你有恩的顾家。”
“背信弃义之人,你该死!”
————————
张目前是不敢回应公主那么热烈的感情,至于为什么,后续会有答案。
萧贵妃知道张的身份,所以她当时阻止她去救张,并不是为了家族。
第142章 定风波(三十)
定风波(三十):张景初:“只要公主想要臣,臣随时都在。”
——阴山——
是夜,伤势经过处理,再加上屋内的温度,让昭阳公主的身体逐渐得到恢复,缝合的伤口所传来的痛感让她从昏迷中苏醒。
屋内熄灭了烛火,只有榻边的炭盆里有一些火光在支撑着夜色,张景初坐在靠座上,半倚着撑着脑袋睡着了。
盆中火,映照她的侧脸,昭阳公主便躺在榻上,静静的看着,肩头传来的痛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察觉到周围有目光,张景初遂从睡梦中睁开了眼。
“公主。”在微弱的火光下,两双眼睛对视。
张景初发现昭阳公主已经醒来,于是撑着扶手起身近到榻前,柔声问道:“感觉如何?”
昭阳公主没有回话,张景初于是凑近了些,看到了她额头上的汗珠,于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有一些烫,“伤口是不是疼得厉害?”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张景初思索了片刻,“我去掌灯,再拿些止疼的药。”
“不用。”昭阳公主拽着她的衣袖说道,“还能忍受。”
“你留下来陪陪我吧。”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不要掌灯,我的气色一定很不好,我不想让你看见。”
张景初呆愣了片刻,而后便在妻子的榻前坐了下来,又替她盖好被褥,将炭盆挪近了一些。
昭阳公主于是忍着疼痛向床边挪了挪,张景初握着她的手,也向她挪近了身体。
“战争之后,你还有什么打算?”昭阳公主靠在张景初的腿边问道。
“此番契丹退兵,公主是首功,朝廷应该会送来封赏,但群臣恐怕会阻止。”张景初道,“放眼整个朝廷,其实并没有合适的朔方节度使人选。”
“契丹只是退兵,终会有重来之日,”张景初又道,“而公主在这一战中获得了军心与声望,且又是圣人之女,是执掌朔方的最佳人选。”
“将此地交给自己的至亲,我想圣人一定会力排众议的。”张景初说道。
“朔方节度使”昭阳公主喃喃道,“最适合替代祖父,又能让圣人放心的人选。”
“公主的能力与身份,是不二人选。”张景初道,“通过此战,圣人便看到了公主的能力。”
“儿时的梦,如今成真。”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不管是成为将军,还是与你成亲。”
“这些奢望,竟真的能够一朝实现,”昭阳公主道,“可是我却没有了当年憧憬的喜悦。”
“因为实现这些要付出的代价。”昭阳公主皱起眉头,“太大了。”
张景初侧身看着昭阳公主,伸出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世间万物,没有两全之事,得到一些,便会失去一些。”
昭阳公主听后,往张景初的身侧蹭了蹭,将头埋入,“我接掌了朔方,那么你呢?”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问话,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战事结束,朝廷的封赏下来,臣就会回到长安。”
这样的回答,让昭阳公主心中一紧,她攥着她的手,“回到长安”她想到祖父戍边,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我留在这里,与你分开,你还会回来吗?”
张景初愣了愣,她低下头看着妻子,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于是回道:“圣人会召我回京,作为棋子,我还有它用。”除了皇帝会召回外,她本也要回到长安,因为还有许多事情都要等着她去做。
“公主得到朔方,萧家之围就可以解决。”张景初继续说道,“这个时候,萧承德应该取了河东。”
“我届时将卫国公的尸身运回长安,萧承德杀宋通是为父报仇,圣人下旨宽宥,河东之地便归于萧家。”
“局面重回当年。”张景初道,“只不过卫国公之死,萧家的权势不复从前,局面也会安稳许多。”
“这个结果,是圣人可以接受的。”
“一个官盐案,”昭阳公主回想之前,皱眉道,“差点灭了半个萧家。”
“可最终的利益归向,却又是我。”
“我想,不能这样看,”张景初看着妻子道,“公主所得,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至于臣的谋划,这并不是关键。”
“何尝不是我的能力与你的谋划,缺一不可呢。”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接下来,就请公主好好静养伤势,其他的都交给臣。”
“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你要走的话。”昭阳公主睁开眼,“只不过,能不能待久一点?”
“晚一些时候再离开。”昭阳公主又道,“阴山离京遥远,我们一旦分离,便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张景初沉默了片刻,而后回道:“阴山的事还没有完全结束,应该不会太快离开。”
“至少公主伤愈前,臣不会走的。”张景初又保证道。
昭阳公主听后,忍着伤口的疼痛起身,埋进了张景初的怀中。
张景初搂着妻子,疲惫的身体与伤势,让昭阳公主显得无比脆弱,而正是这份脆弱,又让她极为粘腻,试图紧紧抓住。
“姐姐。”张景初轻抚着妻子的脸庞,“这段时日”
“辛苦了。”
昭阳公主抬头看着张景初,火光照耀着她的泪眼,“你舍得我吗?”
“七娘。”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再次搂进怀中,“我并没有资格向公主索取什么,但不代表我不想。”
“公主以后会知道的。”张景初闭眼道。
“你怕我恨你吗?”昭阳公主问道。
听到妻子的问话,张景初与之对视着,“怕。”
“但,我希望公主恨我。”她又道。
“没有爱,又何来的恨。”昭阳公主回道,“难道爱,会凭空消失。”
“爱不会消失。”张景初握着妻子的手道,“可是恨,也无法轻易消除。”
“公主没有亏欠我什么,从来都没有。”张景初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昭阳公主攥着张景初的衣袖,“不管发生什么。”
“都不要离开我。”
火光照耀着榻上相依偎的二人,张景初的神色有些凝重,她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在思索片刻后俯下身,在妻子的手背上吻下,“只要公主想要臣,臣随时都在。”——
贞祐十七年十二月,契丹大将耶律达鲁因粮草被烧毁,于是退兵,同月,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攻破蒲州,并将河东节度使宋通的首级悬挂于城头,对外宣称,替父报仇。
阴山一战,以朔方军防守成功取得胜利,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长安。
而昭阳公主带兵夜袭,致使契丹退兵的事迹也很快就传遍了朝野,轰动一时。
——长安·延英殿——
“启禀陛下,阴山大捷,契丹退兵了。”内枢密使杨福恭将军报呈回,“五日前,昭阳公主率朔方轻骑,于风雪之夜袭击敌营,将敌军粮草尽数烧毁,致使契丹军心大乱,退兵阴山。”
高寻将捷报转呈给皇帝,“陛下。”
皇帝看过之后,龙颜大悦,“好啊,好啊。”
“阴山之围终于得解。”皇帝垂下手,大呼了一口气,这些时日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朝廷僵持着的局面,也能化解了。”
“昭阳公主当真神勇。”殿内的左骁卫大将军杨忠说道,“以女子之身带兵退敌,比之太祖皇帝之女,平阳昭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主领兵退敌,解决了陛下心中的忧患,乃是大唐之幸。”一旁的高寻也称赞道。
此次阴山大捷,解决的不光是契丹南下的眼下困境,还有朝廷与朔方僵持多年的隐忧一并被解决,皇帝自然开心,“朕倒是没有想到,昭阳还有这般才能。”
“凡是教授过昭阳公主的教授,一律赏赐。”皇帝看着高寻吩咐道。
“喏。”高寻叉手应道。
“陛下,如今卫国公亡故,契丹也已退兵,这朔方节度使的人选。”中书令李良远开口提醒道,“是否安排人手接管朔方。”
这个问题皇帝自然想到了,“朔方乃是北方抵御契丹的要塞,朔方节度使的人选不可轻率。”
皇帝思索了片刻,于是看向杨忠,杨忠清楚皇帝的意思,于是说道:“边陲重镇,非一般将领可任职,眼下朝中将领并无合适的人选。”
“既然是昭阳公主领兵退敌,则说明其才能不弱于朔方军中的将领,臣斗胆,”杨忠奏请道,“以昭阳公主代领朔方节度使,镇守阴山。”
“这怎么能行!”群臣诧异道,“公主身为女子,自古没有女子为一方将领之说。”
“更何况还是朔方重镇,七万兵马。”大臣们力陈道,“这是军权的委任,怎可交到一个妇人手中”
“可是妇人,却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领兵退却了强敌。”群臣队列中出现了一个声音。
元济穿着一身红色的公服,持笏从队列中走出,“诸公却只看得见昭阳公主是妇人,而看不见她有领军退敌的能力。”
“难道是眼瞎吗?”元济忍着愤怒道。
————————
公主要被气死了,张一直不给她肯定的答复。
第143章 定风波(三十一)
定风波(三十一):朔方节度使李绾,御史中丞张景初
“大理寺少卿元济,你怎能骂人呢?”几个大臣回过头看着元济说道。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元济昂首道,“契丹南下,朝野震惊,群臣莫不惶恐,而诸镇节度使作壁上观,局面一度僵持,诸位臣工哪个不是提心吊胆,更甚者,已经打点家中上下,准备在阴山被攻破之时携家眷南逃。”
“如今阴山守住了,契丹退兵了,诸公心中安稳了,便才开始在朝堂之上冠冕堂皇的谈论功劳归属。”元济皱着眉头,瞪着那群老臣,十分看不惯他们的嘴脸,“国难之时,可不见诸位有这般上心的出谋划策。”
这一番言语,使得众人面面相觑,“不管怎么说,昭阳公主的功绩没有人会忽视,立下功劳得到赏赐,这是应该的,可是委以重任,让其以女子之身肩负边陲重镇,这有违礼法,不合规矩。”
“公主陷阵杀敌时,诸位可有谁说过不合规矩,有违礼法?”元济再次问道,“你们口口声说的礼法,难道不是为心中一己之私。”
“陛下,臣以为,卫国公之死,乃国之哀痛,普天之下能取代卫国公镇守阴山之人,怕是没有几个。”元济向皇帝力陈道,“阴山险要,如今契丹一统草原诸部建立辽国,日益壮大,所以阴山防守不得不慎重,而今继卫国公之后,昭阳公主已一己之力,退契丹十万大军,以少胜多,解关中之危机,足可见其领兵的才能。”
“臣愚钝,也着实不解,明明眼前就有一个合适的替代人选,为何还要冒风险换成其他人,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就只因为一个女子的身份。”元济又道。
元济的话,引来了众人的议论。
皇帝摸了摸胡须,“杨卿以为呢?”
而今朝中武将,以宁远侯杨忠为首,知道君心的杨忠遂弓腰回道:“回陛下,臣以为元少卿所言不无道理,如今契丹虽然退兵,但未遭受重创,实力尚存,反观国朝,内忧外患,实在承担不起边境垂危的风险。”
“以女子为将戍边,是否会引起漠北诸胡的轻视,从而引发更多的战乱呢?”有大臣问道。
“此次阴山大捷,契丹退兵,难道还不够证明吗?”元济反问,“我相信契丹那边,没有那么眼瞎,否则也不会退兵。”
“你”
“而且,我还听说契丹的王后,是一位奇女子,辅佐丈夫夺得可汗之位,建立大辽,臣民信服。”元济又说道,“想来,他们必不会因为边将是女子而轻视。”
“可是昭阳公主乃是圣人之女,千金之躯,怎可在那漠北苦寒之地留守。”持反对意见的大臣们换了一个说辞。
“昭阳公主为圣人之女,”沉默了良久的太子李恒站了出来,“为君分忧,爱护子民,这本该就是皇族应尽的职责。”
有了太子李恒的说话,而魏王李瑞也没有加以反驳,于是这场争论就此终止,反对的声音逐渐落下。
“既然对于封赏之事,诸卿没有意见了,那么便由中书拟制,命昭阳公主为朔方节度使兼九原太守,镇守阴山。”皇帝挥袖道,“其余边将,皆论功行赏。”
“陛下圣明!”
“陛下,还有一事。”中书令李良远再次出列,“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攻入蒲州,斩杀了河东节度使宋通,将其头颅悬于城前。”
“萧承德起兵,未经朝廷,擅自离守,乃是造反,是否发兵围剿。”李良远小心翼翼道。
高寻接过皇帝的眼色,于是走上前,“宋通之死,乃陛下授意。”
“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率兵取河东,是为报父仇,年秋之时,卫国公萧道安于横山遇刺身亡,其主谋正是宋通,但国家处于忧患之际,遂隐下卫国公之死。”高寻说道。
“什么?”李良远抬起脑袋,他看着御座上的皇帝,心中不免感到惶恐了起来。
萧道安已死,皇帝却并没有清算整个萧家,而萧承德起兵谋反这样好的把柄,皇帝也没有加以利用,反而在偏袒与为其开脱罪责。
如果萧承德无罪,那么整个萧家就会被赦免,而自己在朝中的政敌萧承恩,也将重新回到朝堂上来。
没有了萧道安这个权臣的压制,皇帝便不会再打压萧承恩,那么萧承恩就会拜相,成为自己最大的阻碍。
散朝之后,李良远单独前往延英殿觐见了皇帝。
“陛下。”李良远跪在殿中。
“卿是为萧承德之事吗。”皇帝看着手中的奏疏说道。
“臣愚钝。”李良远低头道。
“这是与朔方的交易。”皇帝说道,随后将一本奏疏推上前。
李良远跪爬上前,看着上面写道:“萧家安,朔方安。”他心中一惊,这才想起来,昭阳公主不光是皇帝的女儿,也是萧家的人。
“如果不赦萧承德之罪,萧家难安啊。”皇帝说道,“河东的事,可以日后再清算,但是朔方,外族入侵,不可以忽视。”
“你明白吗,李卿。”皇帝看着李良远语重心长道。
“臣明白了。”李良远叩首,“陛下思虑周全。”
“什么周全不周全。”皇帝按了按额头,“不过是无奈而已。”
“河东是在宋通手中还是在萧承德手中,其实并无差别,他们都不听命于朝廷。”皇帝说道,“不过以萧承德的秉性,由他掌管河东,朕倒是能够放心许多。”
“可是萧承恩与萧承德乃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如今萧承德取了河东,陛下再赦免萧家,那萧承恩再度入朝”李良远抬起双眼,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皇帝的态度。
“朝廷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风浪,天灾人祸不断。”皇帝脸色凝重,长哀道,“朕已经累了。”
李良远看着皇帝,低头叉手道:“臣明白了。”
“赦免萧氏一族的旨意,就由你去传达吧。”皇帝看着李良远说道。
“喏。”李良远叉手应道。
从殿内出来,李良远便沉下了脸色,对于萧道安之死,他并没有那么的开心,反而有所忧虑,毕竟自己在皇帝眼里的作用,便是牵制萧道安,直到萧承德起兵。
如今皇帝要赦免萧氏一族,并且由他这个中书令亲自去传达旨意。
萧道安之死,与官盐案脱离不了干系,所以李良远的心中一直有隐忧,如若让萧家重新起来,将来必然会追究此事,尤其是萧承恩。
李良远站在殿阶上,看着长安城上空晴朗的冬日,“萧家”
“绝不会有重生之日。”他阴狠下脸色——
贞祐十七年冬,十二月下旬,皇帝以昭阳公主镇守阴山有功,赐下封赏,并由昭阳公主继任萧道安之职,成为朔方新任节度使,兼九原太守,统管一方军政。
是月,降罪原河东节度使宋通,以刺杀朝廷重臣之罪,褫夺爵位,贬为庶人,降以死罪,并以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为新任河东节度使,同时赦免萧氏一族,官复原职。
追封卫国公萧道安为太师,谥号忠武,陪葬先帝陵,入太庙。
——阴山——
中书起草的敕书,经过皇帝画可之后,由门下省进行审核批注,再经尚书省出台,送往九原郡。
休养了半月之后,如张景初所言,昭阳公主在朔方等来了朝廷的封赏与嘉奖。
前来宣旨的朝廷官员,先是以君臣之礼面见了昭阳公主,而后宣达旨意。
“门下: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师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城干也,昭阳公主绾,天资聪颖,文武兼备,胡贼扰边,尔竭力戍守,有功于朝廷兹特授尔为朔方节度使,锡之敕命于戏,威振夷狄,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与之一同接旨的,还有朔方军的一众将领,对于朝廷的任命,他们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昭阳公主作为女子,竟然接过了一方节度使的任命,不意外的是,以昭阳公主的功劳,本就该如此。
但这样的旨意,还是太过震惊,无论是长安城内的百官,还是朔方的诸将,以及天下百姓。
昭阳公主抬起头,接过了沉重的旨意与职责,“臣,领旨。”
“圣人还让下官给公主传话。”官员小心翼翼的将昭阳公主扶起,“这道敕命,是论功行赏,但圣人作为父亲,十分担忧自己的女儿,边境苦寒,也请公主,多多珍重。”
“我知道了。”昭阳公主道。
“李节度使。”官员挥了挥手,跟随的从属便将官诰,官印,还有与品阶相应的紫金鱼袋一并奉上。
这些男子都垂涎的至高权力与荣誉,如今悉数落在了一个女子手中,天下哗然。
“多谢。”昭阳公主拱手道,他看着尚书省来的官员,“周右丞,卫国公遇刺身亡,如今萧家如何?”
“圣人已经赦免了萧家,这次下官来,还有一件事,便是要带回卫国公的尸身,由朝廷为之治丧。”尚书右丞回道,“另外就是,请巡察使一同回京任职。”说罢,他的目光看向昭阳公主身侧。
张景初搀扶着还没有完全伤愈的妻子,“这是圣人的意思吗?”昭阳公主问道。
“是。”尚书右丞回道,“巡察使辅佐公主守城有功,圣人已经下旨,命巡察使回朝左迁,入御史台,拜,御史中丞。”
“不过任命在吏部,所以需要张中丞亲自前往。”尚书右丞看着张景又道。
昭阳公主遂看向张景初,“张中丞?”
————————
元济和小张都跳级了
昭阳公主能掌朔方其实张做了很多功夫,反正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朔方是脱离朝廷掌控的,这是朝廷不敢增援的原因之一,另外就是朝廷已经不太行了,派兵增援的话,旁边还有其他有野心的边镇在虎视眈眈(这就是晚唐的处境,内忧外患)如果不给昭阳公主,就会重回萧承德手中,因为朝廷是无法接手的(朔方军那边不会认朝廷派来的人)
第144章 定风波(三十二)
定风波(三十二):张景初:“臣不会爱上别人。”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朝廷的调令,她早有猜测,次比回去,所有政绩与功勋加在一起,足够越级升迁,“公主。”
“可有说何时动身?”昭阳公主看着尚书右丞问道。
“没有说具体的日子,不过年关将至,还请张中丞随我尽快上路,大概就在这两天吧。”尚书右丞回道。
“知道了。”昭阳公主心一中一惊,分离来得太突然。
张景初披着裘衣,踩踏着地上的皑皑白雪,跟随昭阳公主回到了太守府。
寒风呼啸,地上的积雪早已没足,宅邸内的草木也皆已枯萎,万物凋零。
“看来今年,又没有办法一起过年了呢。”昭阳公主走到庭院中间,忽然止步道。
张景初随于妻子身后亦止,“往后会有机会的。”
昭阳公主回过身,“往后?”
“臣不会让公主止步于此,”张景初道,“这只是第一步。”
昭阳公主闭上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有的时候,你总喜欢答非所问。”昭阳公主道,“就好像在刻意避开。”
“我知道公主想要问什么,”张景初回道,“臣的回答,就藏在其中,只是没有正面回答。”
“这在我看来,张中丞回京急切,心中没有一点不舍。”昭阳公主道。
“当初在潭州,公主不也如此。”张景初道。
“那不一样。”昭阳公主回过身,“你要去的是长安,而我就来自长安,我知道我们还能再相见,所以不管去留,都是一样的。”
“还是说,张中丞的心,已经留在了潭州,留在了顾念的身上。”昭阳公主皱眉道。
“公主即是顾念,有什么分别吗。”张景初道。
“当然有。”昭阳公主道,“顾念于你,是一个全新的人,你与之相处时,可曾记得儿时之人?”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但只是沉默,没有作答,这是昭阳公主最为讨厌看到的态度。
“很多时候,你让我感觉,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又道,“你来讨好我,说那些动听的话,都并非出自你的内心。”
“至于你把我推上这个位置,是你因为愧疚所做的补偿。”
“公主曾说过。”张景初对视着妻子,“只需要臣属于公主。”
“以你的聪慧,怎会听不出来这是一种无奈。”昭阳公主道。
“臣不会爱上别人。”张景初道,“从始至终都是。”
“既定的开始,结局是不会有更改的。”张景初又道,“将来。”
“我会给公主答案。”张景初走向前,握起昭阳公主的手继续说道,“但是现在的答案,公主唯有杀了我,才是唯一之解。”
昭阳公主皱着眉头,心中越来越难以安定,她迅速冷下态度,甩开了张景初的手,“你走吧。”
昭阳公主背对着张景初,“回你的长安去。”
“我在潭州时劝不动你,便也知道今日更无法劝动你。”昭阳公主闭眼道,“顾念做不到的事,我又岂能做到。”
“这次不一样。”张景初看着妻子孤寂的背影说道,“潭州是入局,非去不可,而现在我已身在局中,不得不去。”
“你总有诸多理由来解释,不管我想不想听。”昭阳公主道,“你走吧。”她挥了挥手。
面对妻子的逐客令,张景初犹豫了片刻,抱袖弓腰道:“臣今夜会收拾行囊,明日动身。”
“朔方之地苦寒,望公主千万珍重。”说罢,张景初便转身离开了庭院。
昭阳公主回过身,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如刀绞,咬牙皱眉,“你?”——
是夜,张景初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便在炉火前坐了下来,她将案上的灯烛点亮,研墨提笔,似在写单方,又整理了一些药材,与调理外伤的药品,将其定量分好。
屋外风雪大作,张景初背着一个药箱来到了一处院落,“吴典医。”
吴甄将房门打开,见是驸马,遂叉手行礼,“驸马?”
张景初并没有入内,而是站在门口将东西全部托付,“我明日便要离开九原,公主就拜托吴典医了。”
吴甄粗略的看了一眼,张景初的嘱托很是细心,“驸马为何不亲自交与公主,这些时日都是驸马在照料公主,公主要是看到这些”
“这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张景道,“我知道公主心里有气,便不要再徒增她的烦恼,眼不见为净的好。”
吴甄一时语塞,只觉得这二人的性子别扭。
“劳烦吴典医了。”张景初拱手道。
“我倒是不麻烦,只是这最后一夜了。”吴甄看着张景初,“驸马与公主这又是何苦。”
“既然分别是注定,那么剩下的时间就应该好好惜别才对。”吴甄又道,“怎么还闹起了别扭。”
“此事怪我。”张景初道,“我答应了要陪公主留在朔方过上元,却还是食言了。”
“谁能想到朝廷的旨意能来得如此快呢。”吴甄说道,“我想公主也不会不明白与不谅解的。”
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皇帝的旨意无法违抗,昭阳公主真正在意的,是张景初的态度,逃避的态度。
从吴甄的院落出来,途径了北院,院中的灯烛还亮着,张景初侧头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后,仍还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翌日
一夜风雪后,整个九原郡再次被皑皑白雪所笼罩,这次敲响昭阳公主房门的,不再是张景初。
“公主。”吴甄踏入屋内,替昭阳公主查探伤势的恢复。
在张景初的悉心照料下,昭阳公主的伤势恢复的极快,肩侧的伤已经好转开始愈合。
见是吴甄,昭阳公主还有些不习惯,“驸马呢?”于是问道。
“驸马今日一早便随尚书右丞走了。”吴甄跪在榻前说道,“不过驸马昨夜交代了臣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
“什么?”昭阳公主看着吴甄。
吴甄于是将张景初的手札拿出,上面记录着昭阳公主的一些习惯,还有伤口的恢复情况,非常的详细。
“驸马精通药理,又是心细之人,所以公主的伤才能好得这样快。”吴甄替昭阳公主换着药说道。
昭阳公主看着手札,还有张景初留下来的一些伤药与嘱咐,而后匆匆下了榻,神色慌张,似有些急切,“她们走了多久?”
“拂晓时离开的。”吴甄仔细回想,“应该有一个时辰了吧。”
昭阳公主和上衣物,便快步出了门,走到外院时,匆匆嘱咐道:“备马。”
府中的下人将她的马牵了出来,九原司马从府邸内追了出来,提醒道:“使君,今日您还要见九原的各级官吏,交接政务。”
“我知道。”昭阳公主跨上马背,“我会回来的。”说罢便驾马离去。
昭阳公主骑马从城南飞奔而出,官道上的积雪已被车马压平,逐渐消融。
“驾!”
半个时辰后,昭阳公主快马追上了折返长安的队伍,由于运送着萧道安的棺椁,行程缓慢,因此还没有走出多远。
张景初单独坐在一辆马车内,陈武则骑马随在她的身侧。
听着身后的马蹄声,陈武回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眼熟”
“停车!”直到那身影越来越近,并呵斥道。
“公主?”陈武这才反应过来是他的旧主,于是急忙逼停了队伍。
昭阳公主没有多说只言词组,从马背上跳下后,便径直登上了张景初的马车。
张景初坐在车内闭目休息,听见动静声这才睁开眼,还没有来得及掀开车帘,便被追来的妻子入内一把抱住。
手中的竹书掉落,她先是惊愣了片刻,而后伸手回应着妻子,二人在车厢内紧紧相拥。
“公主的伤还没有痊愈。”张景初搂着妻子说道,“怎能这样纵马奔波。”她既紧张,又心疼万分,“万一复发,臣如何能安下心来。”
“我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没有想那么多。”昭阳公主紧紧抱着张景初道,“你怎么那么的狠心,连走也不打声招呼。”
张景初搂着妻子,轻抚着她的腰肢,“是我不好,让公主心急至此。”
昭阳公主直起腰身,对视着张景初,抚摸上她的脸,“你要平安。”
“还有,”昭阳公主又道,“即使不能常见,我也希望可以通过书信,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好。”张景初应道,她看着妻子,已经换上了紫色的公服,金蹀躞,“这身衣物,很适合公主。”
比起沉重又束缚的命妇礼服,象征权力与身份的紫袍,要轻便许多。
“祖父已死,剩下的,我希望你不要迁怒于萧家。”昭阳公主知道张景初回京的目的,于是说道。
“好。”张景初再次应道——
——长安城·卫国公府——
一辆由四匹马所拉的金玉马车停在了卫国公府的大门前。
一众官员簇拥着车内的紫袍大臣走下,就连看守卫国公府的禁军统领也都趋步上前行礼,“末将见过中书令。”
“吾乃圣人使,今奉君命,前来宣读谕旨。”李良远踏入卫国公府,“让萧承恩单独来见吾。”
————————
公主的心里有点扭曲(张越逃,她占有欲就越强,一边说服自己,一边抓狂得要发疯)
张其实已经给了她答案,藏在话术里。
第145章 定风波(三十三)
定风波(三十三):杨婧:“张中丞。”
李良远坐在卫国公府家主萧道安的书房主位上,今时不同往日,萧家已沦为阶下囚,而他李良远仍然是首相,府中的人不敢怠慢,对其毕恭毕敬。
很快这座宅邸的少主人便被带了进来,家中变故,并没有挫下萧承恩的锐气。
面对父仇,萧承恩对于李良远自然是横眉冷对,没有好眼色。
“见到右相还不下跪?”李良远的左右亲信呵斥道。
萧承恩穿着一身直裰,虽有束发,但有些散乱,整个人都显得很是慵懒疲态,但眼里的仇恨却是没有消减半分的。
“给你下跪?”萧承恩皱起眉头,凛然傲气,“痴人说梦。”
李良远张开的双手倚在座靠上,左右见其眼色,于是开始对萧承恩用强,迫使其下跪。
“滚开!”萧承恩挣扎吼道。
“萧承恩,你可想清楚了。”李良远提醒道,“萧氏一族的性命,如今可都握在你的手中。”
听到李良远的话,萧承恩原本的铮铮傲骨才开始有所松动。
见他不再反抗,李良远挥了挥手,“你们你下去吧,吾有话要单独说与兵部尚书。”
“喏。”亲信退出书房,并将房门带上。
李良远跪坐着,并拢双手,摩挲着中指上的绿宝石指环,“萧氏一族被封禁于府内,隔绝于外,你可知这段时日,外面发生了什么?”
萧承恩跪在地上没有说话,李良远遂起身,“你父亲遇刺身亡,你的胞弟起兵夺取了河东,声称是为父报仇,却未经朝廷之意,现在,河东节度使宋通已死。”
“你父亲之死为宋痛之谋,并没有实证,而你胞弟所为,乃是谋逆之举,你萧家是滔天之罪啊。”李良远说道。
“没有了卫国公的庇佑,你弟弟做出这样的事,你认为萧氏一族,还可以保全吗?”李良远问道。
萧承恩抬起头,双目通红,“我父亲之死,真正的幕后人,不就站在我的跟前。”
“你以为是我,又或者宋通?”李良远盯着萧承恩,冷笑了一声,“可悲,可叹,可笑。”
“你我皆臣子,你我皆棋子。”李良远又道,“没有君王的授意,那官盐,我岂敢妄动。”
“就像现在,没有君王之意,我哪儿敢前来请萧尚书赴死呢。”李良远昂首道。
萧承恩听着李良远的话,颤笑了笑,“你不过就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而已,这些年为了制衡萧家,讨好皇帝,很累吧。”
“而我萧家根本就不需要。”萧承恩抬头道。
“是,你们萧家有萧道安,所以猖狂,可是最终的结局呢。”李良远道,“做狗又如何,至少活下来的,是我。”
“而你萧氏一族,便如当年顾氏,不愿做忠心的奴才,所以引来了亡族之祸。”
“不过啊,”峰回路转,李良远长吁一声,“你有一个好妹妹,你的好妹妹培养出了一个举世皆惊的女儿。”
“她代替了死去的萧道安,守住了契丹南下。”李良远继续说道,“也代替了萧道安,接掌了朔方。”
听到这里,萧承恩的眼里露着惊讶之色,“什么?”这是他不曾想到过的局面。
“她向圣人力陈,想要保全萧家。”李良远道,“包括你那起兵造反的弟弟。”
萧承恩瘫软了下来,“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看向李良远,有些不敢相信,“为什么要和我这些?”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选择有两个。”李良远说道,“圣人已经下旨,赦免了你们萧家,但是你与萧承德,只能活一人。”
“你死,萧承德便以报父仇,继任河东节度使。”李良远又道,“从而保全整个萧氏一族。”
萧承恩听后,仰天大笑了起来,“皇帝还真是仁慈啊。”
“为了削减我萧家,竟让国家陷入这样的困局当中。”萧承恩又道。
“是你萧氏一族太过放肆。”李良远说道,“这才引起了君王的铲除之心。”
萧承恩闭上眼,“我看这大唐,已经药石无医了,拿异族入侵当儿戏。”
“李良远,萧家若亡,你的死期便也将近。”萧承恩又道。
面对恐吓,李良远轻皱眉头,“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我的话已经带到,给你半日的选择。”李良远又道,“萧家能不能保全,便全看你的选择。”
李良远走后,萧承恩瘫坐在地板上痛哭流涕,片刻后才起身走到父亲的书桌前,将遗属留下,而后起白绫,悬颈于梁。
“兄长!”至府中的人发现时,萧承恩已气绝身亡,只留下一封要上呈皇帝的谢罪泪书。
“右相,萧承恩悬梁自尽了。”——
贞祐十七年冬,萧氏一族被赦免,兵部尚书萧承恩感念谢罪,自尽于府邸。
——大明宫·延英殿——
高寻匆匆踏入殿内,将一封带着血泪的书信呈上,“陛下,兵部尚书萧承恩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什么?”皇帝抬起头,满脸诧异,“萧承恩死了。”
“这是萧尚书自尽前留下的一封陈书。”高寻走到御座前。
皇帝将其打开,“伏维皇帝陛下,罪臣萧承恩顿首顿首再顿首臣唯有一死,方可谢罪,望陛下念萧氏辅佐之劳,宽宥无辜族人。”
虽是一封谢罪之书,但其笔画的锋芒却尽显,皇帝见之自然明白,若非为了保全族人,萧承恩如其父萧道安有一身傲骨,又怎会轻易低头。
虽然看出了恨意与不甘,皇帝当着群臣的面,仍是喟然长叹,“萧家忠骨,为国擒贼戍边,是朕有愧。”
“父子同故,实乃朝廷之不幸。”皇帝惋惜道,“其丧事,交由太常寺操办,以国礼葬之,辍朝七日。”
“太常寺领旨。”
贞祐十七年,十二月,兵部尚书萧承恩亡故,追赠侍中,谥号文懿。
为补偿萧家,遂迁鸿胪寺少卿萧承明为刑部尚书——
——东宫——
萧家的赦令,与父亲的死讯,同时传进了东宫。
为避受萧家的牵连,太子李恒将太子妃萧锦年软禁于宫室。
“圣人已经下旨赦免萧家,不过,岳丈大人为了保全萧氏一族,于昨日自缢了。”李恒走进太子妃的宫殿,将消息告知太子妃。
一直处于心绪不宁的太子妃萧锦年听后,差点晕厥了过去,“阿爷。”
“你叔父起兵造反,这于萧家来说本是灭族之祸,如今有这样的结局,已是万幸了。”李恒说道,面对妻父之死,眼里没有丝毫哀伤,唯一可惜的便是失去了一大助力,但对他而言,同时也是枷锁,“当年顾氏一族谋反,可是落得了一个诛九族的下场。”
“你说够了吗。”萧锦年瘫坐在坐榻上,整个人都无比的憔悴。
“当年顾家出事,你跪下来哀求我,如今萧家同样遭此难,你却不曾求过情。”李恒看着萧锦年,“萧锦年,看来你对顾家三郎的情,要更深呢。”
“妾的父亲死了,殿下来找妾,重提旧事,究竟是为了什么?”萧锦年抬起头,满眼通红的看着太子李恒。
“没什么。”李恒抬起头,眼里没有丝毫的仁慈,“只是想告诉你们,这是我李家的天下,不管是顾家还是萧家,都不能撼动半分。”
“你们为了巩固权力,挑起党争,滥杀无辜。”萧锦年抬起头,“这个天下,迟早要大乱。”
“你”
“殿下。”殿外传来宦官的声音,“太子詹事求见。”
李恒放下衣袖,冷漠的看着太子妃,“解除禁足后,你最好还和从前一样,安分一些,扮演好你的角色与身份。”——
——长安城·通化门——
贞祐十七年十二月底,卫国公萧道安的尸身被运回长安,皇帝派遣中书令李良远与门下侍中郑严昌率百官出城相迎,以国礼下葬,并为之辍朝七日。
萧氏族人,以卫国公之子萧承明为首,出城数十里迎接灵柩归京,时逢长安大雪,哀嚎的哭声响彻整条朱雀大街。
张景初虽与灵柩一同返京,但却没有一同入城,而是推迟了一些。
“吁。”车夫忽然将马车停下。
“郎君,有人挡路。”陈武驾马靠近车窗,提醒道。
张景初于是从车厢内弓腰走出,而后便看见了熟悉的故友,“元君?”
元济穿着一身绯色的公服,骑在马背上,顶着飘雪打马上前,笑眯眯道:“子殊,现在可要唤我少卿了。”
张景初相视一笑,拱手道:“恭喜元君升迁。”
“同喜,同喜,你不也一样越级升迁。”元济拱手回道,“张中丞。”
“我还没有拿到官诰,为时尚早。”张景初道。
“吏部任命已经下达,迟早的事。”元济说道。“见你平安归来,我这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元君是怎么猜到的,我没有随灵柩回京。”张景初问道。
“不是我猜到的,”元济回道,“是七娘。”
说罢,他便让开了些许,身后的马车内弓腰走出一个女子。
“张中丞。”杨婧福身道。
————————
李恒私下对太子妃冷漠,是因为他痛恨萧家(用强权拆散了他喜欢的人,另外就是他作为太子被权臣控制而感到屈辱)
第146章 定风波(三十四)
定风波(三十四):此为新罗进贡的婢女,便一并赏与卿。
漫天雪花飘落,朔风吹拂着女子腰间缠绕的披帛,张景初站在车板上,看着向自己福身行礼的杨婧,于是作揖回礼,“杨娘子。”
杨婧随元济出现在此,张景初于是便明白了,福昌县主应是将谋划同她们说了,所以此刻,她们是同一战线。
所以杨婧与元济此番来相迎,比之从前都要亲近了许多,张景初于是向左右挥了挥手,将他们屏退。
随后走下马车,三人步行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风亭内。
“子殊,你的脸色不太好。”元济上下打量着张景初,瘦弱的身板勉强支撑起了肩上的裘衣,寒风吹拂着她的双鬓,“我听说你在朔方受了重伤。”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从而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刺杀的事已被皇帝压了下来,此事只有福昌县主知道,“幸得公主相救,捡回了一条性命,也多亏元君回京报信。”
元济皱了皱眉头,过意不去道:“官盐之案,我本才是主审,却让你代我受了诸般苦楚。”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元济又道,“如今你回到了长安,我们又可以一同吃酒了。”
“而且,你是御史中丞,我是大理寺少卿,虽不在同一个公廨共事,却同属三法司,往后若遇大案,还能够一同办案。”
“你们若要聚,也等上一阵子。”杨婧提醒道,“现在朝中因萧家的变故,暗潮涌动,风云诡谲,张中丞刚刚回京,说话做事,当谨慎与小心一些,以免落人口舌。”
“七娘说得极是,是我思虑欠周了。”元济摸了摸脑袋说道。
“卫国公的长子萧承恩,前不久自缢于府邸。”杨婧向张景初告知道,“当时圣人已经下诏赦免了萧家,萧承恩却还是自杀谢罪,而传达旨意的人,是中书令李良远。”
“依照惯例,即使是免罪的敕令,也不需要由首相来亲自传达。”张景初说道,“萧承恩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萧李两家自顾氏族灭开始,便争斗了十余年。”杨婧说道,“如今萧家主两代人皆故,萧氏一族便也不复从前,只剩次子在河东苦撑,河东虽然富庶,可是腹背受敌。”
“所以如果萧承德想要保全萧家,就只有一个选择。”张景初听着杨婧的话说道,“依附与扶持新的朔方节度使。”
“新的朔方节度使…原来这些,早在张中丞的谋划之中。”杨婧闭眼说道。
“县主让杨娘子前来与我交涉,应该不止是为了分析这些谋划的吧?”张景初问道。
“妾能否与张中丞单独详谈?”杨婧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于是看了一眼元济,“不用看我,你们谈便是。”元济随后便将马车牵了过来,“外面风大,车上说吧,我来为你们驾车。”
张景初与杨婧相视,而后伸手让步道:“杨娘子,请。”
元济扶着妻子先行进入马车,至张景初时,他仍然伸出了手,并且小声嘀咕了一阵,“你这手,可比之前冷了不少,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数日奔波,加上天气严寒,张景初的脸色有些惨白,“暂时还死不了。”她回道。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元济道。
张景初面色温和的进入了车厢,与杨婧对向而坐。
“母亲从商多年,与盐粮打交道最深。”杨婧说道,“这些年,李良远扶持了不少人进入户部与太府寺,利用职权之便,与一些富商勾结,先前因为潭州一案,户部被清算了不少人,李良远趁机夺取户部,而李良远的长子,户部侍郎李广源也因此获得了盐铁转运使一职。”
“河东、江淮、蜀中等地的盐铁转运,尽归李家掌管,他们从中贪墨了不少钱财。”杨婧说道,“但是母亲说了,这些钱帛却没有存在李家,且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张景初缓缓睁开眼,“便是去向。”
杨婧看着张景初,思索着她的话,“张中丞是说,李良远所为,皆是君主之意?”
“内枢密院,有一支打探情报的影卫,它不归朝廷,所以供养不由户部出,这是独属于圣人的一支暗卫。”张景初道,“国库空虚,也无法调国库之用。”
“怪不得李良远行事猖獗。”杨婧说道,“原来是有圣人在背后撑腰,纵容他贪污受贿,那只怕萧承恩的死,也是圣人授意。”
“是否是圣人之意不可知,但此事定然是圣人默许。”张景初道,“这样一来,圣人手中握有臣子的把柄,在使用他时,便少了几分顾虑。”
“如果圣人这般看重李良远,张中丞若想要取代他,恐是不易。”杨婧说道。
“过刚易折,”张景初道,“萧道安之死,萧氏一族怨气冲天,如果萧承恩官复原职,以他的性子,必然会追究到底,李良远害怕受萧承恩的报复,只怕是利用了圣人不点破的态度,假传了圣意。”
“萧承恩一死,萧家便不足为惧。”张景初又道,“李良远也将一手遮天,但圣人应该不会允许这样的局面出现。”
“圣人的态度,”杨婧揣摩了片刻,“是在借刀杀人吗。”
“这是君王惯用的手段。”张景初靠在车板上说道,“用奸臣铲除权臣,再除奸臣,权力,威望,便都有了。”
“就像当年的顾家一样吗?”杨婧说道,“圣人启用萧李两家,如今又故技重施。”
“顾家”张景初重新闭上眼睛。
这座四方城中,似乎人人都知道顾氏一族的事迹,当年远超萧李两家之贵的顶级门阀,却在一朝覆灭。
“张中丞这样一说,我倒是发现了一些什么。”杨婧转动着眼珠,思索了片刻,“从潭州案开始,李良远所走的路,便开始像当年的顾家了,长子入户部,担任盐铁要职,一步步排除异己。”
张景初睁眼看向杨婧,仅仅凭借一些就近发生的事,就做出了这样的推断,“杨娘子还看出了什么。”
“潭州一案的始末,可巧,都在此处。”杨婧看着张景初,意味深长。
引发潭州的人正是她眼前安坐着的人,而结案的人则是车厢外给她们驾车之人。
“这个事”
“这都是妾身自己的推测,没有实据。”杨婧先一步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
“杨娘子聪颖。”张景初闭眼,“慧眼识人。”
杨婧看着张景初,“张中丞此番回京,应当先入宫面见圣人才是,吏部对张中丞的任命是随朔方节度使的制诰同时发下。”
“圣人借此召归张中丞,怕是要以张中丞为质。”杨婧又道。
“多谢娘子提醒。”张景初作揖谢道。
快至长安时,元济架停马车,杨婧将张景初从车内搀扶出。
“待丧礼过后,我来寻你吃酒。”元济跨上马背,靠近张景初的车厢说道。
“随时恭候元君大驾。”张景初回道,而后便与杨婧对视一眼,相互点头后,分道离开——
——大明宫·延英殿——
进入长安城后,张景初没有先回善和坊,而是吩咐陈武径直去往了宫城。
“张中丞请稍后,圣人正在与右相在论政。”高寻走出殿,向张景初提醒道。
“有劳高常侍。”张景初立候在殿前,安静等待。
半个时辰后,李良远从延英殿走了出来,看见张景初后,瞬间色变。
重伤濒死之人,不光被救回,还一跃成为了御史台的高官,天子近臣。
“见过右相。”张景初向李良远叉手行礼道,脸色极为平静,就好像不知情一般。
李良远半眯着眼睛,随后一笑,“吾还从未见过有谁在及第的第一年内,仕途迁升有如此神速的,张中丞圣眷正浓,想来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得圣人欢喜。”
“下官哪里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天恩浩荡,承蒙圣人青睐。”张景初低头回道。
李良远冷了张景初一眼,而后负手离去。
在高寻的示意下,张景初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公服,而后踏入殿内。
“臣张景初,叩见陛下,陛下万年。”张景初跪伏叩拜道。
皇帝倚于御座上,见张景初仍然穿着旧袍,“吏部的任命,卿没有接到吗?”
“任命臣已经接到了。”张景初回道,“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前往吏部,谢主隆恩。”
“抬起头来。”皇帝看着张景初惨白的脸色,有刺探情报的暗卫在,刺杀之事他当然知晓,“卿的脸色,怎的如此之差。”
面对皇帝的试探,张景初微微抬眼,“回陛下,臣是南方人,朔方的水土,实不宜臣。”
“你是读书人,吹不得边境的风沙。”皇帝道,“但这底子着实差了些。”
“不过此番你留在朔方,辅佐昭阳击退契丹,于国有功,除了官职外,还应当赏赐你一些什么。”说罢,皇帝挥了挥手。
宦官将两名蒙着面纱作侍女打扮的女子带了进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金银钱帛。
“此为新罗进贡的婢女。”皇帝说道,“便一并,赏与卿。”
————————
杨婧是完全靠推理出来的,元济两口子照顾病号。
第147章 定风波(三十五)
定风波(三十五):张景初:“你也在争春吗?”
面对皇帝的突然赏赐,张景初抬头望了一眼,此次前往朔方发生了诸多大事,而皇帝却一件也没有问起,“谢陛下厚爱,为君王分忧,乃臣下本分。”
“昭阳在朔方,为国戍边,此后你夫妻二人便要长期分居,朕赐你婚,而今又让你与妻子分离,长日漫漫,又岂能无人侍奉在身侧呢。”皇帝说道。
张景初听着皇帝的话,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没有在脸色上显露出来,只是回道:“公主之才能,为君父分忧,替大唐百姓着想,臣作为公主的丈夫,自是高兴与支持。”
“至于侍奉”张景初抬起头,皇帝对自己的疑心日益增重,所思所想,无不是为了自己的权力,而毫无半点对女儿的怜爱,“臣得公主为妻,侍奉君前,此生足矣。”
皇帝猜到了张景初的答复,但却置之不理,“卫国公遇刺身亡,其次子为报父仇,起兵杀害了河东节度使宋通,其长子为保全萧氏一族,谢罪自裁。”
“朝中历经风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帝又道,“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了,这些年党争不断,受益的还是边镇,包括北方的辽国,朕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事出现了。”
他在提醒张景初,而张景初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帝心中最大的一根刺如今已被铲除,于是希望可以回归平静,至少短时间内,不希望再有动荡发生。
“臣明白了。”张景初叩拜道。
皇帝知道李良远刺杀她的事,但还是给出了这样的提醒,甚至借赏赐的名义想要安插两名女侍在她身边,名为侍奉,实则是作为眼线监视——
从宫中出来,两名新罗女子便跟在了张景初身后。
因是皇帝赏赐,所以她也不敢拿钱帛将人打发走,于是便上她们上了自己的马车。
两名侍女不敢先主人上车,于是福身道:“请主人先上。”
“你们会说大唐的官话。”张景初看着二人。
“新罗供奉给皇室的女子,在送到长安之前,会教习大唐的官言。”其中一名新罗女子回道。
“你们上去吧,我不坐车。”张景初说道,随后她便夺了陈武的马,让陈武跟随车夫坐在了马车上。
张景初骑马回了善和坊,年秋之时离开府邸,如今已经到了冬末。
“主君。”
“是主君回来了。”通传的声音响遍了原本安静的府邸。
“见过主君。”府中的管事快步走出,至庭院叉手行礼道。
“文嫣。”张景初向文嫣招手,小声道,“圣人赏赐的侍女,你来安排吧。”
文嫣听后,向门口望去,只见在严寒的冬日,这两名身段极好的女子却衣衫单薄,看着发饰,不像中原的汉人女子,虽然戴着面纱,但也能从这面纱中窥得几分绝佳的姿色。
“小人明白。”文嫣点头道,“你二人随我来吧,我是此宅中的管事,亦是公主的身边人。”
二人对视一眼,福身行礼,“喏。”
张景初扶额长叹一声,随后步行穿过了长廊,至一处庭院时,瞥见廊外院中的花圃,有花盛开。
张景初于是步入庭院,发现是那株山茶花,花苞尽开,重瓣妖艳如火,地上还散落着许多已经凋零的花,几乎都是整朵掉落,即使是枯萎,这些重瓣也紧紧贴在一起不曾分散。
一阵寒风拂过,枝头已谢的花朵被风整颗吹落,张景初伫立在山茶花前,随后俯下身拾起那朵被风吹落的茶花。
山茶花开,也示意春将临,张景初看着手中的花,万物凋零的冬日,唯有此花傲立,“你也在争春吗?”
“主君。”文嫣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这花,在公主离开长安后不久便开始绽放。”文嫣走上前说道,“可惜它的花期快过了,主君没有看到满树盛开的样子。”
“花期如故,人如旧,既然它种在了此处,总会有机会看到的。”张景初回道。
文嫣点了点头,随后招了招手,“适才吏部的人来了,他们将主君升迁后的官诰,常服、具服,官印送来了,说请主君明日前往御史台任职。”
张景初回身,看见文嫣身后的女使捧着崭新的绯色公服、幞头,还有与品阶相应的金带銙及银鱼符。
“恭喜主君高升。”文嫣与女使贺喜道。
张景初呆滞了片刻,“御史台。”
作为直隶皇帝的省、台之一的台,是别于三省的监察机构,掌劝谏君王,监察百官之权。
而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大夫一职,一直为空设,因此御史中丞便成为了御史台实际的长官,这的确是高升。
然百官都畏惧的御史,同样也是百官最为讨厌的,无论文武。
“这哪里是高升啊。”张景初道,“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替我备汤沐浴吧。”张景初又道。
“喏。”——
是夜
张景初泡在池中,周身被雾气环绕,回想着白天与杨婧的交谈,还有下午时分的君臣对话。
杨婧的聪慧,她总算是领略到了,不过万幸的是,杨婧的婚事,让她们站在了统一的战线上,如此一来,杨家的势力,便也可以拢上拢。
只不过皇帝如此明显的提醒,分明是在警告她,且派了眼线到她身侧监视。
“如果我要动的不是李良远呢。”张景初抬起手,水珠从她白皙的胳膊上滑落。
“主君。”门外忽然响起声音,“昭阳公主府典军萧嘉宁求见。”
张景初听后,立马从池中起身,拿起衣物,迅速合上。
就在她刚刚穿好衣服,从屏风内走出时,萧嘉宁已经推门入内。
这主仆二人性格有些相似,都是极强势之人,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因而张景初才会有如此反应。
“萧典军进来前不敲门吗?”张景初披散着被打湿了些许的头发,赤脚站在屏风前,衣服是刚刚穿好的,所以有些松散,整个人也显得十分疲态。
“敲过了,是驸马没有应。”萧嘉宁道。
“萧典军还知道在下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张景初皱眉道,对于皇室中人毫不尊重她人的做法,心生不满。
“我不是来与你商榷与通知什么的,我是奉贵妃娘子之意。”萧嘉宁说道,“我的时间有限,可没功夫等你。”
“再说了,你一个男子,怕什么?”萧嘉宁又道。
张景初哑口无言,“不知贵妃娘子有何吩咐。”
“贵妃娘子有问,报父仇之事,驸马如何看?”萧嘉宁问道。
张景初轻轻拢起眉头,随后走到窗前的坐塌边,转身坐了下来。
萧贵妃的问话,一语双关,其中试探之意明显,并且从这个问话中,张景初也得到了一个消息。
那就是自己的身份已经泄露,又或者是萧贵妃凭借自己对女儿的了解,猜测到了张景初的身份。
这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凭借对昭阳公主的了解,从而推测出自己的真正身份了。
那么由此也能知道,萧道安的死,萧贵妃或许也会推她的身上。
这就是父仇,她们的父仇。
“下官只有八个字。”张景初看着萧嘉宁,“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但仇恨是无穷无尽的。”萧嘉宁道,她转达的是萧贵妃的话,也就是说明萧贵妃在派她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张景初的答复。
“贵妃娘子说了,不会阻止你在京做的一切。”萧嘉宁又道,“但有一点,希望你的初心不变。”
张景初心里泛起了嘀咕,若不是自己帮扶昭阳公主拿到了实权,萧贵妃又怎会这样轻易放过自己呢。
而这个,也就是当初萧贵妃告诫张景初的,她只看结果。
在家族与骨肉之间,萧贵妃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不管贵妃娘子怎么想我。”张景初闭眼道,“但只有我自己明白,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就只有公主了。”
“我没有办法原谅一些旧事。”张景初又道,“这也是支撑我茍活的原因。”
“你的话,我会转达给贵妃娘子的。”萧嘉宁转身侧头道——
至深夜,张景初回到了书房,站在书桌前将白天院中看到山茶花画了下来。
此次回京,貌似树敌要比结友更多。
咚咚!
“谁?”张景初顿笔,抬头警惕道。
“主人,是奴。”
张景初走到门口,将房门推开,屋外的风雪瞬间吹入,是白天皇帝所赐的新罗女子。
“有事吗?”张景初皱眉问道。
新罗女子向屋内望了一眼,双手攥在腹前,有些扭捏,“奴与姐姐,是奉皇命而来。”
张景初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被监视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随后她转身回到了书桌前,“我这次从朔方回来,受了重伤,所以不需要人侍奉。”
本就紧张的新罗女子听后,眼里竟然冒出了光,因为这并非她所愿,“奴明白了。”
“但是”她又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惶恐。
“进来吧。”张景初无奈的叹道。
“喏。”新君女子福身入内。
————————
萧贵妃之前帮扶的是家族,昭阳的野心显露之后,就改变了选择。
小张差不多是被软禁在了长安。
皇帝没有将小张当做女婿看待的,一直都是一颗棋子。
第148章 长相思(一)
长相思(一):“张郎。”
新罗女子将面纱摘下,向张景初福了福身,便主动上前替她研墨,发现她正在画画,于是看着桌上的画夸赞道:“主人画的是什么花,真好看。”
“茶花。”张景初回道,语气平淡,“是婚后,公主所赠,庭院里的那颗。”
新罗女子听到后,眼里充满了羡慕之情,“主人与公主,一定感情很好。”
张景初突然停顿,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抬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新罗女子愣了愣,攥着双手低头道:“奴没有汉名,在新罗,奴隶是不配有名字的,主人将奴隶买回去,会给予赐名。”
说罢她便学着中原的礼仪,叉手道:“请主人赐名。”
张景初看向新罗女子,思索了片刻,说道:“耐冬。”
“耐冬”新罗女子复述着张景初的话,“多谢主人赐名,奴很喜欢这个名字。”
“它是山茶的别称,”张景初低头看着桌案上的画,“冬天开的花很少这样艳丽。”
“在严寒的冬日,依旧能够绽放出最美丽的一面。”
“这样的品质,世间少有。”张景初重新提起笔,将画勾勒完整,随后找印之时,却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在画上盖印。
“主人赐名,是希望奴像这山茶一样么?”耐冬分析着张景初的话。
张景初再次望了她一眼,“我之意,不在个人。”
张景初借山茶花意寓女子,却被侍女所误解,于是解释道。
耐冬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奴明白了。”
等待片刻,画中水墨风干,张景初便将其卷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文嫣应该给你们安排了院子,我就不送你回去了。”
耐冬却有所犹豫,她看着张景初,眼里有惊慌,“主人不愿意么?”
张景初看着耐冬,“你的眼里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愿意。”
耐冬低下头,“如果我不从,他们就会杀了我和姐姐,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张景初挑了挑眉头,这句话说进了她的心中,“你们可以好好活下去,在这里。”
“不过,我已有结发妻子,不喜欢这些事,也不愿意。”张景初又道,“你走吧。”
“奴明白了。”耐冬福身道——
翌日
——长安·大明宫——
内枢密使杨福恭踏入殿内,并将一封密奏上呈给了皇帝。
密信被装在一个小小的竹筒当中,高寻将之打开,取出里面卷起的信纸,“陛下。”
皇帝将其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记录的是昨夜昭阳公主驸马都尉其府邸张景初与新罗婢女的对话,还有张景初所做的事。
“山茶花?”皇帝看向杨福恭。
“回陛下,先前昭阳公主曾从外地购置了一株山茶,送往了驸马的府邸。”杨福恭回道,“那个时候山茶花期未到,昨日驸马刚刚回京,正逢最后一茬花开花之期。”
“朕要听的是这个吗。”皇帝暗皱眉头。
“可是驸马府邸的山茶花就是公主所赠。”杨福恭小心翼翼道。
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
“喏。”
杨福恭走后,皇帝起身走到炭盆前跪坐了下来,将密信扔进火中焚毁。
火焰突然从盆中升起,皇帝的眼中冒着光,“高寻,你怎么看驸马此人?”
高寻近前一步,叉手应道:“高寻斗胆,驸马弱冠之年,心思缜密,聪慧过人,是一把利剑。”
“可是利剑,伤人伤己。”皇帝说道,他抬起头看着高寻,“萧道安是怎么死的?”
高寻连忙低下头,这样的机密之事,他不敢妄言。
“影卫检查了萧道安的尸首,”皇帝道,“但是几月时间,尸身已开始腐烂,一般的人怎可能伤得了他。”
“陛下以为,是有人栽赃于河东节度使宋通?”高寻小声道。
“萧道安之死,牵连了宋通,两大边镇节度使均已丧命。”皇帝闭眼思索道,“会是何人所为?”
高寻思索着皇帝的话,无论是萧道安还是宋通,皆为太子一党,“魏王?”他能想到的,便是魏王,“小人记得,驸马是魏王的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帝叹道,“兄弟阋墙,非朕所愿。”——
——大明宫·御史台——
张景初穿着崭新的公服,骑马进入了宫城,来到大明宫的西端,月华门外的中书省,而御史台就位于中书省的南侧。
作为朝廷的监察机构,御史台内几乎见不到散漫懈怠的官员。
得知御史台将要新上任一位中丞,御史中丞钱炳文领三院官员齐聚,出台相迎。
早在之前,钱炳文就对张景初有所了解,知道她是昭阳公主的驸马,于是提前做了功课,十分热情的走上前,拱手道:“张中丞。”
“见过御史中丞。”一众青绿袍服官员纷纷叉手,足有数十人。
这与当初自己赴任大理寺时,仅有一个小吏招待的场面截然不同。
张景初向众人回礼,“张某初来御史台,有诸多不懂之事,往后还请诸位同僚多多关照。”
“我等必将全力辅佐中丞。”众人齐刷刷回道。
钱炳文笑眯眯的将张景初领进了御史台的大厅中,与大理寺的布局相差无几,只不过张景初的座位变成了大厅中的首位。
“御史台以御史大夫为首,然自宣宗后,便不再设大夫一职,仅以中丞二人为台首。”钱炳文向张景初粗略的介绍了一番官员配置,“原先只有我一人,如今张中丞来了,便是你我共同分担监察重任。”
而后钱炳文压低声音,凑近了说道:“钱某入御史台多年,还从未见过有谁的升迁速度能如此之快,御史台不比中书门下以及尚书省,台中官员,皆可谓,天子耳目。”
“人红是非多,张中丞往后行事,可要小心了。”钱炳文提醒道,“中书省那边,一直与咱们不对付,尤其是你这样,未按照正常流程升迁的朝廷新贵。”
张景初看了钱炳文一眼,他似有刻意讨好之意,八成是事先调查了自己的身份,“多谢提醒。”
随后钱炳文将其带了出去,并指着御史台大厅左右两边,“御史台下有三属院。”
“一曰台院,”钱炳文指着刚刚走出来的正中间的院子,此为台院,“二曰殿院,三曰察院。”殿院在左,察院在右。
“侍御史隶属台院,职员六人,受命于御史中丞,接受公卿奏事,举劾官员非法之事,掌弹劾。”
“殿中侍御史隶属殿院,职员九人,掌纠察朝仪,兼知库藏出纳及宫门内事。”
“监察御史隶属察院,职员十五人,掌监察百官、巡按州县,纠正刑狱,整肃朝仪。”
御史的属官品阶虽不高,但职权甚广,除了两位正五品上的御史中丞外,其余最高不过六品,御史台内几乎看不见红色官袍。
熟悉完三院及其属官,钱炳文又将张景初带到了他们单独办公的地方。
门口已经挂上了牌子,御史台的行事极快,“张中丞,请。”屋子被收拾得极为干净和整洁,“钱某办公的地方就在张中丞旁边,这间屋子已经空了很久,才被整理出来的,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张中丞见谅。”
“有劳了。”张景初答谢钱炳文后便走进了屋内,此处是台院的内院,也是御史台唯一的独院。
“张中丞先熟悉一下御史台的公务,正式任职后,台中可不清闲。”钱炳文又道,“钱某还有事,便先过去处理了。”
“好。”张景初走到案前坐了下来,窗口的光正对着屋内的炉火。
没过多久,屋外便响起了敲门的声音,“中丞。”
一名比张景初年岁稍长的绿袍官员走了进来,“御史台主簿宋知文,见过张中丞。”
张景初抬起头,主簿掌管台印,为御史大夫的重要从属,“我今日刚任职,还有许多事情不清楚,劳烦宋主簿指教。”
“下官听闻过张中丞的事迹。”宋知文道,“天子一向圣明,如此安排,必是中丞才能出众。”
就在张景初准备开口谦虚之时,宋知文直起了腰身,“张中丞,今日日暮后,魏王邀您于东市相见。”
张景初看着宋知文,重新打量了起了他,“原来三大王在御史台的人,是你。”
“效命于大王的人有很多,中丞不也是吗。”宋知文道。
“我知道大王想见我,但是我现在刚刚回京,周围耳目众多,所以见面的地点我想改在平康坊的胡姬酒肆。”张景初道——
——平康坊·胡姬酒肆——
入夜之后,张景初骑马进入了平康坊,来到了胡姬酒肆前。
酒肆里来了新的小厮,所以并不认识张景初,但又因为身上的绯色公服,所以极为热情。
“你们店主呢?”张景初下马问道。
“店主在招待贵客呢。”小厮回道,并将她迎入楼内,“官人若想见,小的去替您通禀。”
小厮的话音刚落,眼熟的面孔便出现在了楼前。
“张郎。”紧接着便是一声亲切的呼唤,寒冬之日,如沐春风。
————————
以公主的占有欲,怕是要赏张张嘴巴子。
第149章 长相思(二)
长相思(二):张景初:公主远在千里之外,我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她又怎会知道呢。
张景初与之对视,拱手作揖道:“十一娘子。”
胡十一娘走上前,仔细端详着张景初,相见的喜悦逐渐被担忧所覆,“数月不见,你清瘦了很多,脸色也大不如从前了。”
二人亲切的交谈,引来了楼中的不少目光,宾客们纷纷揣测她们的关系,还有张景初的身份,无论是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的气质,还是公服的品级颜色,能在这样的年纪中出现,其身份必然显赫。
“去了一趟朔方,大概是我这个南方人,不习惯漠北的严寒吧。”张景初回道,“一些小伤病,不足为碍的。”
“你们在朔方之事,可是在长安流传甚广。”胡十一娘道,“我也很意外。”
朝廷以皇帝的女儿昭阳公主为朔方节度使,此消息一出,震惊朝野,长安百姓议论纷纷。
“枷锁在人心中,而女子的身份,从来都不是限制。”张景初道,“等何时听到这些事迹,世人不再惊讶,我想,这才是最应该与最正常的,因为,世道本该如此。”
听懂了张景初的话,胡十一娘低头一笑,笑中有苦涩与心酸,因为这样的世道想要出现,又何其艰难,“是啊,这本就是一件,应该之事啊。”
“这段时日,娘子过得可还好?”张景初关怀道。
“我嘛,不就老样子。”胡十一娘望了望周围,“你知道的,我的心力,都在这家酒肆上了。”
“哦对了,日落时分来了一个人,说要等你。”胡十一娘又道,“他就在楼上,我将他带去了你常去的那间茶室,反正这里你也熟,我就不领你去了。”
“好。”张景初拱手,随后便独自登了楼。
“十一娘子还真是识人甚广。”张景初走后,便有宾客开了口,“瞧那位小官人,气度不凡,这般年岁就做了五品的高官,莫不是哪家权贵的公子。”
胡十一娘听后,眉开眼笑,“贵客问的是刚刚与我攀谈的小郎君吗。”
“的确是一般人惹不起的权贵。”胡十一娘道。
“瞧着年岁,不过弱冠,可不知是否婚配。”有宾客问道,“这般相貌与气质绝佳的郎君,纵是长安,也难寻几人出来。”
“贵客好眼光。”胡十一娘一一搭话,“不过婚配之事,这话还是莫要问的好。”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何连问都不能?”宾客们不解道。
“这位小郎君,可是已有所属。”胡十一娘回道,“他身后之人,全天下也没有几人能惹得起,小心被听到了,人头落地呀。”
众人听后心惊,便开始在酒桌上,私下小声议论,“听胡娘子的话,那小官人的妻子定然也家世不凡。
“这般凶悍善妒,岂不是一个妒妇。”
“嘘!”
“仅是议论就要掉脑袋,这天底下有几家权贵能做到的。”
“若非宗室皇族,便只有萧李崔高钱那几家了。”——
张景初来到酒肆的第三层,见到了门口的魏王府长史陈达。
“陈长史。”张景初唤道。
陈达打量着张景初,拱手道:“张中丞。”随后将房门拉开,“大王就在里面,张中丞,请。”
张景初踏入房间内,一股酒香溢出,魏王李瑞坐在火炉前,炉上温着一壶酒。
“下官张景初,见过三大王。”张景初走上前叉手行礼道。
李瑞拿着酒杯,仔细打量着张景初,“现在是不是该改称探花郎为御史中丞了。”
“张中丞。”
“承蒙圣人厚爱,”张景初走到另一只桌案前,拿起一些茶壶,开始烹煮起了茶,“下官才能进入御史台这样的要构。”
“能在弱冠年华就坐上中丞之位的,你是当朝第一人。”李瑞说道,“现在朝中人人都称你是朝中新贵,天子宠臣。”
“不过都是圣人的臣子罢了。”张景初回道,随后将炉中添水,放置于炉火上煮沸,“其实这里的茶也不错。”
“看来张中丞经常来这。”李瑞看着窗外说道,“这里可是平康坊,张中丞就不怕惹怒昭阳公主?”
“下官的事迹,大王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又怎会不知道我初来长安落魄之时,是为这家酒肆娘子所接济。”张景初说道,“再者,公主远在千里之外,我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她又怎会知道呢。”——
——九原郡·太守府——
“啊嘁!”
“使君,最近九原又开始连着下雪,您是不是着凉了。”太守府内的长史孙敏,候在一旁关心道。
昭阳公主手中握着一支大笔,正站在案前书写,“或许吧。”
在极短的时间内,昭阳公主便已熟悉与掌握了朔方的军政。
原先的朔方是处于半脱离朝廷的状态,为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一人执掌,因此这些属官也都为萧道安自行任命的心腹。
昭阳公主接手之后,利用手中的强权,变动了文官的配置,只将有能力的人留下,并在要职上安插了自己信任的人,而战事对将领的损耗,也由她亲自选拔将领替补,于是朔方军中开始出现了女将,她的军权进一步巩固。
战争结束后,这些女子并没有被遣散,而是编入了正规军中,一支不输男子的强悍军队,由此诞生,昭阳公主将之命名为——凤鸣。
昭阳公主在桌案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大字,随后搁笔。
“凤鸣。”孙敏看着纸上的字,“当真是一个好名字。”
“将凤鸣军的旗帜做好后挂入营中吧。”昭阳公主将其交给了孙敏。
“喏。”孙敏应道,“下官这就去办。”
昭阳公主拿起悬在椅背上的外袍,随后走出了房门。
即将开春,但朔方依旧寒冷无比,山下未清理的积雪已没过膝盖,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南方,“也不知长安的情况怎么样了。”——
——长安——
“哈哈哈哈。”李瑞听后大笑了起来,“原来是相距甚远,看不见全貌,所以才让张中丞胆大了起来。”
片刻后,茶炉里的水已经沸腾,张景初取水煮茶,“三大王应该在开春之时来,这第一春的茶最是新鲜。”
李瑞看着张景初递来的茶,未经杀青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水乃是翠绿之色,“可本王听说,是否好茶,不看新旧新鲜与否,人也是如此。”
张景初知道魏王意有所指,“三大王要见下官,是为朔方与河东吗?”
“萧道安死了,这一点我很满意,可是你没有告诉我,接替他的人会是昭阳公主。”李瑞皱起眉头,十分不满道,“你难道不知道,你的结发妻子与太子的关系吗,他们是真正的手足,是一个母亲养大的。”
“这比让萧道安执掌朔方,还要让我更加忌惮。”李瑞放下手中的茶盏。
“朔方之地早已经脱离朝廷,那些边将不会服从朝廷安排的人。”张景初回道,“接掌朔方的,若非昭阳公主,那么便只能是萧道安的次子。”
“那也总好过是昭阳公主。”李瑞道,“你真以为凭借昭阳公主对你的喜欢,就可以言听计从吗,我告诉你,张景初,在权力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我太了解我们李家人了。”李瑞又道。
“对,在权力面前,所有的私情都不算什么。”张景初也道,“所以手足之情又算什么呢?”
李瑞忽然愣住,他看着张景初,这才冷静下来思索。
“昭阳公主是女子,即使有夺权之心,天命也不会在她身上,”张景初又道,“因为圣人不会允许,天下人也不会支持。”
这番话,李瑞深信不疑,“我怕的不是李瑾,而是她是否会支持太子。”
“即使她不支持太子,也不会支持我。”李瑞又道,“就算有你在中间。”
“如若太子倒台,她又如何还能支持太子呢。”张景初说道,“下官此计,是为三大王铲除一个劲敌。”
“现在萧承恩已经死了,东宫连失两大助力。”李瑞说道,“圣人怕是不会再拿东宫的人出来制衡臣子了。”
“圣人偏袒太子,三大王不是一直就知道的吗。”张景初道,“不管太子的羽翼是否折断,圣人想要传位的,始终都是东宫。”
听到这里,李瑞心底对皇帝怨气一再累积,“什么父子之情,什么疼爱,都是假的。”
“既然已经知道无论如何圣人都不会给,那么能做的便只有抢。”张景初道,“让圣人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现在中书令扶持的是太子。”李瑞说道,“想要扳倒太子,就要对付中书令。”
“可中书令是圣人的心腹,偷盗官盐,刺杀要臣,这些滔天之罪,圣人全都知道,却依旧纵容。”李瑞低眉道,“想要对付他,谈何容易。”
“所以直接对付太子。”张景初道,“让圣人,弃车保帅。”
“你是说对东宫下手,圣人为了保太子,必会拿李良远来顶罪是吗?”李瑞分析道,“可本王的目的本就是太子,这样一来岂不是打草惊蛇,引怒圣人疏远于本王吗。”
“是,圣人若是知道这些都是三大王所为,必然会忌惮疏远,可储君确立,并非君王一人说了算。”张景初说道,“若是太子失德,朝野议论,三大王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
公主的怒气值正在积累!
第150章 长相思(三)
长相思(三):这天底下还没有人敢觊觎公主的东西
李瑞思索着张景初的话,随后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茶香萦绕在鼻尖,将他心中的烦躁逐渐驱散,“你的意思是,只要太子成为众矢之的,圣人就不得不立我?”
“可是圣人膝下,不止二子。”李瑞又道,他将新的顾虑说出,“赵王李钦,鲁王李昌,越王李景,这些可都是已经成年且受封亲王的皇子,东宫一旦空悬,诸庶子便共同拥有了夺嫡的资格。”
“他们具备夺嫡的资格是因为他们的血脉与身份,可是储君之位,不是谁都能够坐的,也不是谁都可以得到群臣的认可。”张景初道,“这些皇子中,只有太子与魏王是被当做储君来培养。”
“三大王自小接受的便是为君,治国之道。”张景初又说道,“这可是其他皇子所不能比的。”
“再加上身后的势力,与自己的能力。”张景初看着魏王,“三大王难道不相信自己吗?”
“你要我说实话吗?”李瑞向张景初一侧俯下身,手肘撑在茶桌上,“本王觉得,我比太子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
“至于那些个庶弟,本王从来不放在眼里。”李瑞又道,“我烦忧的是我那好父亲。”
“他若是想要传位于我,就不会一边扶持,一边打压。”李瑞挑起眉头,“他在利用我,看清朝中的局势,看清朝臣之心,从而清除党争,他让我做了太子的磨刀石。”
“而我这块磨刀石,却颠覆了太子那把刀,想要取而代之。”李瑞闭上眼,“这无异于触犯他的逆鳞。”
“所以我不相信的,是他。”李瑞睁开眼,“权力之下没有父子。”
“可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君王正值盛年,江山稳固的情况下。”张景初听完后,不慌不忙的说道,“而现在,圣人已经老了,大唐也处于风雨飘渺之际,为一己私心与愤怒而置大唐基业于不顾,这样的事情,我想,这应该不是一个君王可以做出来的。”
“圣人虽非明君,却也不昏聩。”张景初又道,“而且三大王,您没有其他选择了,不是吗。”
“棋局已起,皇位的争斗从来都是至死方休。”李瑞闭上眼叹息道,“所以我当然要争。”
“三大王有争心,可又因为太想赢了,所以缺了一些魄力,一直保持着谨慎,稳步行事。”张景初看着魏王说道。
“你知道魏王府上下有多少人吗?”李瑞看着张景初道,“我的母妃,还有母族,魏王府上上下下,一旦输了,覆巢之下无完卵。”
“可是三大王需要明白一个道理,”张景初撑着桌案,“怕输,是不会赢的。”
“你心中的怯懦与恐惧,会影响你的决定,既然是这本是一盘死局,又何惧争斗之死呢。”张景初又道。
李瑞脸色凝重,望着张景初沉默了许久,“我没有想到,你这样一个文弱的书生,竟然有此等的魄力。”
张景初摇了摇头,“下官如此,是因为下官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死了便是死了,也无足可惜,自然不惧。”
“但是三大王不同,就像三大王说的那样,魏王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全系三大王一人身上。”
“越拥有便会越害怕失去。”
“才会有所顾虑。”
“如果张中丞能够助本王夺得东宫储君之位,本王必有重谢,只要中丞开口,但凡本王能做到的,无有不应。”李瑞向张景初承诺道,“待日后本王坐上那张椅子,张中丞便是本王的首相,大唐的异姓王。”
张景初听后,起身拱手,“下官必定竭尽全力,辅佐君王。”
不管魏王对自己的警惕是否消除,但至少这段时间做的事,已经让魏王相信与肯定了自己的能力——
贞祐十七年,冬末,除夕,百官休务。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为迎正旦,府邸内上上下下都被打扫了一番,并贴上了新的对联,挂上了新的红纸灯笼。
除夕之夜,长安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会围炉守岁。
“再添些炭火来。”府中的管事文嫣招呼着女使与小厮,在庭院中生起了一盆炭火。
“把这个挂在这里。”
“这个放在这里吧。”
“中间放一张地毡,注意不要让炭火点着了。”
“把案几抬过来。”
屋瓦上还有一层未化的积雪,而院中花圃内已经开始有绿色的新芽冒出。
屋外的热闹,惊动了书房里的张景初,于是听着声音从屋内走了出来。
“主君。”
张景初来到布置得极为温馨的庭院,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儿时,齐国公府的除夕之夜也是如此,但不同的是,齐国公府的人很多,很热闹,每到除夕,就连外嫁的姐姐们也会回来,全家人齐聚一堂,共同围着一只火炉谈笑,聊一聊家常。
“七娘乖,要是困了就先睡吧。”
“不要,我要和大家一起守岁。”
彼时她尚年幼,便由姐姐与兄长嫂嫂们轮流看守着,至深夜时还会抱在膝上哄睡。
“含儿,你看这是什么。”正旦一大早,走到床头的顾母,将一身新的衣裳拿出,慈祥的递到了顾君含的身前。
顾君含高兴的从母亲手中接过衣裳,“是阿娘给含儿织的新衣裳。”
想到这些,张景初竟然没能忍住落了泪。
“主君,可是惊扰到您了。”忙忘了的文嫣走上前说道。
而后她便看见张景初的眼里有泪光,眼角还有泪痕,这一面是她从未见过的,“主君方才,可是落泪了?”
张景初连忙抬手,抹去了泪眼,“见你们如此精心布置除夕之夜,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罢了,不足挂齿。”
“这里是主君的家。”文嫣说道,“文嫣也是第一次管家,便也只能想到这些了,还请主君见谅。”
“不,我很喜欢。”张景初又向文嫣表示了感激与答谢,“我也很久没有这样过过年了,和大家一起。”
“主人。”耐冬与其姐姐山椿一同来到了院中。
耐冬的手里拿着一件张景初的氅衣,随后走上前披在了张景初的身上,“奴去书房的时候,没有见到主人,主人的大氅还挂在椅子上。”
“前天夜里又听见主人的屋内传出了咳嗽的声音,便想着还未开春,夜里风凉。”耐冬又道。
文嫣看到这两名新罗女子,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她知道这是皇帝的眼线,而她作为驸马府的管事,也是昭阳公主的眼线。
“两位娘子当真是心细的很,连半夜的咳嗽声都听见了呢。”文嫣皱眉道。
张景初明白文嫣的意思,于是冷眼看向二人,“我不是说过了吗,日落之后不许随意进入我的院落。”
耐冬听后,慌忙跪了下来,“奴知错,请主人责罚。”
“主人,”山椿跪下来为妹妹求情道,“耐冬见主人近日脸色不好,尤其是下晌回来,她只是担忧主人的身体,没有别的想法。”
“这样的事情不可再犯。”张景初严厉的警告道,“否则我必严惩。”
“喏。”二人跪伏应道。
张景初走下台阶,踏入院中,院内还有不少忙碌的女使,为这座宅子增添了不少热闹与生气。
“主君。”
“见过主君。”
张景初脱下靴子,走到地毡一旁,靠着软垫瘫坐了下来。
文嫣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就在她们要起身时,出言警告道:“就算你们是圣人的赏赐,这个府上也轮不到你们造次,不想死的话,就安分守己一点。”
二人一惊,只得低头应道:“是。”
“起来吧。”文嫣又道。
“谢周娘子。”二人起身。
文嫣走到耐冬身侧,忽然冷下脸色,“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这座府邸的主人姓李,不姓张。”
“这天底下还没有人敢觊觎公主的东西。”
“管事,府外有人求见。”一名女使匆匆来报。
“什么人?”文嫣抬头问道。
“他自称是大理寺少卿元济。”女使回道——
——朔方·阴山军营——
一名驿夫骑马来到了阴山脚下,示出身份后进入了军营中。
因是除夕之夜,昭阳公主命伙夫宰杀羊羔,又搬出了几大坛酒,与将士们围着篝火共同守岁,庆祝新年。
“使君,有您的家书,从长安来的。”驿夫将身后背着的竹筒拿出,从里面取出了一卷画轴。
“定是驸马送来的。”一旁的赵朔将画轴转呈昭阳公主,并说道。
昭阳公主接过画轴,看了一眼周围,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手中的画轴上。
“听说将军夫人曾是探花郎,看着像是一幅画,必然不俗吧。”将士们纷纷调侃道,“大将军,让我们也瞧瞧夫人的画吧。”
犹豫了片刻后,昭阳公主当着众人的面将张景初送来的画缓缓展开。
“长相思,在长安。”
————————
使君是对刺史的尊称
小张以前在家里是团宠(她小时候只在公主面前装正经和深沉哈哈哈哈)
所以小张仇恨这么深,这些东西一个晚上就没了。
其实我觉得张有点倒霉催,好不容易有个家了,家里全部是别人的眼睛,天天被人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