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定风波(九)
定风波(九):虎符
“听将军之意,是想将吾囚禁于朔方?”听着萧承德的语气,昭阳公主挑眉道。
萧承德于是拱手,但态度依旧未变,“末将不敢,只是时局复杂,未防止生变,还请公主坐镇于朔方。”
“舅舅这样做,置边关将士安危何顾,置大唐安危何顾,置天下百姓安危何顾。”昭阳质问道。
“朔方的守关将士尽为我萧家军,”萧承德回道,“君王不仁,我等难道还要拼死卖命吗,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给他李家,若非顾萧两族,大唐早该亡了。”
“当年重新划分诸道,将最贫瘠最险要之地划归朔方,又将父亲调至朔方镇守,才导致我萧氏一族的困境,与朝廷僵持多年。”萧承德又道,“父亲百般求解,没有死在抵御外族的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阴险当中。”
“这口恶气,我们受够了。”萧承德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对朝廷的不满,对皇帝的憎恶。
“今日,我便要完成父亲的遗愿,取河东之地解朔方之围,彻底解决军需之事,不再受朝廷掣肘。”
“即使不为国,可是将军就未曾想过萧家吗?”昭阳公主又道,“萧氏一族上百口人皆在长安,他们的生死,舅舅难道要视而不见。”
“天子!”萧承德怒吼一声,“用军需,用亲眷牵制与要挟朔方多年。”
“他敢灭我的族,我便屠他的国。”萧承德怒目圆睁道,父亲之死,使朔方被逼入绝境,他已忍无可忍,“一族换一国,不亏。”
昭阳公主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景初所阻拦,“萧将军想要出兵,未尝不可,不过,是否要从长计议,节度使离营之事,辽人已经得知”
“你给我闭嘴!”萧承德怒呵道,他看向张景的眼神,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和善,“自你抵达朔方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现在看来,父亲的话才是对的。”萧承德道,“若非绾儿,我今日必也取你性命。”
萧承德欲软禁昭阳公主于朔方的目的,实则是为了防备张景初这个天子派来的使臣。
“舅舅。”昭阳公主近前一步。
萧承德看着昭阳公主,“绾儿,你母亲和我,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包括你。”
“如今父亲殒命于与朝廷的斗争中,死不瞑目,你还做不出选择吗?”萧承德问道。
“我救下她,并不是为了朝廷与天子,在天子眼里,她的性命也不重要。”昭阳公主回道,“但是她对我很重要,我来到朔方,只为她一人,无关乎争斗。”
“我不杀他,但也不可能放他走。”萧承德道,“你既要护着他,便与他一道留在朔方。”——
——长安城·福昌县主宅——
元济从朔方回来后,便染上了风寒,终日浑浑噩噩,卧榻多日。
杨婧推开房门,端着一碗汤药走进了元济的屋子。
元济躺在榻上,脸色并不太好,病情也似乎加重了,“母亲呢?”她看着妻子问道。
杨婧将汤药放在一旁,坐到了元济的榻侧,“母亲在商行,这阵子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那我去找她。”元济遂掀开被褥,就想要下榻。
“元郎。”却被杨婧所阻,“你身子还未好全,应当卧榻静养,这也是母亲的意思。”
“为什么?”元济看着杨婧,“子殊还在朔方,公主离开长安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杨婧看着窗外,阴雨绵绵的天色,“母亲让我转告你,无须担忧。”
“母亲?”元济愣了愣。
“我总觉得,母亲在谋划什么。”杨婧说道。
“谋划?”元济再次起身。
杨婧伸出手,轻轻堵住了她的嘴唇,“只是隐约觉得,但是母亲既然没有告知,我们便不宜多问,也不宜多想。”
“可我心里始终不安。”元济说道,“公主交给我的证据,我没能亲手交到子殊的手中,就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
“他这样的信任我,甚至将性命托付给我,我”元济皱着眉头,心中过意不去。
“相信母亲。”杨婧转身端起汤药,“母亲既然说不需要担心,那就一定不会有事的。”
杨婧舀起一勺汤药,送到元济的唇前,并冲他柔笑着,脸色平静祥和。
元济张开嘴,在妻子的安抚下,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
待一碗汤药喝尽,杨婧又扶着元济躺下,并替他撵好被褥,“好好歇息。”
杨婧将空碗端出,关上房门后,适才平静的脸色也变得无比沉重。
她看着院中阴暗的天色,盘踞在长安城上空的乌云,久久未曾散去。
“少夫人。”府中的管事走上前。
“郎君的病还未好,巡察使遇刺一事,府中任何人都不得提起。”杨婧吩咐道。
“喏。”——
——朔方·阴山脚下——
萧承德带着父亲的尸首回到了军中,但却没有公布父亲的死讯,而是将尸首掩藏,秘不发丧。
又派心腹将领守在主账外,并借父亲之令,调遣驻扎在阴山脚下的朔方主力军。
同时还将伤势未愈的驸马张景初软禁了起来,只许昭阳公主探望,但不许其走出监禁之地。
“奉大将军之命,即刻清点人马,攻取河东。”议事的大帐内,萧承德将父亲离开前交给他的大印拿出。
作为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嫡子,也是朔方军的继承人,萧道安的心腹将领自然也都听命于萧承德。
“早该这样做了,那河东节度使宋通虽几番示好,却从无诚意,朔方如今断盐,大将军亲自前往河东索要,那宋通竟然拒绝援助。”
“河东既然不愿给,那么我们就将河东抢过来。”萧承德道。
“将军,若是此刻攻打河东,万一辽人来了”有将领担忧道。
萧承德自然也考虑了辽人南下之事,“孟旋,周韬,在河东攻陷之前,你二人务必守好阴山外的城关。”
“末将定不辱使命,绝不叫胡马度过阴山。”二人同声应道。
“军中缺盐多日,不能再拖了,清点人马,入夜拔营。”萧承德吩咐道。
“喏。”
萧承德回到自己的营中,换上甲胄,并将武器重新打磨。
在入夜出兵之前,还前往了昭阳公主的住所一趟。
他虽然将张景初软禁,但却没有限制昭阳公主的自由。
“公主,萧将军求见。”赵朔站在账外,向内提醒道。
“进来吧。”帐中传来了声音。
萧承德站在账外,轻呼了一口气后弓腰走进。
“公主。”
“舅舅执意要取河东吗?”昭阳公主站在屏风前问道。
“不取河东,萧家将亡。”萧承德说道,“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我不能辜负。”
“父亲一生之愿,是不想步顾氏后尘,山穷水尽之时,只能拼这一把了。”萧承德又道。
昭阳公主听后,眼中闪烁着泪光,满怀愧疚道:“是朝廷有负朔方军。”
“是帝王容人之心太小。”萧承德道,“朝廷也好,李良远也罢,不过都是帝王的棋子罢了。”
“事已至此,我也不再劝舅舅收兵。”昭阳公主道。
“朔方军我只带走一半。”萧承德说道,“另外一半,我将之留在阴山守关。”
“翁翁离开朔方,辽人王廷应该已经知道了。”昭阳公主道,“之所以迟迟未动,是在观望,倘若辽人知道舅舅出兵河东,必定来袭。”
“所以我留了一半的兵马,”萧承德道,“另一半,孟旋与周韬会带领,但虎符给你,女子领兵,前所未有,何况是在边关重地,你能否调动,便不是我能左右的。”
看着手中的虎符,昭阳公主出乎意料的望着舅舅,“为什么?”
“这是姚儿的意思。”萧承德道。
“母亲!”昭阳公主握着虎符,眼眶逐渐红润。
“她让我帮你,她告诉我,我若想取河东,唯有此法才可解萧氏一族在长安的危机。”萧承德又道,“这也是我欠姚儿的,但我能做的,也仅有如此,那些将领是父亲的心腹,我只能调动,但无法让他们听命于你。”
“至于那个张景初,我想你心中自有判断。”萧承德又道,“作为舅舅,作为萧家的儿子,能为你和萧家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正如张景初猜测的那般,萧承德是个重情义之人,即使有父仇,也不会真的放着萧氏一族百余口人在长安的安危于不顾。
也如张景初所言,从一开始,萧贵妃的选择,便是她的至亲骨肉——
入夜后,阴山脚下震天动地,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带着三万兵马向东南离去。
昭阳公主来到了张景初被监禁的营帐中。
“萧承德离开了?”张景初气色虚弱的躺在榻上。
“他带走了三万兵马。”昭阳公主道。
“是不是也将最后一批盐带走了。”张景初道。
“你怎么知道。”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她身上的迷雾太多,心思太深。
第122章 定风波(十)
定风波(十):张景初:那便请先生留于军中辅佐公主。
“他想要速战速决夺取河东,在兵力减少的情况下,战力就不能再受损分毫。”张景初道。
“这样一来,朔方即使留有兵马镇守,也岌岌可危。”昭阳公主道。
“朔方的处境越是凶险,公主的机会便越大。”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看着一心想要帮自己夺取朔方之地的张景初,“即使有母亲帮我,但朔方军的形势却没有那么简单。”
“剩下的兵马,为孟旋与周韬所统领,他们都是祖父麾下的心腹,即使舅舅给了我虎符,怕也是难以调动。”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感觉到了,在时局的逼迫下她已做出了选择,“有公主的母亲在,萧承德虽顾念亲情,但并非是真心要帮公主,他与萧道安一样,对公主并没有完全相信,又或者说,朔方之地他不愿真的放手。”
“我当然知道。”昭阳公主说道,“就像你说的,并不是我姓李的原因,而是我无论怎么努力,在他们眼里,女子便是女子,即使看见了我有能力,也不会愿意承认,他们理所当然的觉得,无论是什么身份,我们都应该顺从,而不该起争心。”
“既然这世间的礼法都在阻碍,那就让臣来助公主。”张景初道,“破除这礼法,拿回应有的一切。”
“朔方军一向只服强者,尤其是萧道安的麾下武将,公主想要收服他们,除了自身的能力与实力之外,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无法抗拒的。”张景初又道。
“什么?”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
“盐。”张景初回道,“现在,盐,就是公主取得人心的最好武器。”
“没有盐,士兵的体力跟不上,疾病也会肆虐,这样的军队就算有再多,也没有任何战斗力,而且会持续消亡。”
“在死亡面前,再强悍的人,也都无比脆弱。”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在死生之前,能力,身份,都将被弱化。”张景初又道,“因为求生,是我们的本能。”——
——契丹·上京——
多年前,大唐陷入军阀割据,动荡不安,而契丹族结束了漠北的混战,成为了草原诸部的领袖,建立契丹国,而为巩固可汗之位,契丹大首领耶律·阿述平不断征伐其它诸部,甚至南侵中原,通过掠夺人口、牲畜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报!”
“唐国朔方节度副使萧成德,率兵离开了阴山,往东而去。”
契丹边境前线将萧道安前往长安的消息传回上京,契丹可汗召见众臣商讨,却并没有立即出兵。
“率兵向东,看来意图是河东。”
“可汗,唐国起内讧了。”
“为何出兵的,是萧道安的儿子,而非萧道安?”
“此前,听闻朔方军因为盐一事,那萧道安亲自前往长安索要,但一直未有消息,这才短短几日,其子便出兵河东。”
契丹可汗看着眼前的沙盘,向众臣问道:“河东,还是朔方?”
“可汗原本之意,是想趁萧道安前往长安,唐国内斗时,直接南下攻打河东,以掠夺河东肥沃的资源。”
“但如果我们能够越过阴山,直取朔方,那么大军就可以长驱直入,进入唐国的关中,一举灭唐!”——
——朔方·阴山——
“公主,驸马,朔方掌书记姜尧求见。”张景初的账外,传来护卫的声音。
“姜尧?”昭阳公主与张景初对视了一眼。
“他是来求见驸马的。”账外的侍卫说道。
“让他进来。”
片刻后,姜尧走进了帐中,并向二人行礼,“下官见过公主,驸马。”
“军中生变,节度副使将姜书记留于朔方,是为防契丹南下,今日来此见驸马是为何?”昭阳公主问道。
“下官跟随卫国公多年,虽为幕僚,却无法劝动国公,而今亦劝不动郎君,郎君这一走,契丹必定南下。”姜尧说道,“倘若契丹度过阴山,必祸乱中原,危及天下。”
“你是为了朔方而来。”昭阳公主道。
“下官想与巡察使单独谈一谈,还请公主通融。”姜尧向昭阳公主叉手道。
昭阳公主看向张景初,她有些放心不下,张景初却拍了拍她的手,“姜先生是忠正之人,不会做那些阴险之事。”
姜尧听后突然驱身一震,他看着张景初,仔细观察下,只觉得她的容貌很是熟悉。
“巡察使。”昭阳公主走后,姜尧再次拱手。
“姜先生有话就直说吧。”张景初道。
“巡察使也知道军中缺盐之事,军中的将士已经怨言多日,且因前不久的断盐,已经开始出现体力不支。”作为掌书记,姜尧一直负责着朔方军中的后方补给,十分清楚现在军中的情况。
“这样军队,如何能够作战。”姜尧说道,“节度副使攻河东,非一日之功,恐怕朔方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一受监禁之人,自来到此地开始,就从未离开过,且险些丧命,姜先生是不是找错人了?”张景初躺在榻上说道。
“卫国公遇刺,绝不是巧合,”姜尧看着张景初,“下官不相信朝廷没有做任何准备就下此死手,而置朔方于不顾,任由契丹铁骑度过阴山。”
张景初于是听明白了,姜尧将萧道安的死,归咎于与朝廷的争斗,故而推断出谋划之人必然还有后手。
“敢问先生,心忧何处?”张景初试探道。
“吾虽为萧家幕僚,但不忍苍生受累,殃及无辜。”姜尧回道。
“那便请先生留于军中辅佐公主。”张景初道,“危机自然可解。”——
——长安城·大明宫——
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率军攻取河东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长安。
还未论断出刺杀萧道安的幕后凶手,北方便再度传来噩耗。
一时间局面失控,皇帝在延英殿内雷霆大怒,“萧承德!”
“他安敢如此。”
“朔方节度使之死尚未明晰,其嫡子便擅离职守,不听朝廷宣调,率守关的边军,欲夺河东郡,此乃谋反,陛下。”中书令李良远听到消息,心中窃喜朔方军的自取灭亡,但同时也与皇帝一样担忧契丹南下。
作为操控棋局的皇帝,自然清楚,但是他所担忧的,是萧承德一旦率兵离开,朔方防守空缺,北方的契丹辽国必然乘虚而入。
“杨忠!”皇帝大声唤道。
“陛下。”
随后命左骁卫大将军杨忠率兵围住了卫国公府邸,萧氏一族全部被软禁于府邸。
同时还下令封锁长安殿,将萧贵妃监禁于殿中。
并派遣枢密院的心腹宦官,带着敕令快马加鞭前往河东阻拦,以萧氏一族相要挟,试图以此逼迫萧承德退兵。
“陛下,兵部尚书萧承恩带到。”宦官入殿,将皇帝召见的人带入。
皇帝平复下怒火,重新坐回御座上,萧承恩踏入殿内,身上仍然穿着紫袍。
“罪臣萧承恩,叩见陛下。”卫国公府被围,萧承恩也是第一被控制的萧氏族人,见到皇帝时,依旧行人臣之礼,并自称有罪。
“萧卿,你既知罪,想必是清楚朔方发生了什么。”皇帝屏退众人,冷漠的看着萧承恩。
萧氏一族虽为权贵,满门朱紫,却也为质子,为相互牵制之用。
“禁军围府,定然是朔方生变。”萧承恩回道,面对皇帝的质问,他神色不改。
“卫国公入京途中遇刺,事情还未调查清楚,你的弟弟,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便以报父仇为由,出兵河东。”皇帝道。
面对父亲遇刺之痛,萧承恩显得异常平静,而对于弟弟萧承德所为,也没有因此感到惊恐。
尽管皇帝没有叫他起身,他仍然抬起了头,“官盐一案,月余之久仍未有结,陛下希望萧家坚守边关,却又纵容臣下吞没边关所需的军需,将我父兄逼至绝境。”
“臣斗胆,敢问陛下,因何走到今日这一步,让天下分崩离析,君臣离心,便是陛下心中所愿吗?”
萧承恩的回答,令皇帝大为意外,他瞪着殿中昂首质问自己的臣子,大怒道:“萧承恩!”
“便是当年的齐国公,也不敢如此同朕说话。”皇帝呵斥道,“连你的父亲都不曾如此。”
萧承恩阴沉着脸色,再次质问道:“难道俯首称臣,卑躬屈膝,就可以避免亡族的祸端了吗?”
皇帝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好在殿中无人,这局君臣较量的棋才刚刚开始,而对弈之人却突然暴亡,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作为人臣,即使朕此刻叫你就地自裁,也合乎君臣之道。”皇帝说道,“帝王掌握生杀大权,代行天道。”
“自卫国公镇守朔方以来,屡行僭越之事,无召回京,不听朝廷调令。”皇帝又道,“不要忘了,萧氏一族能有今日的权势,都是朕一手扶持。”
“陛下!”就在萧承恩要开口时,急报再次入京。
内枢密使杨福恭踏入延英殿内,向皇帝陈奏,“启禀陛下,昭阳公主派人于朔方传回密信。”
杨福恭将信呈上,皇帝拆开看后,瞥了一眼萧承恩。
“你萧家当真要行谋逆之事吗?”皇帝质问着萧承恩,“竟敢将昭阳公主囚于阴山。”
皇帝的话,让萧承恩有些错愕,“昭阳公主?”
还没有等萧承恩问清缘由,皇帝便挥了挥手,“押下去。”
与此同时,边关烽火,八百里加急也在同一天传回了长安。
“边关急报!”
“契丹南下,边境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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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请勿考据
萧道安之死,是挺突然的,因为敢动手的那些人不会动手。
第123章 定风波(十一)
定风波(十一):朔方之困
贞祐十七年,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率领三万朔方军攻打河东郡,尽管河东节度使宋通早有防备,并增派兵马镇守,但朔方军势如破竹,一夜连下三城。
而面对朝廷使者的劝阻,萧承德却视而不见。
“萧承德,我乃圣人使,你怎可如此怠慢。”被阻拦在营地外的使者,朝营中大骂。
“身为朔方军的将领,公然违抗皇命,你们是想谋反吗?”使者又质问着一众阻拦的将士。
“你们的亲眷皆在长安。”见不被理会,使者又道,“而今跟随萧氏行谋逆之事,就不怕夷灭三族。”
就在使者继续咒骂时,一把横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将军。”众将士纷纷叉手。
身材魁梧的萧承德骑在马背上,手持横刀,居高临下的俯看着使者。
那使者被吓了一跳,冷汗直冒,“萧承德,你要做什么,我是圣人使者,你若是杀了我,便是谋逆大罪,是死罪。”
“难道我攻打河东不是死罪?”萧承德瞪着使者说道,“既然是一样的罪,那么杀你,又有何不可。”
使者显然被萧承德的话所吓道,脖颈处也感受到了压力,他惊恐的说道:“将军的亲眷可都在长安,就在将军率军进犯河东时,左骁卫大将军杨忠奉圣人之命,将卫国公府围困。”
“如果将军一意孤行,恐怕卫国公府便要因将军的举动而覆灭。”使者又道,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流下。
“威胁我?”然而萧承德却好似不在乎亲眷一般,“自我萧氏执掌朔方以来,天子步步紧逼,而今穷途末路,还不够吗。”
“今日之举,即使我回头了,也不过是延缓死期。”萧承德又道,“回去告诉天子,我已不惧他的威胁,但倘若他敢动我的族人,我便联合契丹一同灭了他的国!”
“你要窃国,卖国之事?”使者大惊。
“我不是父亲,对契丹没有那么仇恨,我不怕玉石俱焚。”萧承德恶狠狠道。
使者被萧承德的话所惊,而后便被踹倒在地。
“滚!”
萧承德并没有将他斩杀,使者于是从地上慌张爬起,骑上马便离开了驻扎地——
——长安城——
战事开启,整个京畿都进入了戒严的状态,朝野上下惶惶不安。
东宫内,太子妃萧锦年也被太子李恒囚禁于殿室中。
“眼下朔方节度使生死不明,朔方节度副使竟在这种时候分兵攻打河东,契丹得知后,趁此机会南下,北方大乱。”太子李恒站在门口,阻拦着太子妃,“种种祸端,皆因萧家而起,太子妃既入东宫,便不要再牵扯进萧家的事,否则我东宫上下也要受到牵连。”
“你不愿东宫受我牵连,可以向圣人请旨,将我废黜。”萧锦年看着太子说道,“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族人覆灭。”
“太子妃如此行事,就没有想过澹儿与茹儿吗。”李恒皱眉道,这是太子妃所生一双女儿,东宫嫡出,“萧承德行谋逆之事,与当初的顾氏一族一样,萧家今日,是在重蹈覆辙。”
“你休要拿孩子来压迫我。”萧锦年道,“当初进入东宫也非我所愿,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渴望权力。”说罢她便想越过李恒离开。
“萧锦年,若不是萧家当初胁迫,你以为我愿意娶你吗。”李恒却抬手将她阻拦,不悦的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一直记挂着顾家的三郎。”
“顾家乱臣贼子,倒行逆施,是死有余辜!”李恒瞪着萧锦年,就像在看仇人一样,“萧家也是。”
“顾氏一案,定案过于草率”萧锦年说道。
“当初顾氏灭族,你萧家也有功劳呢,又在这里装什么清正好人。”李恒一把掐住了萧锦年的脖颈,并打断了她的话,“受人逼迫,走投无路的滋味不好受吧。”他的脸色变得阴险了起来,“你们萧家,当初也是这样对别人的呢。”
萧锦年抓住李恒的胳膊,随后抬起手想要去取发髻上的金簪,却被李恒所察觉,出手制止。
“你最好安分一点。”说罢,李恒将萧锦年推倒在地,拂了拂衣袖,“不要将祸端带进东宫,让澹儿跟着你受罪。”
随后李恒转身离开,并命人将太子妃的寝殿封锁,“从今日起,没有孤的命令,太子妃萧氏不得离开寝殿半步。”
“喏。”——
几天前
——朔方·阴山——
贞祐十七年,九月,深秋,进入深秋后,整个阴山气温骤降,长城附近被云雾缠绕,视线阻隔。
而在营地中,因为缺盐,士兵们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
操练之时,还有不少人劳累晕厥,并且一睡不起。
“多数士兵已经出现头晕,四肢乏力与嗜睡的症状,若是盐的问题得不到解决,契丹一旦南下,朔方危矣。”掌书记姜尧带着孟旋与周韬两位统兵的将领,进入病房营,里面几乎全是因缺盐而出现症状严重的士兵。
“附近的州镇已经全部搜罗遍了。”周韬看着营地中接连倒下的士兵,“朔方本就荒凉,人烟稀少,物资也匮乏。”
“先前缺盐时,大将军便已动用了九原的囤盐,才能支撑到现在,如今将军为取河东,将剩下的盐全部带走,我朔方陷入了绝境。”周韬叹道。
“将军。”一名士卒拽住孟旋的衣角,“救救我们,我们不想这样屈辱的死在这里。”
孟旋看着这群将士们,气恼道:“我朔方军应该死在契丹的战场上。”
“就军中现在的情况,将士们连刀都提不起来,如何上得战场。”周韬皱眉道,“要想办法解决此事,若等契丹来袭,恐怕就晚了。”
“阴山开始起雾。”姜尧随着他们走出营帐,看着军营四周逐渐被雾气环绕,且久久不曾散去,“恐怕战事即将来临。”
“城关那边已经增派了防守。”周韬说道,“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是与大家一同商议。”
“让各军裨将来议事厅。”周韬向左右亲卫吩咐道。
“喏。”
议事的大帐中,以周韬与孟旋为首,掌书记姜尧作为军师,各军裨将,与各主营校尉,纷纷进入账中。
围绕着一座防守契丹的沙盘,开始商讨对策,但盐的缺失,仍然成为了朔方军最大的难题。
“将军,营中缺盐,士兵们怨气冲天,已经出现了好些逃兵。”
“再这样下去,恐怕辽人还未来,我们就已经不攻自破了。”
几个领兵的裨将一入营便诉苦道,“伙房将仅剩的盐,留给了我们这些军官,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自己麾下的士兵等死吗?”
“要我说,咱们也和大将军一样,既然各地都不愿意伸出援手,那么我们就去抢好了。”又有将领说道,“与其等死,不如另辟蹊径,闯出一条生路。”
“大将军攻河东,那我们就抢陇右。”
“不可。”掌书记姜尧连忙开口制止,“军队调动,敌人必定察觉,一旦最后的人马也撤离,阴山无人防守,天下必乱。”
“难道要我们在这里等死吗?”有将领问道,“大将军前往长安杳无音信,将军又带走了一半的人马,只剩下我们,长期缺盐,战力大损,未必能守住契丹的全盛之师。”
“朝廷如此待我们,我们自己都性命难保,哪还管得了天下。”
“是啊。”众人纷纷附和。
但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大将军命其子攻打河东,恐怕是因为朝廷不愿意给盐,所以才这样做。”
“且将军率兵离去前,嘱咐我等守好朔方,待他夺取河东,盐的事必然可以解决。”
“河东也是边陲重镇,兵力不少于朔方,将军以少对多,短时间内还无法一举拿下,等河东的盐送来,我们的人早就死绝了。”
“如果,我能为诸位送来军中所需的盐呢?”一道女子的声音,传入这全是男子的营帐中。
而她的身影,也在众多男子当中极为醒目。
“昭阳公主?”孟旋与周韬作为萧道安的心腹,自然认得昭阳公主,还有几个裨将也曾见过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虽为萧道安的孙女,但她的身份却是大唐的公主,皇帝的女儿,所以这群武将表面上恭敬,心中却甚是防备。
“公主是代天子来的吗?”有武将问道。
赵朔陪同着昭阳公主走进营帐中,“吾难道就不能是带着祖父的遗愿而来?”
“什么,遗愿?”众将士惊愕,“你是说大将军他”
“祖父前往长安的途中遇刺,凶手正是河东节度使宋通,舅舅因此才会愤然出兵河东。”昭阳公主说道。
“舅舅离开前,将此物将交予了我。”说罢,她将萧道安用以调私兵的虎符拿出,这非朝廷所制。
“大将军的兵符。”孟旋与周韬对视一眼,随后看向掌书记姜尧,“姜书记?”
姜尧看着昭阳公主,闭上老眼点了点头。
“就算公主持有大将军的兵符,但公主身为天子的女儿,是否心向朝廷?”周韬问道。
“我不为朝廷。”昭阳公主回道,“我奉母命而来,萧氏一族,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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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公主的处境一直不好,小张就很懂她,得宠都只是表面。
第124章 定风波(十二)
定风波(十二):盐换军权
昭阳公主的话,让整个大帐都陷入了沉默,帐中武将皆为萧道安的心腹,他们自然也对萧氏一族极为敬重。
萧承德的做法,让在长安的整个萧氏家族都陷入了危险,但眼下朔方军的危机也未曾得到解决,朝廷与地方乱成一团,他们自顾不暇,自然更注重眼下之事。
“公主方才说,可解朔方的危机。”孟旋问道。
“是。”昭阳公主道,“我可以提供朔方军所需要的全部盐。”
“公主为何要助朔方解困?”周韬仍然警惕的问道。
“自然是不希望契丹的铁骑越过阴山,残害我朝子民,让祖父的基业与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昭阳公主回道,“另外,我的盐,可不是白提供的。”
在战乱与饥荒的年代,盐的珍贵性,这些将领都十分明白,否则他们戎马一生的统帅也不会因为盐一事,而困苦了如此之久。
“公主的条件是什么?”周韬问道。
“我要你们听命于我。”昭阳公主向众人道,“朔方军要交由我来统领,我之意图,非圣人也非朝廷,抵御契丹来犯,为天下万万人,保一方太平。”
“笑话,拿出一些盐,就想要让我们归顺与听命于一个妇人。”有将领听到条件后,很是不服气的说道,并且拔出横刀架在了昭阳公主的脖颈上,“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放肆!”赵朔眼疾手快,出刀阻拦,这才使得横刀没有近昭阳公主的身。
也正因为此举,帐中将士纷纷拔刀相向,“军营可不是女人能呆的地方。”
如他们所预见的那般,在这个男子掌权的时代,在这个只有男子的军营当中,只要有女子显露出野心,无关乎能力,便会被一一抹杀。
“诸位,稍安勿躁。”孟旋见状连忙开口劝阻两方,毕竟盐之事,十分重要,关乎着几万边军的性命,“都给我放下手中的刀!”
“孟将军,难道你要听一个女人的话,将军队交给她,让一个女人来指挥我们?”那拔刀的裨将依旧不服气,并且瞪着孟旋,“我们跟随大将军出生入死,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听着这群裨将的话,昭阳公主于是道:“既如此,那便没有什么好商议的,诸位将军请便吧。”
姜尧见两方的谈判失败,于是走到孟旋身侧,压低声音道:“将军,若是无法解决盐的问题,我军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孟旋听后,心中一紧,见昭阳公主要离去,这才意识到他们别无选择,“公主。”
见昭阳公主不予理会,孟旋于是快步走上前挽留,并且向其赔罪,“是末将管教不严,唐突与冲撞了公主。”
“将军,末将说的可”
“闭嘴!”孟旋大怒,并拔出腰刀抵在了裨将的颈侧,“来人,把他押下去,撤去裨将一职。”
“凭什么?”那裨将不服,顶着孟旋的刀,怒目而视,“大将军曾派你回长安,长安的纸醉金迷,将你的骨头都泡软了吗。”
“你若是能拿出盐来,救得全军将士性命,我不光不会怪罪你,我这个位置,还能给你坐。”孟旋瞪着血目道。
那裨将顿时哑口无言,其余想帮忙说话的人也都低下了头。
面对这样的局面,昭阳公主面不改色,“现在摆在你们眼前的选择,只有一个,多耽搁一刻,凶险便多一分。”
“公主既然有盐,却以此为条件要挟我们,也并非是诚心要助朔方解围。”又有将领说道。
听着这样的话,昭阳公主目光望去,“将军与吾论诚心?”
“我向诸君提供如此大量的盐,可是诸位却以言语羞辱,还好意思论诚心?”昭阳公主反问道,语气也越来越冷,“想要好处,却不拿出同等的回馈,你真当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你…”提出质疑的将领听后,理亏的低下了头。
“我所提供的盐,乃是民间私盐,为重金所购。”昭阳公主又道,“我的目的是守住朔方,祖父不在,舅舅也离去,我见你们如一盘散沙,各论其道,想让我花钱买风险,尔等休想。”
孟旋听后,与周韬对视了一眼,如今朔方军因为盐的事,军中人心惶惶,想法各异,意见不能统一,的确是需要一个能够震慑人心的人出来统帅。
“朝廷给你们的盐,为陇右所得,陇右养精蓄锐多年,凭你们如今的战力,又如何能敌,至于河东,朝廷得知必派邻道驰援,如今怕是已陷入苦战。”昭阳公主又道,“左右既无望,北方又有强敌,难道你们还想要南下不成。”
“祖父之死,朝廷早已获悉,为防朔方失守于契丹,京畿已调集常备军,长安也增派了禁军防守。”昭阳公主继续说道,“你们已无处可去。”
“一旦你们离散,朔方失守,只会让异族趁机得利,祖父的基业毁于一旦,舅舅在河东的血战也会功亏一篑。”
在生死之前,利弊之前,一众将领左右顾盼。
为麾下的士卒所考虑,本就有所动摇的孟旋便做出了选择,“公主若能救我军将士,末将愿听差遣。”
孟旋表态后,其麾下裨将也都纷纷附和,而周韬与萧贵妃有故,本就有所偏向,于是也很快表态。
两位统率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一半人的选择。
“各位叔伯,我无心朝廷与地方之争,只希望四海安宁,流血可以少一些,还请助我,镇守朔方,以御外族。”说罢,昭阳公主不计前嫌向众人作揖行礼。
“眼下之际,是解决朔方的危机,契丹族建立了辽国,对我中原虎视眈眈,勿要因内斗,而让异族得利。”姜尧也劝阻道众人,“盐的事,也不能再耽搁了。”
面对昭阳公主的诚心,以及她答应的盐,还有掌书记姜尧的话,余下人也开始松动。
“公主深明大义,心系天下,我等惭愧,大将军既然将兵符交给了公主,足可说明大将军对公主的信任与厚望。”
“我等自然也当遵从大将军之意。”
昭阳公主心中明白,若是自己手中没有盐,就算有兵符,也无法驱使这群将领。
“诸位将军放心,吾曾随祖父于朔方历练二载,熟知朔方兵制,如若诸位诚心,愿意跟随与听从,吾必然也不会辜负诸位所托,重振朔方军之威。”昭阳公主道。
诸将为盐而妥协,虽表面服从,但心底却并不看好,只是出于无奈。
“公主所说的盐?”孟旋抬起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既答应了诸位将军,便不会食言。”昭阳公主道,“请诸位将军随我前往九原取盐。”——
——九原——
周韬坐镇阴山,孟旋则率人随昭阳公主前往九原,但并非是治城,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县城中。
昭阳公主按照张景初交代的,带着众将来到县城中的一家米埔。
米埔的老板见到信物,于是带着昭阳公主与孟旋及麾下两个将领进入后院囤米的仓库。
“这些不都是粟米吗?”孟旋看着仓库中一袋袋粟米,拆开后里面也都是黄色的米,而不是盐。
米埔的老板,是位中年女子,她笑眯眯的划开一袋米,随后伸手从粟米内又掏出一袋小一些的布袋,“盐于边镇,乃珍贵之物,公然运送容易招人耳目。”
“于是我们将盐藏在了米袋中。”米埔老板说道,“这都是东家的吩咐,这样一来,粮食和盐就都有了。”
孟旋听后,尤为震惊,就连昭阳公主看着这个仓库里的囤积,也都觉得震撼,还有所谓东家的聪慧。
孟旋拿起盐袋,拆开一看,果然全都是盐,而且质量也不差。
“这私盐虽比不得官盐的质量,但也经过了繁杂的提取,十分纯净,不会有害。”店铺老板说道,说罢便伸出手当着他们的面尝了尝。
“来人,拆盐。”孟旋随后吩咐手下将米袋里的盐悉数取出。
看着地上堆积的盐,其数量并没有那么多,孟旋遂看向昭阳公主,昭阳公主便道:“若是运送太多的盐,即使是商人,也容易引来猜疑。”
“所以这些盐,吾会令人每半月一送。”
孟旋听后,于是拱手,“公主想得周到。”
为防止这些将领在得到盐之后便撕破脸皮,张景初才想出此法,来牵制朔方这些将领,让他们持续校命。
“还有,要由我的人来运送。”昭阳公主又道,“我要三军将士都知道。”
孟旋抬起头,他在昭阳公主这个女子的眼中,看到了掌权的野心,她要的,仿佛是整个朔方。
“喏。”——
——朔方·阴山——
昭阳公主带着人马将一批盐运送回了城关之内的军营。
“盐到了!”孟旋骑马入营,向众将士大喊道,并且划开一袋盐示众,“是公主给大家运来了盐。”
将士们虚弱无力的围上前,身体的盐分在长久缺失下,让他们无比渴望。
这批盐,使得缺盐已久的军中再次燃起了希望,“让伙房营将这些盐用温水冲泡,给所有的将士都盛上一碗。”孟旋吩咐道。
“喏。”
而此时昭阳公主却来到了张景初的关押之地。
张景初半躺在榻上,比起前阵子,气色似乎又好了不少。
“这些盐?”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疑惑。
“是福昌县主送来的。”张景初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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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给公主拉了本文里最有钱的人投资。
第125章 定风波(十三)
定风波(十三):张景初:“为天下女子计。”
贞祐十七年,七月秋
福昌县主之子元济,迎娶宁远侯之女杨婧,宗室大喜,举城欢庆。
就在喜庆之时,北方却出了官盐被盗之事,遂以福昌县主子大理寺评事元济为督办,出使朔方查案。
然福昌县主因子刚刚完婚,对朝廷委派所不满,于是入宫为之求情。
马车内,福昌县主看着端庄漂亮的一行字,将信完全拆开,字的末端便撒漏出了些许盐。
福昌县主见后,眼里的欣赏之意瞬间黯淡,“停车。”
“县主。”
“告诉公主,我要前往东市处理布庄上的事,就先不陪公主了。”福昌县主吩咐道。
“喏。”
随后马车调头向东,穿过坊街后进入了东市,又按照信中藏头,在一家规模并不大的普通酒楼停了下来。
侍女将福昌县主从马车内扶下,酒楼内的小厮见妇人衣着华贵,于是趋步上前迎奉。
进入酒楼内,根据福昌县主所言,那小厮便带着她上了二楼,“娘子说的独间,就是这儿了,里面已有客人。”
福昌县主挥了挥手,侍女于是拿出了一吊钱作为打赏。
“多谢娘子。”小厮接了钱,乐得合不拢嘴,“有事您尽管吩咐,小的告退。”
小厮离去后,侍女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只见屋内传来一道清朗又极温厚的声音。
侍女于是将门推开,一阵秋风从门内卷出,吹拂着福昌县主肩侧的披帛。
她立在门口,看着跪坐在窗口饮茶的年轻人,穿着襕衫,只用发带梳着简易的发髻,窗前迎风吹拂。
福昌县主踏入屋内,“你在外面看守。”
“喏。”侍女福身,便将门关上。
福昌县主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映入眼帘的,是整个嘈杂的东市。
“没有想到,你会单独见吾。”福昌县主道。
年轻人用左手斟满一杯茶,而后起身作揖,露出了受伤了右手,“见过县主。”
福昌县主转过身,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而后跪坐下,“吾该如何称呼你呢,大理寺评事,还是,”福昌县主抬眼,“驸马。”
“大理寺评事是职权,驸马是身份,姑母想如何称呼都可以。”张景初低头回道。
“我听你,是庶民出身,”福昌县主道,“可近了瞧,却觉得不像,亦如当日你在鹿鸣宴上的惊人之举,与高谈阔论,还有那份处变不惊,庶人之家,怎养得出这般儿郎。”
“若是子殊回答姑母,读书可以修身养性,姑母以为呢?”张景初泰然自若的回道。
福昌县主随后一笑,并没有回答张景初的话,她拿起桌前的茶盏,将那封信推上前,“那么张评事找吾,所为何事?”
“想与县主共谋一份丰功伟业。”张景初回道。
福昌县主看着手中的茶盏,瞥向张景初,见她右手之伤,瞬间色变,“共谋?”她将手中盏力掷于案上。
“你以自伤,引我儿入局。”福昌县主皱着眉头,“使我母子不得不卷入其中,谈何共谋。”
“此事是子殊之过,县主有怒火也是应当。”张景初回道,“但县主也应该明白,圣人觊觎吴王府之财已久,县主母子想要独善其身,绝无可能。”
“不过是些钱财罢了,”福昌县主不以为意道,“吾不在乎。”
“那么令郎的前程呢?”张景初抬眼问道。
福昌县主听后,警惕的看向张景初,“张评事何意?”
“县主假凤虚凰,瞒天过海,这可是欺君之罪。”张景初说道。
福昌县主心中一惊,但却并没有显露丝毫的慌乱,“吾不知张评事在说什么,吾儿自出生起,便入了皇室牒册,他的身份,不容任何人质疑。”
见福昌县主不愿承认,张景初也没有继续相逼,“今日找到县主,并非是为探究令郎身世,但也与之身世有关。”
“县主独自撑起一门府第,子殊钦佩之至。”张景初又道,“又为令郎筹谋至今,子殊实羡元君有县主这般好的母亲。”
“但如今世道,县主心中定然有隐忧,县主可护她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她是她,我是我。”福昌县主道,“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这便已经足够,剩下的路,终究要靠她自己才行。”
张景初等的便是福昌县主的这份答案,充满智慧,是个极清醒之人,不会三言两语而动摇心中所思所想。
“难道县主心中,就没有遗憾?”张景初问道。
“遗憾?”福昌县主看着张景初。
“吴王乃先帝同胞,曾舍命相救,以至于落下脚疾,而县主为吴王的独女,皇天贵胄,可即使是这般身份,县主也无法入仕,亦无法袭爵,只能眼睁睁看着吴王府被抹去。”张景初回道,“县主心中是否有不甘,于是便有元氏入赘,以吴王府之势,鼎力扶持,只为保住这份权势。”
“可那世间的男子,多是负心薄幸之人,权势,唯有握在自己手中,方为立身安命的大道,而不是寻一枝可依,”张景初又道,“将命运寄托于他人身上。”
“你怎么会知道,我家中的这些事?”福昌县主眼中充满了防备。
“这些事,寻常百姓或许不知,但是姑母,皇室中人,尤其是亲近者,岂能不知。”张景初回道。
福昌县主看着张景初,这位昭阳公主的驸马,“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可这世道如此,半点也不由人。”
“走到现在,非我所愿,但我也不后悔。”福昌县主又道,“你说的大业,难不成是改变这世道?”
“改变世道很难,但是未必不能做尝试。”张景初道。
“怎么尝试?”福昌县主没有直言反驳,也没有笑话张景初,只是好奇的问道。
“扶持昭阳公主。”张景初回道,“所以我来,是想邀县主入局。”
“为天下女子计。”
听到这番话,福昌县主心中有所触动,也极为的震撼,但仍没有放下警惕与防备,甚至有些怀疑张景初的目的,“你凭什么觉得,对世间男子不报期望的吾,会相信一个城府极深的你。”
张景初知道福昌县主没有那么好拉拢,于是直起腰身,抬起了自己的左右,将身上的襕衫解开。
“你干什么?”福昌县主见她宽衣,于是警惕的问道。
直到衣衫全部褪去,福昌县主望着张景初呆滞了片刻,但眼里却没有出现震惊的颜色与意外。
她闭上双眼,“若你是男子,鹿鸣宴上的言语,我会觉得你虚伪,包括那日我也是如此感叹,尤其是世家贵女称颂你之时,我便觉得这更是障眼之法,你在我眼里,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但济儿每每与我说同你办的案子时,这种想法便有所动摇乃至散去,如今想来,我总算是明白了原因。”
“你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福昌县主道,“就凭我们现有的力量,也想撼动这千年不变的规矩吗?你太小看他们,你太低估他们,以卵击石无异于寻死。”
张景初和上襕衫,摇了摇头,“县主也低估了我们,小看了自己。”
“天下万万人,女子占一半,若非被刻意遮掩与抹杀,女子从来不是弱者。”
一句女子从来不是弱者,让福昌县主大为震撼,“当年武皇想尽办法也最终折戟,逆风而行,这条路上注定满布荆棘。”
“万事开头难,有些东西总要有人带头去做。”张景初又道,“火焰一旦生起,便会生生不息。”
“抱薪而死,有何不可。”
福昌县主再次为张景初所惊,“为何选我?因为济儿吗。”
张景初摇了摇头,“子殊便实话实说,县主心智远超常人,这是其一,而福昌县主府之富,才是主要。”
面对张景初的回答,福昌县主大笑,“朝中权贵,上至天子,下至司法官吏,人人都觊觎我的口袋。”
“你也不例外。”福昌县主看着张景初道。
“是借。”张景初解释道。
“可是,这比直接抢让我承担的风险还要大呢。”福昌县主道。
“风险虽然大,可是回馈也同样。”张景初回道,“就看县主如何取舍了。”
“若说富贵人家,长安遍地皆是,不止独我吴王府一家。”福昌县主又道,世人只知吴王府之富,却不知道究竟富到何种程度。
“县主识人聪慧,福昌县主府的财富,在这长安城中,确实是独一家。”张景初道,“即使是东西市的行首,也望尘莫及。”
“哦对了,东市的行首秦娘子,便是县主的人。”张景初又道,“世人皆知,县主虽然无法袭爵入仕,但却继承了吴王府全部资材,但却不知,另外还有一份夫财,也落在了县主的手中。”
“看来张评事为了拉拢吾,下了不少功夫呢。”福昌县主悠闲的喝着茶说道。
“以县主的性格,既与元父感情破裂,又为何仍让元君随父之姓。”张景初说道,“这说不过去吧。”
“元父得吴王扶持,青云直上,曾任太府卿一职,掌管金帛财帑,市关税收,所以县主所坐拥财富,非常人能比。”
福昌县主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张评事这是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呢。”
张景初低下头,拱手道:“不敢,不敢。”
“县主的魄力,子殊是真心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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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就是,元济的爹也是个贪官,县主一个人得了父与夫的全部财产。
县主和顾家也有旧,县主还见过小顾呢。
第126章 定风波(十四)
定风波(十四):新的体系形成前,绝不可以有妄想与仁慈
“这么说来,你与福昌县主早就达成合作了。”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
“是。”张景初道,“以福昌县主的精明,又岂能不知道,是我在背后做局。”
“不管怎么样,你设局将她们引入棋局中是真,福昌县主一向睚眦必报,就不怕惹恼了她。”昭阳公主道。
“面对这种情况,没有人会不生气,”张景初回道,“这是人之常情。”
“但懂得道理的人,知道利与弊。”张景初又道,“县主是一个要强的人,又岂能心甘情愿做他人陪衬,让自己的孩子东躲西藏。”
“这些钱帛既然早已被皇室中人所盯上,不如拿来赌上一赌,不要忘了,我们同为女子,同处于这片不公的天地当中,有着共同的命运。”
昭阳公主听后,安静的盯着张景初看了片刻,“我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尾。”
她看着她的伤,右手被金簪洞穿的地方如今虽然愈合,但却在掌心之中留下了一个难以消除的疤。
“那夜我不明白你的做法,甚至出言责怪,现在你却告诉我,你这掌心中的伤,是为我而损。”昭阳公主挑起眉头,“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何这样的狠心。”
她坐在张景初的床头,“这样狠心的对待自己。”
“不光是那天夜里,还有朔方之行。”昭阳公主红着眼睛说道,语气中带着幽怨,“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她又想起典医所说的话,心中的悲伤再也忍不住,“如果我要是再晚一点点”
张景初看着妻子的眼睛,平静的将她搂紧怀中,“我不会死。”
昭阳公主抬手攥着张景初衣襟,“我不让你死,你便不能轻易死去。”
“好。”张景初应道,“没有公主的吩咐,臣绝不敢轻易死去。”
“有了盐,朔方眼下的危机,总算是得解。”昭阳公主缓缓松开张景初道,“我也因为县主的这些盐,而成功收归了剩下了朔方军。”
“但仅仅是依靠盐,并不能让他们诚心归顺。”昭阳公主又道,“我能感觉到,他们只是出于无奈所做的选择。”
“倘若我是个男子,这样的情况便会好很多。”昭阳公主轻轻皱眉。
“公主不输男子,”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不必在意他们是否诚心归顺,即使公主能力高于他们,即便这场战争靠公主赢得十分漂亮,也无法让其诚心,这就是这个世道的理,歪曲的理,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人,是不会愿意抬头,乃至平视自己千方百计打压的人。”
“新的体系形成前,绝不可以有妄想与仁慈,”张景初又道,“用强权,用武力,用流血。”
“让他们畏惧,恐慌。”
“公主怕不怕背负骂名?”张景初看着妻子问道。
昭阳公主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从不在乎这些。”
“那就请公主相信臣。”张景初道,“朔方,是臣送给公主的,第一个生辰礼。”
昭阳公主愣看着张景初,变故接二连三的发生,让她差点忘了,冬初,是自己的生辰。
“现在,我们该来商议战事了。”张景初从榻上起身说道,“朔方如此变故,辽人不会不知道,他们收到消息,必定会展开商讨,再征召部族,挥师南下,进行大规模的战争,这些都需要时间来准备,所以漠北迟迟没有动静,是因为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一场大战。”
“这本是萧道安与朝廷议价的筹码,契丹派来的人越多,萧道安成功拿到河东的机会便越大。”张景初又道,“所以那张证据有没有都一样。”
“原来你让元济折返长安,并不是为了证据?”昭阳公主道,“元济回长安的真正目的,是我。”她这才明白过来,张景初以搜查证据掩人耳目,实际的目的是为了让她来到朔方,因此她才会在那天雨夜中听到张景初拼死回应。
“现在公主要做的,是守住阴山,即使是兵力悬殊,也要守住。”张景初说道,“公主守住朔方便可彻底得到朔方,使格局重回卫国公时期,解萧氏一族在长安受困的危机。”
“这是当初我向圣人自荐出使朔方查案,向圣人的提议。”张景初道,“而圣人,一直在寻求朝廷与地方对峙僵局的破解之法。”
“所以我向圣人请奏,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作为替代,此局便可解。”张景初又道,“于是我向圣人说了一个人。”
“谁?”昭阳公主问。
“平阳昭公主。”张景初道,“以平阳昭公主的功绩,若为皇子,嘉奖与受封断然不止于此,可也因为她作为女子,在取得耀眼的功绩后便功成身退,这才让公主有了机会。”
“以公主李氏皇族的身份,加上女子之身,可使圣人的猜忌大大减少,因为一个女子,威胁不到皇权。”
“倘若我无法御敌呢。”昭阳公主道,“这是一个赌局。”
“倘若无法御敌,朝廷再与卫国公进行议价,这也算是一份保险,所以这个赌局,圣人一定会愿意下注。”张景初回道。
“顾氏几代谋臣,为平国乱,先帝亲自请顾先生重新出山,今日我方才领悟,你的谋算之深。”昭阳公主道。
“军事上,臣不如公主,接下来,便请公主全力以赴。”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端站着,她盯着张景初看了片刻,心中所思万千。
也许有这样的谋臣辅佐,或许真的能够登临山巅。
“好,我答应你,”昭阳公主回道,“我知道,我得到一方军权,于你也有利。”
“我可以照你的话做,但是祖父已死,也请你放过其他族人。”昭阳公主又道。
“好。”张景初应道,“只要萧承德取河东后不再有所动作,萧家便不会出事。”——
几天后,天气骤降,阴山大雪,趁着漫山的浓雾,契丹步卒悄然摸近山脚第一道城关。
攀登的三爪钩被扔上城墙,牢牢勾住了城垛。
由于是深夜,守城的士兵被风雪冻得瑟瑟发抖,困意席卷而来。
一条钩绳挂到了士卒身上,随着底下的契丹士卒用力拉扯,那士卒便被抵在了城墙上,锋利的勾爪刺入他的血肉,也因此发现了城下的敌人。
“敌袭!”
“敌袭!”
城墙中间悬挂的金钟被敲响,士卒点燃火炬往城下扔去,几队契丹士卒的身影便显现在城角。
片刻时间,城池上便出现了大量的防守士卒,原本懒散与松懈的守城士兵也瞬间精神了起来。
昭阳公主穿着明光铠,握着腰刀出现在了城楼上。
与之一同的,还有统兵的将领孟旋,“果然如公主预料,今夜大雾之时,契丹会袭城。”
随后孟旋转身,欲下令将士砍断登城的绳索,阻止契丹人登城,却被昭阳公主所阻拦。
“不要砍断绳索,放几个契丹士卒上来。”昭阳公主下令道。
于是便任由一支小队登城,待契丹士卒爬上时,蛰伏在城墙下的守军于是将之生擒。
袭城的人马只有两个小队,不足五十人,乃是契丹派来打探防守虚实的先谴人马。
“这些契丹卒是替大军来打探我们防守的。”孟旋担忧道,“将他们放上来,若是有人逃回,或是借机报信,恐怕会对我们不利。”
“这浓浓大雾,他们能够看到什么呢。”昭阳公主道,“而且我就是要让他们回去报信。”
孟旋看着城池身后新搭建的帐篷,但这些帐篷都是空的,“公主虚张声势,是想让契丹不敢轻易来犯吗。”
“如今我们有了盐,士兵们也在逐渐恢复,可以不用如此畏惧契丹人的。”孟旋说道,他与大多朔方将士一样,都是主战派。
“我知道你们跟习惯了祖父。”昭阳公主回道,“但我不会冒这个风险,在以少对多,以及你们的战力刚刚恢复的情况下与契丹人硬拼。”
“我不是要把仗打得多漂亮,获取多少功勋,我要守住朔方。”昭阳公主道,“功勋日后可以再建,国家的安危才是首要。”
孟旋没有再说话,毕竟如今军中还要仰仗昭阳公主所提供的盐。
一夜过后,登城的部队被清缴完毕,剩下几个活口也被押回了营地——
原属于萧道安的大帐,昭阳公主在不久前便搬入,一众将领虽心有不满,却敢怒不敢言。
昭阳公主将双手浸入铜盆中,清洗着手中的血迹。
“公主,这两个人不肯招供。”有懂的契丹语的士卒,向昭阳公主说道,“无论怎么问,都不肯说。”
“而且,他们说已有人逃回契丹大营,并且发现朔方的守将是”士卒支支吾吾,小心翼翼的接了下去,“女人。”
昭阳公主擦了擦手,“吾听得懂。”
士卒抬起头,但很快又低下,直到昭阳公主走到被捆绑的契丹士兵跟前,亲自用契丹语问话时,他才明白过来。
“你们来了多少人?”
“目的是什么?”
“统兵的将领是谁?”
昭阳公主问了三个问题,那契丹士卒于是哈哈大笑。
“唐国让一个女人来守边关,是男人都死绝了吗?”
译卒将契丹士兵的话原原本本的翻译了出来,帐中其余将领听后皆愤怒不已。
但接下来一幕,却惊呆了众人,因为随那契丹士卒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他的整条胳膊。
第127章 定风波(十五)
定风波(十五):漠北之战(一)
那契丹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右手胳膊便已被斩断,捆绑的绳索松了开来,鲜血淋漓的断臂掉落在地。
痛感袭遍全身,他一头栽倒在地,疼得喊叫了起来。
身侧的同伴见到后,脸色煞白,眼里充满了惶恐。
鲜血从刀尖上缓缓滴落,帐内除了契丹士卒的哀嚎外,再无其它声音。
片刻后,昭阳公主用横刀抵在那完好的契丹士卒脖颈前,横刀上还沾着同伴的鲜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契丹这次,率诸部士卒共计八万人,号称十万大军。”契丹士兵趴在地上招供道,“领兵的大将是可汗的兄弟,宗室大臣耶律·达鲁。”
“目的是”契丹士卒越发惊恐,“消灭唐国。”
翻译的士卒将契丹士兵的原话译出,帐中将士听后纷纷破口大骂,“这些个戎狄,还真是痴心妄想,凭八万人也想灭唐?”
“可我们的守军不足四万。”孟旋担忧道,“而且缺盐太久,士兵们恢复身体需要时间,眼下的战力不足七成,而契丹是全盛之师。”
“孟将军何时如此畏缩了,若是大将军还在,莫说是八万人,便是再来八万,也能将他们打跑。”有裨将说道。
面对一众将领的讨论,昭阳公主并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刀擦拭干净。
“公主。”周韬看向被众将忽略的昭阳公主。
众人这才想起这个帐中做主的人是个女子,于是将目光汇聚,但眼中却没有认可之意。
“萧将军带走了一半的守军。”昭阳公主收回横刀,“加上士兵们长期处于缺盐的状态,此战必然艰险。”
“契丹想要灭唐,是否可以请朝廷增援?”一直随在旁侧的姜尧提议道。
“朝廷?”
“朔方与朝廷僵持了近十年之久,恐怕朝廷早已视我们为叛军,就连给的盐,也如此小家子气。”
对于朝廷的态度,将领们似乎达成了一致。
摸清楚了这群边关武将的态度,昭阳公主却仍然开口说道:“朔方与朝廷虽然不和,但对阴山外契丹的态度却是一致。”
武将们听到昭阳公主的话,纷纷变了脸色,“听公主的意思是想要向朝廷求援?”
“向朝廷求援有何不可。”昭阳公主道,“国难之际,需知我们当下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外族。”
“朝廷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岂会轻易援助。”有将领道。
“倘若朔方失守,契丹南下便可长驱直入,关中危矣。”昭阳公主反驳道,“因此,朝廷没有理由不增援。”
“公主是要带着我们背叛大将军之志,投靠朝廷吗?”有将领质问道,并且极为不满意昭阳公主的做法。
“我说过,我的目的是守住阴山!”昭阳公主呵道。
“如今时局,河东正在战乱,朝廷必然不会愿意多生事端。”掌书记姜尧站了出来,“求援之事,或许可行。”
“姜书记跟了大将军这么多年,何时也成了裙下之臣”
“够了!”孟旋斥道众人。
“孟将军。”昭阳公主看着孟旋,“如此一盘散沙,如何守关。”
“那依公主意?”孟旋叉手问道。
“军中主帅只有一人,不需要第二个声音,话多者斩,不服从斩。”昭阳公主手持横刀,将一块桌角斩断,以此立下规矩。
孟旋听后心中一惊,看着地上那摊血迹,还有一只断臂,杀人立威之事,或许昭阳公主真的能够做出,于是抬起头,叉手道:“喏。”
“这两个契丹人如何处置。”孟旋又问道。
“押回去,看好。”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接下来,所有人都不得松懈。”昭阳公主看着众人道。
从帐中出来后,各军裨将议论纷纷,“求援朝廷,我们朔方军一向以强悍闻名,何时这般屈辱过。”
“未战先怯,这仗我们还怎么打。”
“早就说过了,女人就应该安分守己的待在内宅,如何能够领兵上阵杀敌。”
“孟将军,我们为何要听一介妇人之语。”
“她虽是大将军之后,可比起大将军,差太多了。”
面对麾下的众多质问,孟旋与周韬二人心中尤为烦躁,“够了!”
“规矩已经立下,战争停止前,汝等不得再有议论,以此扰乱军心。”孟旋警告众人道,“违令者斩。”
有了孟旋的第二次警告,这才止住了他们的争论。
随在孟旋身侧的姜尧,见此场面无奈的摇了摇头,树倒猢狲散,群龙无首的朔方军,如一盘散沙。
“姜书记。”孟旋看着姜尧,“您似乎很支持昭阳公主。”
“你们是为盐而听命于公主,出于无奈之策,心中自是不服,”姜尧说道,“而我与公主心中所想一致,只为朔方,为朔方身后的万千百姓。”
“当心中存私时,行事就会有失偏颇。”姜尧又道,“孟将军,我军本就在劣势,若还不能齐心,这场战争必然会失败。”
孟旋与周韬心中一惊,幡然醒悟道:“我明白了。”
“将军,”一名昭阳公主亲卫走上前,向孟旋叉手道,“公主请您前往内关城,有要事相商。”
孟旋看了一眼周韬与姜尧,眼下朔方军虽由孟旋与周韬共同统领,但实际上绝大多的兵马都在孟旋麾下,遂以孟旋为首,周韬为次。
“这里就交给你了。”孟旋嘱咐周韬。
“放心吧,咱们都和契丹人打了多少交道了。”周韬回道——
几天后
贞祐十七年,冬日,契丹来犯,漠北告急,一匹快马从朔方南下,疾驰飞入长安,向朝廷求援。
——长安·大明宫——
“你是说,昭阳公主掌控了余下的朔方军?”延英殿内,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听着内枢密使杨福恭的密奏。
“是。”杨福恭低头。
“这些野蛮汉子竟然会听从昭阳公主一个女人的话?”一旁的李良远听后,心中泛起了嘀咕。
“公主派人传信,向陛下奏陈,请求于朔方各州招募兵马,以御契丹来犯。”杨福恭又道。
“朔方兵马本就强劲,他们还想自行募兵,这”李良远起身,向皇帝行礼,想要阻止朔方的募兵,“陛下,恐怕是朔方想要借契丹来犯,来壮大本部势力,请陛下三思。”
“朔方守军只有三万人,而契丹十万大军来犯。”杨福恭继续说道,“其兵力是三倍之多,如此悬殊,城关,恐难以守住。”
“万一是虚假的情报呢。”李良远道,“朔方军在萧道安的治下,早已脱离了朝廷不受掌控。”
“难道陛下的暗桩,所传回来的消息,也会是假的吗?”杨福恭质问道。
李良远听后顿时哑然,“这”
“陛下,这是抓获的契丹卒供录。”杨福恭旋即呈上一份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录册。
皇帝看着册子上两个极为醒目的字,愤然拍桌,“岂有此理。”——
几天前
——朔方·阴山——
孟旋快马回到大营中,昭阳公主先他一步,已在主帐等候。
而与孟旋一同回来的,还有掌书记姜尧。
“公主。”孟旋看着昭阳公主,不明所以,“末将不明白,商讨要事为何要回到城中的大营。”
“因为有一件事需要孟将军去做。”昭阳公主道,“前往九原募兵。”
“什么?”孟旋震惊。
“若向朝廷求援,朝廷必想尽办法渗透朔方军,将朔方收归。”昭阳公主道,“我知道因为盐一事,朔方军对朝廷积怨已久。”
“所以求援不如募兵。”昭阳公主又道,“新兵战力虽弱,但我们有阴山为天险,可以一试。”
“可地方私自募兵,这是否就变成了公然造反?”孟旋有些担忧道,“如果朝廷派兵,两面夹击”
“我派人前往长安,并不是向朝廷求援,而是向朝廷求得募兵之权。”昭阳公主回道,“而且生死存亡国难之际,还没有人会愚蠢到做出这样的事来。”
跟随入账的姜尧捋着胡须,“公主此计可行,也是当下最为稳妥的方法。”
孟旋听后惊讶看向昭阳公主,“既非求援,公主为何不在帐中时说清,以至于他们对公主有了误解。”
“成见,非三言两语可破。”昭阳公主道,“再者,统兵的是孟将军,其它人怎么看,吾不在乎。”
孟旋被惊醒,惭愧的低下了头,“此前末将对公主多有不信任,实在惭愧。”
“承蒙公主信任,还有姜先生的提点,”孟旋向二人依次行礼,“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此也是旋之愿。”
昭阳公主点头,“战事在即,募兵一事要尽快。”并说道,“我已派赵朔前往不同的州县贴发告示。”
“这么快,不用等朝廷的消息吗?”孟旋问道,“还有军饷”
“眼下时局,已无需等朝廷的应答,”昭阳公主道,“而且契丹十万大军南下,意在灭唐,朝廷没有拒绝的理由。”
“至于军饷的事,我自有办法解决。”昭阳公主又道。
“喏。”
————————
战场是公主的主场
第128章 定风波(十六)
定风波(十六):漠北之战(二)
——契丹大营——
契丹夜袭城关的先遣部队,两支小队人马,最终只剩一名旗官逃回。
而那旗官登上了城楼,趁着绳索未断逃下,至城墙半空时摔落,跌断了左腿,好在是大雾天,而唐兵只是于城池上射箭,并没有出关追击,在几个士卒的掩护下,才让他侥幸逃回。
“禀报大将军,唐国的关城内布满了帐篷,而我们登城后,守城的人数,却突然多出数倍。”旗官拖着断腿,将手置于胸前,向契丹大将耶律·达鲁禀报道,“他们配备着精良的武器与盔甲,将我们的登城部队全部剿灭,城中守军不计其数,黑压压的全都是人。”
“此地山脉高耸,光是城关便有两道,我们让斥候打探的只是第一道,看来先前可汗得到的唐国边境消息,多半有假。”耶律达鲁麾下将领分析道。
“可是萧道安之子的确正在向河东进军。”耶律达鲁说道,“这个消息不会有假。”
“难不成是援兵到了?”将领问道。
“萧道安与诸道结怨众多,有谁会驰援。”耶律达鲁问道。
“或许是唐国的朝廷。”将领说道,“唐国对我大契丹很是忌惮,欲通过和亲来缓解与换取两国的停战与交好,但是大汗要的是土地与人口,而不是一个花瓶公主。”
“出征之时,众大臣曾在王廷中商讨,阻挡我们的朔方军与唐国的朝堂发生了纠纷,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亲自前往长安,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得到萧道安的消息,怕是已经被唐国的皇帝扣留,这给了我们南下的机会。”耶律达鲁说道。
“所以极有可能是唐国朝廷在扣留了萧道安之后,派了军队来增援朔方,目的就是为了防范我们。”武将们听后,很快得出了分析。
“没有了萧道安,就算唐国朝廷派兵马增援,也休想拦住我们。”耶律达鲁说道。
“传我军令,大军修整三日,三日后的拂晓,出前锋攻城,半日后改换中军。”耶律达鲁吩咐道,“我倒要看看,这座城到底有多坚固。”——
——唐·军营——
得到契丹的大致消息后,昭阳公主回到大帐中,帐中见摆着一座以城关为中心的沙盘,旁边的屏风上还挂着一幅地图,绘制着整个漠北的疆域。
短短数年间,契丹的版图便已统一了草原各部,成为了大唐的劲敌。
漠北的契丹正在崛起,而唐帝国却因内部纷争不断走向了衰落。
“募兵需要时间,而契丹的军队已经抵达边关。”掌书记姜尧随在昭阳公主身侧,担忧的说道,“恐怕募兵的速度比不上契丹的进攻。”
“以我们现有的人马,虽然有阴山作为天险,但契丹只需要凭借人数的优势进行车轮战,持续的消耗,这关,便可破开。”
“我知道。”昭阳公主道,“敌兵三倍之多,精锐尽出,硬拼是肯定不行的。”
“先前我的布置,虚张声势,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契丹不敢轻易大举进攻。”昭阳公主又道,“好为我们争取募兵的时间。”
“孟将军,募兵的情况如何?”昭阳公主抬头问道。
“末将安排亲信,于各县征召成年男子,有不少应征者,但人数远远不够。”孟旋回道。
“不必凑够人数,按照每日的情况,征了多少都往边关送来。”昭阳公主吩咐道,“只需他们听话。”
“喏。”孟旋应道,“征召,编队,再送往边关,也需要一点时间。”
“尽快。”昭阳公主道,“不知道契丹会在何时大举进攻,所以我们一刻钟都不能松懈。”
“是。”
“至于人数上,”昭阳公主思索了片刻,“放开征召限制,允许女子应征,所有配备与响钱与男子同等。”
“这”孟旋惊抬头,“妇人力弱,而且军中已经没有那么多甲胄可以提供,恐怕就算是上了战场,也只是白白送命。”
“女子力弱?”昭阳公主看向孟旋,“你可亲眼见过女子进入战场。”
“不曾。”孟旋摇头。
“那你又怎知我们只会白白送命?”昭阳公主再问,“若非亲眼所见,有些东西,还得实践了才知道,你们在军中见过几个女人,又可知南方暴乱时,被你们视为力弱的妇人也能组成一支军队,镇压暴乱。”
“弱的从来不是我们,”昭阳公主瞪着孟旋,“而是你们心中的成见。”
“想来,能够报名参军的女子,从来都不会是孱弱之辈。”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账中。
昭阳公主向帐口望去,只见张景初裹着狐裘走了进来,并拂了拂身上的白雪。
“巡察使?”孟旋立即起了警惕,并欲拔腰间横刀,“巡察使不是被将军监禁于帐中,怎么出来了。”
“是我撤下了那些人。”昭阳公主说道。
“你怎么来了?”昭阳公主走到她的跟前皱眉道,“这外面风雪如此大,你的伤都还没有好。”
孟旋看着二人如此亲昵,才想起来她们本就是夫妻,但由于张景初的身份特殊,孟旋不得不提醒道:“公主,巡察使”
“我知道孟将军想说什么,巡察使是圣人的臣子,可是吾还是圣人的女儿呢。”昭阳公主道,“因此诸将多有不服气,我也没有追究。”
“公主虽是圣人之女,但这些年朔方军都知道贵妃娘子为朔方所做,这些恩德,我们从未忘记。”孟旋说道。
“孟将军能信任吾,吾很高兴,”昭阳公主道,“但吾能信任于巡察使,并非她是吾的驸马。”
“我这个人,向来只服有能耐者,”昭阳公主又道,“同样,这也是我用人的标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若连识人这点判断都没有,也不必继续掌兵了。”
孟旋听后于是叉手,“末将明白了。”
张景初覆手咳嗽了几声,昭阳公主看了她一眼,眉眼微皱,但没有理会,而是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巡察使方才所言,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景初走到沙盘前,“积流成河,再小的力量只要足够多也能成势,公主如此募兵,是眼下最优之解。”
“但是恐怕城关已经等不到招募足够的兵马之时了。”张景初看着沙盘说道。
“你是指契丹的行动?”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点头。
“可是契丹大军刚到,他们昼夜奔袭,难道不需要修整吗?”孟旋以多年领兵的经验,提出疑问道。
“按照以往,安营驻地,修整队伍,需要多少日?”张景初反问。
孟旋摩挲着络腮胡子,“三日。”
“这么快。”孟旋忽然意识道。
“十万大军本应做长久之战,”张景初道,“不过契丹应该是知道了我们内部的矛盾,所以想趁内乱未平,一举踏入关中。”
“朔方正是大雪之时,这样恶劣的气候,三天时间,能募到人马杯水车薪。”孟旋说道。
“所以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募兵。”张景初道,她看向昭阳公主。
“你有什么好的办法?”昭阳公主问道。
“我听说公主昨夜将契丹打探的斥候放上了城池。”张景初道,“又扎了不少帐篷与草人藏于雾中。”
“是。”昭阳公主道,“这样一来契丹便会以为我军有增援部队。”
张景初思考了片刻,她看着沙盘中的地势与城关,“阴山是一条高耸的主山脉和其余延伸的小山脉共同组成,最险要的地方是主要的镇守地,而这第一道关卡虽然也有山为阻,但其险要程度却低了很多。”
随后张景初将主要城关中插着的旗帜拔出,插在了第一道关卡内,“将我们的主干兵力调往第一关。”
“第一关的险要远不如第二关,从来都是第一关为阻碍敌军的缓冲,而主守第二关。”孟旋开口道,“你将兵力全部调到一个不好守的关卡中,万一城破整个朔方之地将万劫不复。”
张景初等待着孟旋将话说完,道:“所以我们不守第一关。”
“不守?”孟旋吃惊的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伸出右手,用左手拦住右手手腕上悬着的广袖,指着第一关与第二关中间的地势,“此为盆地,四周高耸,有瓮城之势。”
“所以我们将第一关打开,放他们进来。”张景初道,“剩下的,我相信公主会解决。”
“原来如此。”昭阳公主道,
“战力上,时间太过仓促,所以与契丹有悬殊,但是我们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他们必定阵脚大乱,这在极大程度上可以缩减战力的悬殊,再加上敌在明,我在暗,这一计若成,”张景初道,“便可为我们拖延更多的时间来招募兵马,而首战胜利的消息,也能助长募兵的速度。”
“这些都是巡察使的假设,”姜尧说道,“是在赌双方军队的胆量与魄力。”
“可若是契丹知道我们孤注一掷,将重兵全部押在第一道城关上,举大军进攻,内外夹击下”孟旋将计策中的缺陷指出。
“一般来说,在兵力不够的情况下,没有人会这样下注。”张景初道,“但是,契丹又怎会知道我们把主要兵力都投在了此处。”
“朔方的兵力一共是七万,将军带走了大半,人数一望便知。”孟旋回道。
张景初于是看向昭阳公主,“如果不是公主事先虚晃一枪,张某也不敢有此提议的。”
昭阳公主盯着沙盘上的改动,思索了片刻后,将主城内的全部兵力挪进瓮城,“障眼法只有一次,机会也只有一次,既然要赌,那就赌一个大的。”
————————
将军与谋臣的组合,打天下的配置。
第129章 定风波(十七)
定风波(十七):漠北之战(三)
商讨完对策后,军令下达,城中守军被全部调往了第一道关卡,并且开始准备围剿的武器与设置陷井,同时安排士卒伐木,搭建栅栏,将关卡内彻底变成一座瓮城。
“你就留在内城吧。”帐内,昭阳公主站在炭盆前,将一旁的刀拿起,重新戴上头盔。
张景初坐在她的身侧,手放在炭火前烘烤着,由于身体情况,她点了点应道:“好。”
“胡人凶悍,公主请小心为上。”张景初抬起头叮嘱道。
“你放心,我与胡人打过交道。”昭阳公主拍了怕她的肩膀。
张景初抬起手,搭在了昭阳公主的手背上。
“怎么还是这么凉。”昭阳公主于是捂住张景初的手,试图让她暖和起来,“近来觉得身体如何?”她又问道。
“比之前好了不少。”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转身拿了一个铜制的手炉,蹲在炭盆前拾取炭火盛入手炉内,用灰填盖好,随后装入布袋中,塞进了张景初的怀中,“抱着它。”
说罢又捂住了张景初的手,“你的手脚夜里总是那样凉,我不在了,你就抱着它吧,入睡前记得添一次炭火,但也别太多,以免烫着。”
张景初看着妻子,眼里仍然有所担忧,“这一仗恐会无比艰辛。”
昭阳公主握着张景初的手,“你放心吧,战场上的事,我比你熟,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的苦心筹谋,也不会落空。”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听后,心中一震,她直直的盯着妻子,“我从来没有失望过,对于公主。”
“筹谋什么的,这些都不重要。”张景初又道,“公主的安危对我来说才是最要紧的。”
“权力之路哪有这么好走。”昭阳公主松开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可没有权力,我们便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我答应你的合作,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昭阳公主道,“想要权力,流血必不可少。”
“公主这些年变了很多。”张景初道。
“七娘何尝不是。”昭阳公主道,“我走了。”她将桌案上的马鞭拿起。
张景初缓缓起身,对着已走到账口的昭阳公主,拱手作揖道:“臣在此,预祝公主凯旋。”
昭阳公主停下脚步,她握着腰间的刀,回过身看着张景初,眼中充满了犹豫,“倘若吾死了,驸马会停止心中的仇恨吗?”
张景初抬起头,眼中闪现过一抹担忧之色,“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必能凯旋。”
昭阳公主勾嘴一笑,“当然。”说罢便掀开帘帐走了出去。
张景初立于帐中,久久未有动作,只是望着帐口,不知是何思绪。
昭阳公主从张景初的帐中走出,账外风雪依旧,漫天的雪花从阴山飘落。
她站在帐前,紧紧握着腰间的横刀,寒风吹拂着空中飞舞的雪花,飘落在她肩头。
赵朔将她的马匹牵了过来,“公主。”并叉手道,“孟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昭阳公主牵着缰绳跨上马背,“驾。”
昭阳公主离去后,张景初听着马蹄声,从帐内走了出来。
这还是第一此,她的心中充满了担忧,战场上危机四伏,刀剑无眼,即使再高强的武艺,也无法避免凶险——
两个时辰后,城中的人马清点完毕,昭阳公主与孟旋将之悉数带出了城。
“公主。”赵朔骑马凑上前,向昭阳公主小声嘀咕了一阵。
昭阳公主听后于是回首望向城墙,迟疑与犹豫了片刻后,仍然回身继续骑马向前。
张景初披着一件灰色的裘衣,发带飘拂,合起双袖的怀中还抱着一只手炉,站在城头之上。
城下的队伍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张景初闭上双眼,片刻后转身下了楼,楼下等候的侍卫是赵朔的亲信陈武,是昭阳公主专呈派来保护她的。
“郎君。”陈武穿着墨色的窄袖圆领,腰间系着蹀躞带,向张景初叉手道,随后他撑开手中的伞跟上前。
“给我备车。”张景初吩咐道。
“郎君要离开阴山吗?”陈武问道。
“怎么,难道公主不许我离开?”张景初反问。
“那倒没有,”陈武回道,“只是不知郎君要去何处,公主说郎君的身上还有伤。”
“九原。”张景初道。
陈武犹豫了片刻,他随赵朔从昭阳公主至潭州,亲眼见到公主曾为眼前之人所做的一切,“郎君的伤”
“又不是去前线,死不了的。”张景初说道,“以我的状况,没有办法上前线为公主分忧,至少可以在后方做一些什么,不拖公主的后腿。”
“小人明白了。”陈武点头。
片刻后,陈武寻来一辆马车,架着马车离开了阴山——
九原郡
招募的告示一经张贴,便引起了整个九原的轰动。
告示牌前更是围满了人,这样的应征,似乎十分新奇。
“女子也能应征入伍了?”
“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告示。”
“难道是前线的战况太过激烈,人都死绝了?”
“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上了战场,又能做什么。”
“谁说女子手无缚鸡之力?”面对一些言语,围观的人群中,有女子站出来反驳,手中还拿着一把柴刀,拎着一只鸡,“家中的男人死了,上山砍柴,下地种田,可都是我们女人,夜里还要织布,一大家子人靠的都是我们。”
“就算男人还在,也是一样。”许多妇人也都纷纷站了出来,“你们男人能做的,我们都能做,你们不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这样的言论很快就迎来了反驳,而后便是激烈的争执。
争执中,更有一个十来岁的女童被推倒在雪地中,人群里便传来了哭声,“你凭什么推人。”
“就推了怎么着,你们女人就是不如男人。”
妇人先是将女孩扶起,随后一把推向那男子,由于力道太大,直接将男子推到了地上,重重栽了一个跟头。
“口口声声说着女人不如男人,难道你们生来就是瞎的吗,什么都看不见,还是说男人只长了嘴,没长眼睛。”
“你这妇人,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怎么了?”
见母亲还在与人争执,似乎要打起来了,女孩于是扯了扯她的衣角,“娘。”她朝母亲摇了摇头。
妇人便安慰道:“没事儿,莹莹,咱不怕啊。”
“肃静!”随着官兵敲响手中的金锣,哄闹才逐渐安静。
一批郡中的文官簇拥着张景初走了出来,在这漠北之地,受风沙侵袭,所以百姓崇尚武力,然而在这样的地方,却走出来了一位眉目清秀,翩翩卓然的美少年。
张景初看了一眼人群,目光很快便锁定了一对母女。
在天寒地冻中,母女二人衣衫单薄,那女孩躲在母亲身后擦着眼泪。
寒风冻得她瑟瑟发抖,眼里充满了对陌生人的惊恐,遂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张景初于是将身上披着的裘衣解下,走到了母女的跟前。
妇人见他们穿着官家的衣裳,绯金袍服,身份非凡,于是警惕的拉着女儿后退了一步。
“官爷,我们都是有良籍的大唐百姓。”妇人说道。
“我知道。”张景初道,随后她将身上的裘衣披在了女孩身上,而后说了一句,“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妇人见张景初的言谈举止,不似普通官吏,害怕惹到麻烦招来灾祸,于是说道:“我们粗鄙惯了,您这样贵重的袍子,怕给您弄脏了,这样的福气,我们这些下贱人消受不起。”
“没有谁是天生的贵贱之分,”张景初皱了皱眉回道,“衣裳都是给人穿的,谁都可以,将它留给有需要的人,或许意义更大。”
“诸位乡亲,”张景初走到台上,向城中众人作揖,“阴山正在经历苦战,契丹大军来袭。”
契丹来袭,在这阴山下的城镇早已不是骇闻,也掀不起太大的惊慌。
“大敌当前,人人都可以贡献出自己的力量。”张景初又道,“如公告所言,朔方军修改了应征限制。”
“凡是应征者,先领月奉入册。”说罢,便有跟随的士卒抬出了几箱铜钱。
“官爷,这告示上所说,女子也可以?”有妇人开口问道。
张景初点头,“当然可以,并且我可以向诸位乡亲担保,女子入营与男子所享待遇,别无二致。”
在张景初的担保之下,加上提前预支钱帛,于是便开始有了反响。
“我来。”
“我也来。”——
——阴山——
“将所有兵力从主城中调出,调往难以防守的第一关?”
兵力部署完毕,瓮城搭建好之后,孟旋的麾下的将领,纷纷找到孟旋质问。
“这是昭阳公主的意思吗?”副将问道。
“这是我的意思!”孟旋呵斥道,“听懂了吗。”他心中虽然没有把握,但也知道临阵乱脚必败的道理。
“放弃易守的主城,着重守这个关卡,大将军从来没有这样安排过。”副将皱眉道。
“出了任何事,都由我来担责,”孟旋道,“我要让契丹的前锋有来无回,谁敢质疑,军法处置。”
第130章 定风波(十八)
定风波(十八):漠北之战(四)
贞祐十七年冬,漠北大雪连下半月,阴山之下,千里冰封。
即使如此严寒,契丹的进攻号角,也依旧在拂晓前吹响。
十万大军,被分作了三支队伍,以两万步骑为前锋打头阵,欲在一日内攻陷第一道关卡。
契丹先锋将领亲自带头陷阵,然而抵达城关前,却发现此关城楼之上并没有唐军把守,就连城门都是打开的。
由于还未拂晓,加上大雪大雾,契丹的军队无法看清城中形势,于是进军变得迟疑不决。
“这是怎么回事?”契丹将领勒停坐骑,并扬起手停下进攻的号角,“关内为何没有防守的士兵。”
“难道唐国的士兵都逃走了?”身侧的副将说道。
“不可能。”先锋将领道,“阴山乃是打开唐国的重要门户,中原的汉人,他们惧怕我们的铁骑,拼命的想要防住我们南下,又怎么会弃城而逃呢。”
“可是将军,这城门的确是开着的。”副将看着城门说道。
思索了片刻后,先锋将领于是派遣了一小支十个人的骑兵小队先行探路。
然而小队人马刚至城下,还未进入城中时,忽闻城上警钟敲响。
“敌袭,是敌袭!”
城楼上的守城士兵,一个个睡眼惺忪,精神懒散,见城下契丹大军,这才慌乱的关闭城门。
警钟响起后,城楼上飞来一阵箭雨,将那探路的一小队骑兵全部射下马背。
“看来不是无人防守,只是睡着了。”契丹的先锋大将说道。
“可是情报却说唐国的防守森严,”副将又道,“上次的斥候回来也说唐国朝廷对他们的边关进行了增援,如今我们大军来攻,反而变得松散,这不合常理吧。”
“确实。”先锋将领摸了摸卷曲的络腮胡子,“这些唐人在搞什么鬼。”
“上次斥候打探时,正逢阴山大雾,又是夜里,说不定他们并没有看清城中的情况,只是在慌乱之下,因恐惧所产生的幻象,误以为朔方有增援。”副将摩挲着下巴分析道,“说不定这是空城计。”
“以此来诈骗与恐吓我们,让我们不敢轻易进犯。”副将又道,“实则城内早已弹尽粮绝。”
“不过是不是空城计,都是末将的猜测。”副将向先锋将领说道,“城中情况究竟如何,恐怕只有攻打进去才知道。”
先锋将领沉默了片刻,“我奉命攻城,大将军只给了我半日时间,若是攻不下此城,我这颗脑袋也要不保。”
“不管唐国使什么诡计,此城必破!”将领横下心道,“我就不信他们能挡得了我们的十万大军。”
说罢,将领抬手,再次下令攻城,而就在这耽搁的几刻钟里,城墙上似乎增派了防守,城门也被关上。
这更加坚定了他的破城之心,“给我踏平此地!”
“先登者大功,夺旗斩将者加一等,赏赐牛羊和女人。”
在嘉奖之下,契丹的先锋部队开始猛攻关卡。
漫天的箭矢如雨一般落下,步兵纷纷举盾抵挡,密密麻麻的箭穿过盾牌间的缝隙射入人群。
前进的队伍不断有人倒下,城墙上的防守越是厉害,城下进攻的号角便越是响亮。
上万人的队伍前仆后继,一支百人的盾阵推着攻城的锤车缓缓靠近城墙。
于是城楼上便下达了命令,着重射杀推车的士兵,楼下的攻城队伍便在这样的攻势下减缓了速度,并停滞了下来,但随着推车的人员补齐,队伍再次前进。
最终,在不断替补中断断续续的前进,一个时辰后抵达了城门口。
几个士兵用力卷起绳索,将一根巨大的木槌拉至半空中。
“一!”
“二!”
“三!”
“撞。”随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将手中绳索松开,利用惯性的撞击,试图将门破开。
城门内是数十堵门的朔方军将士,他们在门后加了三根横栏,并用身体阻挡。
在巨大的撞击下,整个城门晃动,而堵门的士兵则在这这样强烈的撞击下,肢体麻木,肋骨断裂。
“守住城门!”门内众人齐声喊道。
“继续撞!”门外也传来了更加凌厉的声音。
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撞击,门内受伤的防守士兵越来越多,防守的力量也越来越弱。
至第三下时,大门上的横栏已经开始有断裂的迹象。
“一定要守住。”
一刻钟后,随着一声巨响,攻城器械成功将城门破开。
门内所有横栏均从中断裂,没有了阻力的大门被巨大的撞击冲开,破门的瞬间,守门的士兵被破败的门硬生生砸下,断裂了的横栏砸向了其中几人的脑袋,顿时血肉横飞,城门口成了一摊血泊。
“将军,城破了!”
先锋将领听后,于是拔出腰间的刀,“随我破城!”
契丹士兵们踩踏着城门口的朔方军尸体进入城中,城内也有唐国的士兵防守,但由于入城的契丹士卒太多,城中守军在阻挡了片刻后便纷纷调头逃跑。
而丝毫没有察觉这是假象的契丹士卒们则追入城内,争抢可以换取牛羊的功勋,但随着军队入城,追逐越来越深,契丹的高层将领逐渐察觉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契丹将领一边走,一边警惕着周围,“这关内的守军怎么只有这么点”他们发现城中的人越来越少了。
话音还未落下,便有几队人马掉入了陷阱之中,而陷阱内倒置着削尖的竹刺。
跌入陷阱内的马匹与士兵,被锋利的竹刺刺穿身体,鲜血灌满了身下的竹筒。
“刚刚明明有唐国士兵在这上面走过,什么时候有的陷阱?”
“蠢货,他们只有一点人,这陷阱自然能够承受他们的重量。”
正如将领所言,掉入陷阱的几乎都是契丹重骑,也是他们这支人马战力最强悍的队伍。
“看来不是空城计。”副将脸露愁容,他看着身侧的先锋将领,“将军,我们上当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片刻时间,四周忽然涌出数不清的唐军。
此时已经天亮,朔方军与大唐的旗帜也在大雾之中被立了起来,随着一阵阵寒风吹过,那聚拢的雾被吹散,他们这才看清脚下与眼前的局面。
此关内被依地势建设成了一座周围高而中间低矮的瓮城,而他们唯一的退路,便是刚刚入城的大门。
“该死的两脚羊。”
“真是奸诈。”
大雪仍然在下,风停,雾起,他们的视线再次被阻挡。
“唐军究竟有多少人,我们看不清,只知道密密麻麻都是人。”副将隐忧道,“看起来不下三万。”
“什么?”先锋大将震惊,“大将军说即使唐国朝廷增援,也不会有多少人马,这阴山有两座城关,这才是第一道,那他们岂不是”
“将军,情况于我们不利,不能贸然硬拼。”副将提醒道,“现在撤走,顶多是挨骂,可若是全军覆没于此”
先锋将领听后,于是采纳副将的意思,想要调头撤离。
然而却不曾想后路已被唐军所断,而那城门口,竟然有两道城门。
随着契丹军队悉数入城,城墙上为做掩护所搭建的城屋内传来了一声呵令,“放!”
拉门的铁锁被斩断,第二道更为坚固的铁门被放了下来,几乎与城墙融为一体,难以摧毁,契丹先锋部队的退路已断。
而此刻处于高位的唐军并没有给契丹人马缓冲的时间,“放箭!”
更为锐利的弩箭朝着瓮城中间放去,强弩破开铁甲,契丹士卒们受困于城中,于是变得慌乱无比。
“将军我们的退路断了。”
退路被断,无疑加重军心的涣散与士兵的惶恐。
随着风向的改变,利用雪天的潮湿,昭阳公主站在木栅栏上抬手下令道:“点火。”
士兵们点燃了半干的烟草,呛人的浓烟顺着风扑向契丹,在这样的慌乱中,很快就出现了踩踏。
“这些烟雾持续不了多久!”契丹将领为了稳住军心,向全军吼道,“所有人听我号令,三五步兵围着骑兵结成盾阵抵御流矢,不要自乱阵脚。”
在契丹高层将领的紧急处理下,队伍中的惊慌被压下去了大半。
盾阵的结成,也减少了因为看不见箭矢投射的方向所受的伤害。
“看来这些契丹人也不算太蠢。”瓮城上的朔方将领说道。
“孟将军真是奇招,只不过半日功夫,就让这些契丹部族困死了大半人。”原先不理解的将领,见到如此奇效,也都纷纷改变了态度。
“公主。”孟旋则是看向了昭阳公主。
“契丹的主力并不是这些。”昭阳公主跨上马背,与所有将士一样,在胳膊上系上了一条红绳,“为防之他们的主力发现端倪,我们要速战速决。”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余下将领纷纷上马,“明白。”
昭阳公主拔出腰间的横刀,“契丹侵我边境,掠我子民,今日,便杀个痛快!”
随着一声令下,瓮城上传来了唐军进攻的鼓声,随着鼓声越来越激烈,瓮城内冲出数千轻骑,“杀!”
而胳膊上的红绸,则是用来在大雾中辨别敌我的。
短短片刻功夫,城中便陷入了一场惨烈的厮杀与混战。
冰封千里之雪,变成了一滩滩刺目与腥臭的鲜血。
被戏耍的契丹将领恼羞成怒,“奸诈的汉人,我们大契丹可不是软脚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