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如梦令(二十九)
如梦令(二十九):张景初:至亲至疏夫妻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派兵提前拦截?”昭阳公主看着跪趴在地上的孙德明,不用他多说,她便已猜到了事情的结局,“然后又恰好遇到了朝廷的兵马是吗。”
“回公主,是”孙德明埋头回道,“刑部的人。”
“刑部的人马怎会跟随军需的押运一同抵达?”昭阳公主问道。
“那边给的说辞是,刑部提前接到了举报,所以一路乔装尾随。”孙德明回道。
“提前?”昭阳公主转身坐下,撑着有些沉重的脑袋,忽然冷笑了一声,“刑部的保密工作,做的还真是滴水不漏。”
“这件事。”她抬起眼。
“如果只是盐的质量出了问题,那么翁翁派人提前截断是没有问题的,毕竟盐从户部出,中间也没有经过调换,那么一旦有了质量问题,便可将盐重新打回户部,换取边境应得的上等军需盐。”昭阳公主说道,“可是如今盐却不见了,盐去了哪里呢。”
“是户部出了问题,还是朔方坚守自盗,一时间是难以说清与查证的!”昭阳公主道,“事情变得复杂了。”
“刑部有太子与魏王的人。”孙德明揣测道,“但刑部尚书是李良远所提拔。”
“此事恐是李良远一手所谋划。”孙德明又道,“他能如此谋划,一定是事先知晓了朔方的计划。”
“李良远怎么会提前知道呢。”昭阳公主道,“这件事是驸”
昭阳公主突然皱起眉头,官盐的事,是驸马相告,而后她才去信给河东。
如今不但没有解决盐的问题,事情还变得复杂与棘手了起来。
“公主,驸马回来了。”宫人走到门口,小声报道,一阵风从屋外吹入,卷灭了灯树上的一盏灯火——
——福昌县主宅——
屋内的喜烛正在燃烧着,火光撑起了整个暗室,“你尝尝,从大礼开始,你应该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过东西。”
元济起身又将同牢礼的肉食与茶水一并拿了过来,还有一壶酒。
杨婧尝了一块点心,看着他手中的酒壶,“不是答应我不喝了吗。”
“葡萄酒。”元济解释道,于是倒满了两个酒杯,“可以作饮品,不会醉的。”
杨婧于是没有再说什么,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问道:“今天在杨家,姐姐和嫂嫂们是不是刁难你了。”
元济于是摇了摇头,“没有,大婚嘛,闹一闹更喜庆。”
“可这婚,本就是杨家为中书令所逼,是杨家亏欠了你们,只是姐姐与嫂嫂她们不知情。”杨婧说道。
元济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嘴中,随后喝了一口闷酒,“哪有什么亏欠。”
“这门婚事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若非要说亏欠,”元济又道,“我还担心,你不愿意嫁给我呢。”
“谁家的钱帛,都不是白来的。”杨婧说道,“看到母亲与你为我如此铺张浪费,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她拿你当女儿,既是娶妇,也是嫁女,”元济回道,“七娘不必过意不去。”
“你只管安心在元家住下,往后母亲那里,还要劳烦你帮忙多多照看。”元济又道。
“我既然嫁进元家,做了元家的新妇,这便是我分内之事。”杨婧回道,“更何况县主也是我的母亲。”
元济看着杨婧,忽然红了眼,“谁能想到,幼时打闹的人,如今能够面对面的坐在同一张榻上。”心中的紧张与害怕,随着婚礼的结束,随着与杨婧面对面的坐下,逐渐安定了下来。
“很意外吗?”杨婧问道,“难道你就从未设想过。”
“想过,”元济毫不犹豫的回道,“但又会觉得,我对你不该生那样的心思。”
“在你及笄礼的时候,我便曾思考过,你日后将要嫁一个怎样的郎君。”元济又道。
杨婧看着元济,思考着他说的话,“你顾虑的是年岁,还是另有其他?”
“都有吧。”元济回道。
杨婧又思索了片刻,她猜不到元济的另外一层顾虑是什么,但从他的态度可知,他似乎并不想告知她,至少此刻不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与县主并没有亏欠我什么。”她说道,“我能分辨得出,真正对我好的人。”
“我虽不知你究竟在顾虑什么,但是,”杨婧对视着元济,“元凭之,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至少我很开心,成为你的发妻,我并不后悔这个选择。”
“即使没有你对我的许诺与契约,我也会这样做的。”杨婧又道,“抛开你不说,就凭我知道县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县主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也是。”
凭之是福昌县主在元济及冠时为他取的字,他看着杨婧,眼神呆滞,“七娘。”她在安他的心,同时也触动了他的心。
“嗯?”杨婧望向元济。
元济于是起身蹲在了杨婧的膝前,抬头问道:“我能抱一抱你吗。”他的眼眶红润。
烛火之下,杨婧低头俯视元济,在那双恳求的眼眸中看见了闪烁的泪光,她伸出手覆上元济的脸,“先让我好好看一看你。”——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张景初跳下马背,回到了昭阳公主的宅中,宫人将她领进内院。
张景初登上台阶脱去靴子,推门踏入房中,刚一入内,昭阳公主隔着珠帘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随后又看到了她整张涨红的脸。
“你喝酒了?”昭阳公主从榻上起身,掀开珠帘走出来问道。
此处是她们在长安重逢第一次相见与交谈的地方,凌厉的质问,张景初至今还记得。
但此刻她们的身份发生了巨变,至亲至疏夫妻,莫过于此。
她看着昭阳公主的脚下,什么都没有穿,就这样光着脚踩在屋内的地板上。
长安的秋夜,寒冷刺骨,于是她便想要上前俯下身,“夜里寒凉,公主”
“回答我!”昭阳公主厉声呵道,对于张景初的关心,她已全然不在乎。
“喝了一点。”张景初于是止步回道。
“为什么,你一向谨慎,很少真的喝酒。”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又问道。
“因为高兴。”张景初回道,“因为有情人终成眷属,因为娶到了心仪之人,我心中激动,于是多饮了几杯。”
“元济娶妻。”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你激动什么。”她的神色与语气,都颇为冷淡。
“臣只是想到了,臣与公主的大婚而已,触景生情,难道不可以吗。”张景初回道,“我羡慕也嫉妒她们的情分,只有我,苦乐交织,究竟是苦多还是乐多,我也分不清。”
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的身后,她看着她的背影,“与我成婚,你很痛苦吗?”
“公主是否去信了朔方,”张景初没有回答昭阳公主的话,她站在灯光与夜色交织的地方,收起醉意,脸色阴沉的问道,“与河东同时。”
这件事本是昭阳公主想要问她的,但却由她先开了口。
“先回答吾的问话!”昭阳公主怒道,语气中,她的耐心已经见底。
“痛苦。”张景初回道,“得到痛苦,失去也痛苦,但我更痛苦的是,公主和我是同样的人。”
“我回答完了。”张景初又道,“现在公主可以告诉臣了吧,是否同时去信朔方与河东。”
“是又怎样?”昭阳公主并未否认,背对着回道。
“官盐那边,出事了吧。”张景初问道。
昭阳公主再次转过身,她看着张景初,“你知道?”
“我让公主传消息给河东节度使宋通,可公主却将这件事也告诉了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两方同时得到消息,就会成为一个新的消息,攥进李良远的手中。”张景初道,“公主并没有按照我的话去做,因为公主从根本上就没相信过我。”
“宋通的押注,”张景初转过身,看向昭阳公主,“是东宫啊,东宫不光有萧家,还有李氏。”
“消息是公主送去河东的,李良远通过这个便能猜到,萧道安也知道此事,并且断了与河东连结的这条路。”张景初又道,“那么所有的一切,他也就都知道了。”
“可这些,你并没有提前告诉我,如今出了事,你才将后果说出,”昭阳公主对视着张景初,“你心中难道不清楚,我会偏帮萧氏吗?你为何不说呢。”
“我不信你不知道。”昭阳公主道,“与其说是李良远做的局,不如说是你借李良远之手,让萧李两家越斗越狠。”
“究竟是我,还是他们的贪心与野心。”面对昭阳公主的聪慧,以及缜密的推断,张景初并没有否认。
“我不管他们是贪心也好,还是有野心,我现在只知道,你连我也一并算计在其中,你利用了我。”昭阳公主怒道,“你利用了你的结发妻子。”
“公主知道,臣利用了公主的什么吗?”张景初反问,“公主觉得是公主对臣的喜欢吗。”
“不,不,不,恰恰相反,”张景初摇着头否认,“臣利用了…”
“公主对臣的不信任。”张景初抬眼,二人相视,红润的双眼中,是爱恨交织。
说罢,张景初向昭阳公主叉手行礼,“夜深了,公主早些歇息吧。”
她走出房间,穿上靴子,望着院中头顶的明月,苦笑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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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盐案,张利用了信息差。
如果公主完全按照张的话,只告诉宋通(宋会通信李,那么李后面做的计划会落空)
官盐案又回到最初盐有问题,但是不会那么的棘手,顶多就是萧道安拿到了质量差的盐。
所以张的做法,根本没有想要帮萧道安(她肯定不会帮萧道安,她都差点死在了萧道安手上,所以公主知道张不会帮自己的祖父,于是她就自己帮自己的祖父。)
总结一点就是,公主有权势,但是计谋上斗不过张。
第92章 如梦令(三十)
如梦令(三十):李绾:“我只要,你属于我。”
——福昌县主宅——
元济扑进杨婧的怀中埋头大哭了起来,杨婧伸出手,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一会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阿兄呢。”
“你没有欺负我吗?”元济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着杨婧。
元济如今这般模样,杨婧还是头一回看到,就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于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拭着他眼角的泪水,“好好好,是我的不是,怎还哭了。”
说罢,她便拿起一块点心,塞进了元济的嘴里,“味道怎么样?”
元济擦了擦泪眼,咀嚼着回道:“甜。”
“时辰不早了。”片刻后,杨婧将元济扶起,并将床榻收拾干净,将榻上的铜钱与贝果拾起放在了桌案上,“咱们也该歇息了。”
就在她身抬桌时,忽然扭到了脚,还差点打翻烛台,幸好元济在一旁眼疾手快,扶稳了她,“小心。”
“我来吧。”他从杨婧手中抬过桌案,将之搬到了一旁,旋即回来检查着杨婧的伤。
“是不是扭到脚了?”他扶着杨婧坐下,并蹲了下来问道。
杨婧低头,缓缓掀开右脚处的裙摆,“有一点。”
元济于是伸出手,替她将靴子脱下,“我帮你看看。”就在抬手时,他忽然犹豫了一下,抬头问道:“可以吗?”
杨婧点头,“好。”
元济于是替杨婧将脚上的云袜脱去,趾骨处因与靴袜摩挲便有些泛红,还有脚踝处的红肿,“冠冕与礼服太沉重了,你还要一直拿着扇子,从黄昏到入夜都没有休息过。”他自责的说道,随后坐在了地上,并将杨婧的右脚踹进怀中用手轻轻揉着。
杨婧一开始是有些拒绝的,但见元济执意,便也顺了他。
她坐在榻上,低头看着替自己揉脚的元济,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还不错。
“我命人打些热水来,你泡一泡脚,这样也能更好的休息。”元济抬头说道,“明天有其它的事情要做。”
杨婧点了点头,元济于是将她的脚轻轻放下,起身推开房门,走到外房,向门外唤道:“来人。”
“郎君。”女使走到门口福身应道。
“去打一盆热水来。”元济吩咐道。
“喏。”
半刻钟后,女使打来了热水,元济走到门口亲自将水端进了房中。
元济试了试水温,又兑上了一些冷水,问道:“你试试,水温如何?”
“刚刚好。”杨婧试着水温回道。
元济于是搬来一张软垫,“我帮你洗吧。”
“不用了吧,”杨婧道,“我自己可以的。”
“七娘不愿意吗?”元济问道。
“倒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有些难为情而已。”杨婧解释道。
元济于是坐下,替杨婧脱去了另外一只靴袜,“你出生的时候,我还在洗儿会上,看过你洗澡呢。”
杨婧听后,更加难为情,“幼儿之时,怎能同今日相比,你我如今都已成人了。”
就像沃盥礼一样,元济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杨婧的脚背与脚踝,“成人了又如何?”他抬起头问道,“你难道要说,男女有别吗。”
杨婧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这是礼,但结发为夫妻,也是礼。”——
——昭阳公主宅——
听着门外传来的诗句,昭阳公主于是转身追了出去。
“九郎。”
她追寻着张景初的声音与身影,奔跑进庭院,穿过灯影错落的长廊。
“九郎。”
最后在一处院落的水池边,叫停了张景初,院中的宫人与内侍纷纷低着脑袋退离。
张景初站在院中,月光倒映着她的影子,长安的秋夜,如同这月色一样寒冷。
昭阳公主走到种满芙蓉的池边,赤脚踩着湿润又刺骨的石子地,她看着张景初的背影,“你要去哪儿?”她向张景初靠近。
张景初回过身,看着衣衫凌乱,奔跑出来的昭阳公主。
“明天还要处理公务。”张景初回道,“得早点休息了。”
“这里不可以休息吗?”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对视着她,思索了片刻后,主动向昭阳公主迈出脚步,走到了她的身前,迟疑片刻后,在她脚下蹲了下来。
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昭阳公主脏乱而潮湿的脚抱进了怀中,用手替她擦去脚上的污渍,并悟了好一会儿,直到没有那么冰冷了,才从怀中拿出一条手巾包裹住,做完这些,又换另外一只脚,继续擦拭,继续捂热,“长安的秋天,比潭州冷。”
听到这句话,昭阳公主再也忍不住的,捂嘴哭了起来。
捂热之后,张景初起身将昭阳公主拦腰抱起,“公主是金枝玉叶一样的人,不应该为了我这样的人而落泪。”
昭阳公主倚靠在张景初的怀中,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于是只得拼命的摇头,她勾着张景初的脖子,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领。
张景初于是抱着昭阳公主折返,内院的宫人与侍女见状,纷纷退到了一边,不敢抬头张望。
“公主?”萧嘉宁察觉到内院的异样,于是走了进来,而后便看到了驸马抱着昭阳公主的这一幕。
“公主只是累了。”张景初于是代为回道,“萧典军不用担心。”
“不过,还劳烦萧典军命人打些热水送来。”张景初又道,“我要为公主擦洗。”
萧嘉宁凝视着张景初,片刻后才拱手应道:“喏。”
张景初于是将昭阳公主抱回了内院,并回到了房间内,轻放置在榻上。
就在她直起腰身要走时,却发现自己的衣襟被昭阳公主攥紧了无法脱身,于是她便俯下身,贴在她的耳畔小声道:“公主的身子很冷,臣去拿些炭火来。”
“你欺负我。”昭阳公主于是松开手说道,“还从来没有人让我这样失态过。”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张景初忽然勾嘴笑了笑。
“你还笑?”昭阳公主皱起眉头,“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姐姐。”张景初缓缓蹲了下来,解开包裹在昭阳公主脚上的手巾,抬头喊道。
“”昭阳公主对视着张景初,这样的一声呼唤,让她瞬间滞住。
“真的很冷。”张景初捂着昭阳公主的脚说道,“我也会心疼。”
“禀公主,热水来了。”门外突然响起了宫人的声音。
张景初于是将妻子的脚轻轻放下,起身走到了房门口,“给我吧。”
“喏。”
她将热水端近榻前,但没有立马为昭阳公主浸泡,而是继续用手替她捂着,等待着冻僵缓解。
“张景初。”昭阳公主直接喊出了张景初的名字,“你真的很讨厌。”
等到缓和一些了后,张景初才将昭阳公主的脚浸泡进了热水当中清洗,“所以公主讨厌臣。”
“是想休夫吗?”张景初替昭阳公主仔细清洗着,抬头问道。
“休夫?”昭阳公主坐在榻上,低头看着张景初,“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那么,”张景初抬眼,“公主想怎么做?”
“驸马好手段,好心机,不光叫声让人动容,这双眼睛更是勾人,我只能勉为其难的收着了,”昭阳公主俯下身,伸出手捧着张景初的整张脸,“免得再让你去祸害旁的人。”
清洗过后,张景初将干净的手巾折叠放在自己的腿上,随后握着昭阳公主的脚踝,将脚挪到了手巾上,包裹着擦干。
擦拭的同时,她俯下身,捧起昭阳公主的一只脚,在脚背上落下一吻,“臣也只想留在公主身边。”
她抬起头,收起玩笑的脸色,郑重的说道:“权是我们之间的枷锁,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命,但爱并非你我的桎梏,痛苦也罢,我愿意如此。”
昭阳公主也收起了温和的态度,伸出手拖住张景初的下颚,“哪怕你是九分利用,但只要有一分真心。”
“也足够了。”
“我不贪心你。”昭阳公主又道,“我甚至不需要你爱我。”
她俯视着张景初,“我只要。”
“你属于我。”——
——福昌县主宅——
元济拿着干的手巾,替杨婧擦拭干净,随后将洗过的水端开,并取来了专治损伤的外用药,一边揉搓着伤处,一边问道:“有没有好一点。”
杨婧点了点头,“已经好多了,没有那么疼了。”
“那就好。”元济舒了一口气,“今夜好好休息。”
“你忙了一天,也应该累坏了,还要照顾我。”杨婧有些过意不去。
元济摇了摇头,随后起身,他瞅了瞅四周,抱起榻上的一床被褥,“新婚的第一个晚上我不好离开。”
于是便将被褥铺在了地板的毡毯上,“我就在这儿睡,等过一阵子,我会搬回自己的住处。”
杨婧本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未能开口,“好。”
“我替你把衣服解了吧。”杨婧起身走到元济跟前说道,“你难道要和衣而睡吗,这礼服的用料厚重,穿着睡觉不舒服吧。”
元济看着杨婧,慌忙回道:“我自己脱。”于是急急忙忙的找寻着腰间的扣带。
杨婧于是伸出手,在他的慌乱间替他解开了革带,“阿兄不是整日周旋在众多娘子间。”
“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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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妻吵架嘛,睡一觉就好了
第93章 如梦令(三十一)
如梦令(三十一):李绾:不要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昭阳公主坐在榻上,俯视着她的臣子,眼里的哀怨逐渐消失不见。
“不要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傲视,“是我愿意给你利用,你才能够借助我,达成这些。”
“但是张景初,你给我记住了。”昭阳公主冷下脸色,“吾对你的愧疚与爱,终有被你利用完的一日。”
张景初跪在榻前,抬头仰视着君王,听着她的提醒与警告,闭眼俯首跪拜,“臣,记住了。”
“那么官盐案接下来,要如何解决?”昭阳公主问道,“你要知道,朔方的盐,关乎着边境的安危,我不在乎与李家的争斗,我只在乎盐。”
“官盐丢失,一定会惊动朝廷。”张景初回道,“届时就该大理寺出手。”
“现在官盐的去向有两个。”张景初又道,“要么在李良远手中,要么,被他安排人手偷运至朔方,进行彻底栽赃。”
“如果李良远是进行栽赃,那么这件事就比较好解决。”张景初继续说道,“可如果是他私吞了这批盐,那么就不好找了。”
“这批官盐是军需,数量巨大,如果是他私吞,岂能在短时间内一下就解决掉。”昭阳公主说道。
“大唐的藩镇可不止是朔方与河东。”张景初提醒道,“敢与朝廷作对的,也不止这个两个势力。”
“李良远是文官,且是圣人一手提拔,难道除了河东节度使宋通,他还与别的节度使有勾结?”昭阳公主问道。
“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张景初回道。
“李卯真是魏王的人。”昭阳公主道,“怎会与李良远合作呢。”
“比起党派的附庸,这些所谓的忠诚,我想,利益合作,才是最牢靠的。”张景初回道,“只要利益足够,对方是人是鬼,又有何妨呢。”
“他就不怕将把柄落下?”昭阳公主问道。
“难道不是相互握有把柄?”张景初反问。
“李良远也太胆大了,私吞边境的军需官盐,倒卖给藩镇将领。”昭阳公主紧皱着眉头,“置边关将士于不顾,至大唐安危于不顾,这样的奸佞岂能稳坐中书台。”
“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君王亲手提拔上来,与重用的吗。”张景初道,“臣子的势,皆仰仗于皇权。”
“我知道你想说圣人。”昭阳公主道,“吾也并没有想要为圣人开脱。”
“只是觉得有些寒心罢了。”昭阳公主又道,“前线将士在边关浴血奋战,而后方享受安宁的君臣,却拿着给前线的供给谋取私利。”
“这样的事,自古以来便出现过不少。”张景初跪伏在昭阳公主膝前,弯腰替她穿上云袜,“何止是军需。”
“皇亲贵胄,通过战争敛财,军饷,粮草,武器,甲胄,马匹,甚至是朝廷给阵亡将士的抚恤,都要经过层层克扣。”
“而面对这些,朝廷已经没有办法再进行约束了。”张景初又道,“为什么要养贪官与奸佞来对付权臣。”
“因为野心是不讲道理的。”张景初说道,“道义与规则,在乱世已经行不通了。”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从榻上起身,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外的一轮明月,“这几年,长安一直有流言在传,说大唐的气数将尽。”
“早在百年前,大唐的气数就已耗光。”张景初侧头看着昭阳公主的身影,“靠着立国之初的政绩,与太祖太宗所累积的威望残存。”
“不管怎么样,”昭阳公主转过身,“现在朔方首要解决的是缺盐的问题,如果长时间没有盐的补充,是会死人的。”
“秋天到了。”张景初道,“辽人又要开始扰边了吧。”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昭阳公主道,“军中如果没有盐,短时间内士兵的体力便会跟不上,军队的战力就会大打折扣,如果长时间得不到盐,那么军中就会有大量的疾病产生,出现死亡。”
“如果朔方因为没有盐而战败,”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朝廷会怎么做呢?”
“七娘”面对张景初给的主意,昭阳公主震惊的看着她,“你如今,怎变成这样了。”
“边关战败?”她盯着张景初,“你知道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我见过战争!”张景初回道,“我比公主更加清楚尸横遍野的惨状。”
“你既然知道,又怎能这样轻松的说出这些话来。”昭阳公主道,“边关如果战败,就会增长辽人的士气,这些年他们一直在试探我们,如果翁翁输了,朔方将要面对的,是辽人的精锐铁骑,现在的朝廷,已经没有余力与辽人开战。”
“我可以接受因为实力悬殊而战死,但不能接受因为内斗,而枉死于异族刀下。”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起身,对视着昭阳公主,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昭阳公主的身上,看到了萧道安的影子,“公主随卫国公上过战场吗?”
“什么?”昭阳公主不明白张景初的问话,“几年前曾随翁翁在朔方待过一阵。”
“萧氏一族,重家族门庭,而轻个人,这是家风,公主也受到了影响。”张景初道,“正派的军人的作风,这是风骨,可却不合时宜。”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她走到昭阳公主的身前,“对敌人狠,那不叫狠,对自己狠,才是真的”说罢,她便从昭阳公主的发髻上取下金簪。
昭阳公主本想阻拦,但又不明白她想做什么,直到看见张景初用金簪刺进了掌心之中,因痛楚而跪倒在地,汗与血同时流出。
“你疯了!”昭阳公主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懊悔自己没有阻止她,“不要命了吗。”
“当然要。”张景初跪在地上说道。
“来人!”昭阳公主向门外大声喊道。
“公主。”院中的宫人一路小跑进入屋内。
“去请典医过来。”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昭阳公主蹲下身子,抓起张景初的手腕,看着她的伤口,心疼的问道。
张景初抽走自己的手,疼痛让她额头上的青筋逐渐暴起,她咬着牙说道:“我要向大理寺告假。”
至此,昭阳公主才明白张景初的用意,“可你这样做,未免也太刻意了,官盐刚刚丢失。”
“只要我没有真的参与进来,那些权贵,又怎会在意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退后了几步,“所以你真的,没有打算要帮忙。”
张景初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抬起头,看着昭阳公主,突然颤笑了起来,是笑妻子的天真,笑自己的冷漠与无情,还有阴险,“我为什么要帮他?”
这份笑当中,透着她骨子里的冷血,“为了大唐吗,为了数万边关将士吗。”张景初道。
“为了我,”昭阳公主指着自己说道,“权当是。”
张景初对视着昭阳公主,缓缓摇头,“恩是恩,仇是仇,我不会弄混,公主是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记仇。”——
——福昌县主宅——
“我当然不怕。”元济挺直腰杆回道,“你我都是夫妻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逢场作戏能一样吗。”元济又解释道,“我虽然爱喝酒,但并没有真的与她们胡来。”
杨婧走上前,伸手替元济脱去了礼服的外袍,接着又解开了衬衣的系绳。
元济站在被褥上,一动也不敢动,杨婧看着他的样子,于是笑着走回榻前,“好了,不逗你了。”
“时候不早了,兄长也早些歇息吧。”她解开自己的礼衣,背对着元济脱下。
元济看后连忙转过身背对,“好。”
“还要麻烦兄长将灯烛挑灭。”杨婧又道。
“好。”元济于是走到喜案前,将喜烛一一吹灭,屋内瞬间黯淡了下来。
直到灭了烛火,元济才敢将视线重新挪回,杨婧穿着贴身的衣物,抬起手将发髻缓缓放下,躺到了榻上。
元济只能看到她的身影,略为单薄,“怎么了?”杨婧见元济灭了灯后,仍然站着不动。
“没事。”元济于是躺回了被褥上,用手当做枕头,看着漆黑的屋子,“房间里有香味。”
“有吗?”杨婧问道,并撑着胳膊爬起。
“日前是没有的,”元济说道,随后侧身躺着,面对着床榻,“应该是你身上的。”
杨婧于是抬起手闻了闻,紧张的问道:“很难闻吗?”
“不,”元济否认,“很好闻,我很喜欢,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除了和阿娘在一起外,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安心与踏实过。”元济又道。
“为什么?”杨婧看着地上侧躺的身影,好奇的问道。
“为什么”元济思索了片刻,“具体的我答不上来。”
“也许是知道,你不会害我,也不会弃我,”元济又说道,“即使某一天,你看到了我最糟糕的一面,我也不会害怕。”
“你是元家的独子,除了县主之外,你的父亲,生前应该也十分疼爱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忧虑呢。”杨婧心思敏锐,于是问道。
“我有一位早夭的兄长,庶兄。”元济回道。
————————
张给出了和姜一样的计策以退为进,借第三方(北辽)更大的势力逼迫朝廷(皇帝)毕竟国家是皇帝的,张和公主的价值观是有冲突的,一个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谋家,一个是还算正派的军人。
那个,福昌县主很厉害的,也是个骨子里的狠人。
第94章 如梦令(三十二)
如梦令(三十二):李绾:“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昭阳公主宅——
宅邸内侍奉昭阳公主的典医,接到命令匆匆赶来,并为张景初紧急处理了掌心中的伤势。
“簪子锐利,但无规章,极易感染伤口,就不怕伤及经脉,无法修复,从此以后再也提不起笔,再不能用手,而落下残疾吗?”典医皱眉道。
“伤得严重吗?”昭阳公主听后,于是担忧的问道。
“说严重也不算严重,但也不轻。”典医回道,“驸马的手掌被刺断了经络,就算接回去了,也要不少时日才能修复。”
“这期间,不能再用手了,就是提笔写字也不可以。”典医提醒道,“否则这只手,神仙也难救。”
“好。”昭阳公主点头。
典医离开后,昭阳公主回到张景初的榻前,看着脸色惨白的人,既生气,又心疼,她走到床边,侧身坐下,看着她露在被褥外,缠着绷带的手掌,而且是写字的右手手掌,“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了,拿自己的安危。”
“臣没有开玩笑。”张景初回道。
“你要告假,有很多理由,甚至你可以离开长安。”昭阳公主道,“都比你做伤害自己的事要好。”
“来不及了。”张景初闭眼道。
“罢了,今夜你就在此好好休息吧,我明日会差人帮你向大理寺告假。”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听后,强撑着从榻上想要起身,“多谢公主。”
“好好躺着吧。”昭阳公主挑起眉头,将张景初按了回去——
——福昌县主宅——
漆黑的婚房内,只有窗边透着屋外长廊下的灯光。
“庶兄?”杨婧惊讶道,元济作为福昌县主的独子,从未听说过他有手足之事,“我好像从未听说过元叔父有纳妾之事。”
“是别宅妇。”元济回道,“他是祖父的女婿,自然不敢明目张胆的纳妾。”
杨婧趴在床上,侧头看着元济,“我只知道传闻说,福昌县主与其丈夫伉俪情深,以至于丈夫亡故后,一直未有改嫁,独自将你抚养成人。”
“伉俪情深?”元济看着榻上的人,“我父亲出身寒门,是当年新科榜上的探花,而母亲作为祖父的独女,看中了父亲的才貌,我父亲得妻族助力,青云直上,但婚后一直无所出,没过几年他便有了外室,后来外室为他产下一子,但没过几年便为王府察觉,祖父震怒,于是派人对那对母子”
“从此以后,母亲对父亲再无期望,只是因那对母子的事,时常噩梦缠身。”元济又道,“毕竟负心薄幸与作孽之人,不是那对母子,而祖父行事也十分专横。”
“我出生在祖父处置外室子的那一年。”元济回忆着说道,“那是一个冬天,长安很冷,很冷很冷。”
“子嗣降生,并没有让他喜悦,反而换来了他对我的憎恶。”
“我那个时候还很年幼,不明白这些。”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元济撑着脑袋,“我有阿娘就够了。”
“现在还多了一个你。”
“这是你父亲犯下的过错,若不是借助了你的母亲,他岂能如此迅速升迁,官至太常卿,又哪来的钱财畜养别宅妇。”杨婧说道,“这里面最无辜的,是两对母子。”
“我问过母亲,问她是否后悔自己看错了人。”元济回想着母亲的话。
“县主看起来,是一个通透又清醒的人,怎会为情爱所束缚呢,”杨婧说道,“更何况她还因此有了你。”
“当时萧家外子那个案子”杨婧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我听兄长说,是你接下的,虽然后面处置案子的,是张评事。”
“你说的是萧彧案吧。”元济道。
“嗯。”杨婧点头,“之前我未曾想过那么多,以为就是大理寺的派遣,如今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才想起来,这或许并非是偶然,但你又不好亲自出面。”
“哈哈哈哈。”元济平躺在被褥上,“七娘的心思,真是细腻。”
“大理寺评事,官阶虽小,但权职极重。”杨婧看着元济,忽然担忧了起来,“你说你在替东宫做事。”
“我与太子殿下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元济回道,“表面君臣,实则是好友。”
“不过论身份确实是君臣。”元济又道,“怎么了?”
“朝中风云诡谲,党派之争越来越激烈,我怕你会卷入其中。”杨婧担忧道。
“政场上的风波,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元济说道,“但是七娘你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
“我阿兄与太子殿下也交好,所以东宫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提到东宫,杨婧又道,“当时我听阿兄说,潭州那件事与东宫有关,是圣人为了袒护太子,所以严惩了户部的官员。”
“那桩案子,让户部大换血,所填补的空缺,安排的几乎都是中书令李良远的人,李良远的长子也因此独揽了盐铁之职。”元济说道,作为潭州之案的主审官之一,他再清楚不过。
“这些案子的牵扯,表面上看是命案,实则是权贵的权力争斗。”杨婧轻轻皱眉道。
“潭州的案子,牵头的是张景初,我与他因案结缘,当时堂审对峙时,我便觉得他不同寻常。”元济又回想道。
“潭州之案的始末我知道,”杨婧道,“既然背后是东宫,那么太子殿下对张评事”
“七娘是担心子殊的安危?”元济看着杨婧,“哎呀,子殊可真是好福气,有那么多人惦记。”
“七娘怎不担心担心我呢?”元济又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杨婧解释道,“我问你这些,正是怕你会卷入危险中。”
“放心吧,”元济于是说道,“他有昭阳公主庇佑,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地方,是比在公主身侧,更安全的了。”——
——昭阳公主宅——
处理完伤势后,张景初便在书房的榻上歇下,至深夜时,房门突然被打开。
想到白天的事情,还有张景初的那番话,以及她所受的伤,昭阳公主独自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于是拿着一盏烛火,踏进了书房中,隔绝内外间的珠帘,摇晃着碰撞在了一起。
听到门开的动静声后,张景初侧躺着睁开了眼,但随着微弱的火光靠近,她又缓缓闭上。
昭阳公主将手中的烛火置于案上,看着张景初侧躺的背影。
“这么晚了,公主还不睡吗?”
背影处传来声音,昭阳公主走到榻边坐下,“睡不着。”
“也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道。
“臣没事。”张景初抬起右手,“没有变成残废,也死不了。”
昭阳公主看着她的身影,“驸马不是也没有入睡吗。”
张景初转过身,屋内只有一盏灯烛,在支撑着整个暗室。
“吴典医的药效过了,”张景初道,“臣是疼得睡不着。”
昭阳公主看着脸色发白的人,伸手抚上她的脸,“你的伤在手上,明日,该编纂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
张景初下意识的朝昭阳公主挪近了些,将头埋进她的衣裙间。
“若不好好思索一番,别人还以为,是我苛待了驸马呢。”昭阳公主又道——
一天后,一匹快马从朔方通过潼关疾驰入长安,马背上的驿卒持符开道,直入大明宫中。
——大明宫·延英殿——
皇帝正在延英殿内召谈几个成年的皇子。
“陛下,朔方急报。”内枢密使杨福恭慌张入殿奏道。
内常侍高寻走下殿阶,从杨福恭手中接过来自边关的急报。
“难道边关有战事了?”皇帝从高寻手中拿过密信,看完后脸色瞬变,“官盐不见了?”
杨福恭旋即跪下,“户部运送粮草至朔方,盐是最后一批运送的,但至朔方郡,还未至边军营地时,便遭到了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提前派兵拦截。”
“这并不符合军需的交接手续,押运官于是不从,节度使的部下遂进行强夺,争抢下发现车上的盐袋变成了沙袋。”
“户部便指认是朔方节度使萧道安,趁着户部押运歇脚时,偷换了官盐,其目的,是想要获取更多的军需。”
“而朔方则声称并未收到官盐,又推给户部,认为是户部调换与私吞了运往边境的补给。”
皇帝听后,忍住心中的怒火斥责道:“没有匪寇,没有流民,也没有强盗,这么一大批盐都能给弄丢了,户部的官员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息怒!”杨福恭叩首道。
“从户部运出的盐,在朔方的官道上丢失,那么这些盐,究竟去了哪里。”皇太子李恒听着官宦向皇帝所呈的急报,细细揣测道,“这两方,一定是有一方出了问题。”
“殿下,说不定还有第三方呢。”魏王李瑞从旁道,“毕竟这可不是小数目。”
“第三方,”李恒看向李瑞,“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吞军需。”
“陛下,”魏王李瑞旋即向皇帝请奏,“官盐中道不翼而飞,户部与朔方相互推诿,是不是应该让大理寺前去查案,毕竟官盐之事,事涉军中,非同小可。”
————————
元父早逝,有可能福昌县主是去父留子。
第95章 如梦令(三十三)
如梦令(三十三):驸马的伤
“陛下,这批盐如果真的不在朔方,那么边关数万将士都将得不到盐的供给,边境缺盐,危害甚大,辽人虎视眈眈,臣担心,他们会趁机来犯。”太子李恒也奏请道,“还请陛下彻查。”
面对太子与魏王的奏请,皇帝也表示了同意,“这批盐也关乎着边关将士的存亡。”
皇帝于是下令,命大理寺彻查官盐案。
“事涉官盐,朝廷与边关之事,这查案的官员,必得是一个细致入微,又不失公允之人。”魏王李瑞又奏道。
“昭阳公主驸马,在大理寺任评事。”李恒听着李瑞的话,于是接着说道,“此前几桩案子,都是他所破获,驸马才思敏捷,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太子与魏王同时推出了张景初。
“那便着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前往朔方调查此案。”而提议也正中皇帝之意,于是挥手道。
前往大理寺转达皇帝口谕的宦官,半个时辰后回到了宫中。
“启禀陛下,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告假了。”杨福恭向皇帝回奏道。
“告假了?”皇帝听后,皱起了眉头。
“可真是巧啊,这前脚的官盐案刚出,陛下所器重的司法官便告了假。”李恒于是跪坐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即使是再有才干的臣子,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官员因事告假,难道不是情理?”魏王李瑞反驳着太子李恒的话。
“可不知道,张评事,因何事告假?”太子李恒没有理会魏王,而是看着杨福恭问道——
半个时辰前
——大理寺——
因为大婚,元济便向大理寺告假了两日,但因寺内事务繁忙,于是又将元济喊回了寺中顶替。
“子殊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呢?”元济提着几大盒喜饼,并将喜饼一一分发给同僚。
“听说张评事是在元评事大婚的当夜受伤的,还是在昭阳公主的宅邸。”一名寺丞回道。
“他是驸马,那昭阳公主的宅邸,不就是他的家吗。”元济说道,“我大婚当夜?”
“张评事不是还给元君做了伴郎吗。”有同僚说道,“说不定是看见元君的喜事,一时激动,所以回去之后”
众人听后,一边吃着喜饼,一边打笑,“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张评事伤在右手。”又有人道,“他是读书人,这读书人握笔的手,最是重要了。”
“难不成为了休务,特意将自己的手弄伤吗?”
“张评事是驸马,若是想告长假陪伴公主,大理寺岂有不允之理呢,又何须做这等损害自身之事。”
“就是,就是。”
“子殊,是伤了手吗?”元济问道。
“是啊,周寺正说还挺严重的,受伤的第二日还让太医看了呢,说是得休养十天半个月,不能用手。”同僚回道,“这大理寺一下少了两位评事,有些出使地方的案件,都只能延期审理。”
“内枢密使到。”一声通传,让大理寺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众人连忙收起手中的喜饼,纷纷起身。
内枢密使杨福恭奉皇帝旨意,亲自来到大理寺宣达圣谕。
“杨枢密使。”元济自幼养在宫中,陪伴太子,遂与宫中的宦官交好,他拿着喜饼走到杨福恭跟前。
杨福恭接过元济的喜饼,并恭贺道:“听闻元君新婚大喜,大内事务繁忙,福恭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贺,还请元君莫怪,替我向县主问安。”
“内枢密使是御前红人,替圣人办事,我这点事,何足挂齿啊。”元济说道。
“元君,恭喜。”杨福恭微笑着道。
“多谢。”元济点头。
杨福恭于是略过元济,走到大厅正北的位置,“奉圣人口谕。”
一众青绿官员纷纷走到中央跪伏,“大理寺接旨。”
“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可在?”杨福恭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驸马的身影,于是问道。
“回内枢密使,”一名大理寺丞抬起头,“张景初告假了。”
“什么?”杨福恭听后,挑起眉头,“张评事告假了,他因何告假。”
“是伤假。”说罢,大理寺丞将一份诊断书呈上,“这是昭阳公主命人送来的。”
杨福恭身侧跟随的小黄门,将诊断书接过,他打开看了一眼,“我知道了。”
“内枢密使,圣人派您亲自前往大理寺,可是有重大案件?”元济抬头问道。
“户部运往朔方边境的一批军需官盐失踪了。”杨福恭说道,“圣人命大理寺严厉彻查。”
“边境的官盐失踪?”不光是元济,还有大理寺内一众官吏也都为之震惊。
“就在元君大婚当日。”杨福恭道,“全长安都在为元君庆贺,包括宫中,谁也没有想到,边境会出这样的事。”
作为福昌县主的独子,也是吴王的独孙,元济的婚事办得极为热闹,不光皇帝派人送去了贺礼,还有一众宗室、外戚,及长安的权贵,文武官员。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元济与杨婧的大婚上,而塞北却异常清冷,无人在意,也因此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已是入秋,每到临近冬日,辽人总要扰边,边关若是缺盐,这仗怕是不好打了。”大理寺的众人官员听后,纷纷探讨道。
“当务之急,是找到失踪的盐。”
“案子该大理寺去查的,肯定不会变,不过既然张评事不在,吾便要回禀圣人,等圣人裁决,再另派他人督办。”杨福恭说道。
“喏。”——
——大明宫——
杨福恭于是将大理寺所给的诊断书呈上,并说道:“驸马是因伤告假。”
“伤?”太子李恒看着杨福恭。
“回太子殿下,是的,驸马是因在福昌县主之子元济大婚当夜受伤,所以公主才代驸马向大理寺告假半月,进行休养。”杨福恭回道。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受伤呢。”太子李恒怀疑道。
杨福恭有些难为情的看着皇帝,将声音压低道:“驸马伤在右手,断了经脉,公主派人给大理寺的传话是”
“是在夜晚歇息之时,为公主发髻上的金簪所伤,至于怎么伤的,那详细过程就不用小人一一说”
“好了,”皇帝将杨福恭的话打断,“这种事,就不要搬到台面上来说了。”他拉着难堪的脸色。
“喏。”杨福恭低头叉手。
“现在驸马受伤告假,官盐一案,该改派何人?”皇帝又问道自己的儿子们。
对于朝堂政事,赵王李钦虽然也已成年,被允许参政,但他几乎不参与兄长们的争斗。
“大理寺一共有八位评事,出使办案,可交由其他评事。”太子李恒说道。
“这个案子,需要选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查办,”魏王李瑞也道,“臣看,福昌县主之子就很合适,既是宗亲贵胄,又供职在大理寺。”
李恒听到李瑞的谏言,于是皱眉,“姑母中年丧夫,唯有这一个子嗣留下,如今好不容易盼其成家,新婚刚过,就派遣至边关,这恐怕,不好吧。”
“查案而已,又不是回不来了。”李瑞回道,“殿下何必紧张呢。”
李恒回过头,对视着李瑞,兄弟二人针尖对麦芒。
皇帝思索了片刻,“那就按三郎的意思,官盐一案,一定尽快查出下落。”
“陛下圣明。”
几位皇子从延英殿走出,李恒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李瑞随在他的身后,踏出大殿,看着头顶的烈日,抬手遮掩着道:“这官盐案,当真是巧呢,偏偏发生在了喜事之时。”
“还有驸马的伤。”李瑞的话语里带着讥讽,“右手经脉寸断,这可不轻啊。”
“文人要提笔,武人拉弓马,这手要是伤了”
“魏王。”李恒有些听不下去了,于是开口打断了李瑞的话,“你想说什么。”他回头,盯着李瑞冷道。
“臣弟想说什么,殿下不是知道吗。”李瑞回道,“官盐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孤不明白你的意思。”李恒依旧装傻充愣。
“宗室外子大婚,全城欢庆,而官盐却突然失踪,户部提前告知刑部,派去了兵马,怎么看都是有人别有用心,不光想要私吞,还想要栽赃陷害呢,又要故技重施吗?”李瑞阴阳怪气的说道,“拿了好处,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能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听起来,魏王好像知道是谁。”李恒脸色镇定,“不过眼下要查案,可陛下想委派的人,却在案前受了伤,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殿下与公主一向亲近,”李瑞面对太子李恒的敲打,也不慌不忙,“不如亲自去问问公主,驸马究竟是如何伤的。”
“臣弟看着那张诊断,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通,要如何才能够不小心,将那本该在发髻上的金簪刺入掌心之中呢。”李瑞看着李恒道,“可若是殿下说,是昭阳所为,臣弟倒是还觉得可信。”
“毕竟昭阳的性子嘛,宫中人人都知道。”李瑞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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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失眠,中午才醒,所以晚了一点。
第96章 如梦令(三十四)
如梦令(三十四):张景初:“是谁替的我?”
——晋国公府——
因朔方官盐案,整个户部都要协助大理寺的调查,并成为了重要的疑犯,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李广源,接到朝廷的搜查令后,即命户部从属协从。
即使大理寺并没有在户部查出可疑,但做出调换官盐,且事情泄露,引得皇帝震怒的李广源,仍然惶恐不安。
“父亲,那批盐”李广源看着自己的父亲,始终无法心安,“朝廷现在已经开始调查了。”
“怕什么。”李良远看出来了长子眼里的惶恐,于是有些不满的斥责道,“朝廷的调查,只是明面上的。”
“他萧道安割据朔方,即使没有朝廷的供给,难道他就不会另想它法?”李良远道。
“可是如果大理寺的人,查到了咱们头上”李广源依旧担忧。
“官盐之事,太子与魏王都参与其中。”李良远说道。
“太子与魏王?”李广源惊讶道,“儿子只知道,太子殿下接受了我们的钱帛,与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
“低于市价买走那批官盐的,是凤翔、陇右节度使。”李良远说道,“他是魏王党羽。”
哪知李广源听后,不但没有安心,反而吃惊父亲的做法,“朝廷收取的江淮税盐,都是上等盐,父亲竟低价卖与藩镇。”
“与藩镇节度使相勾结,”李广源看着父亲,恐慌道,“父亲就不怕步顾家的后尘吗。”
“休要拿顾家来做说辞,”李良远迅速冷下脸,“顾氏一族,冥顽不灵,有此下场,也是应得。”
“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李良远看着长子说道,“其他的不用你管。”
李广源不敢违逆父亲,作为家中的嫡长,无论是娶妻还是仕途,他所走的路,全都是由父亲一手安排。
“是。”李广源从书房内退出。
李良远第三子李广进正候在书房外,看见李广源走出,于是恭敬的低头喊道:“兄长。”
李广源看了一眼三弟,没有说什么便径直离开了。
李广进踏入父亲的书房,“阿爷。”
对于第三子,李良远似乎更为的亲切,并招呼着他坐下。
“您交代的事,儿子办妥了。”李广进在父亲跟前跪坐下,“只不过那个李卯真很是狡猾,他在买盐的时候,向儿子索要了凭据。”
“说什么,他不想变成第二个前淮南节度使。”李广进又道,“不过儿子也根据阿爷的吩咐,向李卯真同样要了凭据。”说罢,他将交易的凭据呈上,上面有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手印。
李良远将凭据收起,“就算朝廷查到李卯真的头上,以李卯真的为人,就算铁证如山,也是不会认下的。”
“朝廷奈何不了这些藩镇,而藩镇,也同样。”李良远又道,“这恰好成了我们的机会。”
“阿爷高明。”李广进称赞父亲道。
“不过阿爷,感觉这件事,长兄不太高兴。”李广进说道,“适才我见阿兄脸色不是很好。”
提到长子,李良远的脸色便沉了一半,“你兄长读了太多腐朽的书,行事过于规矩了,有些事,不用告知他。”
李广进听后,很是高兴,“儿子知道了,无论父亲做什么,儿一定竭尽全力支持。”
李良远听后,伸手拍了怕次子的肩膀,“还是三郎最懂为父,你要好好在朝为官,将来有一天超过你的兄长。”——
——昭阳公主宅——
自从受伤后,张景初便留在了昭阳公主的宅中,由昭阳公主亲自照顾饮食起居。
“公主。”外出打探消息的萧嘉宁回到宅中,“朝廷得到消息,已经开始彻查官盐案了。”
“宫中那边的消息呢?”昭阳公主问道。
“官盐丢失,圣人震怒,恰好几个皇子都在。”萧嘉宁回道,“于是相继谏言,圣人派遣大理寺前往朔方与户部查案,本是想任命驸马为督察,全力查办此案,但是驸马受伤告假,于是改派了元济。”
“元济?”昭阳公主看向萧嘉宁,“元济才刚刚大婚,圣人就将这样的大案交给他去出使查办。”
“好像是魏王的提议。”萧嘉宁道。
昭阳公主低着眉眼,张景初所言一切,都在逐一应证,她思考了片刻,随后说道:“看来官盐案,有牵扯的人还不少呢。”
“难道几位皇子也参与其中?”萧嘉宁问道。
“被动参与,也是参与。”昭阳公主说道,“元济是太子的人,奉旨查案,这案子要怎么查。”
“查出来是罪,查不出来也是罪。”萧嘉宁道,“这案子,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涉案的人员,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是好得罪的。”
“就算能够做到息事宁人,那么朔方所要的盐,又怎么解决呢。”萧嘉宁又道。
“吃进了嘴里的东西,那些贪心的人,又怎会轻易吐出来。”昭阳公主道。
“启禀公主,午膳备好了。”一名宫人走到庭院,福身禀道。
“知道了,去请驸马。”昭阳公主道。
“喏。”
“官盐案,你继续盯着,和孙德明说一下,宫中那边也不能松懈。”昭阳公主看着萧嘉宁,吩咐道。
“是,公主。”萧嘉宁点头应道。
片刻后,张景初从内院走了出来,她看着院中正在给花圃里的花卉浇水的昭阳公主。
“臣刚刚听见公主在和萧典军说话?”
昭阳公主洗了洗手,“午膳好了,先用膳吧。”
张景初于是没有多问,跟着昭阳公主一同走到了偏厅。
由于右手有伤,张景初只得用左手,昭阳公主替她舀了一碗汤,随后又坐在了她身侧,夺过她手中的筷子,“我来吧。”
“今日一早,官盐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朝廷。”昭阳公主一边喂着饭菜,一边说道。
“圣人是何反应?”张景初咽下口中咀嚼的肉。
“这些年饥荒不断,朝廷的岁计,入不敷出,官盐丢失,圣人自然是震怒。”昭阳公主回道。
张景初听后,低头喝了一口汤汁,讥笑道:“可这些,终究比不过皇权的重要。”
“圣人下令,命大理寺彻查。”昭阳公主继续道。
“我向大理寺告了假,朝廷应该会另外派人查案。”张景初抬起头,看着妻子问道:“是谁替的我?”
“是元济。”昭阳公主回道。
“果然。”张景初皱眉道。
“向圣人举荐元济的,是魏王。”昭阳公主夹起一片羊肉,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张开嘴,但是那肉到她嘴边,却又未送进她的嘴里,“这该不会也是你的计划吧?”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看着眼前的肉,瞥向昭阳公主,“难道臣说什么,魏王就会做什么吗,臣还没有这个本事,让所有人都相信与听命于臣。”
“那他为什么要举荐太子的人,你不是说买盐的,是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吗,李卯真是魏王的人。”昭阳公主道。
“买盐固然有罪,但倒卖军需的罪,更大吧。”张景初回道,“如果放在朝中争斗来看,卖盐的是太子,买盐的是魏王。”
“这一批官盐,让太子与魏王都有受益,那么这批盐的缺失,这样大的一个窟窿,该谁去填补呢?”张景初反问道,“难道真的要拿边关将士的性命去补权贵的贪心吗。”
“他们还没有这个胆子这样做,因为圣人不会允许。”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让元济去补这个空缺?”昭阳公主道。
“元济的婚事,闹得太张扬了。”张景初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吴王府的富庶。”
“吴王的确是敛财不少,尤其是掌管盐铁与粮道的时候。”昭阳公主道,“但那都过去了多少年,现在官盐丢失,明明是有人从中牟利,不追查罪魁祸首,反而从他处去填补。”
“李卯真得了盐,而且一定是低于市价拿到的,所以他绝不会轻易再拿出。”张景初说道,“军队,就是藩镇的根据。”
“而钱财,我想应该进到了东宫手中。”张景初又道,“潭州的事发生后,东宫应该很缺钱帛吧。”
“就算追究祸首,查到了源头,钱和盐,早就都没了。”张景初继续说道,“这个空缺照样没法填。”
昭阳公主放下手中的筷子,张景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已经冷掉了的肉,落到了碗里,而自己却吃不到。
“元济查不出案子,就会获罪,他是宗亲之后,如果想要免罪,可以通过缴纳赎金。”张景初又道,“自武皇始,盐铁并非官府独断,民间亦有私盐售卖,只不过品质上比不得官盐罢了。”
“不过呢。”张景初看向昭阳公主,“这么大一批盐,换成钱帛可不是小数目。”
“宗室与权臣如此算计,福昌县主,应该不会那么轻易答应的。”张景初俯下身,用左手将碗里的肉扒进了嘴中——
——福昌县主宅——
下晌之后,元济回了一趟家,并吩咐女使替他收拾出了行礼。
“阿兄,母亲说了,让你下晌后去她的院里,一同用膳。”杨婧踏进元济的房间说道。
“今夜怕是不能陪你和母亲吃晚饭了。”元济提起行囊,看着妻子说道。
“这是要出使办案吗?”杨婧看着他的手中问道。
第97章 如梦令(三十五)
如梦令(三十五):张景初:“臣可以用左手。”
“嗯。”元济点头,“大理寺刚接了一桩案子,案情还不小,需要前往外地,这段时间可能都回不了家。”
“怎么这么突然?”杨婧皱眉道。
“朝廷临时下的令。”元济说道,“大理寺奉命出使。”
“要去什么地方?”杨婧又问。
元济看着妻子,犹豫了片刻,回道:“朔方。”
“朔方?”杨婧对视着元济,眼里起了疑惑,“大理寺一共八位评事,就你一个人出使吗?”
“还有几个同僚,”元济回道,“查案嘛,我一个人怎忙得过来。”
见元济没有详说,于是杨婧便道:“你要离家,且是朔方那样的地方,应该亲自去和母亲说一声,以免让她担忧你。”
“平常也是如此,”元济便说道,“大理寺的差遣,一般都送来得着急,多数时候,我会差小厮回来告知一声。”
“就是再急,见一面的时间总是有的。”杨婧挑眉道。
“七娘。”元济看着杨婧,拿着行礼走出了房门,“我得走了。”
“母亲那里就劳你告知了。”元济回头又道。
见元济没有听从自己的话,杨婧也没有再继续强求,“好。”
她跟随元济走出房门,“兄长出门在外,一定要谨慎小心。”
“嗯。”元济点头。
杨婧于是将元济送到了家门口,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并多替他备了几身厚实的衣物,“现在是秋日了,朔方不比长安,气候严寒,兄长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元济接过杨婧递来的包裹,心中很是触动,“七娘,你真好。”
“我与母亲,只盼你早些归来,平安归来。”杨婧说道。
“好。”元济点头,于是拿着行礼跨上了马背。
“抱歉,还没有陪你回家行回门之礼。”元济看着妻子,自责道,本该是两天后元济陪同妻子回宁远侯府行回门之礼,拜见岳丈及兄嫂与姊妹连襟。
“这些都无妨,公务要紧。”杨婧说道,“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元济点头,带着随从驾马离去,杨婧看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坊中才返回宅中。
此时的福昌县主还在院中的厨房忙碌,杨婧于是走入内帮起了忙。
“母亲。”
“这个点了,臭小子还没回来吗?”福昌县主抬头问道。
“兄长刚刚回来了。”杨婧回道,“但收拾了行礼,又匆匆出去了。”
福昌县主听后,停顿了片刻,片刻后又继续忙碌,就像元济所说的,她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估计又是什么要紧的差事,要出使地方吧。”
“没事,不用管他,这几年,她一直这样。”福昌县主道,“我今日下这厨,本也是为了你的。”
“前阵子的婚事忙碌,如今又接着要出使办案,我这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杨婧说道。
“大理寺这份差事,当初是她自己要的。”福昌县主道,“如今这门婚事,同样是她自己选的,你不必过意不去。”
“她能娶到你,也是她的好福气。”福昌县主又道,“她这次出差,误了你的回门礼,到时候等她回来,好好补上。”
“你爷娘那里”
“父兄都是官场中人,他们明白的。”杨婧回道,“我会同爷娘说清楚,他们也会体恤的。”
“好孩子。”福昌县主道,“吃饭吧。”
“好。”杨婧看着灶台上的菜肴,连声夸赞,“想不到,母亲的手艺竟这般好。”
“这些都是凭之的叮嘱,说是你爱吃的,也不知我做出来,合不合你的口味。”福昌县主道。
“母亲做的,儿媳一定都喜欢。”杨婧笑着回道——
天色暗下后,新妇回到了自己的院中,待人离去,福昌县主瞬间淡下脸色。
“主家。”管家进入主家的院中,来到福昌县主身后叉手。
“朝中究竟出了什么事,要让郎君出使?”福昌县主问道。
“回禀主家,按照县主的吩咐,分别派人打听了宫中与大理寺。”管家回道,“是因为一批运往朔方边军营的官盐失踪,圣人震怒,本欲差遣大理评事张景初为使,出往朔方查办此案,但张景初不久前负伤告假,于是改派了郎君。”
“负伤告假?”管家所探听到的消息有些多,福昌县主听后迅速理清了一遍,“运往边境的官盐,那不是军需么?”
“回主家,是。”管家点头,“运盐的,是户部的人马,但朔方没有按照正常的手续交接,因此户部与朔方军,相互推脱。”
“中间没有遭到抢劫,那么这盐的去向不是显而易见?”福昌县主道,“不是户部在搞鬼,就是朔方的问题。”
“圣人这样做,显然是在偏袒户部。”福昌县主思索了片刻,很快就推断道,“户部是朝廷的人马,现在朝廷与藩镇相互节制,圣人猜忌朔方节度使,一定会偏向户部。”
管家随后又将从宫中买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福昌县主。
“谓官盐案,圣人询问众皇子,太子与魏王共同举荐张景初,得知张景初负伤告假后,魏王又进而举荐了郎君。”管家道。
福昌县主听后,突然看向管家,“看来这件事,还不简单呢,至少与皇室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们弄丢了盐,又或者说,吃下了这批盐,没有办法补这空缺,于是打我儿子的注意呢。”福昌县主又道。
“不管是哪个皇子举荐的,令,总是圣人下的吧。”福昌县主皱眉道,自继承了父亲的全部家产后,吴王府的一切,便都是福昌县主一人在打理,“大理寺有那么多的官可以查案,却偏偏指派了我的儿子前去。”
“这难道是圣人的意思吗。”管家听着主人的话说道,“当年大王深得先帝的器重与信任,掌管着漕运与粮道,辛劳数年才积攒下了一些家底。”
“县主是大王的独女,无法承袭爵位,也无法入仕,因此大王才积攒下这些家财,替县主做打算。”管家又道,作为吴王的心腹,他在吴王府侍奉了数十年。
“父亲得先帝器重,靠的并非是一母同胞的血亲关系。”对于朝廷的做法,福昌县主有些生气,“而是当年的兵变当中,唯有我父亲对自己的兄长舍命相救,还因此落下了腿疾。”
“明日一早,备好车马,吾要入宫。”福昌县主冷下脸色道。
“喏。”——
翌日
太阳从东边的窗口打进,张景初从榻上起身,右手依旧缠着夹板与绷带,所以她只能用左手和衣。
“醒了?”昭阳公主跪坐在镜台前,听着榻上起身的动静。
张景初于是起身,走到她的身后跪坐了下来,她靠在昭阳公主的肩上,看着妆台上摆放的铜镜。
“我来吧。”她伸出左手,从昭阳公主手中接过眉笔。
“你的伤还没有好,”昭阳公主欲夺回她拿走的笔,“没有听见吴典医的话吗。”
“臣可以用左手。”张景初在妻子耳畔道。
“左手,这能画好吗?”昭阳公主质疑道。
“公主试试不就知道了。”张景初回道,“还是说,公主怕臣画毁了。”
昭阳公主回过身,她看着张景初,“驸马倒是现在胆子大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了。”
“因为,”张景初提起笔,凑近了昭阳公主,一边仔细描眉,一边说道,“臣子的势,都是君王所赐予。”
“臣有今日,公主是不是也有责任呢。”画好后,张景初离远了半步,满意后方才放下笔。
昭阳公主看着她的眼睛,随后转身凑回铜镜前,今日所画的眉毛,比往常要锐利了三分,衬着丹凤眼的眸子,略显得有些冷了。
“你的左手”昭阳公主回过头,“你会用左手写字?”
“公主怎么知道。”张景初起身,拿起一旁衣架上挂着的衬袍,仅靠着一只手,也十分干净利落的穿好了衣服。
“我是习武之人,你的手法很平稳,一般人惯用右手,如果左手不常用,是做不到如此的。”昭阳公主道,“那这些天你还诓骗我伺候你。”
想到之后,昭阳公主将张景初剩下的衣物丢到了她的怀中。
张景初拾起衣物,随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笑,但什么也没有说——
——大明宫·长安殿——
元济被外派至朔方调查官盐案后,福昌县主便入了宫。
她并没有直接去到皇帝那里哭诉,而是在萧贵妃的长安殿诉起了苦。
“姐姐是知道的,我父亲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母亲呢又早逝,幸得先帝庇佑,这才保全了吴王府的门第,没有败落。”福昌县主坐在萧贵妃的身侧抽泣道,“可是自从大郎婚后,京中便有人传,吴王府是靠着先帝的宠爱,以权谋私,大肆敛财,才有今日的富贵。”
同是妇人,萧贵妃于是拉着她的手,替她擦着眼泪安抚,“吴王曾舍命救下先帝,这才有了先帝后来的倚仗与器重。”
“至于那些流言,不过是看着宗室风光大办,眼红而已。”萧贵妃道。
“是谁在里面?”
“回陛下,是福昌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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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要做局了
第98章 如梦令(三十六)
如梦令(三十六):驸马的伤好了?
下了早朝后,皇帝便来到了萧贵妃所在的长安殿,刚至殿门外,便听见长安殿内传来一阵哭啼声,于是未让人通禀,带着宦官走到了殿阶前旁听。
“福昌?”皇帝看着回答的宫人。
“贵妃娘子,福昌县主,圣人来了。”有宫人撇见殿外的身影,于是小声提醒道。
得知福昌县主在长安殿萧贵妃处,皇帝便想要转身离去。
哪儿知道殿内却传来了福昌县主的声音,“兄长既然来了,怎在殿外,让妾等失了仪。”
皇帝听后,抬手揉了揉脑袋,于是又回过身,硬着头皮走进了殿内,“萧妃这里是怎的了,一大早就有哭啼声传来。”
萧贵妃于是与福昌县主相继走到门口向皇帝行礼,“陛下。”
“见过陛下,陛下万年。”
皇帝挥了挥手,走到殿北坐下,看着堂妹福昌县主正在抹眼泪的模样,于是关心的问道:“福昌这是怎的了?”
福昌县主赶忙擦去眼泪,“福昌如何,兄长不是知道吗?”
皇帝听后,脸色瞬间变得难堪了,“因为元济之事?不就是派他去查了个案子吗。”
“此前,元济也曾出使过不少地方大案,都办得不错。”皇帝又道,“本来按照他的功勋,早就应该升迁的。”
“他是大理寺的官,去查案也没什么,只是他刚新婚不久,妾这好不容易才盼着他成了家,大婚还没两日,就被派去了朔方那样苦寒的地方。”说着福昌县主便哭了起来,“听说案子还不小,一时半会儿都破不了案,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
“可怜了新妇,刚刚嫁入家门,就要忍受夫妻相隔两地,独守空房之苦。”说着说着,福昌县主便更加委屈的大哭了起来。
皇帝听后,如同做错了事一般,脸面上有些挂不住,“朔方是边陲重镇,有多少儿郎在那种地方,为大唐坚守,元济是宗室之子,能做表率,待回来后,朕定好好嘉奖他。”
“福昌也知朔方有大唐无数好儿郎在保家卫国,可是福昌只是一个母亲,作为母亲,记挂自己的儿子,兄长,我就这一个儿子,她少时便没了父亲,而我幼年丧母,早年丧夫,中年丧父,唯有这个儿子,与之相依为命。”说罢,福昌县主越发伤心难过了起来,“陛下莫不是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萧贵妃见福昌县主哭得这般梨花带雨,于是赶忙凑近了些擦着泪水安抚,“好了好了,陛下也是因为信赖亲族,所以才将这样的重任交给元济去办。”
“可妾听闻那案子,极为难破,一边是节度使,一边是朝廷,元济那小子,娘子与陛下不是不知,论才能,她实在是沾不上边啊。”福昌县主说道,“如何能够破这样的悬案。”
“这案子要是破不了,妾要何时,才能见我那儿。”福昌县主说罢,哭得越发的凶狠了。
皇帝听着她的哭声,也越来越觉得烦躁,但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且当年的夺嫡之争,吴王府也给了不小的助力。
“父亲故去,吴王府不覆,人人都以为我们母子好欺负”
“好了好了,”皇帝被念的心烦,“朕再从刑部与大理寺重新挑人前去朔方协助他查案就是,不管案子办得如何,等时限到了,让他回来便是。”
听到皇帝的许诺,福昌县主这才停止了啼哭,但她深知皇帝与他儿子们的盘算,当年吴王府在任上贪墨的钱帛,堆满了整个库房。
传到福昌县主手中后,便置换了地契,田产,奴仆,铺面,如今早就翻了好几番。
但深知这些都是民财,于是这些年福昌县主为了心安,也开始向外布施与捐赠。
福昌县主擦了擦眼泪,“妾听闻,丢的是官盐,还是供给边关的军需用盐。”
“是啊。”皇帝头疼道,他擦了擦额头,适才被福昌县主一阵哭诉,惹得头疼至极,“你说巧不巧,丢盐那天,恰好是你儿子的大婚之日。”
“这么巧?”福昌县主一脸的惊讶,“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连军需都敢偷。”
“这也怪妾,”随后福昌县主又道,“元济那小子平日里顽劣,及冠多年也不愿成家,成天在外滚混,如今得了一门好亲事,新妇知书达理,又善解人意,妾这心里欢喜呀,就什么都不顾了,只顾着高兴,大肆操办。”
“元济是你的独子,这为人父母,没有哪个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够寻一门好的亲事,成家立业的。”萧贵妃开口说话道。
“妾是妇人,不好妄议朝政,但也知道盐是人不可或缺的供给,更何况还是边关的将士们。”福昌县主看着皇帝道,“想来这案子一时半会也破获不了,可是朔方那边的盐,如果真的是盐丢了,却是等不得的。”
“不如这样,吴王府曾受朝廷恩惠,才有的今日。”不等皇帝说话,福昌县主便又主动开口,“妾愿意让出盐铺,里面的屯盐应该可以供朔方将士,半月之用,先解燃眉之急,以免苦了那些儿郎。”
皇帝听后,顿时就白了脸色,福昌县主先是哭诉了一番,而后以退为进。
但眼下已经提出来了,他便不好再拒绝,“好了,朕前朝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恭送陛下。”福昌县主起身行礼道。
皇帝走出殿外,一改之前的和善脸色,甩袖离开了长安殿。
“陛下,江淮这批盐可是半年之用啊。”高寻随在皇帝的身侧,“福昌县主的父亲,在任二十余年,所敛之财”
“罢了,短时间,她是不会愿意全部吐出来的。”皇帝打断了高寻的话,“谁让朕和先帝都曾亏欠过吴王府的人情呢。”
“见过公主。”
昭阳公主踏入长安殿,恰好遇到了正要离开的皇帝,“陛下。”
“昭阳也来了。”皇帝微笑着说道。
“还有谁在母亲这儿吗?”昭阳公主看着长安殿疑惑道。
“你福昌姑母。”皇帝回道,“哦对了,驸马的伤不要紧吧?”
昭阳公主于是福身,“驸马的伤好多了,多谢陛下挂念。”
“那就好,他毕竟是读书人。”皇帝点头道,“这伤了手怎么能行呢。”——
两个时辰后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晌午过后,昭阳公主回到了善和坊,“驸马呢?”回来后,却没有看到张景初的身影,于是问道宅中的宫人。
“回公主,驸马半个时辰前就出去了。”宫人福身回道。
“出去了?”昭阳公主疑惑道,“她去了哪儿。”
“驸马没说。”宫人摇头——
几刻钟前,福昌县主的车架紧随在昭阳公主之后,一同从宫中出来。
但行至十字街时,福昌县主忽然停了下来,并命家奴骑马上前与昭阳公主相告,“禀公主,主人说有些事要前往东市的布庄处理,请公主先行。”
“好。”
福昌县主坐在宽敞的马车内,看着侍女递进来的条子,“这字倒是写得漂亮,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谁送来的?”
“回县主,送信的人没有言明。”车架旁的侍女回道,“只让县主把信拆完。”
“嗯?”福昌县主于是照做,很快折成元宝的信纸里面所装裹的一小撮盐便都撒漏了出来。
福昌县主淡下脸色,“停车。”她抬头吩咐道,“告诉公主,我要前往东市处理布庄上的事,就先不陪公主了。”
“喏。”
于是载着福昌县主的马车,向东调头,往东市行去——
翌日
——大明宫——
允诺了福昌县主后,皇帝看着刑部与大理寺的名册,正头疼着安排人手前去朔方协助元济查案。
“你说,派个什么人去呢?”皇帝看着高寻问道。
高寻听后,一脸的难为情,就差说出自己也不在行举荐替罪羊之事。
“这无非就是给县主一个交代。”高寻回道,“寻一个替代之人。”
“以福昌的性子,朕若是敷衍,她必然又要闹。”皇帝头疼道,“而且”
“福昌县主答应的半月用盐,至今还没动静呢。”高寻于是从旁道,“怕是要陛下用人换盐。”
“朕知道,不用你提醒。”皇帝冷脸道。
高寻于是低下了头,“小人多嘴。”
“既要保儿子,又不愿意拿出钱帛来。”皇帝道,“这对父女,在钱帛上的精明,倒是一脉相承。”
“启禀陛下。”内枢密使杨福恭踏进殿内,“大理寺评事张景初求见。”
“张景初”皇帝看向杨福恭,“什么事?”
“张评事说,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请求前往朔方,协助元评事查办官盐案。”杨福恭回道。
皇帝似乎有些吃惊,问道:“驸马的伤好了?”
“驸马的手上仍然缠着绷带。”杨福恭回道。
“小人此前还曾猜疑驸马是不是不想参与此案,所以才告假大理寺。”高寻站在一旁又说道,“没有想到,受伤竟真是巧合。”
听着内常侍的话,皇帝心中也泛起了嘀咕,于是道:“宣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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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如梦令(三十七)
如梦令(三十七):你要前往朔方查案,此事,昭阳知道吗?
“宣,大理寺评事张景初上殿陛见。”
听到通传,张景初脱去朝靴,踏入延英殿内,走到殿阶下,跪伏道:“臣,大理寺评事张景初,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清朗的声音回旋殿中。
皇帝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青袍官员,并没有立即让她起身。
“驸马的伤,好了?”片刻后,皇帝开口问道。
张景初跪在地上,受伤的右手仍然还缠着绷带,“回陛下,臣的手虽然还未痊愈,但是不会妨碍查案。”
“那就是还没有好。”皇帝说道。
“侍奉公主的典医说,需要半月恢复。”张景初回道。
“你不光是大理寺的属官,你还是昭阳公主的驸马,”皇帝道,“你有伤在身,若是将你派去朔方查案,你让朕怎么与昭阳交代呢。”
张景初抬起头,“臣先是陛下的臣子,大唐的官员,而后才是陛下的女婿,臣闻朔方官盐案,牵扯边关与军中,非同小可,于是便也想效一份绵薄之力。”
面对张景初的回答,皇帝还算满意,而且正巧他答应了福昌县主,要派人协助元济办案。
为了获得福昌县主手里的盐,他又不能敷衍了事,这时张景初的主动自荐,就成了一个最好的人选。
“你倒是勤勉肯干。”皇帝说道,“之前你的案子都办得不错,按照功劳,应与你升迁才是,不过你刚中第入仕不久,所以朕让大理寺先记上你的功劳,日后再行嘉奖。”
“去过朔方吗?”皇帝没有立马应允,而是问道。
“回陛下,臣不曾去过朔方。”张景初回道。
“朔方在大唐的最北边塞,条件艰苦,气候恶劣,卿自南方来,怕是难以忍受朔方之苦寒。”皇帝说道。
“朔方之地艰苦,而辽人却能在塞北安居,臣虽自南方来,但为人而已,没有什么不同。”张景初回道。
“穷苦百姓能将孩子送去戍边,臣亦来自庶人之家,吃得起这份苦。”张景初又道。
“这么说来,你的确是比元济,更适合前往朔方查案。”皇帝听后说道。
“愿为陛下分忧。”张景初叩首道。
皇帝看着张景初,随后撇了一眼高寻,高寻于是递上笔,“陛下。”
“罢了。”皇帝提起笔,在手谕上加上了张景初的名字,“朕加你为巡察使,前往朔方,查办官盐案。”
“臣,遵旨。”张景初道。
“你要前往朔方查案,此事,昭阳知道吗?”皇帝看着张景初问道——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公主。”孙德明踏入书房,将探听的消息呈上,“按照公主的推测,对河东节度使宋通进行了监视,发现他在私下里,的确是与中书令李良远有往来。”
“宋通的亲卫说,是因为卫国公的冷落,让宋通坐立不安,于是才向李良远伸出了手。”孙德明道。
“这个宋通简直就是一个墙头草,三心二意。”萧嘉宁道,“既做了公主的臣属,还向李良远通风报信。”
“吾忘了,宋通巴结吾,是为了卫国公。”昭阳公主皱眉道,“我毕竟只是一个公主,无法实际参与到朝政中,宋通觉得指望不上我,自然要另外寻求新的庇佑。”
“这些藩镇将领还真是势利眼。”孙德明也骂道,“以为投靠了李良远就能保全自身了。”
“相互盘算而已。”昭阳公主道,“宋通泄露了我的传信,绝不能就这样轻易算了。”
“启禀公主。”派出去的宫人回到了宅邸,但是只身一人。
“驸马呢?”昭阳公主问道。
“驸马不在宅中。”宫人回道。
“又不在?”昭阳公主看着门外,“驸马去了哪里。”
“驸马宅的文管事说,驸马入宫了。”宫人回道。
“以驸马的官职,并没有资格入宫面见陛下,除非用的是公主的身份,可是驸马入宫,为何不告诉公主?”孙德明于一旁推敲道。
昭阳公主于是起身走了出去,问道宫人,“她几时入的宫。”
“回公主,一个时辰前。”宫人回道——
——皇城·户部——
皇帝的任命很快便通过内侍省直接下达,张景初受封巡察使,奉命调查官盐案。
接到任命后,张景初没有第一时间离开长安,赶往朔方与元济汇合,而是带着人马先行到了户部。
“户部此前便已查验过,所有手续正常,盐也没有问题,从户部运出的官盐,不光经过户部的查验,还有三道关门,全部核对完毕。”面对大理寺的闯入,户部的官吏们对其进行了阻拦。
“大理寺此前就曾来查过,这是又要查一遍吗?”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李广源亲自走出来说道。
“吾持节奉命查案,还望李侍郎配合。”张景初没有回答李广源的话,而是搬出了皇帝的旨意。
李广源皱了皱眉头,看着张景初手中的皇命,也只得让步。
“吾要见户部的所有录事,调出那批官盐送来的时间,还有清点与运送出去的时间。”张景初踏入户部正厅,向户部众官吏道,“还有,负责掌管仓部的郎中、员外郎,一并喊来,我要一一审查问话。”
很快,张景初便从录事手中调取了户部的记录与档案,官盐的入册时间与清点,以及负责人还有交接的手续,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仓部郎中崔敏,见过巡察使。”崔敏来到堂中,叉手行礼道。
张景初看着官盐的收支,还有开仓情况,将时间所定在了七夕的第二天。
“这一天,仓部为什么开了两次盐仓?”张景初问道。
“回巡察使,七夕那几日,长安正是艳阳天,李侍郎命仓部将一批堆积已久,用来喂牲畜的旧盐搬出晾晒。”仓部郎中回道。
“那批盐呢?”张景初问道,她并没有询问李广源晒盐的动机。
“已存回仓部。”崔敏回道。
张景初于是起身,“户部的粮仓在何处?”
“下官领巡察使前去。”崔敏叉手道。
张景初刚走至门口,便又看到了盐铁转运使李广源的身影。
“巡察使如此查办户部,当真是圣人的意思吗?”李广源阴冷着一张消瘦的脸问道。
“若非圣人意,我一小小评事安敢如此?”张景初反问,说罢便从李广源身侧略过。
至仓部后,恰逢仓部员外郎从盐仓内走出,崔敏于是又收起了钥匙,“崔郎中,我听说大理寺要查案。”
“还不快见过巡察使。”崔敏向仓部员外郎提醒道。
“下官仓部员外郎见过巡察使。”仓部员外郎于是行礼道,“适才在清点盐仓,还请巡察使见谅。”
张景初盯着仓部员外郎看了片刻,随后勾嘴笑了笑,但没有说话,而是踏进了盐仓中。
崔敏紧跟而上,而那本陪着笑意的仓部员外郎,在张景初离去后,露出了阴冷的脸色。
崔敏带着张景初来到了库房深处,指着一批盐袋说道:“巡察使,当时搬出来的,就是这一批盐。”
仓部员外郎也随着走了进来,并拿来了取盐的工具,在每一个盐袋上都插入签筒,抽取了里面的一小部分盐。
“巡察使请看。”仓部员外郎将盐奉上,“这是一批次等海盐,一般只救急用,为户部屯盐。”
张景初接过仓部员外郎取来的盐,袋子里的确装的全都是盐,而崔敏也是信得过的人,盐仓的账目没有任何问题。
“这下,户部可以洗脱嫌疑了吧。”仓部员外郎道,“盐,的的确确是运去了朔方,而且送去的,是从江淮来的税盐,那可都是上等盐,供给边关将士的补给,户部哪里敢怠慢啊。”
张景初没有说话,而是带着人马从户部离开,离去时,恰好又碰到了李广源。
“张评事。”
“李侍郎。”这次张景初停下了脚步。
李广源见张景初没有查出什么,于是笑了笑,“户部从属于尚书省,直隶圣人,张评事要查户部,是对朝廷起疑吗。”
“三省六部的确直隶于圣人,但是臣子以权谋私,欺上瞒下,古往今来,”说话时,张景初特意撇了一眼李广源,“却屡见不鲜。”
“也许忠贞之人,也是贪心之人呢。”张景初勾了勾嘴角,“李侍郎为官多年,一定知道顾氏案的起源吧,前盐铁转运使,因贪墨一事,祸及全族。”
听到张景初的话,李广源的脸色突然煞白,他侧头对视着张景初。
“这批盐,关乎着大唐将士的性命,关乎着大唐的安危。”张景初又道,“我想那盗盐之人,一定卧不安席。”说罢便带着人马离开了户部。
李广源僵在原地,额前的幞头已被汗湿,他回过头,看着张景初的身影,只觉得很是熟悉。
【“三郎,恭喜你,不靠门萌,高中探花。”】——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从户部离开后,张景初便回到了善和坊,准备收拾行礼赶往朔方。
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觉得宅中的气氛不对,“谁来了?”张景初踏进庭院,问道院中等候的女使。
“公主在主君的书房等候。”女使回道,“请主君回宅后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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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公主偷偷做事
第100章 如梦令(三十八)
如梦令(三十八):张景初:公主是怕臣的手废了?
——大明宫·长安殿——
下午时分,皇帝来到了长安殿,萧贵妃奉上午后的茶点。
“天凉了。”皇帝拉着萧贵妃的手,摩挲了片刻,拍了拍说道:“回头朕让高寻将西域进贡的那件狐裘拿来。”
“陛下。”萧贵妃欲言又止,旋即走到皇帝身前屈膝跪下。
“贵妃这是做什么?”皇帝疑惑道。
“妾知道,后宫不得涉政,朝政之事,妾不该妄议,但朔方丢盐一事,与妾的父亲有关。”萧贵妃抬起头。
“朕知道,”皇帝弯下腰,想将萧贵妃扶起,他并不想与萧家真的撕破脸,至少有萧贵妃在,可以平衡一些,“朝堂政事是朝堂政事,官盐之事虽然与萧家有关,但萧妃既然已经嫁给了朕,便应该明白,妇人要以夫家为大宗,父母之家乃小宗。”
“况且这桩案子的真相是什么,还没有查出来呢。”皇帝又道。
“官盐丢失,绝不会是父亲所为。”萧贵妃不愿起身,向皇帝力陈道,“父亲虽性子桀骜了一些,对陛下也屡有冲撞,但军中之事,父亲绝不会含糊,也绝不会徇私。”
面对萧贵妃执意说出的话,皇帝脸色有些不太好,“萧妃今日,一定要与朕言论这些吗?”
“还望陛下明鉴。”萧贵妃叩首道,“妾知道陛下不愿在内廷谈论朝政,但此事关乎边境安危,妾冒死谏言。”
“朕当然知道这批盐对于朔方边境的将士意味着什么,”皇帝迅速冷下态度,“朕也没有听信户部押运官的一面之词,派了元济前去查案,福昌说元济无办案的才能,所以朕又派了张景初前去协助。”
“这你们总该满意了吧?”皇帝看着萧贵妃道,“他是昭阳的驸马,他的聪慧与断案的能力,群臣有目共睹。”
“张景初?”萧贵妃抬起头,瞳孔中充满了震惊,“他不是受伤了吗。”
“是受伤了,脉案上说,掌心经脉寸断,若修复不善,右手恐废。”皇帝道,“朕适才还见了他呢,是他自己负伤自荐,说要替朝廷分忧,朕本来于心不忍,想着昭阳,就将他的请求驳回,谁知他长跪不起,苦苦哀求,让朕全了他的忠义。”
“这下,”说罢,皇帝起身,伸手将萧贵妃从地上扶起,“贵妃总该放心了?”——
——驸马都尉宅——
“公主?”
听到回话,张景初站在院中迟疑了片刻,虽然早有预料昭阳公主得知她入宫,必会传见她,但亲自来到宅中,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我知道了。”说罢,张景初便改道去往了书房的方向。
昭阳公主的侍卫萧嘉宁,就候在书房的庭院里,张景初踏入院中,亲切的喊道:“萧典军。”
萧嘉宁对于张景初,一开始因为鹿鸣宴所产生的好感,随着她所作的事,一点一点不利萧家而逐渐消散,“驸马受了伤,不在宅中静养,却跑到了宫中?”
“一点小伤而已,”张景初于是回道,“不足挂齿。”
“萧典军记挂着我的伤,还真是受宠若惊。”张景初又道。
萧嘉宁听后,于是撇了一眼张景初,“谁记挂你的伤了。”
“若非为公主。”萧嘉宁又道,“就凭你做的那些事,萧姓之人,谁能容许。”
“我做的事?”张景初收起笑脸,走到萧嘉宁的身侧,“我做了什么事呢,是伤天害理,还是残害忠良。”
“萧彧草菅人命,难道就因为姓萧,不该杀吗?”张景初冷下脸色质问,“你们萧家的嫡女,差点被夫家羞辱致死,本家却无动于衷,我判其和离,难道不该吗?”
“我不管姓氏,也没有立场,穿上这身公服,便只有一个,法字为先。”张景初又道。
“好一个法字为先。”萧嘉宁脸色不变,她侧头看向张景初,“希望这一次,驸马也能做到所谓的公正。”
“萧典军是在为公主问话,还是贵妃娘子?”进屋前,张景初又问了一句。
萧嘉宁与公主宅长史赵朔都是萧贵妃派来保护昭阳公主的心腹,其中萧嘉宁为萧氏一族远亲。
“是公主也是贵妃。”萧嘉宁回道,“驸马不是早就知道吗。”
“那么贵妃娘子,希望此案如何呢。”张景初又问道。
“驸马这么聪明,肯定知道娘子的意思。”萧嘉宁回道,“朔方的事究竟如何,驸马也一定知道,否则就不会自荐。”
“好吧。”张景初叹息道,“贵妃娘子还真是心系萧家,连自己的女儿都要监视。”
“娘子与公主,乃是母女,血浓于水,岂容你一个外人离间!”萧嘉宁听后脸色大变,并呵斥道。
“若真是母女连心。”张景初看着萧嘉宁,“又何至于此。”
“萧典军尽可以把我的话,传给贵妃娘子。”张景初道,“我不知道萧家对于公主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但贵妃娘子的很多做法,都会导致公主陷入两难的痛苦当中,所以她才会想要逃离这里。”
“你一个外人,又知道什么!”萧嘉宁冷着脸道。
张景初没有再多说,只是将视线挪回,走向了书房。
午后的光照,通过西边的窗户,打进了书房一角,昭阳公主就坐在平时张景初书写的地方,手中拿着一卷书正在翻阅。
张景初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刚关上门回身,便听见昭阳公主说道:“嘉宁是不是和你说了一些话?”
“公主怎么知道?”张景初问道。
昭阳公主于是侧抬头,她坐趟的位置,恰好抬头可以看见院中的光景。
“她和赵朔都是母亲派来的,不过她不一样。”昭阳公主道,“她更忠于我,不会事事都告知母亲。”
“臣知道。”张景初低头道,随后她走到昭阳公主的桌前,缓缓跪坐了下来。
“为什么要入宫向陛下请荐去朔方?”昭阳公主抬起双眼,看着张景初问道,“你不是不想参与进去吗。”
“想法是可以更改的,计划也是。”张景初回道。
“是临时改变想法与计划,还是,”昭阳公主放下手中的书,“这本就是你的计划。”
“你通过损害自己,让元济顶替了你,就像你说的,这件事你本可以袖手旁观,可是你又向陛下请奏,协助查案,原本陛下要指派的便是你,所以兜兜转转绕了一圈,这里面其实就只多了一个人,元济,”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你做这些,就是为了把福昌县主也卷入其中。”
“为什么?”昭阳公主问道。
“我希望公主不要追问这件事,因为很快,公主就会知道的。”张景初没有给出解释,而是希望昭阳公主不要过问。
“好,我不过问元济之事。”昭阳公主答应道,而后她伸出手一把抓起张景初的手腕,看着那负伤的右手,“就说你的伤吧。”
“吴典医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有听懂是吗?”昭阳公主生气的质问道,“她说你的手,断了经脉,如果不好好静养,随时都有可能废掉。”
“你去过朔方吗,你知道朔方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吗?”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见昭阳公主紧张与担忧自己的模样,于是勾起嘴角笑了笑,“公主是怕臣的手废了,还是怕臣死在朔方?”
昭阳公主握着张景初的手腕,皱起眉头,“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
“朔方距京千里之遥,你受伤前行”昭阳公主缓了一口气。
张景初于是将手抽回,起身走到书架前挑选着书籍,并说道:“再重的伤,再艰苦的环境,臣都过来了,公主不是也曾亲眼见到?”她侧头,看向昭阳公主。
“那能一样吗?”昭阳公主抬头对视着张景初,“没有办法之事,与无法选择,“可你现在有了更多的选择。”
“可臣习惯了呢,做冒险的事。”张景初回道。
“你不了解福昌姑母,”昭阳公主道,“她若是知道你如此算计她,她”
“臣不了解福昌县主,那么公主又可曾真的了解臣?”张景初问道。
昭阳公主看着立于书柜前,手中拿着一卷书籍的张景初,“你我的关系,明明更近了一步,可我却觉得离你越来越远了。”
“凭借当年福昌县主借父之手,溺亡了那对母子,她又岂能是良善之辈,只怕太常卿元适之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张景初说道,“有狠劲,有魄力,与这样的人周旋,只要不侵犯她的利益,反而能让人放心。”
“经营者重利,你都说了,他们想让元济来填补这个空缺,这还不算侵犯利益吗?”昭阳公主问道。
“这是朝廷做的,又不是我。”张景初回道,并举起了自己受伤的右手,“推荐元济的也不是我,要钱的更不是我。”
昭阳公主突然顿住,一时间想不出话来回复张景初。
“公主不是好奇,臣究竟要做什么吗?”张景初走回昭阳公主的身前,并将一本书放在了她的桌案上。
“公主很快就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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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亲至疏夫妻,其实贯穿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