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如梦令(三十九)
如梦令(三十九):李绾:“我能否与你同去。”
“你准备何时动身?”昭阳公主拿起桌案上,张景初放下的书籍,问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即刻。”
昭阳公主于是抬头,对视着张景初,“这么匆忙?”
“已经耽搁半日了。”张景初说道,“此前去了一趟户部。”
“可查出了什么?”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从盐丢失至今,已过去了不少时日,户部那边的痕迹早就被清理干净了,连替换的盐都得到了补全。”
“你既知道查不出什么,又为何还要去户部。”昭阳公主道。
“既然是查案,就不能只查一方。”张景初道,“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盐铁转运使李广源,看起来与他父亲,并不是一路人。”张景初道。
“李广源是李良远的嫡长子,说起来,李家与顾家相交,他此前与你几位兄长的关系不错,为人也还算正直。”昭阳公主道,“只不过子拗不过父命。”
说罢,昭阳公主从座上起身,“现在就要动身吗?”
“对。”张景初点头,“我要赶上元济,他应该没有那么快到达朔方。”
“我帮你收拾行李吧。”昭阳公主道,“朔方的气候寒冷。”
“好。”张景初点头。
“见到祖父,虽然知道你不情愿,但也请你代我向他问好。”昭阳公主又道。
“臣会的。”张景初道。
“官盐之事,朝廷的态度,一定会惹怒祖父。”昭阳公主继续说道,“他的脾气,你是见识过的。”
“臣知道。”张景初跟在昭阳公主身后回道。
“你既然向圣人主动请缨,必然是你有把握应对,所以我也就不多赘述。”昭阳公主走进张景初的卧房,开始替替她收拾起了行李。
“公主不必担心,臣不会有事的。”张景初说道,“现在朔方要紧的,是盐的事。”
“而臣,是替朔方节度使,追查失踪盐下落的人。”张景初又道。
“不光是祖父。”昭阳公主回过身,她看着张景初,“与盐案有关的权贵,还有中书令。”
“你以伤脱离此案,如今又自行举荐卷入其中,必会引起李良远的注意。”昭阳公主提醒道,“李良远的为人,你比我更清楚。”
张景初走到榻前坐了下来,“此前有圣人执棋,李良远不敢动我。”
“但我触碰到了他最核心的利益,这次,他肯定会想办法除去我。”张景初道。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停顿了片刻,“我会让赵朔带人跟着你。”
“臣现在是陛下敕封的巡察使,有皇命在身,此刻刺杀,可是谋逆之罪。”张景初笑道。
“权贵想要杀人,有很多种方法,甚至不必经自己的手。”昭阳公主看着她道。
“也是,”张景初认可道,“也许说不定哪天就传出,巡察使死于朔方节度使之手。”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走到她的身侧,冷盯着她,“这种玩笑,以后不要随便说了。”她似乎很不开心,张景初说这种话。
张景初伸出左手,牵住昭阳公主的手,抬起头望着她,“公主害怕么,臣若是死了。”
昭阳公主低着头,对视着张景初,她的眼里透露着答案,但同时还有相信,“你要做的事,还未完成,你怎么会死呢。”——
——晋国公府——
“父亲,圣人加封了昭阳公主的驸马张景初为巡察使,协助元济督察官盐案。”下晌后,李广源回到家中,着急的向父亲李良远禀道,“他刚得到敕封,就查了户部。”
“兄长是慌张糊涂了吗,就算是圣人旨意,也要先经中书门下过审,才能由尚书执行,圣人任命张景初之事,父亲早就知道了。”李良远的第三子李广进说道。
“父亲,那张景初好像知道些什么。”李广源却直接忽视了李广进的话,仍然向父亲说道。
李良远站在鱼缸前,手中拿着一把鱼食,“他在户部可查到什么?”
“这倒没有。”李广源说道,“按照父亲的吩咐,户部的痕迹已经提前清理了。”
“巡察使”李良远撒下一把鱼食,“这是针对地方巡察的封官,圣人是让他查朔方,并非户部。”
“只不过”李良远转过身,看着长子,“我听说驸马此前受了伤,所以官盐案才交到了福昌县主之子的手中。”
李广源回想起白天与张景初相对的场景,于是点头,“儿今日在户部见到驸马,他的确是有伤在身,而且伤的是右手。”
“阿爷,这个驸马可疑的很,受了伤还要请命查案。”李广进说道,“儿子想不明白,他的动机是什么。”
“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他是萧道安的外婿,必不会向着我们。”李良远说道,“此人行事没有规章,不过他背后有圣人,且看看他前往朔方之后会如何做。”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查官盐。”李良远走回座上,“那么此人便不可再留。”
听到父亲的意思,李广源惊恐万状,“可是父亲,他是圣人看重的臣子,又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长兄。”李广进打断了兄长的话,“没有昭阳公主,他什么都不是,一个底层出身的人,就算是死了,朝廷最多不过是追究一阵,不会追着不放的。”
“如果让他活着,比死了,对我们更具威胁,那么他就不应该活着。”李广进又道。
“三郎说得对。”李良远道,“大郎,你性子柔了一些,所以那些事,我都是让你弟弟去做。”
“但家族的兴衰,要靠族人的团结与一心。”李良远又道,“你安心在任上,为父既然能让你做到这个位置上来,就能让你一直坐稳,就让三郎辅佐你。”
“儿子知道了。”李广源低头道。
“儿子一定辅佐长兄,光耀门楣。”李广进拱手道,但却心口不一,眼神里充满了野心——
——崇仁坊·魏王府——
一辆马车停在了魏王府的门前,魏王友贺覃从车内弓腰走出,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王府内的侍卫对其很是恭敬,“贺君。”
“贺君。”
贺覃踏进王府,来到魏王李瑞所在的院中,“大王。”
“二郎,你提的什么?”李瑞问道。
贺覃于是走到李瑞身侧跪坐下,“从江淮连夜运来的。”
李瑞打开食盒,“蟹?”
“臣用盐所焗,大王尝尝。”贺覃说道。
“盐啊”李瑞看着螃蟹若有所思,“宫中的事,你知道了吗?”
“大王问的是驸马吗?”贺覃道,“圣人的旨意,已经出了省台,大部分官员应该都知道了吧。”
“你知道,这批盐的幕后主使是谁么?”李瑞问道。
“如果与朔方无关,能够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的,就只有户部。”贺覃分析道,“上次潭州一案,户部遭到清洗与调换,户部尚书,是中书令李良远的人。”
“是,李良远么?”贺覃看着李瑞。
李瑞点头,“李卯真近期从一个私盐贩手中获得的一大批盐,其盐的质量,已达上等官盐,明显就不是私盐,你猜主使是谁。”
“李良远的第三子。”李瑞道。
“李良远竟然真的利用职权之便,做出这样偷窃之事。”贺覃皱眉道,“他身为中书令,难道还会缺钱财吗,又得圣人信赖与器重,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他要的当然不是钱财。”李瑞说道,“他要的是河东。”
说罢,他便将一封密信拿出,递到贺覃手中,“你猜,是谁递的。”
“信中没有署名。”贺覃看着信说道,“但是内容”
“是从河东送来的。”李瑞道。
“河东节度使宋通?”贺覃诧异道。
“李良远应该是想通过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来除掉河东,再趁机安排自己的人,拿到一方军权。”李瑞分析道,“但似乎,他的想法被萧道安提前得知。”
“于朝廷官员而言,这批盐,最安全的去处,必然是藩镇。”李瑞又道,“朝廷就算知道,但没有明面上的证据,便拿藩镇没有办法。”
“怪不得大王让李卯真接下那批盐。”贺覃道。
“好处,不能总是让东宫独占。”李瑞说道,“都是手足兄弟,有福应该同享才是。”
“不过,”李瑞冷下脸,“张景初此时插上一脚,意欲何为?”
“臣也有些疑惑。”贺覃说道,“此案棘手,一般人都避之不及。”
“不过,他好像与元济走得很近,元济大婚时,他还做了亲迎的伴郎。”贺覃又道,“元济可是太子的人。”
“派人盯着朔方的动向。”李瑞吩咐道,“吾倒要看看,他要如何查这官盐案。”
“喏。”贺覃点头应道——
——驸马都尉宅——
张景初抬头看着妻子,突然笑道:“是啊,还有许多未完成之事,在做完这些之前,臣岂能轻易死去。”
昭阳公主眉间跳动,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她在张景初的身前缓缓蹲了下来,紧握着她的手,对视着哀求道:“我能否与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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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主场不在朝堂斗争
第102章 如梦令(四十)
如梦令(四十):张景初:“臣需要公主。”
看着妻子恳求与担忧的眼神,张景初抽出了被紧握的左手,抚摸上妻子的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昭阳公主不解,望着张景初道。
“臣现在不能告诉公主,”张景初回道,“但是公主之后会知道的。”
“你有太多的想法与筹划,是我所不知道的。”昭阳公主皱眉道,她的眼里充满了不安,“你知道,未知与不确定,会让人惶恐,让人不安。”
“臣当然知道。”张景初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脸庞,“但请公主原谅臣的私心。”
“我知道有些决定,公主无法狠下这个心来,”张景初继续说道,“那就让臣来替公主做这个决定。”
“这样,公主就不会为难。”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温柔的笑道。
昭阳公主看着她突然变得温柔的笑与眼神,心中越发隐忧。
张景初抬起手,抚摸上昭阳公主紧皱的眉头,轻轻替她舒展,“好了,公主不必担忧臣的安危。”
“至少在臣的动机出来之前,他们不会对臣动手的。”张景初又道,“毕竟臣的身后还有圣人。”
“在没有触碰到他们的核心利益前,我的性命,也不是他们想取就敢轻易摘取的。”
“话虽是如此,”昭阳公主道,她仍然放心不下,“但那些人的阴狠,你也见识过了。”
张景初于是笑了笑,随后她将妻子搂进怀中,轻声道:“臣需要公主。”
“但不是现在。”她又低头道。
昭阳公主抬起头与她对视,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等时机到了,公主自然会知晓的。”张景初看着妻子回道。
昭阳公主于是将头埋下,匍匐在张景初怀中,“此次你去往朔方,要多久?”
“我要赶在元济到达前。”张景初回道,“不过以元济的性子,他不会按时抵达。”
“我只知道,元济虽为太子伴读,但并不喜欢读书。”昭阳公主道,“玩乐倒是擅长,福昌姑母也一直纵容。”
“他是昨日离开的,我今日出城,应该可以在两天内追赶上。”张景初道。
“长安距朔方塞北的军营有千里之遥,途中有不少州郡,你就算是明日动身,也来得及。”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她想让她留下,至少今夜。
“还是早些去的好。”张景初却道,“因为不光是为了要追赶元济。”
“福昌县主为了应对之后的变故,提前向朝廷捐赠了一批盐运往朔方,但数量并不多,只能维持军中一段时间,所以案子尽早结束为好。”
“我想,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此刻应该很恼火,并迫切要朝廷一个交代吧。”张景初又道,“元济应付不了萧道安的。”
“他应付不了,你又要如何应付?”昭阳公主抬头问道,“这盐是军需,作为统帅,祖父的怒火难以平息。”
“除非你能补上这些盐。”昭阳公主又道,“你是朝廷所指派,他极有可能迁怒于你,所以我才提议要跟着你去。”
“就算公主的祖父杀了臣,臣也变不出来这些盐。”张景初道,“公主放心吧。”她安抚着妻子,随后起身。
她将妻子替她收拾的行囊拿上,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黄昏,“快要中秋,这个中秋,怕是不能陪公主一起过了。”
“希望能赶在入冬前回来,陪公主过生辰。”张景初又道。
昭阳公主听着张景初的话,缓缓走到她的身后,伸出手将她环住,紧紧贴着,“中秋与生辰都可以不过,你平安回来就好。”
“好。”——
几天后
——朔方·军营——
“国公,长安运来了一批盐。”掌书记姜尧跟随着萧道安,来到军营后方查看朝廷送来的盐。
“但是这批盐只够军中半月之用。”姜尧说道,“下官询问过送盐的押官,说是朔方还未洗脱嫌疑,这批盐,是福昌县主所捐赠。”
萧道安来到了军中囤粮的仓库前,看着地上堆积的一批刚运送来的盐。
“福昌县主命人送来的盐?”萧道安看着姜尧问道。
“回国公,是。”姜尧回道,“朝廷派了福昌县主之子元济,作为查办官盐案的法官。”
“朝廷答应给朔方的供给,进了户部的私人口袋,现在朔方没有得到一袋盐,马上就要进入冬天,现在却只拿了这些来搪塞,朝廷就是这么对待边军的吗?”萧道安忍住怒火道。
“当初就应该找河东要盐。”萧道安又说道,“免得惹来这么多麻烦。”
“至于你说的河东,就算是给了李良远又如何,只要我有了足够的军需,不怕辽人,自也不会怕河东。”萧道安懊恼道。
姜尧听后长叹了一口气,“事情的纰漏出在了河东,宋通敢给李良远通风报信,便能说明,即使他归顺了国公,也绝不会是忠贞之人,国公要的盐,他未必会给啊。”
“这也行不通,那也行不通!”萧道安的火越来越大,“我若是没有战死沙场,也要憋屈而死。”
“上好权谋,众臣无不忧惧各自为营。”姜尧说道,“这样的局面,除非君王停止猜忌,否则不可终止。”
“李裕!”萧道安皱起白眉,“当初是我看走眼了。”
“君王如此,于国家而言,是大凶之像。”姜尧说道,“这世间万物,唯有人心难控,制衡之道不可能一直维持,终会有失衡的一天。”
“启禀节度使,长安来信。”一名心腹走到萧道安身前,将长安来的密信奉上。
萧道安打开后,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李裕加派了一位巡察使。”
“巡察使?”姜尧摸了摸胡须,“国公,是何人?”
“大理寺评事,张景初。”萧道安将信丢进了篝火之中,“一个小小的大理寺评事,李裕给他加封巡察使,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他在告诉群臣,告诉天下人,皇帝在质疑朔方,质疑我!”萧道安冷脸道。
“国公该要如何应对?”姜尧问道。
“应对?”萧道安看着姜尧,“吾需要做什么应对,是李良远吞了我的盐,如今朝廷就拿这么些东西来打发,派了两个大理寺的官员,就想这么蒙混过去吗。”
“他不想让我安生,那么他的位子,也别想坐安稳!”——
——朔方郡——
元济踏上前往朔方查案的路途后,并没有着急赶路,而是带着一同查案的从属官吏,每赶半天的路,便要于途中州县的馆驿或者是城中客栈与旅舍歇脚。
有些地方官员得知是从长安来的钦差,还会亲自出城相迎。
“咱们这是跟着元评事出来查案的,还是来享乐?”馆驿内,几名官员凑在一桌,看着馆中奉上的肉食,还有一旁的莺歌燕舞。
“咱们跟了一路了,不都是这样么,这些个驿夫,都在巴结咱们评事。”
“谁让人家生得好呢。”
“可是这次出使的案子,牵扯边境军中,若是没有办好,朝廷要是怪罪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他是头儿,朝廷要怪罪,也先是经过他。”
“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元君,您看,这饭菜还满意吗?”驿夫亲自为元济斟满了一杯酒,“小人特意去城中为元君准备的。”
“勉强能够吃得下。”元济端起酒杯说道,“不过这肉炙烤得有些老了。”
“小人这就去给元君更换。”说罢,驿夫便要起身。
“不必了。”元济挥了挥手,“再躺一会儿,便该赶路了。”
“那小人就不打扰元君歇息了。”驿夫刚要起身,却被元济拉了下来。
“别急呀。”
驿夫看着元济的脸色,于是再次俯下身,“元君您吩咐。”
元济将身子凑拢,但迟疑了片刻后,没有选择开口问话,他看着驿夫,眯眼笑了笑,“这些舞姬不错。”
只见那驿夫吞了吞喉咙,陪着笑脸道:“元君喜欢就好,若是不嫌弃,这几个舞姬,小人可以派人将她们送去元君府”
“哎~”元济拿着扇子敲上驿夫的头,“说什么呢,”随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这是临行前,妻子为之准备的,“郎君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啊,对对对。”驿夫这才反应过来,“瞧小人这记性,还未恭贺元君新婚大喜。”
“我这赶了几天路,紧赶慢赶,也离开长安数百里之遥了吧,你们馆驿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元济笑了笑,似乎话里有话。
“元君说哪里话,这馆驿中的驿,不就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吗。”驿夫笑眯眯的回道。
元济于是撇了他一眼,只见驿夫脖颈处的汗水流了下去。
忽然馆驿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声音便自馆门口传来。
“都火烧眉毛了,元评事还有心思在馆驿中欣赏歌舞呢。”张景初穿着一身绯色的公服,披着斗篷踏进了馆驿中。
“子殊?”元济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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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济身上松弛感拉满~
第103章 如梦令(四十一)
如梦令(四十一):昭阳公主驸马张景初
张景初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走进馆中,“本没有想要在此歇脚,但我无意间在馆驿的马厩中撇见了你的马,便想你是否在此。”
元济看着她身上与本职并不匹配的公服,“你怎会来此?”于是问道。
“我奉陛下之命,前来协助你查官盐案。”张景初解释道。
“你的伤好了?”元济又问道,“我临行前,在家中听见母亲说你在我大婚当夜,于公主宅中受了伤,公主还替你向大理寺告假了半月,所以圣人就改派了我,来接替你出使。”
“原来尊驾与元君是相识。”馆驿中的一众驿夫,看着二人相熟的样子。
“尊驾请坐。”一名驿夫连忙搬来软垫,“小人这就给尊驾及从属准备膳食,尊驾舟车劳顿,请稍作休息。”
张景初解开肩上的斗篷,回道:“我的伤,不过是与公主打闹时,不小心伤的。”
元济看着张景初被夹板所夹缠着绷带的右手,“你这伤还没有好呢,李寺丞说你是伤了手,断了经脉,接回去最少要月余时间。”
“公主怎会放你出来?”元济又问道。
“官盐案牵扯重大。”张景初回道,“不光是牵连了户部,还有朔方边境,圣人不甚烦忧,为解朝廷之忧,我这一点伤何足挂齿。”
“好端端的”元济看着张景初的手,于是压低声音道,“你这伤,该不会是公主所为吧,他们都在传,说是你侍奉不周,”说着说着,元济凑近了张景初,压着嗓子,“惹恼了公主,所以公主拔下了发髻上的金簪,惩罚了你。”
“侍奉不周?”原来这就是昭阳公主提她想好的说辞,张景初听后没有明确回答元济,只是摇了摇头。
“昭阳公主喜怒无常,曾经戏弄过不少权贵家的郎君。”元济便又说道,“所以才迟迟未有婚嫁,谁知遇你探花郎,不到一月便定下了婚约,你小子,不知是福是祸。”
“酒菜来了。”驿夫很快就奉上了与元济一样的酒菜。
张景初看着桌上满满一桌的肉食与佳酿,看着驿夫笑了笑,“馆驿招待官员的规格,一直都是如此么?”
“不同品级的官员,所招待的规格自然是不同的。”驿夫回道,“不过尊驾与元君身份特殊,这都是小人特意准备的。”
“哦?”张景初拿起一杯酒仔细端详,似乎是陈年佳酿,“怪不得呢,其他的馆驿,都没有这样好的酒食。”
“小小心意,只望两位郎君能够好好歇息,清扫疲惫。”驿夫奉承道。
张景初抬起眼睛,盯着驿夫,“我听闻,前不久户部有一批护送官盐的人马,也是夜宿在了这间馆驿中?”
听到张景初的这番问话,驿夫霎时身子一僵,整个脸色都淡了下来,他看着张景初的眼神,和善中带了几丝阴狠,于是惊恐回道:“前阵子,的确是有一批从长安来的官员,在馆驿中歇了脚,也运了一些货物,但至于是什么,小人作为驿夫,身份卑微,无权过问,也不知晓。”
“噢,”元济也很快反应过来了,“我就说自己忘记了什么,光顾着看歌舞了,才想起来,户部派到朔方的押运官与户部一众官吏就是在这里休息了一夜,而后在运盐前往军营的时候,盐袋换成了沙袋。”
“官盐之事,是朝廷和朔方直接对接,而馆驿只负责传递消息,接待往来的赶路官员,至于这些事,我等实在是不知。”驿夫替元济斟满一杯酒,“就算元君要查,也查不出什么。”
“而且小人听说,这盐是失踪在离朔方军并不远的官道上。”驿夫又道,试图蒙混过去,“节度使派出了兵马提前将官盐截下,事后却说官盐不见了,嫁祸给户部运盐的官员们。”
“这盐都没送到呢,难道不是朔方军那边,心里有鬼才这般作为与说辞。”驿夫又道。
“你这口吻,与户部那群人的推诿倒是极像,”张景初听后,勾嘴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与户部那群人,是一伙的呢。”
驿夫听后大惊失色,“尊驾折煞小人了,小人就是一个不入流的驿卒,哪里能结识长安那群官人老爷呀。”
“小人只是觉得,朔方的形迹可疑。”驿夫又道。
“你知道,”元济直起腰身,看着驿夫缓缓俯下,“你眼前这位,奉命来协助我查案的人是谁?”
驿夫于是侧头看向张景初,他未曾见过张景初,因她身上的公服颜色,这才恭敬讨好,于是他向元济摇了摇头。
张景初用左手持杯,饮着茶水,没有理会元济与驿夫。
元济于是在驿夫耳畔道:“朔方节度使只有一位外孙,这外孙婿,自然也只有一个。”
驿夫愣道,他没有想到来的人竟然会与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有关,而他却当着萧氏亲族的面,在为朝廷说话。
“小人有眼无珠,不知道尊驾与节度使”
“公是公,私是私。”张景初打断了驿夫的话,“吾是来查案的,不是来认亲,更不是来听你阿谀奉承的。”
驿夫听后,于是不敢再含糊其词,“是,是,是。”他连连磕头,并将事情的经过全部交代。
“户部押送军需官盐的人马的确是在馆驿中歇了一夜。”驿夫说道,“当时他们押运着一批盐,足足有十几车,朔方更深露重,恐盐受潮,于是便堆进了馆驿的库房中。”
“第二天一早,盐就被他们运走了,其他的,小人便也不知道了。”驿夫回道。
“那么晚上呢?”张景初问道,“你们休息之后。”
驿夫听后,摇了摇头,“白天招待官人老爷们,到了晚上已是累极,早就睡死过去了,就算晚上库房中有动静声传出,又哪能听到呢。”——
半个时辰后,刚在馆驿歇脚的人马,便又匆匆动了身,元济也只好带着手下的人一同跟上。
“适才那个驿夫是不是没有说真话。”马车内,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子殊为何不对他进行拷问呢?”
“他不是已经将答案说出来了吗?”张景初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说道。
“他说了吗?”元济满脸疑惑。
“我并未详问他夜晚之事,他便自己全都说了出来。”张景初道,“所以,是他知道我要问什么,如果他什么都不知情,又怎么会如此迅速做出回答。”
元济听后,恍然大悟,他看着张景初,“原来如此,所以这批盐是在馆驿被进行了调换?”
“只是有所猜疑,还不能断定。”张景初道。
“我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看户部的记录。”元济说道,“总觉得,户部的这些记录,太过缜密,太过周全了。”
张景初听着元济的话,突然低头笑了笑。
“子殊笑什么?”元济问道。
“戏演过了就会失真,因为他不符合常理。”张景初抬头回道,“朝廷的这些官吏,真正能做事实,事无巨细的办好每一份的差的,又有几人呢。”
“所以你觉得盗走这批盐的,是户部?”元济问道。
“盐是重要的军需,同时,我们所有人都离不开盐,所以它可以用来置换钱帛。”张景初道,“盗盐需要动机,需要胆量,更需要权力。”
“现在是朔方缺盐,边关将士在等这批盐救济与续命。”张景初又道,“在军官眼里,士卒的性命并不轻贱于钱帛,朔方没有理由盗走这批盐。”
“我明白了。”元济道,“那我们现在去朔方是为了什么?”
“当然也是查案。”张景初回道,“奉旨查案。”——
——朔方·军营——
张景初与元济抵达朔方军营后,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并没有出营派人迎接,而是差了人马前来质问。
“朝廷答应给朔方的盐,究竟何时送到?”军官骑在马背上,趾高气昂的问道。
面对朝廷来的使臣,这群边关将士似乎都有不小的怒气。
元济先行下了车,随后将张景初扶下,“子殊。”
刚出马车,朔方凛冽的寒风便不断向她们刮来,张景初裹紧了身上的裘衣,随后走下马车。
“我们正是奉命前来调查官盐失踪之事。”张景初向军官说道,“不知朔方节度使可在营中?”
“节度使说了,如果诸位不是来送盐的,那么可以请回了。”军官说道。
“放肆!”元济呵斥道,“吾等奉旨查案,朔方节度使不出来相迎也就罢了,难道如今还要忤逆圣人,违抗皇命吗?”
军官撇了一眼元济,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这里是朔方军营,不是什么朝廷。”
元济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景初阻拦,张景初随后走上前,“还请将军代我通传卫国公。”
“就说大理寺评事,昭阳公主驸马张景初,请见卫国公。”张景初道。
听到昭阳公主,朔方军的态度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军官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驸马请在此稍候,容我回禀节度使。”
“好。”张景初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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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的头衔就是好用哈哈哈哈
第104章 如梦令(四十二)
如梦令(四十二):张景初:“为了公主。”
——朔方中军大帐——
军官顶着寒风来到了朔方节度使的大帐前。
“启禀节度使,营外来了一批朝廷查案的人马,其中有一人自称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军官入账叉手道。
大帐内,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坐在一盆火堆前,手中拿着一块正在炙烤的羊肉,听到亲卫的传话,他割下一块肉,塞进了嘴中。
一旁的掌书记姜尧见他迟迟未有应答,“天子派了巡察使前来调查官盐案,国公不与之相见吗?”
萧道安将手中的匕首扎进了案板中,“朝廷来使又如何,此地姓萧,非他李氏,这些年若是没有老夫拼死抵抗,朝中那些文臣哪有安生日子好过。”
“先晾他们一会儿。”萧道安拔出匕首,又切割了一块肉,撒上盐,赐给了传信的亲卫兵。
“谢节度使。”
而在营账外,张景初裹着裘衣与元济带着一干人马正在等待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接见。
但军官回营整整半个时辰过去,却始终不见出来的踪影,元济等得有些恼怒,“这朔方节度使,究竟是什么意思。”
等不到接见,元济生气道,“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吗?”他看着张景初,“都半个多时辰了,我们可是圣人使者,奉的皇命。”
面对萧道安的怠慢,张景初立在寒风中,拖着受伤的右手,“到了人家的地盘,管你是什么身份,都得老实候着。”
“这萧道安也太目中无人了。”元济看着张景初说道,“怪不得圣人会如此忌惮朔方,像他这般轻视怠慢使臣,不遭君王忌惮才怪呢。”
“嘘。”张景初瞥向元济,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元济压低声音,“我说的是实话嘛,萧道安手握重兵,不但不想着收敛气焰,反而还把手伸向朝中,这也不怪圣人都偏袒户部了。”
张景初注视着正前方,朔风凛冽,吹得耳鼻通红,“你说的也没有错。”
又过了半个时辰,营外等候的一干人马,在寒风中早已冻僵。
没有吃过这般苦的元济,于是对着营地大骂了起来,“这就是朔方节度使的待客之道吗?”
片刻后,那名传信的军官终于出现在了营门口,“奉节度使之命,请诸使入营。”
营门终于被打开,张景初与元济对视了一眼,就在她们带着人马要入内时,却又被一众士卒阻拦。
“节度使有令,只见巡察使一人。”军官提醒道,“请巡察使入内,节度使在大帐中等候。”
“什么?”元济听后,更加恼怒,“此次查案,我才是主办!”
见元济不听从,守门的士卒纷纷拔刀,架在了元济的脖子上。
身后相随的侍卫于是纷纷拔出腰间的横刀,使臣与边军剑拔弩张。
“既然节度使要单独见我,那便请将军带路。”张景初开口道。
“子殊。”元济看着张景初。
“无妨。”张景初道,“天气寒冷,你带着他们就地安营,生火取暖,不要冻着了。”
元济听后长叹了一口气,遂命属官放下利刃,又转而提醒张景初,“你多加小心。”
张景初点头,于是随军官进入营中,刚踏入朔方的中军大营,她便感受到了萧道安的治军之严。
除了下训的闲散士兵投来目光外,其他操练又或者巡逻的士卒,几乎不会被外来人分心。
“禀节度使,人带到了。”军官走到账外,向帐中说道。
“进去吧。”士卒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整理了一下袍服,低头踏进账中,帐内因有炭火,所以格外暖和。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坐在一张垫着白虎皮的椅子上,身前架着一盆炭火。
张景初走近了些,叉手行礼道:“下官张景初,见过卫国公。”
萧道安半眯着老眼,盯着张景初一动不动,“几月不见,探花郎是越发得天子信任了,巡察使?”
“下官虽是圣人使,但前来查案,是下官自行向朝廷请命。”张景初回道。
“你的意思是,是你自己要来的,而不是皇帝之意?”萧道安问道。
“回国公的话,是。”张景初点头回道。
“为什么?”萧道安抬头问道。
“为了公主。”张景初回道。
萧道安听后,忽然仰头大笑,但片刻后,他的眼里就露出了一股狠劲,极为不相信道:“姜书记,你信吗?”
姜尧站在萧道安的身侧,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管国公信与不信,”张景初看着萧道安,“下官都是来替朔方追查官盐下落的。”
“那么,盐呢?”萧道安问道,眼下他只关心盐的去向。
“关于盐的下落,下官刚到朔方,还未”
“没有找到盐,你查的什么案!”张景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萧道安的不耐烦与怒火打断。
他起身走了下去,“我只问你,盐,在哪里。”
张景初看着走到自己身前的高大身躯,“有些话,下官想要单独与国公说。”
姜尧听后,于是便向萧道安拱手,旋即退出了帐中。
“关于盐,下官只能告诉国公,即使案子查清,这批盐也回不来了。”张景初回道。
萧道安听到结果后,堆积的怒火瞬间爆发,并将对朝廷的怨气迁怒到了张景初身上。
他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张景初的脖子,起茧的手死死按住了她脖颈上跳动的命门。
这样的力道,让张景初感到窒息,只要稍微在加些力气,她的脖子便要被拧断。
“没有盐,你来这里做什么!”萧道安呵道,“户部勾结刑部,将我的盐吞下,还要反过来栽赃于我,而天子,不辨是非,派了你这么个东西来审我!”
“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为了昭阳?”萧道安怒瞪着张景初。
张景初涨红着无法通气的脸,她看着萧道安,张开嘴吃力的说道:“国公手下留情,容下官”随后她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锦囊。
片刻后,萧道安松开了手,张景初抬起左手捂上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想必国公应该知道这批盐落到了何处。”张景初平复着气息说道,她将锦囊拆开,里面是一小包盐,“这是下官在户部所查到的。”
萧道安接过张景初递来的盐,“这是海盐,不是我要的盐。”
“这是户部当初替换出去的劣质海盐,国公的盐,是在户部官署就被进行了调换,而那批上等官盐,早已被运出。”张景初道。
“就凭借这一包盐?”萧道安问道。
“下官查阅了户部的记录,这批海盐本为多年以前的囤盐,可是现在替补上去的,却是今年的新盐。”张景初解释道,“虽然都是劣质盐,但若仔细观察,便能看出来年限。”
听到张景的话,萧道安于是仔细看了手中的盐,发现的确像张景初所说的,“你倒是聪明,不过光靠一把盐,又能说明什么。”
“自然不能说明什么。”张景初揉了揉喉咙道,“即使把这个案子查清楚了,卫国公所要的东西,也回不来了。”
“因为他们把盐转到了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手中。”张景初又道。
本就因为盐的事而烦恼的萧道安,在听到朝廷本要给他的盐,却落到了对家的手中时,萧道安再一次暴怒,“你说什么?”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萧道安怒目圆睁,一把揪住了张景初的衣襟,“李卯真狼子野心,早年落草为寇,靠打家劫舍谋生,因为平乱之功,而获赐了李姓,得封陇右。”
“你说李良远将盐给了李卯真?”萧道安怒道。
“是卖。”张景初抓着萧道安的手腕,从自己的衣襟上扯开。
“你为什么会知道?”萧道安质问道。
“因为此前圣人曾单独召见过下官,圣人让下官辅佐魏王,而李卯真又是魏王党羽。”张景初回道。
萧道安转过身去,此刻他心里的怒火早已积攒满了,对皇帝的不满,对朝廷的不满,“我朔方军,在塞北这样荒芜的地方忍受着风沙与寒冷,朝廷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
“圣人这般做,无非就是想要卫国公一个态度而已。”张景初说道。
“他要我的什么态度?”萧道安回过身,凶恶的瞪着张景初,“还是想要借此逼我一把,看看我究竟是忠还是奸。”
“卫国公心中其实很清楚,陛下忌惮您,却又因为北方的辽人,而不得不倚仗您。”张景初看着萧道安说道,“卫国公如此恼怒朝廷的做法,除了盐对边军将士的重要之外,其次就是辽人的蠢蠢欲动。”
“下官此番前来,便是助国公查清案件,届时国公可以拿着证据亲自前往长安,向朝廷索要公道,向李良远逼问,从而治罪。”张景初又道。
“辽人之所以无法南下,是因为朔方有卫国公坐镇,可如果卫国公因为讨盐之事而离开朔方,那么圣人又会如何做取舍呢?”张景初继续说道。
“到那时,边境安危难保,圣人难道还会庇护李良远吗?”
第105章 如梦令(四十三)
如梦令(四十三):罗网(一)
听到张景初的话,萧道安没有进行否认,但眼里依旧充满了防备与不信任,“你分析的,的确句句有理。”
“但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采纳你的提议,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萧道安冷漠的盯着张景初道。
“下官所做分析,不过只是将实事说出而已,并非是向国公进行提议,也不是想取信于国公。”张景初于是回道。
“是吗?”萧道安再次向张景初靠近,并略过她走到了她的身后,“官盐失踪,是从一封通信开始!”
萧道安的话音刚落下,他便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并抬腿踢向张景初,顷刻间便让其屈膝跪了下来,而他手中锋利的横刀也在瞬间架上了她的脖颈。
“我收到了绾儿的来信。”萧道安继续说道,“从信中得知李良远要动我的军需,于是提前派人拦截,想以此来质问户部,换回我边军本应得的盐,可是信中所言,李良远做的是换盐之事,而非是送来一袋袋砂砾。”
“到底是我的外孙,欺骗了我,还是走漏了风声,有人向李氏通风报信?”萧道安冷盯着张景初,旁敲侧击的说道,他在疑心于她。
“公主乃是贵妃娘子所生,虽为圣人之女,大唐的公主,却心向萧氏,这一点,国公应该比下官更清楚。”张景初镇定的回道。
“所以啊,这消息,究竟是如何走漏的呢?”萧道安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侧抬头,看着萧道安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于是想起了临行前昭阳公主的担忧,于是她便明白了,案发之后,自己的妻子又传信了朔方。
这是预料之内的结果,张景初也十分明白,官盐的消息是自己透露给昭阳公主的,在不信任的情况下,昭阳公主就连传递消息时,都异常的谨慎。
“李良远要动盐之事,的确是下官推断与打听出来的。”张景初承认道。
“推断,你靠什么推断?”萧道安质疑道。
“下官偶然识得曲江池囿令吴迁,他是司农寺的囿令,掌管着整个长安江池与河道的秩序,晋国公府曾租赁过一批船只,其子李广源又为盐铁转运使,恰好江淮官盐在那个时候抵达户部,而朔方又在催促供给,下官实在想不通,国公府额外租船,是作何用。”张景初回道,“而且”
张景初抬起头,“不知卫国公还记得否,令郎的次女与中书令李良远之子的和离案。”
“这与此案有什么干系?”萧道安皱起眉头道。
“晋国公开支巨大,并且将新妇的嫁妆与家中私库共用,所以下官借此案,清点萧娘子的嫁妆时,一并查阅了晋国公府的账目。”张景初回道,“若不靠职权敛财,晋国公怕是难以支撑如此开支。”
“事实也证明了,下官的推断没有错,”张景初说道,“李良远的确打了朔方官盐的心思,但他要的应该不止是盐。”
“如果公主没有通信卫国公,国公得了一批只能喂养牲畜的次盐,又会如何?”张景初抬头问道。
“国公会拿着盐向朝廷对峙,还是认为,朝廷在刁难自己?”不等萧道安说话,张景初又道,“下官猜想,君臣猜忌之下,以国公的性子,一定不会找朝廷索要公道。”
“中书令乃朝中百官之首,是吾的死敌,找朝廷要公道?”萧道安只觉得很是讽刺。
“所以国公若想要盐,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河东。”张景初道,“既然下官能够猜测到国公的想法,那么中书令是否也自然能够呢。”
“你想说什么?”萧道安道。
“李良远要的不仅仅是那批盐,还有河东。”张景初回道。
这与姜尧当初的推断一致,萧道安看着张景初,她的聪慧,让他的防备之心越来越重。
“你想告诉我,是河东节度使宋通向李良远通风报信吗?”萧道安俯视着张景初道。
“不,”张景初却摇头,“是下官诱导公主通信河东,下官知道公主并不信任下官,在下官透露出消息后,也一定会给身在朔方的祖父同时通信,是下官从中布局。”
听到张景初的话,萧道安原本要收回的横刀,被他逼进了张景初的血肉中。
刀口虽然不深,但也有鲜血流出,他愤怒的瞪着张景初,“你真的以为老夫不敢杀你?”他呵斥道。
“国公难道甘愿受朝廷掣肘吗?”感受到萧道安的杀心,张景初抬起左手,握住了刀刃来抵挡。
这句反问,为她争取了一线生机,张景初死死握着刀刃,“利用职权盗取官盐进行变卖,是李良远所为,而下官只是借用了他的贪心。”
“如果你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今日你走不出这大营。”萧道安忍着怒火说道。
“只有这样,才能将河东也卷入官盐案中。”张景初说道,“这样一来,国公就有理由除掉河东,再用武力强行接管,坐拥朔方与河东两镇,河东有盐田,土地肥沃。”
“从此便不用再受朝廷的制衡。”张景初又道。
萧道安听后忽然大笑了起来,笑止后,他迅速冷静下来,“你这是要让我造反啊。”
“是不是李裕派你来的。”萧道安问道,“让你来试探我的忠心。”
“只要我杀了河东节度使宋通,朝廷就有治罪的理由。”萧道安说道,“我的亲族全都在长安,你安的什么心。”
“合并朔方与河东两镇,卫国公便是大唐势力最大的藩镇将领,朝廷若要降罪又或者是动你的族人,也需要衡量一番。”张景初回道,“这是赌局,赌的是胆量与魄力。”
萧道安的眼神中突然闪现出了犹豫,这正是他当初与姜尧所说的想法。
张景初看到了他眼神当中的这一丝变化,于是紧接着道:“卫国公的心里,难道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吗。”
“河东虽没有江淮富庶,但比起朔方之地的苦寒,河东的土地与盐田,至少可保证将士们的温饱。”张景初又道,“国公可借官盐一事,问罪宋通与李良远,趁此兼并河东。”
“我问你,倘若辽人南下,又如何应对?”萧道安问道,他之所以采纳姜尧的意见,没有按照自己心中所想,便是因为受到辽人的制约。
“面对辽人,面对战争,卫国公比下官更清楚如何应对。”张景初却没有给出萧道安答复,“下官只能告诉国公,倘若辽人南下,而国公取河东,朝廷能做的选择,就只有妥协与接受。”
萧道安盯着张景初,“你比我想的,还要大胆。”
“论军事能力,在大唐,卫国公当属第一。”张景初道,“卫国公之后,再无人可抵御北辽。”
“只要您的兵马,没有踏足关中,皇帝,就不敢妄动您。”张景初又道。
张景初的话说完,萧道安便收回了佩刀,“吾不杀你,并不是因为你的这番话,而是因为绾儿。”
“吾的众多儿孙当中,只有绾儿,最像吾。”萧道安说道,“可惜了她的天赋,若为儿郎,必会是一位好君主,而我萧家也不至于陷入如此被动。”
“我给你三天时间,并给你一支人马,协助你查案。”萧道安擦拭干净佩刀上的血迹,将刀归入刀鞘中,“在此期间你不能离开朔方。”
“相信以巡察使的聪明才干,一定很快为吾找到证据。”萧道安又道。
“下官一定尽力。”张景初拱手道——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从军营中走出,而元济也听从她的意思,在营外生起了火堆。
“子殊。”元济拿着一块烤热的胡饼起身,见张景初的脖颈上有伤口,连带着那一块的衣襟都被染红了,“你的脖子?”
张景初于是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迹,裹上斗篷将其遮掩,“没事。”
元济生气的瞪向军营,“萧道安该不会对你动手了吧?”
张景初摇了摇头,元济怒气未消,“你可是朝廷命官,同为臣子,萧道安怎敢”
“元君。”张景初打断了元济的话,“咱们得回一趟馆驿了。”
“什么馆驿?”元济问道。
“来时,咱们歇脚的那家。”张景初道。
说罢,便有一名军官带着一小队人马从营中骑马走出。
“张巡察使。”军官向张景初拱手,“奉节度使之命,协助您查案,有什么需要,尽管差遣。”
“好。”张景初点头,“有劳了。”——
——长安城·晋国公府——
是夜,晋国公府书房的灯,被人点亮,但却只有一盏。
晋国公李良远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主人,北边来的密信。”房梁上,忽然跳下一个身影,那身影从怀中拿出来一封信。
李良远在烛火下,将密信拆封打开,伴着烛光将信浏览了一遍后,将其烧毁。
点燃的火光,印在了他阴狠的眼眸中。
“巡察使,真的在查官盐案。”
“看来他去户部,不是做戏。”李良远的眸中透着火焰的光芒,“既如此,就不能怨我了。”
“主人是想?”那黑影盯着李良远。
只见李良远抬头,眼里充满了杀意,“除掉他。”
“可是圣人那里?”黑影有些犹豫道,“主人就不怕惹恼圣人吗。”
“难道在圣人眼里,我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臣,还比不过一个入宫不到半年的人吗?”李良远皱眉道。
“他只是一颗棋子而已。”李良远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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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收网
第106章 如梦令(四十四)
如梦令(四十四):张景初:那就请公主前来,解救我于朔方。
——朔方·馆驿——
张景初带着人马回到了馆驿,然而仅仅只是过去了一夜,馆驿中的驿夫就进行了全部调换。
所出来迎接的都变成了生面孔,“先前在此值守的驿夫呢?”
“被换去了另外一个馆驿。”驿夫们回道。
按照驿夫提供的线索,张景初于是带着人马继续追赶,但却查无所获。
“一定是昨天我们的问话,打草惊蛇了。”元济骑在马背上说道,“那人如果真的与押运官是一伙的,一定会传消息回去。”
他有些懊恼,“咱们昨天就应该将人控制住的。”
张景初用左手牵着缰绳,“此案,本应该从户部查起,拷问押运的官吏。”
“如果要查户部,朝廷就不会加封你为巡察使了。”元济说道,“这摆明了是在为难大理寺,为难咱们嘛。”
“眼下是,户部也得罪了,朔方节度使也得罪了。”元济又苦恼道,“查不出来盐,朝廷要降罪,那朔方节度使怕更是要拿我们出气。”
“这不仅仅是官盐的事。”张景初看着元济说道,“更是朝廷与藩镇之争,盐不过是引子而已。”
“那眼下我们怎么办?”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我听说朔方的存盐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你母亲因为你,向朝廷捐赠了一批盐,已经运到了朔方了。”张景初说道,“这些盐,足够军中半月之用。”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元济说道。
张景初点头,“但是萧道安只给了我三天时间。”
“三天?”元济瞪着张景初,“朔方之地这么大,光是追查盐的运送,都得不少时间呢。”
“士兵坚守朔方,为抵御辽人,每日都要操练,巡山,消耗极大,盐比粮食更为珍贵。”张景初说道,“所以萧道安才如此迫切。”
“如果不是你母亲运来的盐,只怕此刻萧道安已经动身前往长安,向朝廷索要与质问了。”张景初又道。
“我知道盐在军中至关重要。”元济回道,“但是三天时间,也太紧迫了吧。”
“眼下我们要做的,是为朔方找到户部换盐的证据。”张景初说道。
“子殊认为,这盐的纰漏,真的出在户部?”元济骑着马靠近张景初道。
“元君以为呢?”张景初反问。
“看朔方节度使那怠慢我们的样子,便也能想到,盐可能真的不在朔方。”元济思索着分析道,“而且你也说了,需要动机,昨日拷问那驿夫,驿夫偏向户部的态度明显,今日他忽然失踪于馆驿,这就更加让人觉得可疑了。”
“这批盐,是朔方的重要军需,敢与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为敌的,整个朝中,也没有几个吧?”元济看着张景初,压低声音道,“李良远之心,昭然若揭。”
昨日与元济交谈,张景初并没有详细分析官盐案,她看着元济自行分析出来的,顺着说道:“所以我才说要先查户部。”
“李良远是中书令,不仅手握中书门下,就连尚书省也有他的人,我们要查户部,谈何容易。”元济说道。
“查不到也要查。”张景初看着元济道,“萧道安不允许我离开朔方,所以”
元济听懂了张景初的意思,“你是让我回长安,重查户部吗?”
“可是从这里回长安,即使快马加鞭,就算能够找到证据,一来一回也最少要半月。”元济又道,“可萧道安只给了你三天时间,如果赶不到…”
“这个我自有办法应对。”张景初道,“我能否平安离开朔方,就拜托元兄了。”
元济看着张景初,忽然有点心虚了起来,“子殊,你未免也太相信我了吧?”对于张景初寄予的希望,他显得很是慌张,“我,你还不知道吗,你与我共事了那么久。”
“我知道。”张景初与元济共事几月,自然也清楚元济的斤两,她抬起眼,“元兄的母亲,见识与胆量,毫不逊色,若元兄肯帮这个忙,殊感激不尽。”
“子殊说得哪里话,你帮我处理的那些案子,我都没地方谢呢,”元济思索了一番,“我会尽量请求母亲帮忙。”
“只不过你一个人在朔方,倘若我没有找到证据,那萧道安”元济仍然担忧。
张景初没有回话,她让元济返回长安,其真正目的不在于拿到证据。
“那就请公主前来,解救我于朔方。”张景初看着元济道。
“对哦。”元济忽然意识了过来,“我怎么给忘记了。”
“你不光是巡察使,还是昭阳公主的驸马,朔方节度使的外孙婿。”
“他们说,如果萧贵妃诞下的昭阳公主是一位皇子,那么萧道安与圣人之间,就不会如此僵持,东宫也要更换储君人选。”元济又道。
张景初听后摇了摇头,“如果公主是皇子,那么圣人的态度就会发生转变,太子依旧是太子,争斗也只会更加激烈。”
“我娘曾说,顾氏一族被灭后,大唐就彻底乱了。”元济小声说道,“因为朝廷,再也压制不住藩镇。”
“长安那边,就拜托元兄了。”张景初看着元济道。
“好。”元济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尽早赶回去。”
“等我的消息。”
元济带着人马离去后,萧道安派来协助张景初调查的行军司马于是骑马上前,“张巡察使。”
“请司马放心,在没有替卫国公解决烦忧前,我是不会离开朔方的。”张景初看着行军司马回道,“只不过这官盐案,与朝廷的户部相关,所以我让我的同僚返回长安调查。”
“我已亲自进入朔方军营,没有发现问题。”不等行军司马的话,张景初又紧接着道,“朔方的嫌疑洗脱,现在自然要查户部了。”
那行军司马撇了一眼元济一行人的身影,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馆驿吧。”张景初道,“还请司马派人将馆驿封锁。”
“好。”——
——朔方军营——
一匹快马回到了军营中。
“节度使,巡察使所追寻的那名驿夫,失踪了。”萧道安派出去监视张景初的眼线回到军中禀报道。
“失踪了?”萧道安看着眼线,此前张景初向他告知,李良远最后调换官盐的地方不在长安,而是在朔方的馆驿,所以出京畿的一路,才会都查询不到纰漏。
“节度使。”账外忽然传来声音,“巡察使求见。”
萧道安转动着眼珠子,思索了片刻后,抬头道:“让他进来。”
张景初抱着受伤的右手,弓腰进入了大帐中。
“卫国公。”
“证据找到了?”萧道安坐在椅子上,望着张景初问道。
“下官已经让元评事带着人马返回长安,重新审查户部。”张景初回道。
萧道安听后眉目紧锁,“从这里回到长安,再从长安折返,加上查案的时间,少说也要月余时间吧。”他瞪着张景初,“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记得,国公给下官的时限是三天。”张景初道。
“日前,你说官盐的调换,是在朔方的一处馆驿中进行的,只要抓到驿夫,让其招供,便可以得到证据。”萧道安说道,“但是那名驿夫却离奇失踪?”
“驿夫乃是吏,”张景初回道,“无故失踪,岂非更加可疑,毕竟押运官盐的人马在馆驿歇脚,这是铁证。”
“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些!”萧道安不耐烦道,“老夫没空听你的辩解,我只问你,元济,他会应你所求,将证据从长安送来吗?”
“他是太子的伴读,你应该知道吧。”萧道安又道。
“太子与萧家,与中书令,都只是表面关系,国公也应该知道吧。”张景初道,“可太子妃姓萧,太子虽然资质平庸,但还不至于昏聩。”
萧道安思索了片刻,“自从拜相之事因你受阻,李良远便把持了整个朝廷,你们真的能够找到证据?又或者是李良远的把柄。”
“也许想要问罪李良远,不只有官盐案。”张景初回道,“河东节度使宋通与李良远也有往来。”
“宋通为人奸诈,首鼠两端,他一定会留下李良远的证据与把柄,握在自己手中。”张景初又道,“官盐案,圣人或许会对李良远的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圣人知道他与边将勾结,必然会起疑心。”
“你为何一直引向河东,包括在绾儿那里,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萧道安质疑的看着张景初,他起身握紧了腰间的刀,向他缓缓靠近。
“如果下官告诉卫国公,下官与李良远有灭族之仇,卫国公可会信?”张景初回道。
萧道安走到了她的身侧,“灭族之仇?”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些往事,“你是顾氏族人?”
但见张景初没有反应,于是他又思索了片刻,想起张景初的姓氏,“你姓张”
萧道安瞬间警惕了起来,“你是张仁青的什么人?”
“前大理寺卿的挚交当中,卫国公算是一个。”张景初没有回复,而是将萧道安与张仁青的关系说了出来。
“我与张仁青的确是故交,”萧道安打量着张景初,“当年他被构陷,满门入狱,事出前,有一子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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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危险找老婆哈哈哈哈
第107章 如梦令(四十五)
如梦令(四十五):杨婧:“元郎。”
“你拿什么来证明,你是张家的后人?”萧道安并没有相信张景初的话,反而开启怀疑她的企图,“张仁青在外游历的幼子,早已病故。”
“下官并不需要证明什么,也不需要有人相信。”张景初不慌不忙的回道,“我为复仇而来,即使没有借助萧家的力量,没有公主,我也依旧要对付李良远,我来长安,是为了取代他。”
萧道安注视着张景初的双眼,眼神中透露的仇视与野心,似乎不像在说谎,他仰天大笑了起来,“你口气不小啊,想要取代一国之首相。”
“卫国公就不想知道,当初圣人单独召见下官,究竟嘱咐了下官什么吗?”张景初看着萧道安问道,“还是说,公主已经将部分告知。”
“巡察使这番话,听起来对自己的妻子,也甚是防备。”萧道安道,“你我都低估了,你在绾儿心中的分量。”
面对萧道安的答复,张景初并不意外,“圣人让我辅佐魏王,但同时不可真的加害东宫。”
萧道安思索片刻,“皇帝让你辅佐魏王是为了制衡党争,至于东宫”张景初的话,传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讯息,那就是君心。
皇帝似乎真的有意要传位给太子,而非魏王,“这么多年过去,皇帝的心思,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圣人如果要传位给太子,那么首要清除的,就是萧氏一族。”张景初道。
“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份,目的是什么,我此刻要的,是盐。”萧道安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官盐之上,这才是他最急切,最想要解决的问题,“半个月,是我对你最大的宽限与容忍。”
“如果你在半个月内,没有拿到李良远的证据,没有找到盐,你就永远也别想离开朔方。”萧道安威胁道。
“下官一定会为卫国公拿到李良远的把柄。”张景初道,“为确保万无一失,还请国公准许下官前往河东一趟。”
“如果国公不放心,可以派人跟随。”张景初又道。
萧道安负手侧身盯着张景初,片刻后回到了座上,“河东的证据,老夫会派人去取,就不劳烦巡察使亲自去要了。”
“那宋通奸猾狡诈,只恐国公难以”
“老夫会亲自去取!”萧道安打断道,“你猜老夫,敢不敢杀边镇将领。”
张景初迟疑了片刻,“若非辽人牵制,即使是朝廷,也无法与朔方分庭抗衡。”
萧道安手中有一支强横的军队,故而他才会因为盐之事如此恼怒。
“不过宋通此人不可轻信,国公小心为上。”张景初又道。
“用不着你来提醒老夫!”萧道安不以为意,“这些时日你就呆在军中吧。”
“二郎!”
“阿爷。”萧道安的次子萧承德踏入账中。
与其父一样,萧承德生得魁梧,随父在军中多年,皮肤晒得黝黑,满脸的络腮胡子,极是粗犷。
“为父要去一趟河东,看好他。”萧道安吩咐道。
“父亲要去河东吗?”萧承德疑惑的看着父亲,“是因为盐的事?”
萧道安走出大帐,点了一波人马,萧承德跟随在父亲身后,“那宋通拉拢父亲不成,竟真的也参与其中?”
“让儿代替父亲去吧,宋通贼子,过于奸诈,且野心勃勃,”萧承德牵住了父亲的马匹,“父亲为何不找他人代劳,儿担心宋通会对您不利。”
“宋通小儿,当年若不是老夫与顾氏,何来他今日的出头之日。”萧道安说道,“他领军多年,你们都制不住他的。”
“有你在朔方,他不敢对老夫下手。”萧道安又道。
“父亲多带些人马,孩儿在营中等候。”萧承德回道。
萧道安坐在马背上,他看着自己的次子,“承德,看好巡察使,勿要与之交谈,也切勿听信他的谗言。”
“孩儿知道了。”
“驾!”
一阵朔风吹过,萧承德站在军营门口,遥望了片刻后转身回营。
恰逢张景初从帐中走出,“萧将军。”
“大将军有令,你不得离开朔方军营。”萧承德说道。
“下官并没有想要离开,只是总该给下官安排一个住处吧。”张景初说道。
“你随我来。”萧承德道。
张景初于是相随,但并没有说话,“你和我父亲说了什么?”萧承德问道。
“萧将军是问,卫国公为何要亲自前往河东吧。”张景初道,“近来卫国公所忧虑之事,将军也清楚,自然能够猜到原因。”
“本该由下官前往河东调查,但是国公体恤下官。”张景初又道。
萧承德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敌意,“这里是朔方军营,官场上那些客套话,就不必摆上来了。”
“我知道你们父子都不信任我。”张景初进入萧承德所安排的帐中后,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包括我的枕边妻。”
“你是皇帝的人。”萧承德道,“从你做的那些事来看,你就算不是敌人,也非友。”
“但卫国公还是去了河东。”张景初道。
“我父亲亲自去河东,正是因为不信任你。”萧承德道。
“你父亲想要通过武力,通过权势,来逼迫宋通。”张景初看着萧承德道,“也许宋通会因为惧怕你父亲而妥协,但是宋通作为割据一方的藩镇将领,又岂能甘心受迫。”
“你们萧家有的野心,其它边镇节度使,也有。”张景初又道。
“这个就不劳巡察使操心了。”萧承德记着父亲的提醒,并没有将张景初的话听进心中。
“将军,营中的晚饭好了。”一名亲卫来到萧承德的身侧说道。
萧承德看了一眼张景初,“给节度使也送来一份。”吩咐道。
“喏。”
片刻后,伙夫将饭菜奉上,“巡察使是长安来的文官,也尝尝我们边军将士吃的饭菜。”
张景初看了一眼后,拱手答谢道:“多谢将军。”
萧承德于是便看着张景初进食,但并没有出现他想象的那样。
“将军是否好奇,下官为何咽得下。”张景初端起盛有粟米的碗,“饥荒之时,莫说是盐,便是解决温饱的食物也难寻,我知道你们现在都苦于缺盐,这是极重要的军需。”
“你和那些使臣不一样。”萧承德于是也跪坐了下来,“我知道你的出身,还以为你做了皇帝的女婿,也会沾染长安那些奢靡之气。”
“将军也和那些权贵不同。”张景初道。
“我自幼便被父亲丢到军中历练,与将士们同吃同睡。”萧承德道。
“不管将军信与不信,下官都是来替朔方解决用盐之事的。”张景初说道——
几天后
——长安——
元济一路快马加鞭,带着原班人马回到了长安城,但他并没有回大理寺,也没有去查户部,而是回到了家中。
但就算是这样,一去一返,也用了半月之余。
“元郎?”看着风尘仆仆赶回家中的人,杨婧诧异的喊道。
一路纵马狂奔,元济头发凌乱,就连身上的衣袍也有好些时日没有更换了,歪歪扭扭的穿在身上。
“七娘。”元济看着妻子,眼里充满了迫切,“母亲呢?”
杨婧走上前,“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出什么事了吗?”她又问道,“母亲这几日不在家中,好像去了商行,不过今日会回来。”
元济下意识的握住了妻子的手,“我有事需要求助母亲。”
“我马上派人去信,你不要着急。”杨婧说道,并抬起手拨着他额头上凌乱的头发。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将子殊扣在了朔方。”元济看着妻子说道,“如果查不到官盐的下落,又或者是拿不出这批官盐”
“你是说,因为官盐之事,朔方节度使将张评事扣下了?”杨婧追认道。
元济点头,“时间有限,这件事牵扯到中书令,我的力量有限,我现在只能请母亲出面了。”
杨婧仔细思考后,迅速冷静下来安抚道:“兄长不必过于担忧,以张评事的聪慧,加上有昭阳公主相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事。”
“而且张评事是圣人派遣到朔方协助你查案的,扣留与残害,罪责轻重,我想朔方节度使不是一个糊涂之人。”杨婧又道,“现在节度使所作一切,其目的,就是为了盐而已。”
“我去差人备汤沐浴,不管如何,你先洗漱好好休息一会儿,等母亲回来,我们再做商议。”杨婧道。
元济点头,“昭阳公主那里”
“昭阳公主若得知只有你一人回来,她自然会明白的。”杨婧说道——
——河东·蒲州——
萧道安带着一队骑兵飞奔进入河东郡,蒲州刺史、河东节度使宋通得知后,不但没有派人阻拦,反而亲自走出治所相迎。
“使君,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带着一支人马,闯入了咱们的地界。”传信的士卒快马加鞭来报。
宋通推开左右侍奉他喝酒的女子,似乎有些震惊,“萧道安?”
“不速之客,怕是来者不善啊。”一旁的亲信说道,“使君。”
宋通慌忙起身,焦急道:“这个瘟神,一定是为了盐而来。”
“快去把盐仓处理一下,放半年的用盐即可,不要露出多余的。”宋通连忙吩咐道。
“喏。”
“其余人,随我出城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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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如梦令(四十六)
如梦令(四十六):李绾:“驸马呢?”
——蒲州城——
萧道安的人马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抵达了河东郡的治所,蒲州。
河东节度使、蒲州刺史宋通领着一众属官等候在城门前。
“吁。”萧道安勒停疾驰的马匹,身后人马卷起了一阵烟尘,来势汹汹。
所以即便只是带了一小队人马,但其气势,也让河东郡一众将领胆寒。
宋通心中虽有不满,这毕竟是在他的领地,而萧道安却横冲直撞,但又因畏惧朔方边军的强悍,而且河东与朔方相连,所以他不敢怠慢。
“下官,见过卫国公。”宋通领着属下趋步上前,恭敬的行礼道。
萧道安骑在马背上,没有要下马的意思,“宋节度使,许久未见,看来河东的土地,的确是养人。”
多年的安逸生活,早让宋通生了惰性,沉溺在纵情声色,享乐之中。
“国公却是风采不减当年,老翼伏励。”宋通笑眯眯的回道,“下官来为国公牵马。”
于是宋通便走上前,替萧道安牵马入城,萧道安也丝毫没有客气之意。
进入蒲州刺史的官邸后,宋通又将萧道安奉至主座,亲自为其斟酒,“国公最近怎么有闲心,到下官这里来?”
“你应该知道老夫为何而来。”萧道安没有喝宋通的酒,而是向他使了眼色。
宋通于是挥了挥手,屏退众人,“下官只知前不久朔方发生了一起案子。”
“下官与国公都是边将,知道这盐的重要。”宋通说道,“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连朔方的军需都敢偷盗。”
“宋通!”萧道安不耐烦,瞪向宋通,“吾的耐心是有限的。”
宋通于是不再绕弯子,“国公也清楚,河东的盐,除了满足军需外,还要上贡朝廷,这产盐的数量有限,短时间内,下官也拿不出来国公需要的。”
“朝廷送往朔方的那批盐究竟去了哪里。”萧道安凝视着宋通,“宋节度使,不会不知道吧。”
宋通瞬间愣住,瞪着无辜的双眼,“下官不明白卫国公的意思。”
“你少在这里与我装傻充愣。”萧道安道,“昭阳公主与我是一家,你与东宫的通信,就在我的手中。”
宋通抬起双眼,这才意识到萧道安不是来找他要盐的。
他慌忙起身,向萧道安表示忠心,“下官之心,天地可鉴,下官只是一心想要投靠卫国公。”
“你心里明白。”萧道安说道,“你的那些盘算,老夫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将李良远与你通信的证据交给老夫。”
“我要的是朝廷的盐,”萧道安又道。
一滴汗水从宋通的额头上流下,而埋伏在屏风后面的士兵也都握紧了腰间的刀。
萧道安拿起杯子,眼神却注视着四周,周遭的环境安静得有些诡异了,但他却丝毫不惊慌,“你要想清楚了。”
“朔方军打到河东,不需三日。”萧道安说道,“我这个人,一向讲究公平,谁拿了我的盐,我就找谁。”
宋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惊恐的说道:“边将与朝臣私通,这可是杀头的重罪,下官怎敢做出这等事来。”
“国公也清楚,中书令李良远乃是宗室,是文官,一向看不起我们这些边军将领,下官又怎会与他通信。”
“够了!”萧道安打断道,他并不相信宋通的话。
“你归顺我,我可保你不死。”萧道安放下茶杯说道,“你继续执掌你的河东。”
宋通心中暗骂萧道安奸诈,此前多次想要攀附,却都不被理睬,如今出了事,倒是想起了河东。
“李良远是朝廷的人,是皇帝的心腹,藩镇与朝廷的矛盾,想必你很清楚,是要归顺我,还是与我为敌。”——
——京畿道·长安——
昭阳公主半躺在一张摇椅上,看着从屋内搬出来的山栀,已至秋日,那叶片也变得枯黄,丧失了生机。
“公主。”萧嘉宁快步踏入庭院,“大理寺评事元济,回长安了。”
“元济?”昭阳公主坐起,“他此刻不应该在朔方吗。”
“就在一个时辰前,元济的人马回到了长安城。”萧嘉宁道,“臣还亲自去确认了,的确是元济,他回了福昌县主的宅邸。”
“只有元济吗?”昭阳公主追问道,“驸马呢。”
“没有看到驸马的踪影。”萧嘉宁回道。
昭阳公主眉头紧锁,很快就猜到了什么,“她应该是被翁翁扣下了。”
“卫国公扣下驸马,让元济折返长安,这是要做什么?”萧嘉宁问道。
“备车马,我要去一趟福昌县主宅。”昭阳公主起身道。
“喏。”——
——福昌县主宅——
马车停在了宅邸的台阶前,福昌县主从车内走下,火急火燎的回了家。
“济儿。”福昌县主走进内院。
“母亲。”出来回应的却是杨婧,“元郎还在沐浴。”
“她怎么提前回来了?”福昌县主问道,“我正好在半路,碰到了你派来的人。”
“元郎说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将张评事扣在了朔方。”杨婧回道,“如果找不到官盐的下落和证据,张评事恐怕”
“不过具体的,妾没有问元郎。”杨婧又道。
“七娘,这件事,你怎么看?”福昌县主坐下问道。
杨婧看着福昌县主,奉上一盏刚沏好的茶,“妾不清楚朔方的实际情况,只是隐约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张评事是自荐前往朔方,以他的聪慧,不可能不知道此番行程的凶险。”
“阿娘。”洗漱好后,元济听到母亲回来了,于是匆匆赶了过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福昌县主看着元济问道。
“子殊查到官盐并不在朔方,如今朔方军中的将士,依靠着母亲送的盐,也撑不了多久了。”元济向母亲说道,“子殊说此事与中书令有关,他拜托我返回长安,拿到中书令私吞官盐的证据。”
“母亲。”元济看着母亲。
“除了这个,张评事还和你说了什么?”福昌县主又问。
元济思索了片刻,“他说如果实在找不到证据,就让我去请求昭阳公主前往朔方解救他。”
“主家,昭阳公主来了。”宅中女使走到门口,向福昌县主通禀道。
元济听后于是看向了妻子,果如杨婧所言,昭阳公主得知元济返回长安后,便猜到了张景初的处境。
福昌县主随后起身,“将公主请进宅中。”
昭阳公主下车后,没有等候通传的时间,径直踏进了福昌县主的宅中。
“姑母。”昭阳公主神色匆匆。
“见过公主。”
“见过公主。”
昭阳公主扶起福昌县主,随后看向元济。
“公主是为驸马而来吧。”福昌县主说道,“请入内详谈。”
入屋后,杨婧将房门关上,与元济站在了一侧。
福昌县主拉着昭阳公主坐下,“公主勿要心急。”
“子殊还在朔方。”元济开口说道,“朔方节度使不许他离开,他便让我先回到了长安。”
“如果找不到户部官员藏盐的证据,还请公主亲自前往朔方。”元济又道,“我受子殊所托。”
“我知道。”昭阳公主道,她看着福昌县主,还有杨婧,“我来,便是为证据一事。”——
——河东·蒲州——
听到萧道安的话,宋通只觉得一头雾水,他跪在地上抬起头,“下官作为边将,自然是想要归顺国公的。”
“下官与昭阳公主的确有通信,也知道国公有下官的把柄,只是国公所言,关于中书令的事,下官实在是不知道啊。”宋通皱着眉头,满脸苦涩的说道。
面对宋通的不肯说实话,萧道安拔出了佩刀,架在了宋通的脖颈上。
这一举动让潜伏在四周的暗卫纷纷冲了出来。
“慢着!”宋通吓得呵止道。
萧道安看着周围埋伏的甲兵,怒瞪着宋通,“宋通,这就是你说的归顺?”
“国公息怒。”宋通惊恐的回道,“这些都是下官的暗卫,此前曾遭到刺杀,所以下官才在暗处潜伏了心腹,他们是来保护我的,并非是针对国公。”
说罢,宋通便挥了挥手,一众暗卫于是收起了手中的刀,但他并没有让他们退离。
萧道安于是明白,宋通不会承认,于是他收回了手中的利刃,“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宋通轻呼了一口气,见萧道安要离开,于是起身相送。
萧道安重新回到马背上,他瞪着宋通,“宋通,你要依附朝廷,就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送走萧道安,宋通才冷下脸色,“这个老狐狸,发什么疯啊。”
“他的盐丢了,与我何干?”宋通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还有他那外孙女,这祖孙两,一个个像索命鬼。”
“使君。”下属递来手巾。
宋通接过手巾擦了擦脖颈,“明明是昭阳公主来信让我不要管朔方的事,结果呢,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是唱的什么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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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请仔细看哦,这几章稍微复杂一点,需要推敲。
第109章 如梦令(四十七)
如梦令(四十七):杨婧:只要你不后悔,母亲一定会支持你的所有选择,我亦是。
几天后
萧道安从河东无功而返,刚一回到营中便传见了张景初。
大帐内,萧道安屏退所有人,高坐在虎皮胡椅上。
“卫国公。”张景初立于帐中,拖着还未痊愈的右手弓腰行礼。
萧道安瞪着一双鹰眼,死死的盯着张景初,片刻后,他向张景初发出了新的质疑,“宋通说,他并不知晓官盐的事,也没有与李良远通过信。”
面对萧道安的质疑,张景初神色镇定的反问道:“这话,国公相信吗?”
“用刀架在脖子上的话,你说我该不该相信?”萧道安道。
“如果说与不说都是死,那么,到底哪个活下来的机会更大?”张景初继续反问。
“给河东节度使传信的人,是卫国公的至亲,所以下官想,对于河东节度使宋通是否对国公真的坦诚,国公心中应该已有答案。”张景初又道。
昭阳公主去信河东,此事是昭阳公主亲笔传信告诉萧道安的,所以宋通的话,萧道安并不相信,但张景初的话,他同样也不相信。
“河东的帐,我迟早会与宋通清算。”萧道安道,“至于你,半月的时限就要到了。”
“请卫国公静待。”张景初低头道——
贞祐十七年,八月,仲秋
——长安城·福昌县主宅——
仲秋的夜晚,寒风萧瑟,元济躺在榻上,想着白天与昭阳公主的对话,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良久后,他从榻上起身,点亮了一盏灯烛,披上外袍,捧着灯烛走到了庭院。
临近中秋,院中的月色,格外明亮,于是他将手中的灯烛吹灭,披着袍子走到阶梯前,靠着立柱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与庭院相连的长廊出现了烛火的光亮,紧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七娘?”元济坐直身子,看着踏进院中的杨婧,同样也只是披了一件外衣。
“我猜你一定无法入眠,所以来看看。”杨婧提着灯笼走近了元济。
一阵寒冷的秋风拂过,吹起了杨婧披散在肩头的青丝。
元济抬起头,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总觉得将要有大事发生,所以心中不安。”
杨婧放下手中的灯笼,在元济的身侧坐下,“你的猜想是对的,要变天了。”
“很抱歉,将你也卷进了其中,”元济轻轻挑眉说道,“仔细想来,这件事与我们的婚事也有关,我本只是想救你出苦海,却没有想到风云来得这样快。”
“即使没有嫁给你,我父亲为圣人的心腹,杨家早已置身在棋局中了。”杨婧回道。
“等拿到证据,我便会即刻赶往朔方,两天后的中秋,我怕是不能陪你和母亲过了。”元济看着身侧的妻子的说道,“其实我也在犹豫,我的选择,会不会过于自私。”
“元郎,你是一个重情义的人。”杨婧看出来了元济的心思,“你无需因为我和母亲而犹豫,去做你认为对的,想做的所有事吧。”
“只要你不后悔,母亲一定会支持你的所有选择,我亦是。”杨婧又道。
元济听后,只觉得鼻头酸涩,他看着杨婧,随后匍匐在了她的腿上。
杨婧看着他的举动,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地见牛羊。”
歌颂北国草原壮丽风光的歌谣,传进了不远处,福昌县主的院落。
福昌县主坐在庭院的火炉前,听着东侧传来的歌声。
【“阿娘,我不喜欢读书,为什么要让我去陪太子殿下读书?”幼童扎着总角,抬起脑袋,拉扯着母亲的衣角问道。
母亲慈爱的抚摸着他的脑袋,“济儿,将来你就会明白,母亲为你选择的这条路。”】
“或许,”福昌县主睁开双眼,眼中的迷雾逐渐散开,她摇晃着身下的椅子,“如她所言,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
一天后
——长安城东·延兴门——
杨婧乘车送元济出了延兴门,“就送到了这里吧。”元济勒了勒缰绳。
杨婧从车厢内弓腰走出,她看着元济,“等一下,元郎。”
“怎么了?”元济骑马靠近。
就在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马蹄声传来,元济听着动静声望去,发现是杨婧的兄长杨修带了一支人马前来。
“这是?”
“七娘。”杨修拽住身下坐骑,“凭之。”
“三郎?”元济愣了愣。
杨修略过元济,骑马靠近车厢,“七娘,今日一早便收到了你的消息,因为要请示父亲,所以来迟了些。”
“有劳兄长了。”杨婧福身道。
“你我兄妹,客气什么。”杨修挥手道。
“官盐案牵扯重大,我担心你去往朔方会有危险,所以派人通知了兄长,请兄长护送你前去。”杨婧向元济解释道。
元济听后,心有触动的看着杨婧,“七娘,我”
“早些动身吧,张评事还在朔方等你。”杨婧道,“我在长安等你。”
“好。”元济握紧手中缰绳,“有劳兄长。”
“等我回来,七娘。”
“驾!”
官道上,骑马跟随的杨修开口道:“你小子真是可以啊,七娘第一次请求我帮忙,竟是为了你的事。”
“兄长在军中,军务不打紧吗?”元济说道。
“要紧也没有办法,谁让我就这一个嫡亲妹妹呢,”杨修回道,“七娘担忧你的安危,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朔方,所以我就来了。”
“总不能刚成婚就让我妹妹守寡吧。”杨修又道,“要我说,那大理寺你就别呆了吧,都是一些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天天担惊受怕的。”
“以你母亲的身份,你要什么样的官没有呢。”杨修又道。
“我明白的。”元济回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长安城·昭阳公主宅——
“公主,元评事今日一早就离开了长安。”萧嘉宁站在书桌前道,“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昭阳公主抬头问道。
“游击将军,杨修。”萧嘉宁回道,“杨修带了一小队人马,跟随元济出了关。”
“看来杨氏对元济很是上心,而且”昭阳公主搁下手中的墨笔,“她让杨修护送,是猜到了此番行程可能会有凶险,毕竟除了朔方牵扯其中,还有中书令李良远。”
“李良远!”昭阳公主看着萧嘉宁,旋即从座上起身。
“嘉宁。”昭阳公主唤道,就在她将要吩咐时,宫中来的传话,却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启禀公主,贵妃娘子派人传话,请您即刻入宫。”一名宫人走到门口禀报道。
“替吾回禀母亲,昭阳近日身体不适,怕是不能入宫陪伴母亲左右。”昭阳公主走出书房说道。
“公主,您还是去吧。”宫人并没有离开,她看着昭阳公主,“这次贵妃娘子,派出了长秋寺的宦官来接您,说是明日中秋,团圆之夜。”
昭阳公主站在石阶上,看着庭院里来自宫中的年轻女官。
而此刻的昭阳公主宅前,已被萧贵妃派出来的人马团团围住。
“看来这次,母亲是非见我不可了。”昭阳公主道。
“回公主的话,是。”宫人明确的回道——
几天后
元济与杨修的人马,快马加鞭离开了京畿,然而几天后至朔方境地,却被拦在了进入朔北重地的城池之外。
“我乃大理寺评事元济,为官盐案要前往朔方军营,求见朔方节度使。”元济站在城门下,高声喊道。
随后城门开启,但是出来的却是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次子,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
“奉节度使之命,在此等候评事多时。”萧承德独自骑马出来。
“你是谁?”元济警惕的问道。
“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他是卫国公的次子。”一旁的杨修,小声提醒道。
“原来是节度使之子。”元济道,“萧将军,我”
“你们来的目的,父亲已经知晓。”萧承德说道,“所以命我在此等候。”
“将证据交给我,由我带回军中。”萧承德又道,“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不行!”元济听后,一口回绝,“官盐案,我受巡察使所托,我要见到巡察使,证据也只能交给巡察使。”
萧承德听后,皱起了眉头,于是道:“这也是巡察使的意思。”
“我如何信你。”元济道,“你父亲将巡察使扣下,如今我带来了你们需要的证据,是否也该将人交出来?”
“强权者,不需要取信于任何人,这是父亲教给我的道理。”萧承德趾高气昂的说道,“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
话音刚落,只见城楼上涌出一支弩手,剑拔弩张对向元济等人。
“你们?”元济很是恼怒萧道安如此蛮横的做法。
“把证据交上来吧。”萧承德道,“除了是我父亲的意思外,还有巡察使的手书一封。”说罢,他将信封用指尖的力量掷出。
同为习武之人的杨修抬手接过,并交给了元济,元济打开后,发现的确是张景初的亲笔。
“好。”元济一口应下,“但是我需要萧将军答应我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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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女主,元济的人生真的挺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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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如梦令(四十八)
如梦令(四十八):萧贵妃:这些年,你一直在找顾家那个孩子。
——长安城·大明宫——
昭阳公主李绾被由皇后所掌管的长秋寺一众宦官带进了宫中。
自先皇后崩,贵妃萧氏便代替了先皇后,执掌六宫。
“母亲如此大费周章,召女儿入宫,是为了什么?”长安殿内,昭阳公主向萧贵妃问道。
“朔方的事,与你有关吗?”萧贵妃问道,“你翁翁的事。”
“母亲是怀疑女儿吗?”昭阳公主反问母亲。
“不,”萧贵妃摇头否认,“你是我的女儿,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但驸马不是,我无法相信一个外人,一个刚到长安不久,试图搅动风云的外人。”
“我知道母亲与祖父都不信任驸马,但官盐之事,绝非驸马所为。”昭阳公主肯定道,“女儿知道,即便她的心不在萧家,也绝不会偏向李良远的。”
“他是带着圣意去的。”萧贵妃说道,“他是你父亲的臣子,你的父亲在猜疑你的翁翁。”
“这是朝堂之上的政治斗争,我不希望你参与进去。”萧贵妃又道。
“为什么?”昭阳公主进一步问道,她察觉到母亲似乎有软禁她的意思。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驸马的居心和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无法保证他不会伤害你,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和萧家,不会伤害你。”萧贵妃道,“你想习武,你不愿婚嫁,我都依着你了,这一次,你就听母亲一句劝吧。”
“可是躲在母亲这里,什么也不管,就真的能够避开所有吗?”昭阳公主质问着母亲,“母亲也不可能放着萧家在险境中不管吧。”
“朔方的局势不明,如果一定要做选择,只能保其一,那么我会选择我身边的人,你是我的女儿,是我唯一的骨肉,我是不会让你涉险的。”萧贵妃说道,“你已经派赵朔护在他的身侧,已经做的足够了。”
“可是赵朔被翁翁遣返了。”昭阳公主道,“她现在的处境,没有人知道,翁翁的疑心同样很重,女儿无法安心。”
“一个外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萧贵妃不理解,“我们都是你的血肉至亲。”
“对我而言,你们都很重要,但是不一样。”昭阳公主回道,“求母亲成全。”
萧贵妃看着跪在殿中苦苦恳求自己的女儿,“四娘,这是你第二次求我。”
“为了同一个人。”萧贵妃皱着眉头,“你告诉我,他是谁?”
“我不相信一个凭空出现的人,能让我的女儿变得如此痴心。”此刻,萧贵妃对于张景初的身份,有了更多的猜疑,“这些年,你一直在找顾家那个孩子。”
“你不相信她死了。”萧贵妃又道,“原本我没有起疑,即使驸马出现,你也没有停止寻找,但我突然想起来,驸马进入科举考场,是在魏王的帮助下,没有经过搜身。”
“再加上鹿鸣宴上时,她的言语,我便进一步验证了猜想。”
“而你的举动,更像是在替她遮掩。”萧贵妃眯起凤眼,看着自己的女儿。
“母亲。”昭阳公主抬起头,她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不清楚她以这样的身份回到长安,并来到你的身侧,有何居心,其目的又是什么。”萧贵妃从座上起身,“但是四娘,人是会变的。”
“不管你们从前的感情如何深,但经历了那些血海深仇后,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萧贵妃来到女儿的身前,提醒她道,“你可以因为心中的执念,将她留在身侧,但你不可以因为她,而做损害自身的事。”
“所以这一次,不管你说什么,母亲都不会放你走的。”萧贵妃低头道——
几天后
——朔方——
“什么条件?”萧承德问道。
“巡察使不仅与我是共事的同僚,更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元济道,“希望萧将军拿到证据后,能够保证他的安危。”
“朔方军只是想讨回我们应得的盐而已。”萧承德回道,“至于巡察使,若非无奈,朔方又怎会做出此举。”
元济于是将一个装有匣子的行囊取出,骑马上前交给了萧承德,“节度使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萧承德看着元济,“看你也是重情义之人,我便告诉你,巡察使是昭阳公主的驸马,父亲不会取他的性命,你可以安心了。”
“多谢将军。”元济听后,拱手谢道。
说罢,萧承德便带着元济给的东西,领着人马离开了城池。
“这朔方节度使,如此提防张景初。”杨修骑马靠近,“竟然将你阻挡在这边关外,这是不想让你与之有所接触,替他通风报信。”
“不过也是,圣人猜忌朔方节度使,而张景初又是陛下所封的巡察使,那萧道安自然忌惮。”杨修又道。
“我们回去。”元济调转马头,“得将此事告知公主才行。”有萧承德的人马在,还有萧道安给朔方各州的命令,他无法进入军中见到张景初,“子殊之围,只能公主来解了。”——
几天前
——长安城·福昌县主宅——
“母亲。”杨婧走到门口,将福昌县主从马车上扶下。
“近日忙着盐铺的事,家中的事务都靠你一人在操劳。”福昌县主拍了拍杨婧的手背。
“这都是新妇该做的事。”杨婧回道。
“我听下人说,你让你的兄长杨修陪同济儿去了朔方。”福昌县主又道,“好孩子,这份恩情,是母亲与济儿欠你的。”
“母亲说哪里话,我既入家门,便是一家人,又怎能放心让元郎一人赴险。”杨婧回道,“怎奈我力弱,只能请兄长出面帮忙。”
“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福昌县主道,“济儿能娶到你,是她的福分。”
“对了,母亲。”杨婧看着福昌县主,“昨日我见宫中的人马去了善和坊,看着像是长秋寺的人。”
“贵妃娘子”福昌县主听后,与杨婧对视了一眼,“我明白了。”
片刻后,福昌县主便换了一身衣裳,乘车从宅中离开,马车一路向东,再折北,来到了大明宫前。
——大明宫·长安殿——
长安殿内,昭阳公主跪在殿前一夜,也苦苦哀求了一夜,都始终未能让萧贵妃松口。
殿门前候着许多宦官,里三层外三层的将整座大殿裹得严严实实。
“启禀贵妃娘子,福昌县主求见。”
福昌县主踏入长安殿,看着殿内的守卫,以及跪在殿前的昭阳公主。
“公主。”福昌县主走到昭阳公主身侧。
“姑母。”昭阳公主抬起头。
福昌县主朝昭阳公主比了一个手势,“嘘。”随后笑了笑,便抬头踏进了殿中。
“贵妃娘子。”福昌县主先是行了礼。
“福昌是为昭阳来的吗。”萧贵妃猜到了福昌县主的来意。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姐姐。”福昌县主笑眯眯的说道。
“坐吧。”萧贵妃指着一旁的软垫,“元济与昭阳的驸马一同出使办案,她昨日去找了你。”
“你也要卷入其中吗?”萧贵妃看着福昌县主问道,“这些年你一直在经商,一向不过问政事。”
“可我姓李,就像姐姐你的女儿一样,有些东西,不是我们想避免就能够避免的。”福昌县主回道,“我的孩子因为我这个姓,因为王府的旧事而牵扯其中,我这个做母亲心里有愧,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涉险。”
“你知道的,我是你们李家的新妇,可我同样也是萧家的女儿,我更是昭阳的母亲。”萧贵妃说道,“萧氏于我有生养之恩,我的女儿更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外人来离间我的至亲与骨肉。”
“我知道姐姐看重血肉亲情,这些年你为家族所做,早就偿还了生养之恩。”福昌县主道,“萧氏门庭能维持至今,除了有卫国公支撑之外,也有你的缘故。”
“昭阳是你唯一的骨血,就像我的济儿一样,你我皆是母亲,做母亲的,又怎舍得自己的孩子受苦受累。”
“可是,我们的担忧不应该成为孩子们的限制,”福昌县主又道,“她若是因此,抱憾终身,余下数十年,又该如何度过,心中有结,终日郁郁寡欢,这难道是姐姐所乐见的?”
“我当然不希望我的女儿如此。”萧贵妃回道,“可是有些东西,她未曾经历,难免会遭受蒙蔽,识人不清。”
“孩子们长大了,会有自己的判断与抉择,”福昌县主却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而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能为她们做的事也越来越少了,有的时候,我时常会想,既然没有办法提供帮助,那么至少不能成为阻碍。”
“或许姐姐应该相信她,相信她会处理好这些事。”福昌县主劝道,“昭阳这个孩子,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她和姐姐一样的重情,一样的心软。”福昌县主又道,“不要替她做选择,也不要限制她做选择,她们这一代人,有她们自己的路要走。”
萧贵妃听后,长叹了一声,她望向殿外,“可今日,是中秋啊。”
“中秋每年都有,可机会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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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只是很关注昭阳,所以猜测了小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