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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如梦令(四十九)


    如梦令(四十九):李绾:我多停留一刻,她便多危险一分。


    几天前


    贞祐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夜。


    进入军营,张景初便被朔方节度使萧道安软禁了起来,即使能够走出自己的营帐,也一直受人监视。


    因是中秋,月圆之夜,所以营中点燃了篝火,萧道安命后营的伙夫抬出了酒。


    边关将士们围着篝火坐下,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光,与天空中倾泻的银月之光交织在了一起。


    守边将士们唱着来自关中的歌谣,望着天边那轮明月,思乡之情涌上心头。


    听着这些民歌,张景初站在营地的栅栏旁,看着头顶的圆月,“你不去和他们一同喝酒吗?”她开口道。


    “奉节度使之命,在此看守巡察使。”身后的士兵回道。


    “我不会走的。”张景初道。


    但士兵却依旧站在她的身后不为所动,视线也始终在她身上,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张景初没有再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洒照在九州的土地上,将夜色覆盖,一支人马从长安城中疾驰而出,穿梭在前往北方的官道上。


    照进林中的月光被茂密的枝干与叶片遮挡,能够透过的月光,只剩星星点点,月影斑驳,疾驰的马蹄踩踏着黄土上的枯叶,尘土飞扬。


    “驾!”——


    ——朔方军营——


    萧承德带着元济送来的证据回到了边境的军营当中。


    进入账中,萧承德将证据奉上,“阿爷。”


    萧道安坐在帐北,掌书记姜尧站在他的身侧,张景初也在帐中。


    姜尧接过匣子,“国公。”


    萧道安先是看了张景初一眼,随后将匣子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张票据。


    “这是?”姜尧惊道,“柜坊的存银票据。”


    萧道安将票据取出,票据上的数额巨大,而上面的署名是,“李良远。”


    “元济怎么会得到晋国公的存银票据?”萧道安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摇头,并且也有些意外。


    “这样的把柄,李良远怎么会轻易交出。”萧道安说道。


    姜尧从李良远手中接过票据,仔细查看了一番后,“国公,这的确是长安西市柜坊的票据,没有作假。”


    “巡察使不给一个解释吗?”萧道安抬头问道,即使拿到了李良远的把柄,他仍然充满了质疑。


    “回长安找证据的是元济,在此期间,下官被囚于营中,哪里会知道元济是如何得到的,”张景初回道,“但下官猜想,或与太子有关。”


    “李良远是太子的老师,就算李良远并非是诚心支持太子,但在共同利益下,太子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自断臂膀呢。”萧道安道。


    张景初依旧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萧道安于是看向自己的谋士姜尧。


    “如果这个票据是真的,如此大的数额,若是不靠收受贿赂,即使是晋国公府,也要累积上数年。”姜尧低头回道。


    萧道安看着票据思索了良久,随后他看向张景初,“老夫改变主意了。”


    “请巡察使,”萧道安起身,并将票据装回盒中,“带着这份证据前往长安,为我朔方军讨回公道。”


    萧道安的话,就连姜尧都惊讶了一番,张景初站在帐中与萧道安对视了片刻,随后弓腰叉手,“下官定不辱使命。”


    听到张景初的回答,萧道安将匣子交给了张景初,“我会派一支人马护送你,希望巡察使不要辜负吾。”


    “是。”张景初接过匣子,低头回道。


    “速去准备吧,事不宜迟。”萧道安转身,挥了挥手。


    “下官告退。”


    张景初从帐中离去后,姜尧与萧承德都十分不解的看着萧道安,“阿爷,您明明不信任张景初,为什么将这么重要的证据交给他,让他前往长安呢。”


    “国公,驸马乃是圣人派来的人,代表的是圣意与朝廷,如果他拿着证据一去不返”姜尧看着萧道安,眼里有所忧虑。


    “这些,老夫不是没有思虑过,”萧道安回道,“宋通的话,我虽然不信,但却觉得十分可疑。”


    “你们说,”萧道安看着帐口,眼里充满了猜疑,“有没有可能,向李良远通风报信的人,是他。”


    “这?”姜尧忽然愣住,“宋通此人奸诈狡猾,他所说的话,真假难辨,国公的猜测不无道理。”


    “如果向李良远通风报信的不是他,那么李良远必然不会放过他。”萧道安说道,“他绝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回到长安。”


    “但如果他顺利回到了长安,那么则可说明,他与李良远沆瀣一气。”萧道安又道,话音落下,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眼里布满了杀意,“那么我安排的人马,也绝不可能让他平安抵达长安。”


    萧承德听后很是震惊,父亲的做法,无论是哪种,都没有要让张景初活下去的打算,“可是阿爷,他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二郎,我和你才是一家人。”萧承德说道,“绾儿身上,毕竟流着李氏的血,更何况,驸马只是一个外人。”


    “孩儿知道了。”萧承德低头道——


    ——京畿道——


    快马一刻也不停歇的奔袭了两个日夜,才出京畿道,于官道旁的馆驿歇息了片刻,喂饱马匹后,昭阳公主又带着人重新回到马上赶路。


    “公主,我们已经连续疾驰两个日夜了,这样下去,马和人都受不了的。”赵朔牵住昭阳公主的马,担忧道。


    “我多停留一刻,她便多危险一分。”昭阳公主道。


    “臣出来之前,受贵妃娘子之命,护好公主。”赵朔道,“臣是怕”


    “不用多说了。”昭阳公主打断了赵朔的话,“马不行了就换马。”她已在长安殿被母亲扣留了一日,再加上元济提前出发,也必然是快马加鞭赶到朔方,所以她不敢再停留与耽搁片刻,“若是怕死,便不用跟来了!”


    “驾!”昭阳公主扬鞭,向官道驶去,而身后则是万道霞光,映照着关中荒凉的秋景。


    拂过渭水的秋风,席卷了黄土上的沙尘,沾染了河水的马蹄,裹上一层又一层的黄土,而后在奔跑中干涸掉落。


    他们避开官道,抄近路进入前往朔方的小道,锋利的横刀破开荆棘,马蹄践踏着路上的荒草——


    ——朔方·馆驿——


    从朔方军营离开后,张景初等人赶了整整一天的路,至夜深时,将马牵进了馆驿中歇脚。


    “曹将军,不是我不愿意持续赶路,而是我的伤,实在没有办法受这样的折腾。”张景初抬起受伤的右手说道。


    馆驿中的驿夫奉上茶水,并且将马厩添满了马草。


    萧道安麾下心腹别将曹戍,一直紧紧盯着张景初,并催促其赶路,“巡察使的伤,若是无法驾马,下官可以骑马带着巡察使。”


    张景初看着一脸板正的人,“曹将军想骑马带我,我倒是没有意见,只要曹将军之后能同我去向公主解释清楚就行。”


    曹戍听后皱起浓密的眉毛,“巡察使这是什么意思,下官是男儿身,没有龙阳之好。”


    “你是节度使的别将,那公主你自然也知晓了。”张景初道,“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曹戍思索了片刻,于是说道:“还望巡察使休息好之后,随下官即刻动身。”


    “这个是自然。”张景初道,“几万朔方将士还在等候,我自然不能辜负节度使的信任。”


    两个时辰后,张景初在馆驿中自行更换了伤药,在曹戍的催促下,伴着月色再次启程。


    望月已过,那轮圆月便已然有缺,下弦月的光辉,比起望月,要黯淡了不少。


    “都别睡了!”曹戍叫醒睡在木廊上的十几个士兵,随后又亲自替张景初将马匹牵出。


    张景初走出馆驿,伸了伸懒腰,“曹将军稍等,容我洗把脸,扫扫困意。”


    曹戍牵着张景初的马,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张景初,“还请巡察使快些。”


    士兵们皆已上马,只等张景初一人洗脸上路。


    但越是催促,张景初便越是拖延,她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水,先是喝了一口,随后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有一只手。


    “哎呀,曹将军,我要洗脸。”张景初直起腰身。


    曹戍有些恼怒,不耐烦的走上前,接过张景初手中的瓜瓢,舀了一勺水,缓缓浇下。


    张景初洗了洗左手,随后将水打在脸上,原本的睡意,在冰冷的山泉水下瞬间清醒。


    “好了。”张景初直起腰身,“多谢将军。”


    在烛火的照耀下,张景初的脸上泛着白光,水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下,让曹戍瞬间恍惚,久在军中,已许久不曾见过这般面貌的少年郎。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麻烦。”他将手中的瓜瓢放下,返回了马背上。


    张景初随他上了马,回道:“下官不比将军身体强劲,这样强度的赶路,若是不扫扫睡意,怕是要在马背上睡着。”


    “而且下官身负重任,若是无法平安抵达长安,恐有负节度使所托。”张景初握着缰绳又道。


    曹戍撇了她一眼,“那就请巡察使快快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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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张心里嘀咕,一群索命鬼!


    时间线是有穿插的,公主中秋夜从长安出发的,比元济慢了两天一夜,但那个时候元济还没将东西送到朔方(路程很远)


    第112章 如梦令(五十)


    如梦令(五十):棋子


    马蹄卷起一阵阵黄沙,数十身影穿梭在林间,随着夜色渐深,开始月落,月光也越来越黯淡。


    乌云也开始聚拢在朔方的上空,将月色逐渐覆盖。


    连续赶了两天一夜的路,队伍早已远离朔方边关,张景初看着夜色下聚拢在天边的乌云。


    “曹将军,这月色越来越暗,头顶还有不少乌云,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张景初骑在马背上,向一旁的曹戍说道。


    “这附近没有馆驿。”曹戍说道,“此地荒凉,也鲜少有人,还是快快赶路,早一点到下一个馆驿。”


    乌云盘踞在上空,使得夜色越来越暗沉,北方刮来的寒风,也越来越大,卷起的风沙,让人睁不开眼。


    张景初抬起衣袖,遮挡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黄沙与烟尘,“起风了。”


    曹戍皱着眉头,他对张景初的耐心似乎见底,“出营前,也没有人告诉我,巡察使这么多话。”


    “我话多么?”张景初看着曹戍。


    就在曹戍瞥向张景初时,林中的土坡上突然传来一声箭响。


    那锋利的箭簇散着寒光,径直朝张景初射去。


    曹戍当即拔刀,将这一箭挡住,羽箭被拦腰斩断,箭簇从张景初的耳侧擦过。


    一缕青丝从马背上顺着风飘落了下来,张景初仿佛受到惊吓,恐慌的望向四周。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有无数的利箭向他们飞来,几名士兵中箭坠马。


    曹戍拔出双刀,挡在了张景初的马前,但利箭却从四面八方同时而来。


    “结阵。”曹戍当即下令道。


    士兵们跳下马围拢成一团,结成盾阵抵御箭雨。


    弓箭无法造成伤害后,埋伏在林中的刺客纷纷现身。


    其数量是他们数倍之多,曹戍骑在马背上,眼里没有一丝惧怕,“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奉主上之命,杀光他们!”一匹黑色的骏马从人群中走出,眼神里尽是杀人的凶恶,“今夜,一个不留。”


    “曹将军”张景初惊恐的看向曹戍,“我们还没出朔方的境地,这些刺客是哪里来的。”


    然而曹戍却并没有理会张景初,他看着四周的此刻,握紧了手中的横刀挥下,“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果然是萧道安麾下的兵,死到临头了,嘴还这么硬。”领头的刺客半着双眯说道,“杀了他!”


    数十刺客同时上前围攻,然而纵身奋力一击,那横刀砍在肩头上却被弹了回来。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与我朔方军为敌。”曹戍挥刀,将跃起的刺客就地斩杀,随后脱去外袍。


    寒风吹过山林,卷起地上的枯叶,身上的甲胄与手中的利刃融为一色,鲜血从刀剑上滴落。


    “头儿,他们身上带甲。”退回来的刺客,向马背上的人拱手道。


    “重骑,”刺客坐在马背上,却丝毫没有变色,“难怪比我们预计的要晚到了不少,原来是身上穿了甲胄,等了这么久,怎么能够轻易放过呢。”


    “就算带甲又如何,萧道安,也太过自信了吧,既然是护送,也不多派点人。”说罢,他抬起手,“杀!”


    横刀斩不进铠甲,就在士兵挥刀时,刺客却松开了手中的刀,滑至马肚下,抽出匕首将马腿斩断。


    没过多久,地上便多了几具尸体,但不光是刺客的,也有朔方的士卒。


    “将军,这些人的身法,不像是普通刺客。”


    交手之后,曹戍的原本平静的脸上才有了一丝不安,“看来中书令,是铁了心要取巡察使的性命。”


    听到中书令,那刺客也变了脸色,杀意更加明显,“今晚你们必须死,我有的是时间,朔方边军又如何,就算是耗也能将你们全部耗死。”


    “是吗?”曹戍旋即从蹀躞跨带上取出一支响箭。


    带着炮仗的箭射入空中,随后在乌云之下炸响开来,短暂的一瞬光火,照亮了附近数十里之地。


    “这里是朔方,虽然远离边关,但说到底还是萧道安的地盘,不能拖延,快些解决他们,一会儿要来人了。”一匹白色的马走到黑马的旁侧提醒道。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援兵来得快,还是我们杀得快。”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便瞄准了张景初,“先杀旁边那个没有带甲的文官。”


    但在曹戍与甲兵的保护下,刺客们难以近身张景初。


    “你知道的,主人的命令是要他死。”白马上的人说道,“今晚他不死,那么死的,就是咱们了。”


    “啰嗦。”黑色马匹上的刺客抽出了跨在腰间的佩刀,“我亲自取他的首级。”


    充满了杀意的利刃,刺破黑夜,向张景初直直刺去。


    身手太快,加上是在夜晚,所以张景初还来不及反应,只见那利刃瞬间冲破阻碍,刺向她的眉心。


    就在离眼睛不到一寸的距离时,却被旁侧的一柄横刀从中弹开,“你的对手是我。”


    曹戍握紧了手中的双刀,死死盯着刺客。


    “萧道安真的要保他?”刺客退回马背上,握着刀看向曹戍,“他可是圣人棋子。”


    “大将军说了,只要是中书令想做的事,就算拼尽所有,也要阻拦。”曹戍将刀拦在了张景初身前。


    “这还真是,萧道安的一贯作风!”说罢,刺客向曹戍挥刀,二人缠斗了起来。


    但刺客的首要目标是张景初,所以即使曹戍为他抵挡了强敌,但还有众多下属。


    “杀了他,我们就能洗脱罪名。”无数利刃向张景初刺去。


    虽有曹戍手下的甲兵相护,但仍然无法完全避开,且张景初右手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


    一支强劲的弩箭,从白马处射出,弩箭的速度,超过寻常弓箭,士兵虽然反应及时,但却依旧没能来得及将之挡下。


    那弩箭的方向,正朝张景初的头颅,就在即将射中时,却忽然击中了刀身。


    张景初松开握缰绳的左手,拔出挂在马背上的横刀,挡下了这一箭。


    但弩箭的力道,却差点将刀从她手中震出。


    “此地荒凉,就算是援兵,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赶来。”短暂的交手后,曹戍退回到了张景初的身侧,“现在要么是拖住他们,要么就是找机会逃。”


    “逃,逃到哪里去?”刺客说道,“你们的后路已经断了。”


    返回朔方城镇的路,已被刺客所安排的人马堵死,插翅难逃。


    “后路不行,那就向前。”张景初向曹戍说道。


    然而她的提议却遭到了曹戍的拒绝,曹戍一边御敌一边说道:“向前,离开朔方的边界,便是李姓的地盘,只会越来越凶险罢了。”——


    【“公主,李良远似乎出动了人马,他手下豢养了一批死士,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想到出长安前,所得到的密探消息,昭阳公主的心中越发紧张与担忧,她知道祖父不会信任张景初,即使拿到了证据,也不会按照张景初说的去做,而是继续试探。


    “驾!”昭阳公主扬起马鞭,不敢迟疑与停留片刻。


    一直护卫她的赵朔也紧紧跟在身后,与此同时,府中的典医也一并带在了身侧。


    呼啸的寒风,肆虐着林中的草木,卷起地上的枯叶,半个时辰后,东边海岸有一道白光划下,紧接着便是天雷滚滚。


    没过多久,朔方上空便开始下起了小雨,原本干燥的土地逐渐湿润,地上的烟尘也随之消散。


    雨水浸没着黄土,越下越大,打湿了人们身上的衣裳,与地上流淌的鲜血交融在了一起。


    雨滴顺着发丝流下,鲜血染红了张景初的右肩,并夹杂着雨水从胳膊上流下。


    经过多轮的消耗,曹戍手下的人马所剩无几,而刺客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将他们拖延至此。


    曹戍握着带血的横刀,撕开布匹缠紧了流血的伤口。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张景初向曹戍说道,“等到现在都没有人来。”


    响箭射出后,曹戍带着人马周旋与拖延至今,而后方却始终不见有动静。


    “曹将军有没有想过,也许卫国公并不打算派人驰援。”张景初见曹戍不理会自己,于是说道,“我猜,无论中书令是否派人来刺杀我,我都无法活着回到长安,这是一步死棋对吧。”


    “也许,曹将军也只是这步棋中的一颗棋子,或者说,是一颗弃子。”张景初忍者伤口的疼痛又道。


    曹戍一边护她一边怒吼着反驳,“不可能,大将军绝不是这样的人。”


    “曹将军身为别将,为何只带了一小队人马护送我?”张景初继续逼道。


    “若以曹将军的身份,同我一并死在了这交界之地,那么卫国公手中的筹码,就多了一份保险。”


    “够了!”


    张景初的话激怒了曹戍,曹戍杀红了眼,手中横刀已被鲜血浸透,又被雨水冲刷。


    “在这大唐,除了朝廷,还有谁敢对朔方军动手。”


    “我说够了!”曹戍将围上前的刺客一一斩杀后,转身将刀挥向了张景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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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道安也不蠢的


    第113章 定风波(一)


    定风波(一):风又起,满盘算计皆人心


    张景初看着向自己挥来的血刀,于是闭上了双眼,但那刀并没有砍向她,而是替她挡下了一名刺客手中的剑,鲜血溅满一身。


    然而刺客人数众多,张景初的身上仍然被划伤了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流。


    曹戍的分心,使得刺客有机可乘,甲胄所保护的,只是致命的部位,刺客转动着手中的横刀,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大腿中。


    “滚开!”曹戍怒吼一声,将那名刺客的头颅斩下。


    身后的退路已被刺客封死,而前方的人则要稀疏一些,“跟我来。”曹戍向张景初说道,于是他点了几个士兵,随他破开一条口子。


    但他此举并不是为了救张景初,曹戍带着人握紧了手中的横刀,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


    “追!”但刺客们穷追不舍。


    马蹄踩踏着泥泞的山路,马背上落下的,是混合着鲜血的雨水,肮脏,浑浊。


    腥味引来了一群野兽,但搏杀的凶残又将它们吓退。


    雨越下越大,黑马背上的刺客,手中即使有弓弩,也因雨水过急而无法看清目标。


    但曹戍等人皆负重伤,所以即使跑,也跑不了多远。


    沿着鲜血与马蹄的声音,刺客们追出了数十里路,而曹戍带出来的士兵也仅剩一人。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曹戍思索片刻后,将腰间跨着的行囊递了过去,“拿好。”


    行囊里装的是扳倒李良远的证据,萧道安并没有真的交给张景初,而是给了曹戍,已被逼到穷途末路,他别无选择。


    张景初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伤势没有曹戍那般重,“曹将军?”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前,拿着快滚!”曹戍吼道,随后他勒停了自己的马。


    证据落在一个可疑之人手中,总好过被敌对所拿到,这就是曹戍当下的想法。


    张景初愣了愣,她皱紧了眉头,看着手中之物,“萧道安不值得你如此。”但她没有说出真相,也没有停下逃命的脚步。


    “不用你多说。”曹戍提着刀等候在路中央,鲜血顺着他的乌云靴,一滴滴往下落。


    片刻后,刺客追了上来,发现只有曹戍,很快便做出了应对,“那名文官不会武。”于是另派了一队人马追上去。


    曹戍想要阻拦,但却被刺客头所安排的人团团围住。


    “你们竟敢往前冲,可知过了这个界,就不再属于朔方,萧道安的大队人马,若是胆敢闯入,这,可是谋反之罪。”刺客坐在马背上,顶着雨水说道。


    曹戍听后,却仰头大笑了起来,“横竖都是死,那么死在朝廷的地界,朝廷又要如何与我家将军交代?”


    “看来将军今夜,就没打算活下来啊。”刺客听懂了曹戍的意思,但是却丝毫不慌张,“还真是萧道安养的一条好狗。”


    “你们这些鼠辈,根本就不会明白。”曹戍没有再废话,握紧了手中的横刀,与周围数十人血战——


    “驾!”


    一匹匹快马,踩踏着路上积水的泥潭,暴雨越来越迅猛,但脚下赶路的速度,却没有慢下半分。


    道路泥泞,还有漫天的暴雨,加上连续赶路,于是一路上接连不断的有马失足。


    但即使是如此,也没有停下赶路的脚步,失足的人和马,便被留在了原地。


    “公主,我们已进入朔方郡,再往前走,就是朔方节度使的地界了。”一旁的赵朔说道,“但国公的人马皆在九原。”


    这样的雨夜,让昭阳公主越来越无法心安,越来越害怕。


    雨水要将人浸没,肆虐的风,要将她们撕裂,她只想再快一些。


    “公主,前方有馆驿,是不是”


    “不行!”昭阳公主扬起马鞭,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急切与担忧。


    “有节度使的人马在,就算李良远派出了杀手,我想应该也无法伤到驸马。”赵朔说道。


    “我担忧的并不是李良远的人。”昭阳公主盯着前方的路说道。


    她清楚祖父的心思,也知道祖父的手段,如果李良远派出了刺客,那么巡察使的死,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推到李良远身上,从而除去这颗皇帝安插在萧氏中的棋子。


    “驾。”——


    “驾!”


    尽管曹戍为张景初抵挡了一阵,但刺客的人马很快就追了上来。


    连续的赶路,本就让张景初体力不支,加上身上的多处伤口都在流血。


    她看着身侧仅剩的一名甲兵,于是将东西拿出,“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追上,眼下只能分头跑了,我恐怕无法坚持到回长安了,还请将军将此物带回。”


    “好。”


    就在话音落下时,几支弩箭朝他们射来,并射穿了甲兵身后的胄。


    甲兵忍住骨肉之痛,仍然伸出了手,就在他接过张景初交给他的东西时,一把锋利的短兵刺进了她的胸口。


    尽管她有所反应,用受伤的右手进行了阻挡,但手掌无法用力,利刃刺进了她的血肉中,她瞪着眼前这名甲兵,“你们”


    “我们的命令,也是,杀了你。”甲兵冷下脸色,阴沉的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皱起眉眼,旋即用左手拔刀,锋利的刀划破了甲兵的喉咙。


    士兵捂着喉咙,看着张景初握刀的左手,比右手还要流畅有力,寻常人根本想不到。


    片刻后,他便从马背上坠下,鲜血喷涌而出,死在了暴雨之下的血泊中。


    胸口处传来剧痛,使得横刀从张景初手中掉落,她握着缰绳,继续驾马向前。


    沿着泥泞的路跑了几里路后,张景初的眼前越来越昏暗,北方的秋夜极为寒冷,那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这份持续的寒冷已让她的身体冻僵,变得麻木,就连伤口处的疼痛,也逐渐感知不到了。


    张景初握着缰绳的手突然垂下,整个人也从马背上坠落,倒在了马蹄践踏过的泥浆中,鲜血染红了这些泥浆,成为了一摊血水。


    受了箭伤的马,将主人丢下,继续向前奔跑。


    而林中响起的阵阵马蹄声,离她越来越近,她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衣物,又被打来的雨水冲散,稀释。


    听着地上传来的震响,张景初勾了勾嘴角,而后昏迷了过去。


    刺客们追赶了上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胸口上还插着一支匕首。


    此时的天色已经逐渐亮起,黑夜已尽,下了一整夜的暴雨也逐渐变小。


    “他死了?”手下看着血泊中的人说道。


    绯色的公服,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谁知道呢,将他的头砍下来,这样不就死透了。”


    于是几名刺客便从马背上跳下,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但仅仅只是拔刀的瞬间,一支羽箭,正中他的头颅。


    那配挂在腰间的刀,还只被拔出来了一半,中箭的瞬间,他抬起双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随后倒在了张景初的身侧。


    马蹄的震响,是从东西两处同时传来的,也就是,来的,不止一批人马。


    随着羽箭飞来的方向,还有一道极快的身影,随着千里马的一声嘶吼,银刀刚从刀鞘中拔出,银色的刀身上闪过恐惧的目光,刹那间,那刀便沾上了鲜血。


    两名穿着褐衣的刺客,应声倒下,身后众人被惊吓了一番,就连坐下的马匹也都向后退了半步。


    昭阳公主握着还在滴血的横刀,骑马挡在了张景初的身前,充满杀气的望着一众刺客。


    刺客们先是一惊,随后又看到她身后有侍卫相继赶来,其中一人还牵着张景初的马,刺客们这才意识到援兵来了,“不好,是朝廷的人马。”——


    ——朔北·军营——


    一匹快马摇铃进了军营,守营的将士将栅栏挪开,任由其闯营。


    “大将军,西南急报。”传信的士卒下马后,飞奔入账。


    “西南有军中响箭。”士卒粗喘着大气,向萧道安报道,“钱校尉请示大将军,是否要出兵驰援。”


    萧道安跪坐在一盘棋局上,与掌书记姜尧正在博弈。


    “响箭”姜尧看着萧道安,“国公,曹戍他们遇刺了。”


    萧道安捋着胡须,一双鹰眼仍然盯着棋局,思考片刻后落下一颗黑子,“看来,李良远也想除掉这颗棋子。”他将吃掉的白子从棋盘中拿起,放在烛火前仔细端详。


    “不管巡察使是否是圣人的棋子,但此刻他不会是李良远的人。”姜尧继续落子说道,“国公只给了曹戍一小队人马,怕是难以敌众。”


    “可是他们已经到了西南,”萧道安将身子倾向棋桌,看着姜尧道,“快要出朔方的地界了。”


    “我的兵马此刻要是赶过去,即便只是州郡常备军,朝廷会怎么看呢。”萧道安问道。


    姜尧看着棋桌上的棋局,危机四伏,陷阱重重,“伏杀的地点,是李良远故意设下的陷阱。”


    “国公会如何应对。”姜尧抬头问道。


    萧道安看着棋桌,将黑子落入陷阱之中,但却没有等姜尧收子,却将棋盘一掌打翻,“曹戍是我的心腹将领,跟了我十几年,在护送巡察使的途中,亡于朝廷地界的刺客之手。”


    棋桌被推翻后,姜尧瞪大了双目,因为藏在棋盘之下的,正是萧道安交给张景初的那张票据。


    作为官盐案的关键证据,此刻却仍在军营中,没有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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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道安没打算让小张活,顺便想利用她一把。


    第114章 定风波(二)


    定风波(二):李绾:“九郎。”


    一声闷雷,在天空中炸响,白光划破了漆黑的夜色。


    烈马的嘶鸣声,刀兵的碰撞声,还有呼啸的寒风,席卷了整个九州。


    从漠北南下的铁骑越过阴山,跨过高耸的城墙,踏破了一座座城关,鲜血染红了泾水与渭水。


    激烈的厮杀声回旋在天地间,还有百姓的哭喊。


    随着一声烈马的嘶鸣,马背上的胡人手持利刃,直直向他刺来。


    “不!”皇帝睁开双眼。


    天边一道白光打下,空旷的大殿,瞬间亮如白昼。


    呼啸的风吹动着殿内的窗户,从噩梦中惊醒的皇帝于龙榻上滚落。


    动静声引来了殿外值守的宦官,内常侍高寻推开殿内,跨入殿内,“陛下。”


    然而就在推开门的瞬间,又一道闪电落下,高寻的身影变得巨大。


    皇帝惊恐的卷缩在床头,一遍遍念着,“不要杀我。”


    高寻将殿内的灯火点亮,但点亮的瞬间,却被卷入的风吹灭,于是他只得用手阻挡。


    片刻后,殿内亮起了火光,“陛下。”


    皇帝这才看清是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近臣,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高寻。”


    高寻近到皇帝身前,缓缓跪了下来,“小人在。”


    皇帝扶着额头,看着殿外的电闪雷鸣,“变天了吗?”


    “回陛下,今夜子时,北方频有雷电,长安城也是狂风大作,”高寻回道,“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皇帝撑着床榻起身,高寻遂将他扶起,“陛下可是又做噩梦了?”


    “我近日感到心神不宁。”皇帝起身,并推开了高寻的手,独自走到了殿外,“难以安睡。”


    高寻拿了一件大氅,紧跟上皇帝,将大氅披在了皇帝的肩头,“陛下,起风了,夜里寒凉。”


    皇帝披着大氅,站在殿阶上,抬头望向北方,那闪电的方向正是关中之外的朔北。


    “这件事,已经近一个月了,还没有了结。”皇帝皱着眉头道。


    “朝中党派林立,而四方节度使心怀各异,这步棋”


    “希望朕没有下错。”皇帝闭眼道。


    “昭阳出城了吗?”皇帝侧头问道。


    “回陛下,”高寻低头叉手,“昭阳公主几天前就出城了,在中秋之夜。”


    “陛下是否担忧巡察使的安危。”高寻抬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皇帝摇了摇头,“萧道安不会让他活,但朕,也不想再受朔方的掣肘了。”


    想要打破对峙僵局的,不仅是割据一方的萧道安,还有执掌整个国家的皇帝。


    他比萧道安更加想要收归所有权力,让朝廷让皇权不再受到制约。


    “可是北方的辽人”


    皇帝忽然瞥向高寻,高寻说出了皇帝的担忧,且十余年来,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


    ——朔方——


    拂晓,经过一夜暴雨后,山中变得凌乱不堪,冰冷的雨水顺着叶脉从叶尖上滴落。


    军营中的将领指挥着士卒在营地中开挖沟渠,将积水引出营外。


    “父亲,您传唤孩儿?”萧承德踏进大帐中,随后便看到了本该由巡察使带走的证据,如今却完整的放在父亲桌前,“这是”


    大帐内,姜尧冷静的思索了片刻,这件事萧道安并没有与他商议,甚至除了派出去的那些士兵之外,他谁也没有告诉。


    “国公是让曹戍带着巡察使,赴死?”姜尧看着萧道安,作为谋士,他似乎低估了萧道安的狠绝与算计。


    从始至终,萧道安就没有打算让张景初活着回到长安。


    “可如果,李良远并没有派出刺客呢?”姜尧问道。


    “我说过,巡察使必死。”萧道安说道,“李良远可以拿我的盐,并且进行栽赃,难道我不可以也如此吗?”


    “现在,刀在我的手上,”萧道安擦拭着自己的佩刀,“我想杀谁就杀谁。”


    姜尧于是明白了萧道安的全部算计。


    “我会亲自带着李良远刺杀朝廷重臣,边关将领,吞没军需的证据,前往长安,向皇帝议价。”萧道安站在帐中,“在我前往长安的时候,放出消息,让辽人知道,我萧道安离开了朔北。”


    “我要借辽人之手,向朝廷议价。”萧道安将手中的刀归入腰间的刀鞘中,“盐,我不要了,我要河东。”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二郎,你要守好朔方。”萧道安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辽人若是知道大唐内斗,父亲离开了朔方,必定来犯,”萧承德皱眉道,“军中现在缺盐,将士们已有怨言,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而且父亲扣押巡察使,已与朝廷当众翻脸,此番前去长安,恐有危险。”萧承德担忧道。


    “我要的就是朔北之危的局面,”萧道安走到儿子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他最器重,也是最为信任与疼爱的孩子,“不必担忧为父,只要辽人还在,皇帝就不敢动我。”


    “可是父亲,”萧承德依旧担心,“此事让儿子代劳,父亲坐镇朔方,是否也可以。”


    萧道安摇头,“这不一样,我只有离开了朔方,才能与皇帝谈判。”


    “只要拿到河东,一切问题,就都能解决了。”萧道安又道。


    “可是河东这么多年来一直掌握在宋通手中,虽表面顺从朝廷,但并非归属于朝廷。”萧承德说道,“那宋通真的会”


    “只要皇帝点头,朝廷不参与此事,区区一个宋通而已。”对于取河东萧道安志在必得,“他还是老夫带出来的兵,他若不肯归顺,那么我们便强取。”


    “报!”西南回来的快马直入军营,并跌跌撞撞的进入了帐中。


    “启禀大将军,昭阳公主”传信的士卒粗喘着气息,“昭阳公主赶到朔方,救下了巡察使。”


    “什么?”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引起了萧道安的一丝紧张,但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


    “昭阳公主怎么会来到朔方?”萧道安皱眉道,又在心里嘀咕,“贵妃娘子应该收到了我的传信,为何没有看好绾儿。”


    “公主好像是从长安昼夜兼程赶来的。”士兵回道。


    “巡察使呢?”萧道安问道。


    “巡察使重伤。”士兵回道,“生死未卜。”——


    半日前


    暴雨冲刷着流淌在地上的血水,昭阳公主的出现,与朝廷的禁卫吓退了那群刺客。


    白马上的刺客,看着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人,于是下令道:“任务完成,撤!”


    昭阳公主收起手中的横刀,并没有派人追赶,连夜赶路,不光是她还有这些侍卫,都早已精疲力尽,若真要厮杀,输赢恐怕还不一定。


    她从马背上跳下,此时天色已经完全变亮,头顶的雨也小了许多。


    “九郎。”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身前跪下,她看着躺在血泊中,好似没有了生息的人,竟不敢伸出手去触碰。


    跟随她一并来到朔方的典医骑马赶了过来,随后垮着药箱走到张景初身侧。


    她蹲下抓起了张景初的手腕,发现还有极微弱的脉搏,“公主,驸马还活着。”


    旋即又查探了一下致命处的伤口,与刀的位置,“应该是刺入的时候被阻挡了一下,刀身偏离,没有刺中要害。”


    “现在怎么办?”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身上的伤,满眼心疼,于是抬头问道。


    “带到附近的州县。”典医回道,“但最好是能用担架,她的气息很弱,伤势不能再加重了,否则随时可能死亡,担架军中应该有。”


    “赵朔!”昭阳公主回头。


    正在为她们撑伞的赵朔,将手中的伞交给了一旁的士兵,“臣这就去找。”


    “要快!”昭阳公主皱眉道。


    “喏。”


    “臣先替驸马简单的处理伤势,止住血流。”随后,典医打开药箱,先是将一颗药丸捣碎,与水一同喂给了张景初。


    半个时辰后,赵朔回到了原地,但并没有寻来担架,“附近的州县离的太远,臣途径一个村庄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是农户用来托运东西的牛车,套上马,您看是否可行?”


    “好。”典医看了一眼,还算平坦,而且此地荒凉,条件有限,于是点头,“将她抬上去,小心一些。”


    “我来。”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手掌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随后放下起身。


    赵朔推来了板车,并命人牵来一匹马,将车与马套在了一起。


    昭阳公主起身将身上的外袍脱下,垫在了车板上,随后轻呼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张景初抱起。


    就在挪动的过程,陷入昏迷的张景初,隐约感觉到了一股悉数的味道。


    思念与仇恨,激起了她的求生欲念,“公主”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轻轻放下,看着她睁开的眼睛,还有微弱的呼喊,于是握住了她的手,“九郎,是我。”


    与雨水一同落下的,还有眼中的泪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了她的手掌中,“我带你回长安。”


    从昏迷中醒来的张景初,撑着最后一口气,向昭阳公主摇了摇头,并张开了嘴。


    但她的气息很弱,昭阳公主于是只得俯下身,贴耳去听。


    “回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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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猜对了,小张不是长寿之相,受伤折损寿元,公主要心疼死了。


    第115章 定风波(三)


    定风波(三):顾君含:因为作为臣子,臣会永远忠于公主。


    张景初强撑着身体,用最后的力气说完,便彻底陷入了昏迷,她的手还死死攥着妻子湿透的衣袖。


    昭阳公主俯身贴耳,听到回答后,呆滞了片刻,她看着眼前这把插在张景初胸口上的匕首,其纹样,对她而言无比的熟悉,这是出自边军的短兵。


    也就是说,将张景初打成重伤,九死一生的,除了李良远安排的刺客外,还有祖父的人马。


    若再往朔方,她无法保证张景初的安危,因此她才想要将张景初带回长安疗伤。


    可是张景初却在醒来后,拼尽力气告诉自己回到朔方。


    昭阳公主看着重伤昏迷的张景初,她不明白她在盘算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她将自己弄成重伤,也是在她的算计之内。


    因为无法猜到张景初的目的,所以她有些担忧,并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雨停了,公主,我们回长安吧。”赵朔收起雨伞,“百里之外有城镇,可以先让驸马疗伤。”


    昭阳公主趴在张景初的身侧,看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随后抬眼,“不回长安了。”


    “不回长安?”赵朔疑惑的看着昭阳公主,“那我们去哪儿。”


    “朔方。”昭阳公主道,她握着张景初冰冷的手,低头看着她,“你说我不信任你。”


    “其实,这句话你只说了一半,对吧。”昭阳公主杵着眉头,眼神中,百感交集。


    【贞祐五年,皇太子恒纳镇北侯嫡长孙萧氏为太子妃,皇帝降旨,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七娘。”四公主李绾看着蓬莱池周廊内布置的红绸,于是在一片盛开的荷花旁坐了下来,“最近宫中真热闹。”


    “皇太子殿下大婚,是大唐的喜事,万民同乐。”比四公主矮半个脑袋的顾君含,恭敬的站在她的身侧。


    “长兄娶了我的大姐姐作为妻子,这样一来,就是亲上加亲了。”四公主又道。


    听着公主的话,顾君含看着蓬莱池中的荷花,“亲上加亲么?”


    “崔尚仪说,成为夫妻,百年永携,就能永远不分离。”四公主看向顾君含,“我若是能像长兄那样就好了。”


    顾君含对视着四公主,思索了片刻,“只要公主想,便可以。”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四公主却道,“你明白吗?”


    “臣成不了皇太子妃,”顾君含回道,“但公主却可以成为皇太女。”


    “为什么?”四公主没有斥责顾君含的僭越,只是有些难过的问道,“难道你不想永远伴我左右吗。”


    “臣会一直陪在公主身边。”顾君含回道。


    “那为什么不可以呢。”四公主不明白顾君含的想法,“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


    “公主是否听过玄宗朝出自李冶之手的《八至》”顾君含看着四公主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四公主看着顾君含,“至亲至疏夫妻”


    “公主,您的长兄与大姐,便是如此,他们的关系当中无法隔绝权力与利益,”顾君含解释道,“这天底下最近的距离,也是最遥远的,最亲近的人,同样也是最疏远的。”


    “你不愿与我做夫妻?”四公主问道,“那你与我又能”


    “臣会成为公主的臣子。”顾君含回道。


    “为什么?”


    “因为作为臣子,臣会永远忠于公主。”顾君含向四公主叉手行礼。


    “只忠于公主。”】


    于是队伍继续向前,往朔方边境的军营驶去,昭阳公主将张景初脸上的血渍与泥污擦拭干净。


    一旁的典医则在为她处理伤口,观察着她的生命体征,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公主,”赵朔拿来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朔北天气寒凉,您身上全都湿透了,小心着凉。”


    “离最近的州县还有多远?”昭阳公主问道。


    “我们此刻在日梁山,这里满是黄土,荒无人烟,向北走,怕是要到九原才能有城镇。”赵朔回道。


    “那就去九原,让大家沐浴更衣。”昭阳公主道。


    “喏。”——


    考虑到张景初的情况,昭阳公主没有直接前往朔北的军营,而是找到最近的城镇停了下来,并进入了一家规模还算大的药铺歇脚。


    经过了一夜的暴雨,浑身湿透,又没有来得及更换,手下有不少人都染上了风寒,包括昭阳公主。


    “先将这个喝了吧。”典医端来一碗汤药,“你需要好好休息。”


    昭阳公主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她还没有脱离危险,我放心不下。”


    “你这样折腾自己,身体吃不消的。”典医提醒道,“至于驸马的伤。”


    她将止血的药物,以及所有器具摆在了案上,“之前在路上,没有敢拔刀,是怕准备不周全,止不住血。”


    “你实话告诉我吧。”昭阳公主喝完手中的汤药,裹着被褥抬头望向典医。


    典医回过头,她看着昭阳公主,旋即撇了一眼张景初,“她身上旧伤未愈,这一次我也没有把握,她能醒过来。”


    “她的脉搏,本就弱于常人,这样连续的亏损,耗的,是她的本源,生机溃散,即使醒过来了,也活不长久。”典医又道。


    昭阳公主听后,呆滞了良久都没有说话,她看着张景初,但这次眼里却没有出现悲伤,而是十分平静的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只管全力救治。”她又道,“是生是死,就全看她造化吧。”


    “喏。”典医叉手应道。


    有了昭阳公主的话,典医这才没有顾虑的替张景初医治。


    咚咚!——


    赵朔进入药铺的庭院,走到门口敲响了房门,“公主,卫国公来了。”


    昭阳公主走到门口,推开房门独自一人从屋内走出,并且嘱咐道:“看好这张门,没有我的吩咐,不允许任何入内。”


    “喏。”赵朔叉手——


    探得昭阳公主的消息后,萧道安带着人马一路寻来,并且惊动了县城内的官吏。


    草堂内,萧道安负手站在一盘草药前,听到脚步声停止后方才转过身,他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昭阳公主,并没有第一时间关心她的身体,而是问道:“公主怎么会出现在朔方?”


    “按照卫国公的计划,吾此刻应该在长安殿是吗?”昭阳公主反问着祖父。


    祖孙二人以爵位封号相称,气氛有些冷。


    “关于你母亲,的确是我飞鸽传书回长安。”萧道安没有否认,“你母亲一向听话,从来不会违背我的意思,但这次,我很意外。”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而我的母亲,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她的女儿,”昭阳公主回道,“将她的女儿当做争权夺利的工具。”


    “不这样做,你父亲就要荡灭我萧氏一族。”萧道安听出了昭阳公主言语里的讽刺,于是回道。


    “朝中党争不断,四方动荡,阴山外的胡人蠢蠢欲动,圣人虽猜忌卫国公,却并不会真的动手。”昭阳公主回道。


    “那么如果我死了呢,”萧道安问道,“谁来保全萧氏。”


    “皇帝不会放过萧家,”萧道安又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的母族,满门被灭吗。”


    “绾儿,翁翁别无选择。”萧道安沉了一口气,缓和下来说道,“巡察使是不是在你手中。”这才是他的来意。


    “是,但她已经重伤,命在旦夕。”昭阳公主回道,“刺杀她的人,是中书令李良远派来的。”


    “但重伤她的”昭阳公主抬眼,随后将从张景初身上取下来的匕首扔到了萧道安的脚下,“却是卫国公的人。”


    萧道安弯腰拾起,看着这来自军中的短刀,“她与李良远勾结,让我受天子猜忌,夺我军需,难道不该死吗?”他问道昭阳公主。


    “卫国公与朝廷,本就有嫌隙,圣人猜忌卫国公,也并非是从萧彧案才开始,这一点卫国公心里清楚。”昭阳公主道,“至于卫国公说驸马与李良远勾结,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十分肯定的说道。


    “公主为何如此断定呢。”萧道安皱起眉头,“此案若与他无关,何故避开又进,以身入局,祸引河东,他居心何在。”


    “我没法回答卫国公,但是我可以保证,驸马绝不会与李良远有染。”昭阳公主回道。


    “如果他与李良远没有勾结,那么这张票据是怎么来的?”萧道安将手中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元济送来的那张票据,“李良远为官数十年,一路爬至首相的地位,得皇帝器重,这么重要的证据,怎么可能拿出来示人。”


    从拿到这张票据开始,萧道安便怀疑这是否是一场阴谋,于是加重了他对张景初的猜疑,同时也让他下定决心彻底铲除她。


    “我无法相信他的话,那么就只能杀了他,永除后患。”萧道安道。


    昭阳公主看着祖父手里,引起他的杀心,让张景初重伤至此的证据,满怀愧疚的说道,“这票据是我给的!”


    “是我给元济,让他送来的。”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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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为什么男性不会扶持,哪怕是更有能力,更能稳住局面的女性后代吗,因为宗法制。


    去了解宗法制就能明白了,重男轻女的思想的根源也在此。


    其中婚姻制度就是宗法制里的分支,只要这种婚姻制度一直存续,这种思想就不可能改变。


    嫁娶嫁娶,看看这两个字吧。


    第116章 定风波(四)


    定风波(四):李绾:“七娘,你究竟在筹谋什么?”


    几天前


    ——东宫——


    “昭阳,你来了。”久居东宫的太子妃萧锦年见昭阳公主到访,便展露了笑颜,“可是有许久未见你了。”


    “见过太子妃殿下。”昭阳公主向太子妃行礼道。


    太子妃将昭阳公主扶起,“私下里,只你我二人时,绾儿不必行礼。”


    “殿下。”昭阳公主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见昭阳公主的眼色,于是明白了她的来意,“你是来找太子殿下的吧,他正在教习澹儿的课业。”


    一刻钟后,皇太子李恒来到了殿中,“是昭阳来了吗。”


    对于萧贵妃所生的这个妹妹,李恒一向疼爱,脸上也总是带着一份长兄的慈爱。


    “殿下,昭阳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昭阳公主说道。


    李恒意会,于是屏退殿内众人,“坐吧。”他伸了伸手,示意昭阳公主坐下。


    昭阳公主与之对坐下,“殿下应该知道昭阳今日的来意。”


    “驸马正在协助福昌姑母的儿子元济查官盐案,但是只有元济一人回到了长安。”李恒说道,“你是为了驸马而来。”


    “翁翁将驸马扣下,官盐案牵扯的是朝廷与地方之争,”昭阳公主道,“我知道殿下与中书令私下里有来往。”


    “中书令是孤的授业老师。”李恒盯着昭阳公主道。


    “自潭州鱼鳞图册一案后,东宫就断去了财路,是中书令一直在暗中扶持。”昭阳公主又道。


    “的确,”李恒没有否认,但对昭阳公主多了一分防备之心,“东宫一直仰仗中书令,但只是利益合作,并非一条心。”


    “你是知道的,东宫处境艰难,夹在萧李还有圣人之间。”李恒随后又愁眉苦脸道。


    “中书令以钱帛扶持殿下,不过是要仰仗殿下储君的身份行事,但是如果东窗事发,殿下必受牵连。”昭阳公主道,“殿下不若将证据交出,趁此机会洗脱嫌疑。”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李恒皱起了眉头,显然他并不愿意,装聋作哑道:“哪有什么证据?”


    “大量的钱帛交易容易引人注目,但如果是通过柜坊的存取,所知道的人,就只有自己人。”昭阳公主回道,“殿下手中,必然有中书令的把柄。”


    李恒眉头深皱,他盯着昭阳公主,于是不再隐瞒,“这些年,受贵妃娘子照拂,所以我一直将你当做我的嫡亲妹妹,我不瞒着你,我的确有中书令的把柄,是他为了获取我的信任,亲自交到我的手中。”


    “但是,这同样也是我的把柄。”李恒又道。


    “但殿下是圣人的嫡长子。”昭阳公主道,“就算东窗事发,也只会像鱼鳞图册案一样。”


    “殿下将驸马视为鱼鳞图册案的罪魁祸首,”昭阳公主看着李恒逐渐变化的神色,“但是纵观整个案件,得益的人恐怕只有中书令一人吧。”


    “他借此案得到了本在殿下手中的户部。”昭阳公主继续说道,“殿下难道就不曾怀疑过吗。”


    “什么?”李恒疑惑的望着昭阳公主。


    “潭州长沙县的金库,为何会被泄露,东宫与长沙县的通信,又为何会轻易遭截。”昭阳公主道是,随后她将一封信笺拿出,那信笺上还沾染了张景初的血迹,“难道驸马凭借一个解元的身份,有这通天之力?”


    李恒看着信封上的字迹,从坐塌上惊起,“你怎会有这封信?”


    他欲抢夺,却被昭阳公主按住了手腕,“殿下!”


    李恒瘫坐下,闭上眼笑了笑,“也对,你那个时候刚好在潭州。”


    “孤当时还纳闷,你一向深居简出,为何会突出离开长安去往潭州,怎么会这么凑巧。”李恒睁开眼,“四娘,你是李氏皇族,是圣人之女,是大唐的公主,你真的要帮萧家吗。”


    “我不止有父。”昭阳公主道,“在此之前,萧也好李也罢,我首先是我自己。”


    “因此,我此刻所为没有立场,既不为萧氏,也不为李氏,我为我的夫君,更是我为我自己。”


    “你要凭借这个,救下张景初?”李恒说道。


    “阿兄,我不想与你为敌。”昭阳公主没有回答李恒,只是说道,“当初我截下此物,并将其藏起,便是念你我多年的手足之情。”


    李恒长叹了一口气,随后起身离开了大殿,片刻后便带回来了一只上锁的匣子,将匣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张长安西市柜坊的票据。


    昭阳公主用东宫的把柄,换取了中书令李良远的把柄。


    “你救不了他的。”看着昭阳公主的身影,李恒抬头道,“这是圣人棋局,你我皆为圣人子,亦为棋子。”


    昭阳公主停顿了片刻,“兄长甘愿为棋子,但昭阳不愿。”——


    ——朔方——


    “怎么可能?”萧道安似乎有些不相信,“你为了一个外人,要编造这样的理由来诓骗翁翁吗。”


    “这样的事,我根本不屑于做。”昭阳公主冷下眼色道。


    萧道安极为了解昭阳公主的性子,于是不得不再次思索了起来。


    “卫国公手中的证据,是我向东宫逼问而来。”昭阳公主道。


    “太子怎么会将这个交给你?”萧道安于是又问。


    “自然是以物换物。”昭阳公主道,“鱼鳞图册案发生时,我正在潭州,并且得到了太子搜刮民财的证据。”


    “如此,卫国公可相信了?”昭阳公主望着祖父问道,“驸马绝不会与李良远有染。”


    昭阳公主的眼神坚定,这让萧道安也开始动摇了,“我可以不杀他,但是他不能够离开朔方。”


    “直到我回来前。”萧道安看着昭阳公主说道,“他的命能不能留下,就要看朝廷的态度了。”


    “卫国公要做什么?”昭阳公主皱眉问道。


    “公主为何不问问,公主的父亲到底想要做什么?”萧道安反问道,“引诱我入长安,将我扣押下,再另派他人接手朔方。”


    “我倒要看看,皇帝派来的人,能否挡住辽人的精锐铁骑。”萧道安又道。


    昭阳公主听后,抬眼看着祖父,“辽人的精骑…”


    “卫国公为与圣人和朝廷谈判,不惜拿守边将士的性命做诱饵,只为全自己一己之私?”


    “这是你父亲逼我的!”萧道安怒道,他瞪着昭阳公主,“你可知,太子也容不下萧家。”


    “萧家上下,满门数百口人,我不能重蹈顾氏的覆辙,”萧道安道,“我老了,这点余威能庇佑你们多久呢,我必须要为萧氏一族寻求新的出路。”


    “身为母亲的女儿,站在萧氏一族,站在祖父的立场上,绾儿没有资格指责您。”昭阳公主闭眼道,“可是这样的赌注,是拿万千将士与无辜百姓的性命。”


    “他们又凭什么为了萧家牺牲。”昭阳公主抬眼质问道。


    “胜者为王,这世间的生存之道,亘古未变,”萧道安回道,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意,“慈不掌兵,绾儿,你太心软了,你忘记了祖父当初教你的。”


    “拿起刀的时候,我们就只剩敌人,对敌人,是不可以仁慈的。”昭阳公主握紧了腰间的横刀,“因为仁慈,要付出死亡的代价。”


    “士兵的仁慈,要以自己的鲜血与生命为代价,可若是将领仁慈,其代价就是万千将士的性命。”萧道安说道。


    “狠心要有,但那是对待拔刀相向的敌人,”昭阳公主反驳着祖父,“而非是自己人。”


    “杀伐果断与仁义是可以并行的。”昭阳公主又道,“失去上位者应有的仁慈,最终也会被自己这份暴行所覆灭。”


    萧道安听着这不同于自己的见解,并没有愤怒,反而仰天大笑了起来,“你比太子更出色,懂得恩威并施。”


    “只可惜,你是女儿家。”萧道安的眼里再一次出现了惋惜与落寞,他走到昭阳公主的身侧,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他伤势好转,你就带着他去找你二舅。”


    “难道女子就不可以掌权吗?”昭阳公主转过身,看着祖父的背影问道。


    萧道安走到院口停下了脚步,听着身后传来的问话,他撇过头,半眯着双眼,一言未发——


    片刻后,朔方节度使的人马来去匆匆,而闻讯赶来的县令等人仍然错过了拜见萧道安的机会。


    得知昭阳公主就在药铺中,县令与一众从属大张旗鼓的来到了药铺拜见,听闻有人重伤,更是带来了珍贵的草药进献。


    药铺外很快就引起了城民的围观,“下官是诚心求见,还望尊驾通禀。”


    赵朔挥了挥手,只是将药物接下,“公主说了,谁也不见,县令请回吧。”


    “下官这就离开,如若公主有需要,下官随时候命,听候差遣。”县令叉手道。


    药铺内,昭阳公主回到了张景初所在的屋舍,静坐在她的榻前。


    【“既然公主狠不下心来做抉择,那就由臣来替公主做。”】


    “七娘。”


    “祖父去了长安,可是我心中却有隐忧。”


    “你究竟在筹谋什么?”


    第117章 定风波(五)


    定风波(五):萧道安遇刺


    ——长安城·大明宫——


    贞祐十七年秋,皇帝于延英殿内独召宁远侯杨忠入见。


    “左骁卫大将军杨忠,叩见陛下。”杨忠持笏叩拜。


    皇帝挥了挥手,屏退殿内左右近侍,“杨卿。”


    杨忠起身上前,“臣在。”


    “京畿城防已全部布置完毕。”杨忠叉手道,“宫中的禁卫也增派了人马。”


    “已传信京畿道各州折冲府,随时听候朝廷的差遣。”


    听到杨忠的话,皇帝从御座上起身,缓缓走下了殿阶,“朕登基二十余载,身边能相信的人却寥寥无几。”


    皇帝的话,让杨忠低下了头,并再次下跪表态道:“圣恩浩荡,承蒙陛下信任,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臣,万死不辞。”


    皇帝亲自将杨忠扶起,“自顾氏谋逆案后,朕终日不得安宁,这京畿交由卿来守,朕心中方才得安。”


    “如今萧氏割据北方,意图染指朝廷,把控中枢,兼并陇右与河东,比起顾氏的野心,有过之而无不及。”皇帝满眼的心事与忧愁。


    杨忠明白皇帝的意思,杨家与萧氏为旧故,于是他拱手道:“萧氏割据朔北,起不臣之心,理应当诛。”


    “萧氏之心,满朝皆知,只是苦于朔方重镇,有辽人觊觎我中原,无人可替。”皇帝叹道,“这才容忍多时。”


    杨忠思索了片刻,“我大唐幅员辽阔,朝中并非是缺少有才能的将领,而是朔方军皆为节度使之旧部,他们只知有朔方节度使萧道安,而不知有朝廷。”


    皇帝闭上双眼,“所以这一次,朝廷不能再做退让。”


    “哪怕是让胡马度过阴山。”皇帝睁开充满阴狠的双眼,“也不能让萧氏一步一步蚕食大唐的基业。”


    “陛下!”


    一匹自北方来的快马,疾驰入京,内枢密使杨福恭行色匆匆,直接闯入延英殿。


    “朔方急报。”——


    ——东宫——


    照进殿内的阳光逐渐淡去,案上的香炉,从中缓缓升起的青烟被卷入的一阵风瞬间吹散。


    太子妃萧锦年坐在窗前,手中正在绣着一条汗巾。


    “阿娘。”


    殿外传来的一声叫唤,让她恍惚一瞬,尖锐的银针刺破了她的手指。


    鲜血迅速在绣布上染开,那原本所绣的青山绿水,很快便成了血水。


    她望着绣布上的一团血色,心中忽然生出不安。


    “娘。”皇长孙广平郡王李澹来到母亲殿中,见母亲受伤,于是焦急的跑上前,“您怎么了。”


    李澹伸出稚嫩的手握住母亲受伤的手,“母亲的手流血了。”


    萧锦年慈爱的抚摸着李澹,“大郎,母亲没事。”


    “殿下。”


    “殿下。”


    李澹入内不久后,太子李恒也踏进了萧锦年的寝殿。


    “锦年。”李恒看着那绣布上的血迹,走到她的身侧坐下,皱眉道,“让孤看看,怎的如此不小心。”


    “臣妾无碍,只是一点点小伤罢了。”萧锦年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是太子妃,这些杂事就让尚服局的人去做,不必事必躬亲。”李恒说道。


    萧锦年望向窗外,似有心事,李恒于是屏退殿内众人,又起身拿了一件裘衣,披在了发妻的身上,“起风了。”


    适才的日照,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被满天的乌云所遮盖。


    李恒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你有心事?”


    “前阵子,昭阳来寻殿下是为何?”萧锦年问道,“中秋夜宴妾没有见到昭阳,詹事府的人说,昭阳在中秋那夜离开了长安。”


    李恒听着妻子的问话,沉默了许久,萧锦年见太子不回答,于是走到他的身侧,福身道:“妇人不得干涉朝廷政事,妾自知逾矩,请殿下降罪。”


    李恒扶起妻子,闭眼叹道:“虽是政事,却也是你我的家事。”


    “你有所忧虑,也是应该的。”李恒又道,但他并没有告知妻子全部。


    萧锦年也没有追问,她看着头顶逐渐聚拢的乌云,“要变天了。”


    “此间风云一过,殿下会如何处置萧氏一族?”就在太子李恒转身时,身侧的妻子突然问道。


    李恒霎时僵住,他顿在原地良久,脸色逐渐暗下,“成婚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过问这些事。”


    “问了又如何,知,不如不知,麻木总好过痛苦。”萧锦年闭眼回道。


    “那你现在为何又要问呢?”李恒侧头问道,他脸上的和善逐渐消散。


    “因为我姓萧。”萧锦年睁眼回道。


    “萧!”李恒的眼神逐渐变得红润,眼里有愤怒之意,他看着妻子,忽然颤笑了起来。


    随后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怒瞪着她,好似多年不见天日的阴霾将他笼罩,使他失控,“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们这些姓萧的人,控制我,监视我,我的恩师又是怎么死的,别以我不知道。”


    “扶持?”李恒冷笑一声,“他萧道安要的不过是一个傀儡。”


    “不过你放心。”李恒松开手,“你是孤的太子妃,只要你安分守己,就不会受到牵连。”


    “这长安的水太过浑浊,早该清一清了,我李家的基业,不是谁都可以觊觎的。”他理了理衣袖,看向太子妃萧锦年,“孤要入宫向贵妃娘子请安,太子妃可同去?”


    萧锦年脸色平静,“妾身体不适,请殿下代妾请娘子安。”


    “也好。”李恒于是挥袖离开——


    ——大明宫·长安殿——


    殿西供奉着一尊佛像,萧贵妃跪在蒲团上,闭目默诵着经文。


    然晴朗的天色,不到半个时辰便起风云,自北方吹来的寒风,卷入殿内,将烛台打翻。


    在手中转动的佛珠忽然停止,萧贵妃睁开双眼,看着从案上掉落的烛台。


    又见天色忽然暗下,于是紧蹙着眉头从蒲团上跪坐起身。


    “禀贵妃娘子,太子殿下来了。”宫人入殿福身道。


    萧贵妃于是回到了正殿,太子李恒踏入殿内,跪拜道:“孩儿请母亲安。”


    “太子今日来,只是为问安吗?”萧贵妃看着李恒道。


    “近日长安城正在戒严。”太子李恒说道,“据说是因为北方的辽人。”


    “辽人自有朔方抵御。”萧贵妃道,“至于京畿”


    “母亲不知道吗?”李恒打断了萧贵妃的话,“朔方节度使离开了朔方的军营,正往京畿而来。”


    “虽然没有带兵,但边关将领擅离职守,无诏入京,这是重罪。”李恒又道。


    萧贵妃听着太子李恒的语气,一改了从前的乖顺,“你心中有怨气。”


    “儿子不敢。”李恒低下头,“儿子是母亲养大的。”


    “所以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萧贵妃问道。


    “母亲就没有话要与儿子说吗?”李恒抬起头看着萧贵妃。


    “我应该说什么呢,”萧贵妃问道,“求你放过萧氏一族吗。”


    “这局棋还没有下完。”太子李恒说道。


    “但是你与魏王达成了合作。”萧贵妃皱眉道,“江淮,陇右,剑南的兵马,同时效力了朝廷。”


    “不是合作,”李恒却否认道,“我们都只是圣人棋子。”


    “你心里清楚,萧氏若亡,于你而言利弊皆有,但却助长了魏王之势。”萧贵妃道,“你自小聪慧柔善,就连章学士也称你仁孝。”


    “所以儿子从来没有想要真的对付萧氏。”李恒说道,“可是是萧家不信任在先。”


    “倘若重来,母亲可会像对昭阳那样对待儿子。”李恒看着萧贵妃,眼里在渴求着什么,“一直以来,昭阳在您的庇佑下任性妄为,难道仅仅因为我是太子,就任由萧道安左右我的一切,杀了我的老师,还有老师的女儿。”


    “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拜他所赐。”李恒又道,“除了倚靠圣人,儿子没有其他办法。”


    “我知道是萧家做错了,但你父亲所为,也并非是对的。”萧贵妃道,“倚靠皇权,也不是你的出路。”


    “他对先皇后的愧疚,对你的喜爱,抵不过皇权。”——


    ——延英殿——


    “朔方急报!”


    从北方各个相连的馆驿一路快马加鞭送来的急递,送入了宫中。


    “陛下,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在横山脚下遇刺!”内枢密使杨福恭奏道。


    这份急报让皇帝猝不及防,一旁的杨忠追问道:“这则消息可属实?”


    杨忠的话也提醒了皇帝,于是问道:“此消息从何而来?”


    “是朔方的眼线派人投的急递,”杨福恭叉手回道,“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确是遭遇了伏击,而且不是一般的刺客。”


    “那么,他的情况如何?”皇帝阴沉着脸问道,此刻他最关心的是萧道安的生死。


    “重伤濒死。”杨福恭回道。


    皇帝皱起了眉头,他看向杨忠,杨忠思索了片刻,“究竟是什么人,敢刺杀朔方节度使。”


    “萧道安的死谁能获益?”皇帝问道。


    杨忠抬眼,叉手回道:“河东与陇右皆惧朔方,其中河东与朔方相邻,并且呈围裹之势。”


    “而且朔方节度使对河东已起兼并之心。”扬忠又道,“敢行刺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势力,普天之下,没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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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读一下,前文可知皇帝在心底是喜爱太子的(不会凭空喜欢,肯定有原因)


    李良远是太子少师,是太子后来的老师,太子原先有一个启蒙老师,也有心属的太子妃人选。


    本文里的人物基本都有多面,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只有立场不同。


    第118章 定风波(六)


    定风波(六):张景初:“现在,请公主即刻动身。”


    ——朔方——


    在昭阳公主的照顾下,昏迷了两天后,张景初终于从深夜中醒来。


    而撑着脑袋坐在床头的昭阳公主,忽然感受到张景初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中有所动弹。


    “吴典医。”于是惊醒喊道。


    候在外房打盹的典医被唤醒,旋即推门入内查看。


    “刚刚驸马好像动了。”昭阳公主道。


    典医走上前抓起张景初的手,探着脉搏,“尽管脉象还很薄弱,但是比服药前要好了不少,这焕发生机的贡药,果真奇效。”


    “那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昭阳公主握着张景初的手,问道。


    典医摇了摇头,“即使有皇家的贡药,但驸马的伤势过重,何时醒来,要看驸马自己了。”


    “看她自己?”昭阳公主看着典医,“吾不明白。”


    “人体也许是脆弱的,但有的时候,身体的求生意识,或许又是另一种生机。”典医回道。


    【贞祐五年,继皇太子纳萧氏为太子妃后,皇室又迎来另一桩喜事,萧贵妃所生之女,四公主李绾年满十岁,赐封号昭阳,是为昭阳公主。


    亦是当朝首位还未及笄就获赐封号的公主,消息既出,朝野震惊。


    “圣人对萧氏一族如此隆宠,只怕是要出第二个顾家了。”


    贞祐六年春,齐国公府,顾宅


    “这些年,圣人对于镇北侯越来越倚仗,不光册了萧道安的嫡孙女为太子妃,更是破除旧例提前册封萧贵妃所生的公主。”书房内,齐国公的嫡长子,站在父亲书桌前,忧虑道,“父亲,圣人此举,恐怕是有意针对顾家。”


    “圣人对顾氏已起猜疑。”齐国公道,“顾家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是难了。”


    “既然萧锦年成了太子妃,三郎与她再无可能,那么六郎与昭阳公主年岁相仿,如果让六郎尚公主呢?”长子问道父亲,“顾氏与圣人结亲,是否可以缓解僵局。”


    碰!——


    “谁在外面?”茶杯碰碎的声音,引起了书房内的警惕。


    “七娘?”


    “七娘!”昭阳公主站在顾君含的书桌旁喊道,“发什么呆呢。”


    顾君含抬起头,旋即起身行礼,“公主。”


    “下课了。”昭阳公主道,“还是第一次见你在夫子的课上发呆。”


    “臣一时走了神,今日的课业怕是不能给公主抄了。”顾君含回道。


    “不就是课业吗。”昭阳公主不以为意,并将顾君含带到了宫中的后苑,蓬莱池。


    池水荡漾,岸边花草茂盛,春意盎然,“七娘,你看这些。”


    昭阳公主拉着顾君含,掀开贴身宫人手中被红布遮盖的漆盘,盘中装的几乎都是出自少府的金银玉饰。


    “我有了封号,就有了食邑,虽然现在都在母亲那里,但母亲只是暂时替我保管。”昭阳公主说道,“我要将这些攒起来,将来带你离开。”


    顾君含看着昭阳公主,想起了长兄与父亲的对话,“如果圣人赐公主封号的目的,是要给公主挑选驸马呢?”


    原本还满脸高兴的昭阳公主,听到后便逐渐暗下了脸色,“昨天你的母亲,齐国夫人来到了长安殿。”


    “我听见了。”昭阳公主又道,“母亲说,萧顾两家是旧故,顾家于萧氏一族有恩。”


    “你希望我嫁给你阿兄吗?”


    “七娘。”】


    “公主。”夜半时,张景初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并且嘴里不停的念叨着。


    昭阳公主紧握着张景初的左手,“七娘。”


    随着一声呼唤,张景初从昏迷中睁开了双眼,随后便看到昏黄的烛火下,昭阳公主那担忧自己的眼睛。


    “公主。”张景初抬起左手抚摸上昭阳公主的脸,她的眼眸中隐约闪烁着泪光。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醒来后,似乎有些异常,还有那眼里少有的愧疚与柔情。


    但她并没有开口询问原因,只是担忧着她的伤势与身体,“感觉怎么样?”


    张景初垂下手,撇了一眼四周,“暂时还死不了。”


    “什么死不死的。”昭阳公主皱眉道,“有我在,你休想。”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这是什么地方?”


    “九原南边的一个县。”昭阳公主回道,“我去叫吴典医给你看看。”


    张景初轻拽着昭阳公主的手,“我没事,公主。”


    昭阳公主回过头,“你虽然醒过来了,但脸色还是很差,我放心不下。”


    “我能感觉到我的气力在逐渐恢复,只是需要时间。”张景初摸上自己的脉搏,“好像”


    “是贡药。”昭阳公主回道,“下次,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我能救你一次两次,这或许是侥幸。”昭阳公主说道,“又或许是在你的算计之内,但是你能每次都算准吗。”


    “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可以放在心上呢。”昭阳公主挑着眉问道。


    “朔方节度使”张景初将话题转移。


    昭阳公主看着她,本就皱起的眉头,越陷越深,“昨日黄昏他来到了九原,此刻应该去往了长安。”


    “你为何要在昏迷前让我带你回朔方?”昭阳公主问道。


    “不是朔方,是朔北军营。”张景初对视着妻子说道,只是当时她的气力已不足以支撑她说完全部。


    “现在,请公主即刻动身。”张景初抬头又道,“公主想要知道的答案,就在那里。”


    昭阳公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张景初,“翁翁此去长安,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朝廷无法解决北辽之事,你想让我取代朔方节度使?”


    张景初不语,昭阳公主于是便又道:“即使翁翁离开了朔方,还有舅舅坐镇,他跟随翁翁在朔方军中多年。”


    “翁翁离开前,我也曾试探性的问过。”昭阳公主闭上双眼,她没有得到萧道安的回复,但这就是萧道安给她的答案。


    “有些东西是要靠争取得来的。”张景初说道,“有的时候,就算是争取,也不一定能得到。”


    “所以,要抢夺。”张景初看着妻子,“而在抢夺中想要得胜,就需要手段与足够的狠心。”


    “公主一直处在权力的漩涡中,深谙朝政,这些道理要比臣更加清楚。”张景初又道,“但人非草木,即使是毫无血亲的两个人,久处之后,亦能生情,又何况是至亲之人。”


    “我不知道我这样放任你的后果,我能否承受的住。”昭阳公主道,“但这是我们,欠你顾家的。”


    张景初摇了摇头,“成王败寇而已,莫要让无端而来的亏欠束缚了公主的脚跟。”


    昭阳公主思索了片刻,随后起身走出了房间,但她并不是去叫唤典医来为张景初治伤。


    而是吩咐赵朔,“点齐人马,即刻出发前往朔北军营。”


    “啊?”刚被叫醒的赵朔,看着漆黑的夜色,与城外那寒冷刺骨的朔风,“正值夜半,天气寒凉,公主为何不等天亮再动身”


    昭阳公主瞪向赵朔,“吾不想再说第二遍!”


    “喏。”赵朔旋即叉手。


    得知昭阳公主要连夜启程,典医先是查看了张景初的身体,随后也劝道:“公主,驸马才从昏迷中醒来,实在不宜颠簸,以她现在的状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意外。”


    昭阳公主又何尝不知道呢,“我不是没有考虑她的身体,她刚醒来,伤势未愈,那贡药虽有奇效,但终究不是神药。”她看着屋内,紧攥着自己的手,“可我面对她的哀求,能有什么办法呢。”


    典医长叹了一口气,一刻钟后,赵朔按照吩咐租借来了一辆马车。


    “公主,已经整装完毕,可以出发了。”赵朔入院禀报道。


    昭阳公主回到房内,手中拿了几件厚实的衣裳,临行前,还为张景初更换了身上的伤药。


    “军中的环境,可不比城中。”她将张景初扶起,并替她穿上衣裳,“而且越接近冬日,便越加寒冷。”


    “我知道。”张景初回道,她被萧道安囚禁在朔方军营,足足半月之久,已熟知朔北的情况。


    说罢,昭阳公主便将张景初拦腰抱起,尽管她十分的小心,但仍然牵动了张景初身上的伤口。


    张景初靠在妻子怀中,紧攥住了她的衣服,咬着牙将疼痛忍下没有吱声。


    但她的脸色却引起了昭阳公主的心疼,于是更加的小心翼翼。


    出门前,典医拿出昭阳公主交给她的大氅盖在了驸马的身上。


    马车停在后院的巷子里,两侧排列着数十护卫,他们皆望向门口传来的灯火。


    “公主。”赵朔见昭阳公主抱着驸马走出,于是走到车厢前,将车帘掀开。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抱上马车,而后吩咐道:“走!”


    赵朔放下车帘,跨上马背,“启程。”


    车厢内,昭阳公主将灯挂起,紧张的询问道:“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适?”


    张景初躺在软垫上,头枕在妻子的腿上摇了摇头,“臣无碍。”


    昭阳公主垂下手,看着张景初已经拆下了木板的右手,刚愈合的右手,手掌上多了两道刀痕,但好在伤口不深,没有触及旧伤。


    她握住张景初的手,轻轻撩拨着她披散的头发,“明日应该可以赶到。”


    ————————


    顾氏案就发生在贞祐六年,小顾七岁。


    公主小时候还挺天真,想带着小顾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张和顾其实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但是顾的存在会影响到张,也就是这些回忆,不然一分真情都木得。


    第119章 定风波(七)


    定风波(七):李绾:“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有多在乎。”


    ——朔北军营——


    萧道安抵御北辽的大军,驻扎在阴山脚下,而萧道安离开阴山的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辽人的王廷中,一场新的风雨即将蔓延边关。


    昭阳公主的队伍沿着九原一路向北,终于抵达阴山脚下。


    “军营重地,何人擅闯!”负责看守营门的将领,带着麾下人马将他们拦下。


    赵朔于是骑马上前,“孟将军,几年不见,不认得我了吗?”


    萧道安麾下的心腹别将孟旋,抬头看向赵朔,惊道:“赵长史?”


    萧嘉宁与赵朔皆为萧家的旧部,尤其是赵朔,曾随昭阳公主一同来到朔方,在这军中呆了两年之久,早就与一众边军将领打成了一片。


    “孟旋老哥,想起来了?”赵朔笑眯眯道。


    孟旋遂看向那架马车,慌忙带着一众士卒走上前,跪迎道:“末将不知是公主驾临,还望公主恕罪。”


    “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可在营中?”昭阳公主坐在车内问道。


    “回公主,节度副使正在营中操练士兵。”孟旋叉手回道。


    “吾要见他。”昭阳公主道。


    “喏!”孟旋于是将昭阳公主带进了军营,并派人前去通知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


    得知昭阳公主来到了朔北,萧承德先是一惊,随后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昭阳公主从马车内走下,“公主?”萧承德见后,心生疑惑,而后上前行礼,“末将萧承德见过公主。”


    “舅舅。”昭阳公主看着萧承德,“在军中,就不必用宫中那套礼节了。”


    “绾儿,你怎么会来朔北。”萧承德说道,自萧道安离去后,边境便开始戒严。


    为预防辽人的突袭,萧承德不敢有丝毫的携带,终日操练士兵,加强城防与巡逻。


    “我来,”昭阳公主看着萧承德,“自然是为了我的人。”


    萧承德于是明白了,他看了一眼马车,因为父亲所为,让他有些心虚,尽管当时他的心中并不赞成父亲的做法,毕竟那巡察使张景初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装傻充愣,“父亲听说巡察使回京的路上遇刺,于是亲自带着人马去了,绾儿这一路上,没有遇到父亲吗?”


    “我自长安出,一路向北,找到了受伤的驸马,于是停留在九原,卫国公亲自带着人来到了九原与我相见。”昭阳公主回道,“但他此刻已经动身前往长安了。”


    这些事情,萧承德全都清楚,于是故作关心的问道:“驸马如何?”


    昭阳公主听后,眉头紧蹙,“驸马遭刺客重创,生死垂危,所以这段时间,要劳烦舅舅了。”


    如萧承德所猜测,昭阳公主果然救下了驸马,而自己的父亲既然见过了公主,但并没有对驸马继续下手,那么也就是默认了昭阳公主所为,如此萧承德也不再为难这位外甥。


    “绾儿说哪里话,你我是一家人,理应照拂才对。”萧承德说道。


    “如果翁翁与舅舅真的当昭阳是一家人,就不会对驸马下此死手。”昭阳公主深知这位舅舅的秉性,于是才敢如此直言不讳。


    萧承德听后,脸色难堪,“圣人猜忌朔方,军中出过不少细作,就连父亲身侧的心腹,也有被策反者,所以这些年父亲的疑心也越来越重。”


    说罢,萧承德便为昭阳公主安排了居所,昭阳公主命人收拾了一番后,于是将张景初抱下了马车。


    萧承德看着昭阳公主怀中,脸色惨白,毫无气血与生机的人,于是愧疚的撇开了目光。


    “将军,我们找到驸马的时候,驸马已经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那匕首就插在驸马的胸口,当时我都以为驸马已经死了。”站在一旁的赵朔见萧承德脸色难堪,于是又添了一把火,“公主连夜从长安北上,昼夜兼程,一刻也没有停过,连马都跑死了几匹,我们上百人的队伍,最终就只剩这几十人,可见公主心中的急切与担忧。”


    “这驸马,到底是什么人?”萧承德听后,疑惑的问道,昭阳公主的婚事进行的极为仓促,传到朔方时,他甚至都没有听过驸马此人,而以昭阳公主的性子,竟然会答应皇帝的赐婚,又如此的在乎驸马。


    “不知道啊。”赵朔耸了耸肩,潭州之事他并未说出,在这朔方偏远之地,很多事情只有萧道安知道,所以萧道安才会对张景初如此防备。


    安顿好张景初,昭阳公主替她盖好被褥,又将炭火点燃,片刻后走出了营帐。


    “公主。”


    萧承德还未离开,见昭阳公主出来,命人将准备的吃食奉上,“军中已开始断盐,请公主将就,等父亲回来定能解决。”


    “多谢舅舅。”昭阳公主答谢道。


    “你母亲还好吗?”萧承德问道,他一直未离去,便是想知道妹妹萧贵妃的情况。


    在祖父的几个儿子当中,属次子萧承德与自己的母亲关系最好。


    “母亲在宫中,一切安好。”昭阳公主回道,“舅舅不必担心。”


    “那就好。”萧承德长舒了一口气,他不赞成自己父亲的做法,其中原因之一便是入宫为妃的妹妹,以及所有的家眷都在长安。


    “舟车劳顿,你们在营中好好休息吧。”萧承德道。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帐中,“你醒了。”


    赶路时,张景初躺在昭阳公主身侧睡着了,睡醒才发现已经到了军营。


    “饿不饿?”昭阳公主将一碗粟米粥端了过来,并将一整块肉掰碎放进了粥内,“你昏迷了几天,醒来也没有吃什么。”


    她将张景初扶起,任由她靠在自己的怀中,“小心烫。”她吹了吹勺子里舀起的粥。


    在昭阳公主的照料下,张景初喝完了半碗混合着碎肉的粟米粥,进食之后,身体也终于有了些气力。


    “还吃吗?”昭阳公主看着手里剩下的半碗,温柔的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于是她便将她轻轻放下盖上被褥,收拾好一切后,她坐回榻前。


    “这里是阴山脚下,边关大军的驻扎地,城关就在不远处,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来了。”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她问道。


    “等。”张景初只回了一个字。


    “等?”还没有等昭阳公主追问,赵朔便来到了营账外。


    “公主。”


    “什么事?”昭阳公主看着账外问道。


    “卫国公”赵朔有些哽咽,“在横山遇刺。”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昭阳公主瞬间错愕,甚至未能反应过来,“什么!”她从榻上起身,欲向账外奔去,却受到了身下的阻拦。


    “不要走。”张景初拽住了妻子的衣襟,她用乞求与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昭阳公主回过头,她看着张景初,眼里的温柔逐渐散去,并用一种质问的目光回应着她,“这也是你的谋算吗?”


    张景初没有回答,只是希望昭阳公主不要离开此地。


    然而昭阳公主却推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出了营帐。


    张景初从榻上滚落,她不想让自己的苦心筹谋落空,于是强撑着身体追了出去。


    昭阳公主刚刚出帐,便被追上前的张景初从身后一把抱住,“你可以恨我。”


    昭阳公主站在账外,她看着前方的动静,舅舅萧承德似乎在清点人马,看来祖父遇刺一事不假,越过阴山吹来的朔风,使她湿红了双目,放纵的代价,似乎让她难以承受。


    账外值守的人见之,在赵朔的眼色下,纷纷离去。


    “我连恨你,都不能。”善恶有报,因果循环,这些道理她全都明白,僵持了片刻后,紧攥成拳的手,终是放下,“为什么?”


    张景初趴在昭阳公主的背上,环抱的双手逐渐失去力气,“成为一方将领,这难道不是公主幼时所望?”


    “你在逼我做选择吗?”昭阳公主转过身,她看着出帐后脸色越发苍白的张景初,没有选择继续离开跟随舅舅去寻找祖父,而是将她抱回了帐中,“又或者,你在替我做选择。”


    “母亲放我离开,我却做出这样的事,你让我怎么面对母亲。”泪水从昭阳公主的眼中流出。


    张景初抬起手,愧疚的看着妻子,并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贵妃娘子是何等聪慧的人,在贵妃娘子放公主离去的那一刻,想必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公主,您的母亲,选择的不是萧家。”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听后,趴在张景初的榻前恸哭了起来。


    张景初伸出手轻抚着妻子的头,“臣不能带公主离开,也无法给公主想要的自由。”


    “但也不想公主受困于这种种枷锁之中。”张景初又道,“今日为臣之私心而伤公主心,臣心中有愧,公主可以怨臣,恨臣。”


    “甚至是事成之后,杀了臣,臣也绝无怨言。”张景初又道,“只求公主,不要离开,边境的安危需要公主。”


    昭阳公主趴在榻上,“我知晓你身份,清楚你的一切,并亲自引你入局,又有什么资格怨你,恨你。”


    “至于杀了你”昭阳公主抬起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有多在乎。”


    “我很抱歉。”张景初看着妻子,自责的说道。


    “祖父三番五次想要杀你,因此我不会怨你,”昭阳公主擦去泪眼,“可你不知道,朔方军是没那么容易易主的。”


    ————————


    小张能信任的人其实只有公主。


    太子之前对萧贵妃说过萧贵妃可会像对昭阳那样对自己,其实就是他很嫉妒昭阳得到了一个母亲的全部偏爱。(太子像个工具人)


    不光是萧贵妃,还有萧氏一族对公主都不错。


    但是萧家是不可能扶持公主上位的,你们太小看男性群体在面对利益上的抱团了。


    第120章 定风波(八)


    定风波(八):张景初:臣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公主了。


    萧承德闻父消息,于是清点了一队骑兵出营,忐忑不安的奔向横山。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与伏击的刺客在横山脚下周旋一夜,最终因寡不敌众,遭到围剿,虽拼死杀出,却重伤濒死。


    萧承德听到消息,一路疾驰来到横山,却见尸首布满山野,血流成河。


    “父亲!”


    当地官府派兵赶到时,刺客已经离去,只得下令封锁现场。


    “卫国公乃国之重臣,在横山遇刺,下官等惊恐万分,于是派人将此地围住,上报朝廷,不敢擅动。”县令见萧承德到来,于是命人打开一道口子放其入内。


    萧承德的副将下马查看尸首,“将军,伤口齐整,对方配备破甲之器,这箭矢也非民间可打造之物。”


    副将取出一支箭矢,拱手呈上,“这恐怕是出自军中。”


    萧承德接过箭矢,自幼便跟随父亲镇守边关,数十年间辗转于各军,最终随父定于朔方,他自然清楚这些兵器产自官府。


    “这样的兵器,为破胡人铁骑而产生,是凤翔陇右还是河东。”萧承德皱眉道。


    “我父亲呢?”然而萧承德未见萧道安尸首,于是怒问道。


    “回将军,卫国公伤重,下官征召民间的医者正在为其疗伤。”当地的县令慌忙回道。


    萧承德于是跟随县令来到了城中,为萧道安救治的医者纷纷摇头。


    而萧道安撑着最后一口气,“父亲。”萧承德跪于父亲榻前,紧握起沾满鲜血与满是老茧的手,“孩儿来迟了。”


    萧道安死死握着萧承德的手,眼里布满了血丝,或是心有不甘,又或是担忧,以及无力回天的哀痛,“河东”


    “朔方!”


    身上的伤口一直血流不止,医者们尝试了各种办法,但止住时已为时已晚,加上萧道安本就年老,回天乏术。


    即使留着最后一口气,也未能将自己的意思清晰表达出来。


    萧道安张着嘴,话还没有说完,生机便已断尽。


    “父亲!”萧承德见父亲没了动静,于是又连喊了两声,“父亲。”


    他扑在床榻上,悲痛欲绝,随后将父亲的尸首从榻上抱起,再睁眼时,他的眼里充满了丧父之痛的仇恨。


    “河东节度使宋通!”萧承德踏出房门,“我誓报此仇。”——


    ——朔方军营——


    “只要是人,就有软肋,再强悍的军队,也是由无数个人所组成。”张景初道,“易主并非不忠,旧主若亡,新主替代,这是常理,况且公主与萧氏为一家,而圣人也会乐见这个结局。”


    张景初的话,让昭阳公主重新审视起了她,“太子说,我们皆是圣人棋子。”


    “太子说的话,其实也不假,只不过他只看到了表面。”张景初回道,“在这盘棋局中,所有人都可以是棋子,而执棋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赢下棋局的人。”张景初看着妻子道,“圣人以我为子,我亦可以圣人为子。”


    “亦如,我可以利用公主,公主也能利用我做决断,得到权力。”张景初又道,“所有恶名我来背负”


    “够了!”昭阳公主打断了张景初的话。


    “公主是这天底下离权力最近,却也是最遥远的人,当种种枷锁种种限制将自己困住时,面对可以冲破这些的权力,是否也曾动过心。”张景初并没有停止,而且继续问道,“以公主的身份与地位,只是缺一把好用的刀而已。”


    “即使祖父遇害,萧家也另有他人。”昭阳公主没有回答张景初的话,“舅舅随祖父在军中多年,即使没有祖父,这些将士也只会听命于舅舅。”


    “我遭受卫国公软禁时,负责看守我的,正是萧承德。”张景初道,“此人一直在军中,未曾涉猎过朝政,于军事或有能力,但论争斗,他易受蛊惑,且与公主的母亲一样,重情重义。”


    “祖父之死,你们要嫁祸他人之手?”昭阳公主听懂了张景初的话,于是挑起眉头,眼前之人,早已非从前人,让她陌生无比,“这岂非是要挑起边关战争。”


    “我已经放任了你一次,难道这次,你以为我还会放任吗?”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她在提醒她。


    “公主要想清楚了,”张景初却并不害怕,“达成夙愿的机会只有一次,是做棋子,还是执棋之人。”


    昭阳公主沉默了片刻,张景初的话,她的确有所动摇,但只是她并不知道后面的计划,所以无法相信她。


    “祖父遇刺之事,若是被辽人知晓,边境定然危险。”昭阳公主于是试探道,“而祖父前往长安,正是为解决朔方的困局,可如今困局不但未解,朔方再陷新的困境。”


    “凭我一人之力,何解?”昭阳公主问道。


    “我知道历经种种之后,公主并不信任臣,但是臣能信任的人,就只有公主,臣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公主了,”张景初撑着病体从榻上坐起,她看着妻子,“只要公主留于此地,人心与困局,都将得解。”


    昭阳公主的试探未能起作用,张景初依旧没有回答,依旧是一团迷雾。


    “你从未向我坦诚,连情感也可利用,我又如何信任你。”昭阳公主道,“是你让我一直起猜忌。”


    张景初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那里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公主。”


    “猜忌与信任,其实都来自于己身,而非她人,”她看着妻子,“我接受一切无条件信任所带来的后果,于是不再有猜忌与疑心。”


    昭阳公主站在榻前,低头与张景初对视着,“我不明白。”


    “今日不与公主论你我。”张景初道,“来论一论,礼法与规则。”


    “为扶萧家,贵妃娘子倾尽一生,囿于宫闱,但最终换来的又是什么呢。”张景初说道,“无论公主如何向着与帮助萧家,萧家也绝不会将半点利益分出。”


    “这并非公主是李氏之女的原因。”张景初道,“而是公主作为女子生于这世间所遭受的偏见。”


    “萧道安三番五次想杀我。”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吧。”


    “圣人赐婚多次,公主皆能躲避,是因为有萧家在背后支持。”张景初又道,“因为萧道安想让公主嫁入萧家,但圣人绝不会允许,才有公主及笄多年未嫁之说。”


    “以至于我的出现,虽为公主亲自选择,但圣人也乐意促成,只有萧氏一族百般阻拦,但并非全然是我处置了萧彧,阻碍了萧承恩拜相,因为萧道安明白拜相受阻,是必然,一个萧彧还不足以引起他的重视。”


    “你。”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脸色不再平静,“什么都知道。”


    “是。”张景初没有否认。


    “所以这些年,你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朝中是吗。”昭阳公主红着眼说道,“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臣希望公主,早做决断。”张景初回道,“多为自己做打算。”——


    两天后,萧承德带回来了萧道安的尸首,但被昭阳公主的人马拦在了离军营十里之外的官道上。


    此时的萧承德已被仇恨冲昏,面对阻拦者,他心中怒火交加,便要拔刀相向,“让开!”


    昭阳公主从马车上走下,从舅舅的脸色以及周围护送士卒的表情来看,祖父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她强压心中的阵痛,“舅舅,翁翁他”


    亲自驾车的萧承德,阴沉着一张脸将车帘掀开。


    昭阳公主便看到了祖父的尸首,面容狰狞,死不瞑目,“在朔方的境地,究竟是何人所为?”


    “伤人的武器出自军中。”萧承德道,“河东与陇右,皆与朔方相邻,不是太子就是魏王。”


    “卫国公此行,是为向朝廷要河东一地,”昭阳公主的马车内传来一道有些孱弱的声音,张景初裹着厚实的裘衣,由人搀扶着走了下来,“然而宋通阴险狡诈,必不可能让出河东。”


    萧承德看向张景初,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按照你说的,是宋通知道了父亲的计划,于是派人行刺。”


    “可父亲的计划,知道的人并不多,难道军中出了细作?”萧承德看向张景初的目光逐渐浮现出杀心。


    昭阳公主于是阻挡在了张景初的身前,并替她解释道:“驸马受伤之前,一直遭受监禁,又昏迷多日,舅舅难道不知晓吗。”


    “若非圣人纵容奸佞,贪下我边关所需的盐,朔方何至于有此劫难,”萧承德皱眉道,父亲的死,让他不再寄希望于朝廷,也让他下定决心彻底翻脸,“父亲生前之愿,是解朔方与朝廷的僵局,既然朝廷不仁,那便休要怪我行不臣之事。”


    “舅舅要做什么?”昭阳公主问道。


    “我要取河东。”萧承德说道,“替父亲报仇,解朔方之围。”


    昭阳公主抬眼,“翁翁已经不在了,如果在舅舅出兵河东之际,遇到辽人南下,朔方又当如何?”


    “父亲只是受伤些许。”萧承德说道,“还请公主不要对外声张,这段时间就屈尊留在朔方。”


    “请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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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多年未嫁,其实是权力的博弈,但在百姓口中传诵的却是公主恃宠而骄。


    两口子各有心眼,只不过公主更为挣扎不够狠心。


    公主的处境大概就是,原生家庭不幸却又无法真的狠心割舍。


    小张是最懂公主的(你别选择了,我直接给你切,老婆做好人,坏蛋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