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如梦令(九)
如梦令(九):顾君含:“想要你。”
涌动的潮水,在炽热的夏风推送下,于宽广的河面此起彼伏,一遍又一遍的拍上岸,撞击着礁石。
“你想要什么?”
莲花随风摇曳,莲台上停留的蝶,轻轻煽动着翅膀,探入花蕊中心的触角,延伸的深处,贪婪的吸取着花芯中的甘露。
“你。”
一个巨浪打过来,汹涌的潮水吞没了长势低矮的荷叶,水流顺着叶片脉络缓缓向下流出。
“什么?”
一只扑腾着残翅的蝶,被瞬间淹没在这潮水之下,紧紧贴在了花蕊中。
“想要你。”
炽热的阳光打在山峰之上,日照金山,那最高处,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熠熠生辉。
“我是谁?”
一只赤腹鹰从山头一跃而下,钻进了林中,它的速度,迅疾如风,锋利的爪牙很快便勾起了一只野兔。
“李绾。”
随后那野兔又从半空中摔落,不顾疼痛,在草地中惊恐逃窜。
“谁?”
盘旋在上空的鹰,虽将猎物放下,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从未从猎物身上挪开。
“顾念。”
它看着惊慌逃窜的野兔,并不着急再次抓取,如上位者的掌控一般,戏谑,玩弄着自己的猎物。
“谁?”
草地上的,是它那再也逃脱不了的,掌中之物,随着它的俯冲,再次回到了它的爪牙中。
“我的妻。”
差点惊惧而亡的野兔,再这样的紧张与害怕之下,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心,接受了死亡的结局,任由掌控者宰割。
“谁的妻?”
臣服,顺从,取悦,无怨无悔的,奔向死亡。
“我的妻。”
“顾君含的妻。”
她满意这样的答案,同时也享受她的臣服,与整个欢愉的过程。
暮色逐渐淹没在声声浪潮之中,渭水河畔吹来的风,席卷了整座城池。
渔夫摇着船桨,船只身后泛起阵阵金黄的波纹,河畔响起了民间的小调。
“杨柳郁青青,竹枝无限情。周郎一回顾,听唱纥那声。”
“踏曲兴无穷,调同词不同。愿郎千万寿,长作主人翁。”
风停后,湖面变得静止,船只在暮色的余晖下相继靠上岸。
青丝如泼墨散开,汗水从光滑的腰肢上滑落,帐中一侧,榻上的软垫早已湿透。
已至上位的昭阳公主,低头看着正在喘气的张景初,抬手将自己的头发从身前拨至身后,并念道:
“踏曲兴无穷,调同辞不同。”
“愿郎千万寿,长作主人翁。”
…
天色已经暗下,屋外的灯火被一一点亮,屋内逐渐变得安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随着天色完全黯淡下来,帐中彻底安静了下来,连呼吸也逐渐平缓。
“你今日?”昭阳公主侧过身,有些乏力的看着张景初。
“我不知道。”张景初躺在榻上,眼睛盯着床顶的房梁,一下陷入了迷茫。
昭阳公主于是向她靠拢,并伸手用手指卷起了她耳畔垂下的一缕鬓发,“你怎会不知道呢。”
“你想要什么。”昭阳公主又道,“你这般聪慧。”
“我离不开你。”张景初撇过头回道,她看着昭阳公主,随后向她靠拢,在她的怀中颤哭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它使我痛苦。”
有那么一瞬间,昭阳公主被她的言语所惊,她似乎不太敢相信,这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主动说出的,同时又极为的心疼,她搂紧了张景初,自己的妻子,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轻声安抚着,“我哪儿也不会去的,七娘。”
“我既然找到了你,就绝不会再放手。”昭阳公主又道。
“我想要公主,彻底属于我。”张景初抬头道,她对视着昭阳公主,伸出想要触碰却又有所犹豫的手,“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感受到,你是我的。”
“是我一个人的。”
昭阳公主在她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不安,于是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我知道你在恐惧什么,我既是你的倚仗,也是你的人,是你的妻。”
“我喜欢,也享受你占有我的样子。”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眼睛,伴着窗外透过来的点点火光——
——宁远侯府——
“中书令家的六郎君?”宁远侯杨忠看着登门拜访的媒人,“成年了吗,未曾听说行加冠礼。”
“成年了,相府正张罗着替六郎君举行冠礼呢。”媒人回道。
“这是中书令的意思吗?”杨忠问道。
“是夫人,自然也是中书令。”媒人回道。
“一个是大将军府的幼女,一个是相府的幼子,皆为嫡出,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还望宁远侯能够好好考虑一下。”媒人又道。
杨忠沉默了片刻,中书令的情,他不好驳回,“婚姻大事,非同小可,此事我会着重考虑,与家中商议后再给答复。”
“那就等候宁远侯的好消息了。”媒人喝了茶,笑盈盈的起身出了府。
在侧屋旁听的杨修,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这李家的儿子前不久殴妻之事,如今还在长安城中传着呢,怎么还有脸请媒人来说亲。”
“住口。”扬忠训斥着儿子。
“父亲,您不会要把七娘嫁去李家吧?”杨修看着父亲,“我不答应。”
“七娘嫁谁,也不能嫁李家的儿子。”杨修道。
“你知道些什么!”杨忠冷道,“你以为李家那门婚事,真和表面上的一样吗。”
“我不管什么原因。”杨修反驳着父亲,“李家那个庶子,如此对待自己的妻子,而李家还百般袒护与纵容,差点使一个清清白白的娘子投湖自尽。”
“七娘嫁过去,是要受苦的。”杨修道。
“只不过是他李家五郎如此而已,怎能因为一个人,就断定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扬忠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李家的长子次子,为何不是?”
“话是这样说,可就凭李家人毫无道理的偏袒,便也知李家去不得。”杨修回道父亲,“反正这门婚事,我是不会同意的。”
“如果父亲执意要将七娘嫁进李家,那我就将七娘抢回来。”杨修极为蛮横的向父亲说道。
扬忠素来疼爱这个第三子,而这个儿子也与自己的幼妹关系最为亲近,“这是中书令亲自请的媒人,如今中书令与萧家闹翻,势必会更得圣人的信任。”
“那又如何!”杨修打断了父亲的话,“杨家是将门,靠功勋立足,难道还需要用姻亲来攀附权贵吗?”
“七娘,你的意愿呢?”杨忠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女儿。
杨婧走上前福身,“父亲。”
“中书令此时与杨家结亲,是想将杨家拉至太子一党。”杨婧回道。
“对哦。”杨修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上数十句话,也不抵妹妹这一句能够劝服父亲,“父亲不是不愿意参与党争吗,与中书令结亲,便是攀附东宫。”
“但这又是中书令的意思。”杨婧又道,“中书令是文官之首,不能得罪,父亲不好直接驳回。”
“三郎,你要是有你妹妹一半的聪慧,我也不至于如此头疼。”扬忠叹道——
——昭阳公主宅——
“想办法逃出去。”
“朝廷的兵马快要到了,我们出不去了,父亲。”
“七娘。”
“七娘。”
“阿娘。”
“大娘子,老奴愿用孙女,将小娘子替换出去。”
“是我们顾家对不起你。”
“请你带七娘走。”
“再也不要回来了。”
“娘。”
“我不要。”
“不,七娘你要记住,我们顾家的仇。”
“只能你来报。”
“你阿兄不可能贪墨军饷,顾家不可能造反,这一切都是构陷。”
“阿爷。”
“顾郎,够了,她只是一个孩子。”
“阿娘。”
“含儿,阿娘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不要背负这些,不属于你的罪孽与仇恨。”
“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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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张景初从榻上惊醒,整个额头上都布满了汗珠。
“怎么了?”昭阳公主从疲惫中苏醒。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昭阳公主缓缓爬起,看着张景初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有浑身都被汗水浸湿。
“做噩梦了吗?”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一把搂进怀中,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昭阳公主并未因为妻子浑身湿透而抗拒,她感受着她的惊恐,轻轻抬手回应着她,安抚着她,“没事了,没事了。”
直至张景初逐渐平稳下来,二人才渐渐松开分离。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白天,圣人召你入宫,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你从回来后,就有些魂不守舍。”昭阳公主又道,“难道圣人也向你施压了?”
张景初抬起头,对视着妻子,月色之下,她看着妻子好奇的目光,“圣人让我辅佐魏王。”
张景初的回答,让昭阳公主瞬间错愕,并且僵下了脸色,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惊恐。
尽管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在权衡朝中,而这门婚事,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女儿的私欲。
她最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同时也让她变得更加的清醒,只有权力。
绝对的权力。
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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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婚恋,所以必不可少的妻妻生活。
第72章 如梦令(十)
如梦令(十):你是我的驸马,怎可为他人臣属。
“圣人让你辅佐魏王?”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脸色变得很是僵硬,眼神中还带着怒火,“你是我的驸马,怎可为他人臣属。”
张景初摇头,“今日我在大理寺官署,还未下晌,便忽然得到圣人的召见。”
“起初我以为是和离案。”张景初又道,“但圣人并没有询问我关于案件的任何话题。”
“你的做法,是他所允许的,也是他所希望的,他自然不会再问你。”昭阳公主极为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会觉得你很聪明,但聪明过头了。”
“我知道你的做法有你的目的,于公于私都有,但在圣人眼里,你这是在揣测圣意。”昭阳公主又道,“这是他最讨厌的。”
“他问了我与魏王的事。”张景初道,她将延英殿内发生的事,转达了一部分给昭阳公主,“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与魏王之事。”
“圣人的眼线遍布长安。”昭阳公主道,“是他纵容魏王与东宫争权,魏王的事,他当然知道。”
“但我没有想到,他会直接让你去辅佐魏王与东宫作对。”昭阳公主诧异道,“你刚刚入仕,没有任何根基…”停顿了片刻后,她似乎又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
“是因为我。”昭阳公主又道,“我害怕你会投入魏王的阵营,所以步步紧逼你,却真的将你推向了魏王。”
“圣人想通过内斗,来消减权臣的羽翼。”昭阳公主道,“所以他才会越来越重视与培养魏王。”
张景初深吸了一口气,“他提到了顾家,提到了我阿爷。”
“你父亲,前中书令…”昭阳公主有些哽咽,她看着张景初疲惫的模样。
“我父亲没有谋反之心,我兄长也不可能贪墨军饷。”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
“我知道,我相信你。”昭阳公主握住张景初的手,安抚道。
“可是世人只知,是顾氏谋反,才落得灭门的下场。”张景初越来越不安。
昭阳公主于是将她搂进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背,“旧案重审,需要一定的条件,你不要着急。”
张景初枕在昭阳公主的肩上,二人相背的瞬间,她眼中的惊恐便化作了狠厉,所有的情感也都在这一瞬消失不见——
几天后
——大理寺——
官署内,元济将整理好的一堆卷宗搬到了张景初的桌上。
“子殊,你帮我个忙。”元济说道。
“你这是要做什么?”张景初问道。
“帮我一起拿去库房,归档了呗。”元济解释道,“我的书吏今日告假。”
“不巧,我这边的人今日也休务。”张景初回道。
“不过几步路而已。”张景初又道,她看着正在收拾案牍的元济,“还没到时间,你这么着急收拾,可是有事?”
“你知道,晋国公府请了媒人向宁远侯府说媒吗?”元济问道。
“什么?”张景初愣道,“中书令?”
“我母亲恰好认识那个媒人。”元济说道,“是中书令的意思。”
经元济一番话,张景初暗下了脸色,“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是盯上了杨家。”
“你认识杨婧,所以我才同你说这些的。”元济道。
“你喜欢杨娘子?”张景初问道。
“不是,”元济急急忙忙否定道,“我只是与她相熟,不忍她落进晋国公府那样的地方罢了。”
“你前几日断的那桩案子,现在还有几家娘子敢嫁入李家呢。”元济又道,“但碍于中书令的权势,我想杨家一定很愁苦。”
“杨家愁苦的不是害怕得罪中书令。”张景初道,“而是东宫吧。”
“你要怎么解救?”张景初问道,“向晋国公府一样,前去提亲吗。”
“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元济说道,“我母亲姓李,我不怕得罪中书令。”
“元兄是宗室外子,自然不怕权势,可是杨家不同,杨家虽也是将门,但却没有卫国公府那样的根基与势力。”张景初向元济说道,“元兄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吧。”
“若要说入不得李家,那么元家,又能是良配了?”张景初反问。
受到提醒后,元济突然反应了过来,“我明白了。”他拍向张景初的肩膀,“好在子殊提醒了我。”
“我先走一步,这些就交给你了。”说罢,他将桌上剩余的卷轴也拿到了张景初的案上,“回头谢你。”
“元君。”张景初抬头喊道。
元济回头,“还有什么事?”
“此事你当同杨七娘子商议,征询她的意见才是。”张景初道,“女子一生一嫁,不可不慎重。”
“我会和她说的。”元济挥了挥衣袖,“你放心。”——
——长安·西市——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
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
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
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彩!”
太子李恒穿着绣花的杏色圆领便服,躺在软垫上,欣赏着歌舞。
大把的金银钱帛被扔至舞姬脚下,舞姬遂一一答谢。
“元济,论玩乐,整个长安的世家子弟,可没人能比得过你。”李恒向一侧的元济说。
元济跪在一旁,亲自为太子李恒斟酒,“殿下过誉了,臣也只是贪玩了点。”
“贪玩归贪玩,你也快而立之年了,县主就你这一个儿子,也该成家了吧。”太子李恒关心道。
“关于成家之事,臣还真的有求于殿下。”元济顺着太子的话说道。
“哦?”太子李恒看向元济,“先前催促你成家,你不愿意,如今怎回心转意了。”
“臣不愿过受人约束的日子,不过心意到了,遇到相宜之人,臣自然也是想成家的。”元济回道。
“说说看,是哪家的小娘子?”李恒问道。
元济于是向众人挥手,众人退却,屋内只剩君臣二人。
他起身后退了几步,向李恒跪道:“臣想求娶宁远侯府的七娘子。”
李恒原本平淡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杨家的七娘?”
“臣与杨家娘子,自幼相识。”元济说道,“殿下也是知道的。”
“杨忠的幼女,我记得去年才刚刚及笄吧。”李恒说道,他看着元济,忽然好奇的问道:“元济,你多年不娶,难道是为了等她?”
元济摸了摸脑袋,一脸憨厚模样,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不瞒殿下,臣这些年一直没有成家,便是在等她。”
“只是殿下也知道臣的情况,臣与杨娘子年岁相差过大,怕宁远侯府会不答应,于是便也犹豫了很久。”元济又道,“直到前不久,母亲突然告诉臣,晋国公府向杨家提亲了。”
随后元济表现得十分着急与慌张,“臣心里着急,于是斗胆来求殿下。”
李恒看着平日里顽劣不堪的元济,在提到杨氏时,露出了少见的一面,竟也会羞涩,“晋国公府的提亲孤知道,中书令的幼子即将加冠,于是才张罗了这门婚事。”
“中书令之子,自然是天之骄子,是良配,臣自行惭秽,然臣对杨娘子…自幼相伴,青梅竹马,实在难以割爱。”元济叩首道,“还望殿下成全。”
李恒思索了片刻,作为太子,他一直想拉拢杨家,而无论是中书令李良远,还是元济,都是他东宫的人。
但杨家一直不愿意参与党争,对于晋国公府的提亲虽然没有拒绝,但也在拖延。
他看着元济,元济是福昌县主的独子,从小与他一起长大,自幼便是自己的伴读,而元家也十分简单,背后没有复杂的势力,或许元济会比中书令更易拉拢杨家。
“不过是十岁之差而已,算不得什么。”太子李恒说道,“你可以去向杨家提亲,只要杨家同意,孤没有意见。”
元济听后,连忙叩谢,“多谢殿下。”随后他奉上一只雕刻精美的匣子,将其打开,“此珠为舶来品,出自东瀛。”
太子李恒看着匣子内质地圆润,晶莹剔透的真珠。
“那孤就等着吃元郎的喜酒了。”李恒收下真珠笑道——
——大理寺·案牍库——
张景初整理完手中的杂物,便将元济交给她的一些案卷堆叠在一起,这一次她并没有将之交给书吏代存,而是自己亲自将其归档。
收纳卷宗的库房在大理寺官署一角,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三层架阁楼,还包括一层下挖的地室。
所有的案卷,已断之案,以及未断之案,按照年月,都被归入这座库房当中存档,并写上标注的吊牌,垂在柜子外,纳入册中,有专人看守,以供找寻与翻阅。
由于库房内全是纸张与绢布,于是便在墙的四周做了防火,而整座楼也变得十分阴暗,只有小窗透进来的光亮。
“见过张评事。”胥吏行礼道。
“此卷十分重要,是元济元评事所交代,我要亲自入库。”张景初对掌管库房的胥吏说道。
听到是元济,再加上张景初驸马的身份,胥吏不敢违抗,叉手应道:“喏。”
即使是在盛夏,进入库房也能感到一阵寒凉,张景初提着灯笼,将手中的案卷归入书架上。
这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库房内,还有其他正在收纳整理与记录的胥吏,见到张景初,纷纷行礼道:“张评事。”
张景初点头,待库房安静下来,她便将手从书柜上拿出,提起灯笼走向了最阴暗的深处,那里存放着多年前的旧案。
————————
县主是亲王之女,正二品。
第73章 如梦令(十一)
如梦令(十一):李绾:“好好的,怎会被猫抓伤呢?”
越往深处走,库房内便越阴暗,所有的重要案件,除了大理寺有存档外,刑部也有一座档案库。
但大理寺作为审核,所记载的要更为详细,而刑部则是执行审判。
张景初穿梭在一座座书柜间,用灯火照耀着每个柜子上雕刻的年份,与不同种类的刑事案件。
谋反作为十恶之首,一直视为忌讳,便不会轻易的放在显眼处。
但找寻了半天,张景初都没有找到,谋反之案所归纳的书架。
于是便泛起了嘀咕,“难道被藏起来了,不应该啊。”
就在她抬头寻找时,小窗透进来的光束突然被一个身影挡住。
在漆黑的库房中,一双黄色泛光的眼睛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她,“喵!”
一只玄猫从房梁上跳下,并向她扑来,在她脸上抓了一道痕迹。
张景初被吓得差点打翻了手中的灯笼,“去!”
她从地上爬起,抬手擦了擦脸,那玄猫便逃匿进了暗处。
就在她拂去身上的灰尘抬头时,突然看到了一扇门,但并没有上锁,于是提着灯笼,尝试推门。
门开的瞬间,一阵灰尘铺面而来,这里面尘封的,全部是特大案件,并且是陈年旧案。
“原来藏在这儿。”——
——大理寺官署——
齿轮旋转,隐藏在门上的悬丝,一直从房梁延伸出去,与另一座屋宅相连,在拉力之下,摇响了一只铜铃。
大理寺少卿何宴抬起头,看着响动的铜铃,“来人。”
“何少卿?”一名下属官员踏入何宴单独办公的屋内。
“今日官署可有收到调取档案的鱼书。”何宴问道。
官员摇头,叉手回道:“回少卿,并没有。”
何宴听后挥了挥手,他看着铜铃思索了片刻。
库房内,张景初拍了拍灰尘,提着灯笼走了进去,半刻钟后,她在一座书柜上找到了谋反案。
红色的公服身影已经踏进了库房的庭院,院中胥吏纷纷叉手行礼,“何少卿。”
“何少卿。”
而库房内,张景初正提灯拆解档案,“废庶人顾折谋反案。”
“齐国公顾折嫡长子转运使顾程之,与淮南节度使赵望相互勾结,贪墨军饷一万三千七百两,密谋造反…”
“何少卿。”库房内后来进入的官员相继向何宴行礼。
何宴提上灯笼,向库房深处走去,黑色的六合靴踩在磨平的石砖地板上。
随着灯光越来越近,何宴在库房的尽头停了下来。
“见过何少卿。”张景初向何宴行礼道,并将手中的灰尘遮掩住。
何宴看着张景初身后紧闭的内室门,门内并没有什么秘密,只不过归纳着所有的重大案件,一般不会随意调取。
“驸马怎么在这儿?”何宴疑惑的问道。
“元评事今日有事,提前离开了,离开前将一些案子给了下官,下官拿来归档。”张景初回道。
这座库房里的案子,从里到外的顺序,是从旧到新,新的案子都会放在最外一层。
由于张景初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所以何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原来如此。”
“驸马的脸?”何宴将灯笼提起一点,看到了张景初脸上的抓伤。
“我不知道这库房里竟然养了一只玄猫。”张景初道,“也不知怎的,就被抓伤了。”
“底下的人没有同驸马说吗,那玄猫性子烈,又认生,驸马来得少,它不曾见过驸马。”何宴说道。
“原来是这样。”张景初道。
“太阳已经落山,驸马早些回去处理伤口吧。”何宴说道,“这被畜生抓伤,需得重视。”
“好,多谢少卿提醒。”张景初回道——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好好的,怎会被猫抓伤呢?”昭阳公主跪坐在张景初对侧,拧干手巾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抓痕,虽然没有很深,但也见了血,一条鲜红的抓伤,在白皙的脸上,很是明显。
“在库房归档的时候,不知道里面养了猫。”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放下手巾,拿起伤药,舀了一小勺,轻轻涂在了张景初的伤口上,“大理寺养的猫吗。”
“嗯。”张景初点头。
“你去了库房?”昭阳公主一边为她敷药,一边问道。
“我去库房查阅了旧案。”张景初知道昭阳公主想问什么。
昭阳公主直起腰身,“存档的案子,只会记录案件审讯的结果,也就是一整个办案流程,至于你想知道的那些,我想你是无法看到的。”
“我看不到。”张景初道,“但我能凭借推断。”
昭阳公主对视着张景初,气氛凝固了片刻,“顾家满门奇才,以你父兄的才智,为何不能躲过这一劫。”
“那就要问问,公主的父亲了。”张景初道。
“你怀疑是圣人所为?”昭阳公主问道。
“臣不敢。”张景初低下头。
“圣人虽非仁善之君,但也从未冤杀过功臣。”昭阳公主道。
“我会找到这个真相的。”张景初道。
“是是是。”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拉起,“所以现在驸马可以陪我用膳了吗?”
“嗯。”张景初点头——
翌日
——亲仁坊·宁远侯府——
“大理寺事务繁忙,元君怎么天天有空出来,也不怕受罚治罪?”杨婧坐在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本书,见一旁的元济正在荡秋千,闹腾的厉害,于是有些不耐烦的开了口。
元济坐在秋千上,如同一个孩童,摇晃不停,见杨婧终于肯跟自己搭话,于是回道:“我今日休沐。”
“元君休沐,不在家中好好休息,怎跑到我家中来了。”杨婧又道。
“晋国公府,是不是也向你提亲了?”元济止住秋千,同时也淡下了脸色。
杨婧听着他的话,于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少见他如此模样,于是点头,“嗯。”
“杨伯父答应了吗?”元济又问道。
“还未曾。”杨婧回道。
元济于是从秋千下来,“李家的六郎虽然与你年岁相当,但绝不是良配。”
“元君想说什么?”杨婧问道。
“我可以勉为其难的帮你过了这一关。”元济扭头说道。
“元君的人情,我可欠不起。”杨婧又道。
元济听后,忍不住的直接说了出来,“你嫁给我,眼下是最好的法子了。”
“我让我母亲出面,前来侯府提亲。”元济又道。
杨婧抬头对视着他,元济见她没有回答,于是更加着急的解释道:“你放心,我只是想要帮你,绝不会因此而对你做些什么。”
“你如果不放心,我们可以立字据,婚后互不干涉。”元济道,“我会给你一个单独的院落,只属于你的,没有你的许可,我不会踏入。”
“我不干涉你做什么,你也不管我做什么。”元济又道。
“元君为什么要这样做?”杨婧问道。
“我只是不忍你受苦,不愿你所托非人罢了,你别多想。”元济再次扭头道。
“我不会嫁你。”杨婧却一口回绝,“你不喜欢受约束,我也不想让自己心烦。”
元济听后忽感一丝失落,“我知道你瞧不上我。”
“不。”杨婧却否认道,“你生性洒脱,而我是规章之人,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所以我说了,我们互不干涉。”元济道。
杨婧摇头,“我不想平白欠人情。”
元济看着杨婧,想到了当初处理萧彧那个案子时,杨婧对张景初的态度,多年的旧友,还比不过一个初识的人,“你该不会喜欢张景初吧?”
杨婧再次抬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自作主张的猜想我的心思。”
“我想不明白。”元济也冷下了脸。
“你陪着县主不好吗?”杨婧反问道,“与杨家联姻,即便只是明面上的,你也要被迫卷入这些斗争中。”
“我阿爷明哲保身这么多年,还是逃不开党争。”杨婧又道,“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为什么不能是我带你脱离苦海?”元济说道。
“如果你心有所属,或有更好的人选,我可以不管你。”元济又道。
“我对张评事,只有欣赏。”杨婧于是说道,“如你母亲对他那样。”
“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世间男子,极少有人能做到那样。”她又道。
“你也说了,是极少。”元济道。
“如果你没有,”元济看着杨婧,“我会请母亲前来提亲的。”
“你若想好了,随时给信我,我会等你。”元济又道——
元济走后,杨婧放下了手中的书,她看着元济逐渐远去的身影,轻叹了一口气。
“我就说元济那小子,对你心思不纯。”杨修走进院中说道。
“七娘,李家去不得,这元家也去不得呀。”杨修提醒着妹妹,“李家好歹是读书人家,可这元济,他就是一个纨绔子弟。”
“县主那样一个精明聪慧的人,怎会教出一个纨绔来呢。”杨婧道。
第74章 如梦令(十二)
如梦令(十二):杨婧的选择
“七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杨修木讷的看着妹妹,“难道元济如此性情,都是装出来的。”
“倒不是性情。”杨婧道,“毕竟县主比起其她当家主母,对于儿女的教养,已是宽容大度,他能有这样的性情,不足为奇。”
“难道,你真的要嫁给元济?”杨修总算是听懂了妹妹的话,于是追问道。
“如果有得选择,我谁也不想嫁。”杨婧回道。
“我不管元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他年长你十几岁,名声又差,若他不是县主之子,京中的贵女,又有几人愿意搭理他。”杨修又道,“怎么看,他与你都不般配。”
“不如就按阿爷的意思,从长安城的诸多世家中挑选一个,品性好,样貌佳,又有才能的。”杨修又道。
杨婧抬头看了一眼兄长,原本她对元济的提议,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毕竟她不想亏欠元济什么,也对元济从来没有想法。
但父兄的想法,让她有所动摇,即使避免了李家,还会有其他家,而元济提出来的条件,也正是她想要的。
“我只想安静的读书。”杨婧道,“但若去了夫家,这样的清静日子,恐怕便不会再有了。”
“七娘何出此言?”杨修道,“你有宁远侯府做倚靠,即使嫁做人妇,这里亦是你的家,杨家绝不会像萧家那样,容忍夫家欺凌自己的女儿。”
“若日后妹夫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杨修拍拍胸脯保证道。
杨婧摇了摇头,“兄长作为男子,不会明白,内宅之间的争斗。”
“世家根基深厚,子嗣众多,难免要与姑舅,妯娌从中周旋,若好相与便罢,若是碰上不好相与的…”杨婧轻轻挑眉。
“我明白了。”杨修总算是听懂了妹妹的说,“如此说来,那元济提出的条件,对你来说倒是一个极好的人选,福昌县主是独女,元济又是她的独子,先元家主在世的亲故极少。”
“元家作为宗室,家门简单。”杨修又道。
“不过令我费解的是,他为什么要选宁远侯府这样一个麻烦?”杨婧细细思索道。
“我家七娘如此知书达理,聪慧通透,难道就没有可能,是他看上你了。”杨修回道——
——福昌县主宅——
元济打马回到了家中,跟随在她身侧的小厮,替他打抱不平道:“郎君好心帮助杨家解围,没想到他们竟这般不领情,还敢驳了郎君的颜面。”
“闭嘴!”元济轻斥道,“你懂什么,人家那是不想连累你家郎君。”
“可是郎君有太子殿下的首允。”明明吃了闭门羹,还要替对方说话,这让小厮很是吃惊,因为这不像是自家郎君的一贯作风。
“这些东西怎么办?”小厮捧着一大堆礼品,“杨家退回来的。”
元济侧头看了一眼,无比的心烦,“给我扔出去。”
“喏。”
随后元济只身一人回到了母亲的院中,气鼓鼓的坐了下来。
“娘。”
福昌县主躺在摇椅上,手中摇着扇子,“怎么样了?”见儿子回来,于是开口问道,“杨家同意了吗。”
“准确来说,是杨七娘子。”福昌县主又道。
“您说呢。”元济看着母亲,“她一向不待见我,又怎会同意这门婚事。”
随后他斟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重重放下杯子道:“胆敢拒绝我!”
“我可是在帮她们。”元济气冲冲道。
“平日里,长安城中的内宅女眷,是如何评价你的,你难道不知?”福昌县主说道,“你登门去提亲,人家怎能答应。”
“哪有理由答应。”福昌县主又道,“你被拒绝,是应当的。”
“母亲明知道她会拒绝,为何还要我如此大摇大摆的登门?”元济问道。
“若不演上这一出,谁人信你,是真的看上了杨家的娘子,而非是替宁远侯府解围呢。”福昌县主提醒道。
“而且,我猜七娘应该没有明确拒绝你。”福昌县主继续说道,“是你误解了她的意思。”
“她都说了不会嫁我。”元济说道,她不理解母亲的说法,“这还不是拒绝吗。”
“傻孩子,她是在保护你。”福昌县主起身,“她若是真的要拒绝,明知你登门的意图,便会闭你不见,哪儿会和你解释这么多呀。”
元济愣了愣,他思索着母亲的话,“阿娘的意思是,七娘的拒绝,是做给别人看的?”
“七娘可比你聪慧,连你为人的底色都看出来了。”福昌县主道,“亏你还年长人家十岁。”
“你就算得了太子殿下的允许,但中书令是中书令。”福昌县主又道,“若因婚事得罪了中书令,他即便不敢做什么,但至少能在你的仕途上插上一脚。”
“阿娘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在乎仕途。”元济说道,“我在大理寺呆着挺舒坦的。”
“你把我告诉你的,都与她说了吗?”福昌县主问道。
“说了,一字不差。”元济回道,“成家后另置一个院子与她,我们互不干涉。”
“她是何反应?”福昌县主问道。
“她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自讨苦吃。”元济回道。
“那就对了。”福昌县主笑眯眯的说道,“这丫头很聪慧,娘喜欢她。”
“等过几日,选个好日子,我亲自登门提你提亲。”福昌县主又道。
“这可是大好的机缘。”福昌县主躺回椅子上,“若不是中书令这一逼,娘还不会替你做这个主呢。”
“可是儿的心里不踏实。”元济说道,“毕竟这是欺瞒。”
“我告诉你,她如果选择你,原因只可能是你开出来的条件。”福昌县主说道,“而不是你这个人。”
对于母亲的直言不讳,元济挑了挑眉头,“娘,我是您亲生的吗。”
“不是。”福昌县主道,“生你的时候,差点没缓过来,讨命鬼。”
“既不会有夫妻之实,你怕什么呢,”福昌县主摇晃着躺椅,“你经常往外地跑,要是这院子里能有个人可以常陪娘说说话,也是极好的。”
“拿个橘子。”说罢,福昌县主用扇子指了指桌案上的橘子。
“说来说去,您是为了这个。”元济拿起一个橙黄的橘子,将皮剥开后才送到母亲手中,“您就不担忧吗。”
“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福昌县主掰开一瓣橘子,送入嘴中,“她这般聪慧的人,应当明白,到底什么才是好的。”——
——万年县·东市——
“下官何宴,见过三大王,三大王万福金安。”大理寺少卿何宴,踏进酒楼的雅间,向魏王李瑞行礼道。
李瑞摘下一颗堆放在冰沙上的荔枝,“究竟是什么事,你要亲自来见吾?”通过冰块保鲜的荔枝,外壳鲜红清脆。
“下官要说之事,是与昭阳公主的驸马,大理寺事评有关。”何宴叉手回道。
“张景初?”李瑞拿起手中的荔枝,仔细端详。
“昨日黄昏,大理寺库房内库的暗门被人打开了。”何宴说道,“由于都是经审过的案件,所以并未设锁,但里面存放的,都是关乎十恶之罪的特大案。”
“下官也仔细查探过了,卷宗有被翻阅的痕迹。”何宴又道,“其中有一处最明显的,被打开了,是关于…前大理寺张仁青之案。”
“驸马乃是白身,为何进入案牍库,以及翻阅这些旧案,他的行为,让下官觉得十分可疑。”何宴道,“而且他也姓张。”
“也许姓氏只是巧合。”李瑞听后,开口说道,“张仁青之案,下场是灭门,张家不可能有人存活,就像当年的顾家一样,上百口人,无一存活。”
“若他真是张仁青的后人,又怎会继续用着这个姓氏,惹人注目呢。”李瑞又道。
“臣只是觉得,驸马这个人…”何宴稍稍抬头,作为上司,也作为大理寺的二把手,张景初审的每一桩重案,都经他过目了一遍,“行事过于张狂。”
“这哪里是普通百姓,通过贡举入仕,能够做出来的。”何宴又道。
“他不是受过袁熙的教导吗。”李瑞道,“袁熙那老头,可有不少门生故吏。”
“下官只是想要提醒大王。”何宴道,“此人不可轻信。”
“用人与信人,吾自有判断。”李瑞说道,“不过你的提防是对的,往后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向我汇报。”
“喏。”
何宴走后,贺覃走了出来,跪坐在魏王李瑞的身侧,“看来这个张景初,真的是张仁青的后人。”
“如此,潭州那桩案子便也说得通了,”贺覃又道,“他的动机。”
“若不是血海深仇,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敢与储君作对。”
李瑞剥开一颗荔枝,随后吃进嘴中,食取果肉,而将核吐出,“不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我都只会用他,而不会信他。”
————————
县主和皇帝是堂兄妹。
第75章 如梦令(十三)
如梦令(十三):提亲
——东宫——
“臣听说,福昌县主之子元济来求过殿下?”东宫大殿内,中书令李良远跪坐在太子李恒的桌前,与之对弈棋局。
“老师想问的是,关于杨家的婚事吧。”李恒落下一颗白子,解释道:“是孤答应的元济。”
“不过孤听说,杨家拒绝了元济的提亲,而且是杨七娘子亲自拒绝的。”李恒又道。
“元济曾是殿下的伴读,自小一同长大,他对杨家的娘子?”李良远又问,毕竟太子与元济的关系非同寻常。
“孤知道老师想问什么。”李恒抬起手,“元济是孤的人,他虽然性情顽劣了点,但还不至于与中书令争抢。”
“他与杨家娘子本就是青梅竹马,”李恒又道,“只是碍于身份与年龄,这才迟迟没有前去提亲。”
“臣也是为此事而疑惑,元济与杨家的七娘子年岁相差甚远,提亲的时节,又恰好是在臣的夫人聘请媒人之后。”李良远道。
“正因为十岁之差,才不敢草率与怠慢。”因为多年的交情,加上生母先皇后与福昌县主的关系,李恒开始为元济说话,“否则以元济独子的身份,何故到了而立之年还未成家。”
“不过如今看来,只不过是元济的一厢情愿而已。”李恒又道,“杨家好歹算是名门之后,元济那小子平日里太过混账,人家清清白白的娘子,又怎敢嫁他呢,吃闭门羹也实属正常。”
“老师与杨家依旧可以联姻。”李恒继续说道。
“杨家敢拒绝元济,是因为元济的不成器。”李良远说道,“但福昌县主一向疼爱这个儿子,如果福昌县主亲自出面,宁远侯一定会卖这个情面。”
“君子有成人之美。”李恒说道,“元家势力简单,只要宁远侯不靠向萧家,孤便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李良远听后,长叹了一口气,“宁远侯手中有一支精骑,左骁卫。”
“殿下若是能够让宁远侯归顺于东宫,这对东宫来说”
“老师。”太子李恒打断了李良远的话,“你觉得圣人,会允许吗。”
“老师应该知道,孤怕的,从来都不是萧家。”李恒又道。
“圣人立了殿下做储君后,又开始偏袒魏王,以至于朝中继顾氏逆反案后,再起党争,同时也使得萧家一手遮天。”李良远看着桌上的棋局,错综复杂。
“现在孤烦的是,自从潭州那件事后,孤手中的折损不小,底下那些做事的人,都要钱养。”李恒皱眉道。
“说到这个,”李良远抬头看着太子,“昭阳公主的驸马,此人前不久受到了圣人单独召见,潭州之案的告发者。”
“据说魏王在他成为驸马前见过他,还曾助他进入贡院。”李良远又揣测道,“魏王与圣人一样多疑,怎会无缘无故的帮助一个士子呢。”
“孤也怀疑,他是魏王的人,潭州的事,是魏王在背后搞鬼。”太子李恒道,“但孤不清楚,昭阳为何执意要选他做驸马。”
“这也是令臣费解的一点。”李良远道,“但这门婚事,似乎是圣人所赐。”
太子李恒思索了片刻,“孤这个妹妹,性子刚烈,如果不是她自愿,就算圣人下旨逼迫,她也是不会从的。”
“及笄之后,这些年她对于婚事尤为抗拒,杨家三郎那样的事,也不是第一回出现了,直到这个人的出现,孤很意外,昭阳的做法。”
“这些年,昭阳对于圣人处置顾氏一族的做法耿耿于怀,也始终不相信,顾氏七娘已死。”太子李恒又道。
“说到底,公主是女人,女人心性,抛不开这些东西。”李良远道,“不管驸马是谁的人,总之来者不善。”
“殿下,此人留不得。”李良远又道,“原先臣并未将他放在眼里,但近来发生的事情,越让臣觉得此人可疑。”
“孤何尝不知道呢。”李恒说道,“但是昭阳看他看得紧,不过孤已让元济留心,并接近他,与之相交,以做提防。”——
——宁远侯府——
一辆由金银装饰的马车驶入坊中,车架周围跟随着仪仗。
马车停在了宁远侯府门前,侍女搬出一张朱漆凳子,福昌县主踩着凳子走下车架。
宁远侯府的一众家眷站在门口相迎,纷纷行礼道:“见过县主。”
“县主万福金安。”宁远侯杨忠亲自上前迎接。
“特意选的宁远侯休沐这天来拜访,宁远侯不会嫌我叨扰吧。”福昌县主下车后笑眯眯的说道。
“县主亲自登门,寒舍蓬荜生辉,是下官的荣幸才对。”杨忠低头回道。
“哎哟,七娘。”福昌县主径直走到女眷行列,杨忠的第七女,杨婧跟前,“可是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
“县主金安。”杨婧福身,“没有前往府邸探望县主,是妾之过,还望县主见谅。”
“我知你帮着家中料理内务,无妨的,不过,今后你若是有空便时常记得来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福昌县主回道,“至于元济那小子,她若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定不饶她。”
福昌县主的主动关怀,以及这番话,便让宅中众人都知晓了她的来意。
她是为了杨婧,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元济而来。
“请。”杨忠将福昌县主请入宅中。
一众家奴担着许多礼品跟随福昌县主进入了宁远侯府。
“县主请上座。”
福昌县主坐在了主位上,杨忠便命人奉来了上好的酒水,以及新鲜的果盘。
“刚从树上摘下的新鲜荔枝,通过水路送来的。”杨忠向福昌县主说道。
福昌县主尝了一颗,“确实鲜甜。”
“大将军应该知道,吾是为何事而来。”吃过荔枝后,福昌县主开门见山说道,“我这个人呢,一向简单,不喜欢弯弯绕绕。”
“下官明白,县主是为了小女的婚事而来。”杨忠跪在旁侧说道。
“元家与杨家也算旧故,七娘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福昌县主道,“这个孩子,吾很喜欢。”
“她能得县主喜欢,是她的福分。”杨忠回道,“亦是她的造化。”
“好了。”福昌县主打断了杨忠的话,“大将军与我,还要说这种奉承的话吗。”
“我知道济儿一向顽劣,对于仕途也不上心,实在算不上是良配。”福昌县主又道,“京中百姓是如何议论的,我这个做母亲的又岂能不知道。”
“不过呢,我今儿也把话放在这里,济儿是贪玩了点,但品性不坏,旁家的人如何待新妇,我不知道,但是七娘这个孩子,我是真心喜欢,她若能嫁到我家,我定视她如亲生的一般,我没有女儿,只有大郎这一个儿子,大将军就当是,全了我,儿女双全的心愿吧。”
“另外就是,倘若七娘过门,济儿不会纳妾。”福昌县主又给出了一个承诺。
这让杨家众人很是震惊,杨忠的妻子见丈夫眼色,于是连忙说道:“这怎么可以,县主与先尊夫就这一个儿子,子嗣繁衍重担,不能只有正妻一人。”
“对我来说,只要她们过得开心,自在,什么繁衍,什么子嗣,都不重要。”福昌县主道,“这也不是我挑选新妇的条件。”
“我觉得可以。”一旁认真听着的杨修开口说道,“父亲,母亲”
“闭嘴。”杨忠轻斥道。
“杨家以军功立足,几个女婿都是寒门出身,说明大将军并没有那么在乎门第,也不喜欢朝中那些争斗。”福昌县主又道。
“七娘。”杨忠于是唤道杨婧。
杨婧起身走到父母跟前跪坐,随后又向福昌县主行礼,“全凭爷娘做主。”
“小女笨拙,往后还请县主宽容,多多担待与教导。”杨忠夫妇向福昌县主叉手说道。
听到杨家的回答,福昌县主很是欣喜,于是向杨婧招了招手,“来。”
杨婧起身,走到福昌县主身侧,微微屈身叉手行礼,“县主。”
福昌县主拉着杨婧,满心欢喜的看着她,“我会选定良辰吉日,让她亲自来提亲下聘。”
“我很期待你们成亲的那天。”福昌县主又道,随后将手上的一只镯子取下,穿进了杨婧的手中。
“这太贵重了。”杨婧推辞道。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福昌县主道,“我该走了。”
众人于是跟随着起身,一同将福昌县主送出了杨宅。
至马车离去后,福昌县主送来的礼品留在了宅内,杨忠拿起礼单,“福昌县主出手还真是阔绰。”妻子卢氏说道。
“她可是吴王的独女。”杨忠道,“吴王又是先帝的胞弟,先帝生平最疼爱这个弟弟,纵使王府的权势不复,但钱帛是少不了的。”
“刚刚她送七娘镯子的样子,生怕七娘跑了似的。”卢氏又道,“妾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凭借县主的家世,京中什么样的人家寻不到,偏偏看上了七娘。”
“我也不清楚,这福昌县主,到底有什么盘算。”杨忠捋着胡须,脸色凝重道。
第76章 如梦令(十四)
如梦令(十四):看来,你对昭阳公主,有很多隐瞒
——东市·万香酒坊——
东市最大的酒店,店主是一名死了丈夫四十来岁的妇人,客人皆称呼为,伍娘。
一戴着半张金色面具的年轻男子,领着随从踏进了酒楼,楼中正在演奏琵琶曲,《十面埋伏》
“这位贵客看着面生,是头一次来吗?”伍娘打量着他的衣着,料定非富即贵,于是亲自走出来迎接。
男子的随从拿出一块木牌,轻蔑的问道:“此间在何处,速领我们过去。”
伍娘瞧了一眼,“原来是入楼会客。”于是便招呼了一个小厮带领,“带这位贵客前往永遇乐。”
“喏。”
“郎君这边请。”小厮将男子带上了二楼,楼上每一个单独的隔间,都以教坊曲为名。
很快几人便来到了一扇门前,房门是关着的,门牌上刻着《永遇乐》三个字,“就是这里了,郎君。”
男子挥了挥手,小厮叉手退离,随从走上前,将门轻轻推开。
“守在外面。”他吩咐道。
“喏。”随从叉手应道。
男子踏入隔间内,随从于是替他们将门合上,他看着跪坐在栏杆前,欣赏楼中歌舞的人。
负手走上前,轻道了一声,“驸马好雅兴。”他看着楼下歌舞,“竟选在了这么一个,风花雪月之地。”
张景初听后,于是起身,“下官张景初,见过三大王。”
魏王李瑞走到一张软垫上坐了下来,“吾是不是该称呼张评事为一声,妹夫。”
楼下传来了急凑的琵琶曲,十面埋伏的紧张与凶险令人提心吊胆。
平静的芦苇荡下面,暗藏杀机。
“兄长。”张景初顺着李瑞的话说道,并在他的对座坐下。
李瑞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平阳也算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但我们从来都是以爵位相称,是敌对而非手足,她若是知道你如此叫唤,驸马的桌子,恐怕就要被掀翻了。”李瑞又道。
张景初伸出手煮着案上的茶,随后用茶勺将其分出,递了一碗到魏王桌前。
“此间只有下官与大王,大王不说,我亦不说,她又怎会知道。”张景初回道。
“看来,你对昭阳公主,有很多隐瞒。”魏王李瑞道。
“这世间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人,任何人,即使是同床共枕的妻子,也不可能毫无保留。”张景初回道,“大王难道不是吗?”
李瑞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抬眼盯着张景初,“既然不能相信,你又为何要找吾。”
“因为有共同的利益驱使,可以达成同一个目标,那么就可以为伍,大王对下官,是价值所需。”张景初回道,“生死利益的捆绑,这样的关系,反而更为牢靠。”
“你断的两个案子,得罪了当朝的两大最权贵。”李瑞说道,“我本在犹豫,是否要来见你。”
听着魏王的话,张景初将钱袋拿出,“这里面是二贯钱。”与茶水一同推到了魏王身前。
“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有这样重的防备心。”李瑞打量着张景初,半眯着眼睛端详,“因张仁青之案,你想要对付东宫,对付李良远,但凭借你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所以你借潭州之案,把我拉下了水。”
“那日你不是来找我借钱的。”李瑞又道,“你是在告诉所有人,你在我的船上。”
“你没有理由那样做,所以东宫一定会以为,潭州的那桩案子,是我所为。”
“看来世人的传言,并非虚假,”张景初看着魏王,“众多皇子当中,最像圣人的,是魏王您。”
“我听说圣人单独召见了你。”李瑞端起茶杯,喝着茶水问道。
“岳丈见女婿,也不足为奇吧。”张景初放下手中的杯子回道。
“我这个父亲,从来都是寡情,即使是对你的妻子,也不过是比我们好了些许而已,而这背后,还有萧家的原因。”李瑞说道。
“圣人在警告与提醒我,要听话。”张景初于是说道。
“听什么话?”李瑞问道。
“圣人让下官辅佐魏王。”张景初回道。
这样的回答,让李瑞很是吃惊,“辅佐我,圣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长安城中遍地都是暗桩与眼线。”
“辅佐魏王,但不可伤及东宫。”张景初又道。
听到完整的话后,李瑞的脸色一下就阴沉了下来,“我就知道,这个老东西,舍不得他的儿子。”
并且李瑞从中还听到了一个消息,“辅佐我,同时不与东宫为敌,圣人让你对付萧家?”
“是。”张景初回道。
“我知道了,这就是他让你做昭阳公主驸马的原因。”李瑞道。
“你知道当年的齐国公顾家吗?”李瑞问道。
张景初脸色平静,回道:“前中书令。”
“前中书令与现在的中书令李良远,两个家族的势力,根本无法相比。”李瑞说道,“顾家甚至比起萧氏一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是文官,但河东、淮南、剑南等节度使,皆为顾氏一手提拔,区区一个朔方节度使,又怎比得过顾氏一族。”李瑞继续说道,“只不过”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张景初镇定的说道。
“顾家陨落后,曾被圣人倚仗的萧氏一族,开始如日中天。”李瑞道,“加上辽人不断入侵,朔方之地开始权重,为其他节度使所不能比。”
“你先前用一个案子阻碍了萧道安的长子拜相,竟然还能活下来。”李瑞很是意外,“这也是我今日会来见你的原因之一。”
“那萧道安,可是个狠人。”李瑞又道,“能从他手里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已经死过一回了。”张景初翻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了刀痕,“哦不,第二回。”
馆驿刺杀之事,虽然事件被人压下,但李瑞仍然有所听闻。
“所以即便没有圣人之命,此仇,我也会向萧家讨回。”张景初又道。
“你打算怎么对付萧家?”李瑞问道,“萧道安。”
张景初拿起茶杯,随后将杯子里的茶水倒出,斟满一杯新茶——
——福昌县主宅——
元济站在车架旁,亲自将母亲扶下马车,“娘。”
“事办成了吗?”元济紧张又期待的问道。
“由你娘亲自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吗。”福昌县主回到宅内回道。
“杨家真的同意了?”元济很是吃惊,“我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福昌县主问道。
“七娘到底在想什么。”元济摸了摸脑袋。
“你这傻孩子,她若真的烦你,我让你去找她的那些个时日,她便会避开你,又哪里还会同你拌嘴。”福昌县主道。
“娘和杨家说了,下聘你要亲自去。”福昌县主又道,“还有,你之后不许纳妾,也不可带其她的人回家。”
“娘,”元济皱了皱眉头,“儿子能带谁回家呀。”
“我只是提醒你。”福昌县主道,“既然给了人家承诺,该兑现的就要兑现。”
“不管你们是真假夫妻,说出去的话,就要算数。”福昌县主又道。
“早些张罗吧,你也要与大理寺说一声,尽早把这事定下来。”福昌县主提醒道,“我心里也能踏实些。”
“儿子知道了。”元济点头道,“儿已命人将东边那座院子打扫干净了,过些时日便去花市运些花树栽种进去。”
“什么时候对你娘也能这么上心就好咯。”福昌县主听着儿子的话说道。
“您可是我亲娘。”元济蹲伏在母亲膝前,“哪能不放在心上呢。”——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演武场上,传来了刀剑相撞的声音,昭阳公主穿着男子的窄袖短袍,与从属正在比剑。
利刃撞击,擦出了火光,锋利的横刀从腰侧划过,并向上削去了一缕青丝。
“公主。”萧嘉宁收了剑,捧着那一缕青丝,单膝跪在地上请罪。
昭阳公主拿起萧嘉宁手中的青丝,若有所思,“无妨,是我技不如人。”
萧嘉宁看着昭阳公主,“公主最近,好像有些心神不宁,适才比剑是分心所致,否则臣这一剑,根本无法近身公主的。”
昭阳公主收起了剑,“是我思绪过重,有些事未能想清罢了。”
“因为驸马?”萧嘉宁小心翼翼的问道。
“也不全是她。”昭阳公主道。
“公主。”孙德明踏入演武场。
“什么事?”昭阳公主洗了洗手,擦干后问道。
孙德明于是向众人挥了挥手,而后走上前,“是万香酒坊来的消息。”
昭阳公主接过孙德明递来的密信,短短几行小字,便让她变了脸色,但这次她没有明显的怒火。
“驸马在万香酒坊见了魏王。”孙德明道。
昭阳公主将密信扔进了香炉中焚毁,“还有谁看见了?”
“魏王是乔装后去的,除了魏王的亲信,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孙德明回道。
“驸马刚入长安不久,便做了这么多事情,不但加深了圣人对萧家的猜忌,同时还引起了萧李之争,这些是否都是驸马与魏王一同谋划的。”萧嘉宁隐忧问道。
第77章 如梦令(十五)
如梦令(十五):李绾:“你知道此花的含义吗?”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张景初骑马回到家中,便看到有许多长工在宅门口进进出出,门前还有许多泥土。
她从马背上跳下,满脸疑惑的踏入宅中,
“主君。”文嫣见家主人回来,趋步上前,福身行礼道。
“这些人,在做什么?”张景初问道。
“公主命人从蜀中运送了两株玉茗,栽种在驸马宅的庭院里。”文嫣回道,“他们正在移栽。”
“玉茗?”张景初挑起眉头,踏进庭院,看到院中翻新的泥土,与新种的两株花树,“山茶花”
“我记得山茶的花期为冬春,现在是夏季。”她回头看着文嫣说道,“公主怎突然要在院中栽种此花。”
文嫣摇了摇头,“那边没有交代什么,就只是让人运了花过来。”
张景初看着院中被修剪的齐整的山茶花,如今是夏季,叶片郁郁葱葱,簇拥着中间细小的花苞。
“未放之花”她思考了片刻,揣测着昭阳公主的意思,于是又问道文嫣,“公主没有话让你带给我吗?”
“这次公主并没有话要给驸马。”文嫣回道,“今日也未点灯传召。”
“我知道了。”张景初道。
“主君是要先用膳,还是先备汤沐浴。”文嫣问道。
“我吃过了,晚点再沐浴吧。”张景初向内院走去,扔下话道。
“喏。”
张景初回到内宅的书房,盘坐在书桌前,桌案上摆放着几块刻了字的木牌。
她将刻有萧字的木牌单独拿出,在烛台前思考了许久,但最终又放回,转而盯向了李字。
但很快,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烛台旁的匕首上,那是昭阳公主所赠的匕首,曾在馆驿刺杀中救了她一命。
张景初伸手拿起匕首,上面的血迹早已被擦拭干净,脸色很是沉重,“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宅邸最高的阁楼上点着灯火,晚风吹散了些许燥热,昭阳公主凭栏而立,她看着坊南的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十分的明亮。
“公主所赐的山茶,已经成功栽种进了驸马的宅邸中。”萧嘉宁踏入阁中,来到昭阳公主的身后,叉手说道。
“她是何反应?”昭阳公主问道。
“文嫣说驸马看着山茶呆愣了许久,还问了她好一些话。”萧嘉宁回道。
“问的什么?”昭阳公主又问。
“驸马问文嫣,公主有没有话带给他。”萧嘉宁回道,“还说山茶目前不在花期,公主为何要赠此花。”
昭阳公主看着眼前的灯火,停止了继续询问。
萧嘉宁看着昭阳公主,小心翼翼的问道:“臣也不解,公主为何要送驸马山茶花。”
“你知道,此花的含义吗?”昭阳公主问道——
翌日
——大理寺——
处理完公务,元济心情大好的凑到了张景初的桌前,“子殊。”
“什么事让元君如此高兴。”张景初提笔沾了沾墨汁,“我猜,是婚事说成了吧。”
“你怎知。”元济道。
“你的嘴,都快笑得合不拢了。”张景初回道。
“我也没有想到,这事竟然能这么顺利。”元济匪夷所思道,“虽然说是我母亲亲自出面,但宁远侯府也是高门大户,我还以为会有所推辞。”
“甚至都想去求圣人给我赐婚呢。”元济又道。
“福昌县主有大智慧,她既然亲自去了杨家,必然是想好了万全之策。”张景初说道。
“母亲很喜欢七娘。”元济说道,“这门婚事,也是母亲催促我的。”
“若只是因为县主喜欢,元兄就能做出选择吗?”张景初抬起头看着元济,“你对杨七娘子”
“可不敢。”元济慌忙打断道。
“为什么不敢。”张景初追问。
“这事没法和你说。”元济道,“总之多亏了李家的逼迫,不然我也下不了这决心,如今这门婚事已经成了,过几日我会去亲自去提亲下聘。”
“亲迎礼那日,我想邀你做伴郎。”元济又道。
“好啊。”张景初爽快的应下。
随后元济又长叹了一声,“我至今都不敢想,自己会有娶妻的一日。”
“不高兴么?”张景初问道,“娶到心仪之人。”
元济看着张景初,“我与你投缘,才会和你说些体己的话。”
“就像你说的,女子一生一嫁,这一纸婚书,便是她们的一生,”元济又道,“这是我和母亲的决定,而这个决定会不会太过自私。”
“你难道事先没有去询问过七娘的意见吗?”张景初问道。
“去了呀,可我没有得到杨家的同意。”元济回道。
“那她知道你的来意,有没有见你。”张景初问道。
“见了,但回绝了我。”元济回道。
“那她已经给了你答案。”张景初说道,“她做出了选择,她没有拒绝你。”
“为什么,你和母亲都这样说。”元济惊讶的看着张景初。
“因为这门婚事,不仅仅是婚事。”张景初道,“杨家的七娘子一向聪慧。”
“听取对方的意见,让对方来做选择,同时尊重对方的想法。”张景初又道,“你做到了这些,剩下的就交给她。”
“你说的,我知道,晋国公是太子的老师,而我也曾是太子的伴读,所以我才会惊讶杨家最后的选择。”元济又道。
“不一样的。”张景初摇头,“晋国公之子与杨氏女并无交集,而你与杨七娘子却是青梅竹马,又加上福昌县主常让你去杨家走动。”
“你并非是出自政治目的,而是爱慕之情。”张景初又道,“而你平日里的那些作为,加上你们之间相差的年岁,是最好的遮掩。”
“这就是杨家选择你的原因,至于别的原因,恐怕和你母亲有关,我也猜不到了。”张景初道。
“不愧是探花郎,这政治棋局看得如此透彻。”元济道。
“等着我的喜饼。”元济道,“上次你与公主的婚事风光大办。”
“公主”张景初搁下手中的笔,脸色沉重了下来。
“怎么了?”元济看着她的神色,“和公主吵架了。”
“没有。”张景初重新取出一份卷轴,“只不过公主送了我两株山茶。”
“上回你送山栀,这次公主回赠山茶,这不挺好的吗。”元济说道。
“可现在不是山茶的花期呀。”张景初抬头,“我对花卉不怎么了解,元兄可知道?”
“这你可算问对人了,我母亲是爱花之人,你知道山茶花的寓意吗?”元济问道。
“寓意?”张景初好奇的抬起头。
“别的花凋零时,都是一瓣一瓣的往下落,唯有山茶,在花谢之时,是整朵从枝头落下。”元济回道,“因此它又被称为,断头之花。”
“要么盛放,一旦有一片花瓣开始凋零,那么整朵花都会为之陪葬。”元济又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张景初听后,脸色更加凝重了。
“子殊,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公主的事?”元济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没有做答复,元济便又道:“我自幼在宫中长大,君王的恩宠,可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
“是福泽,亦是凶险。”
张景初思索了片刻,抬头问道:“我应该拿什么回应?”
“当然是拿公主喜欢的了。”元济回道,“反正我是这么哄我阿娘的。”——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今日下晌怎么比以往早一些?”昭阳公主坐在铜镜前,卸下花钿与饰品。
张景初脱去身上的贴身衣物,踏入温水汤池中,浸泡着身子,“就不能是,臣想公主了吗。”
“我今夜可没有召见你。”昭阳公主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说道。
“公主昨夜也没有召见臣。”张景初于是顺势说道。
“吾想着驸马公务繁忙,应该好好歇息才是。”昭阳公主回道。
“那我洗完澡就回去睡觉了。”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取下耳坠,侧身看向张景初,片刻后起身来到池边,“好啊。”
张景初转过身,对视着昭阳公主,“公主果真舍得臣吗?”
“说得好像,你不舍得一样。”昭阳公主伸出手,浸入池中。
“臣当然不舍得。”张景初握住昭阳公主的手腕,“公主不知,臣害怕得紧。”
昭阳公主收回手,半趴在池边,意味深长的看着驸马,“是吗?”
“不像吗?”张景初反问。
“吾怎么知道呢,”昭阳公主伸出手,轻抚上张景初的脸,“驸马的心思。”
“太深了。”
旋即用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颚,就在她要开口说话时,先她一步堵住了她的双唇。
手指抵在唇前,张景初对视着昭阳公主,随后开口,但却不是说话,而是咬上了她的手指。
昭阳公主愣了愣,但并没有将手收回,张景初注视这她的眼神,一点一点的咬着她的手,逐渐深入口中,指腹,指节,一点一点没入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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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的花语,你怎敢轻视我的爱
第78章 如梦令(十六)
如梦令(十六):李绾:“没有想到驸马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举动,让昭阳公主内心羞涩,却又极为的享受,张景初口中的温度,还有柔软,以及她那小心翼翼的咬合。
都在一点一点牵动她的心,还有身体。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逐渐变化的眼神,于是拽着她的手慢慢挪出,并吻在了掌心上。
昭阳公主于是俯下身,在张景初的耳畔轻声道:“驸马这是在做什么?”
“臣在,”张景初侧头对视着昭阳公主,“侍奉君王。”旋即将她拉入池中,并拦腰抱住。
昭阳公主顺势勾住她的脖颈,轻薄的衣裙沾染湿了池水,“依吾看,驸马越来越大胆了呢。”
“竟敢轻薄于吾。”昭阳公主又道。
“公主既已下嫁臣家,便是臣的妻,对待枕边人,难道不应如此?”张景初抱着昭阳公主,于池边缓缓坐下。
二人的身躯没入池水中,昭阳公主遂顺势坐在了她的怀里。
“这就是驸马所说的,一纸婚书的束缚。”昭阳公主回道,“院里的花,收到了吗。”
“昨日,臣看到了。”张景初回道,“还未入秋,臣便已经开始期待,冬日花开之时。”
“嗯?”昭阳公主对视着张景初,眼里发出了疑问。
“那是公主对臣的心。”张景初回道,“君王的恩泽,臣,不敢轻视。”
昭阳公主听着张景初的话,抬手抚上她的脸庞,指尖在脸上轻轻划过,一直至颈间,“希望驸马,永远记得这句话。”
张景初握住昭阳公主的手,“有公主在侧,日日提醒,臣不敢忘。”
昭阳公主在她怀中坐起,再次揽上她的脖子,柔软的身躯紧紧相依。
张景初搂着她的腰身,手掌逐渐向下滑落,昭阳公主腾出一只手将她拦下。
“不愿?”张景初小声问道。
“没有想到,驸马是这样的人。”昭阳公主将手松开,低声回道。
张景初搂着妻子,紧紧贴住自己,凑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道:“十年不见,臣还有很多,是公主不知道的。”
昭阳公主贴在她的怀中,攀着她的肩膀,忽然红了脸——
——布政坊·晋国公府——
“李郎。”李良远的妻子走进书房,轻声喊道丈夫,“杨家答应了福昌县主的提亲。”
“六郎的冠礼”妻子看着丈夫。
“照常吧。”李良远道,“没了杨氏,六郎也还是要娶妻的。”
妻子离去后,长子李广源走进了书房,“阿爷。”
“宁远侯杨忠拖延答复,却转头同意了福昌县主的提亲。”李广源皱眉道,“那元济,不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吗,因为县主的缘故,才在大理寺做了一个末流小官。”
“杨家竟然宁愿选择这样的人,都不愿与我们结亲。”李广源又道。
“这个杨忠。”李良远跪坐在书桌前,“不愿与萧氏为伍,也不愿与萧氏为敌。”
“以为与宗室攀上姻亲,就能安然无恙吗。”李良远深皱着眉头道,“圣人的棋局已开,杨家,逃不掉的。”——
贞祐十七年,暮夏,兴化坊,福昌县主宅。
元济换了一身崭新的红色袍服,福昌县主走出大门,叮嘱道:“定要好好向宁远侯夫妇问好。”
“我知道的,娘。”元济跨上马背,握紧缰绳。
提亲的媒人,小厮,女使,随在他的身后,同时还有四名家奴,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各提着一只大雁,另外两人则捧着两只用黄金所打造的金雁,用作六礼之一婚姻之始的,纳彩之礼。
福昌县主对于这门婚事尤为看中,故而头礼让元济亲自提雁登门。
——升平坊·宁远侯府——
纳彩的队伍进入升平坊,来到了宁远侯府的大门前,鼓吹之声引来了不少围观的百姓。
宁远侯夫妇与宅中家眷,除了杨婧之外,其余人一早便等候在门外。
元济跳下马背,“宁远侯。”
“元评事,请。”宁远侯杨忠将其迎进府内。
随后元济亲自奉上一对金雁,“元济是真心求娶七娘,还望宁远侯成全。”
杨忠挥了挥手,命人接下了纳彩之礼,同意了这门婚事。
“杨伯父,我能见见七娘吗?”纳彩之后,元济又问道。
“按照大婚的礼节,亲迎之前,新婚夫妇不可碰面。”杨忠回道,“不过你与七娘自小相识,又亲自来奉纳彩之礼。”
“她在内院,你去吧。”杨忠道。
“多谢伯父。”元济起身答谢杨忠,随后走向了内院。
庭院里,黑色的靴子踩进草地中,原本静止的秋千开始晃动。
杨婧靠在秋千上,“今日纳彩,县主让你亲自来的?”
元济推送着秋千,低头看着靠在木架上的未婚妻子,“你怎么知道是我。”
“沉香、龙涎”杨婧闭着眼睛,闻着空气中不属于自己的味道,“你刚进庭院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不算是母亲让我来的。”元济道,“是我自己。”
“是我要娶你。”元济又道,“为什么要用他人代劳。”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会那么快同意吗。”杨婧问道。
“我知道。”元济回道,“不光是母亲的身份,还有其它的考量。”
“宁远侯是圣人的心腹。”元济又道。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杨婧回头看着元济,“县主那样聪慧的人,为什么要给自己惹上麻烦。”
“单纯的喜欢,我觉得这不可信。”杨婧又道。
“那你信我吗?”元济看着杨婧问道。
杨婧抬起头,与之对视,收起了笑脸的元济,又换了一身严肃的衣裳,似乎无法再与那个纨绔相连起来,“你是我除了三哥之外,最信赖的一位兄长。”
元济伸出手,却犹豫的悬在半空中不敢真的触碰,“嗨。”
“杨修那小子。”元济绕到秋千前,坐在了杨婧的身侧,但中间隔了些距离,“肯定一直和你说我的坏话,让你不要嫁给我。”
“我母亲是圣人的妹妹,你父亲是圣人的心腹,结为姻亲,也没有什么不妥。”元济回道,“倒是你们拒绝了中书令。”
“那李良远是太子的老师,表面正派,实则是个伪君子。”元济又道,“当年顾氏一族还在时,李良远只是一个中书舍人,亲手监斩了提拔自己的恩师,从这开始,他便迅速得到了圣人的重用,加上了同平章事的宰相衔,原本此衔是该加在前大理寺卿张仁青身上的,他扫清了所有障碍,最后官拜右相。”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去求了你的母亲?”杨婧看着元济,“我父亲手中有权,注定无法幸免,你就不怕被杨家所拖累。”
“父亲死后,元氏没落,全靠着母亲在维持。”元济道,“我虽无心这些争斗,但也在暗中替太子殿下做了不少事。”
“既然本就在局中,又何谈拖累。”元济回道,“我只怕你,会因我而招致她人的闲言碎语。”
杨婧摇了摇头,“我想,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又何必为了那些根本不在乎之人,纠结于自身呢。”杨婧又道,“好与不好,她人说了不算。”
“唯有亲身感受,才是最真实的。”
听到杨婧的一番话,元济大为震惊,她看着未婚妻,“这些年,我竟然没有察觉你的变化,还停留在,你幼时摔倒了,找你阿兄哭,说是我使的坏。”
“叫你仗着年长欺负我。”杨婧回道。
“那就不知道是谁经常吵着要元济阿兄带她出去玩呢。”元济说道。
杨婧看着元济,头靠在木架上,忽然很是感慨,“你行冠礼的那一年,我曾想过你娶妻的样子。”
“嗯?”元济看着杨婧,二人相差十岁,元济二十而冠,当时的杨婧才不过十岁,“你个小娃娃,还操心大人的事。”
“冠礼之后,君子成人,便可以成婚建立家室,我自然也有所思。”杨婧道,“但我没有想过,你会一直不娶。”
“毕竟你是元家的独子,县主又那样疼爱你。”杨婧又道。
“你想知道原因吗?”元济问道。
“原因?”杨婧看着她,突然起了好奇之心。
“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元济道,随后她从袖口中拿出一块巾帕,巾帕里包裹着一只金玉簪子,雕刻这牡丹花,“抱歉。”
杨婧看着元济递来的簪子,伸手接过,“这是你雕刻的?”
“嗯。”元济点头,“你怎么知道。”
“小的时候,我见你雕过磨喝乐。”杨婧回道,“当时问你要,你还不愿意给。”
“有这回事吗?”元济摸了摸脑袋,“我怎么不记得了。”
“这么些年过去,元君还记得什么呢。”杨婧道。
元济沉默了片刻,“记得你。”
“嗯?”杨婧疑道。
元济随后起身,“等问名、纳吉之后,我会亲自送来聘礼求婚。”
第79章 如梦令(十七)
如梦令(十七):真正难得的,是两心相同
贞祐十七年秋,七月初七,乞巧节。
咚!——
随着屋顶上传来一声鸡鸣,解除宵禁的晨钟响起,东西两市也响起了开市的鼓声。
集市上多了许多售卖七夕应节之物的摊贩,曲江旁边还有卖花灯的货郎。
一滴晨露,从树叶上滑落,额头之上突然传来了清凉的触感。
锋利的横刀,举过头顶,在月色之下散发着逼人的寒气,顷刻间便要落下。
“不要。”张景初从梦中惊坐起,满眼恐慌,醒来后才发现是妻子的手,压住了自己的胸口,加上梦中惊悸,这才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的响动,也惊醒了昭阳公主,此时,天已拂晓。
“怎么了?”昭阳公主从榻上爬起,睡眼惺忪的问道。
张景初看着窗外的天色,“要迟到了。”于是慌慌张张的拿上衣物从榻上爬起,弯腰穿着靴子。
昭阳公主于是从她身后环抱住她,紧紧贴在她的背上,闭着眼睛说道:“你忘了,你今天休务吗。”
“休务?”张景初直起腰身,侧头看着昭阳公主,看着自己的妻子,“朔日已经过了。”
“今天是乞巧,我给你向大理寺告了假。”昭阳公主道,“母亲传我们入宫用膳。”
张景初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七夕,于是扶着额头松了一口气。
“你最近的公务,好像比之前多了不少。”昭阳公主贴在她背后,枕着她的肩头问道,“入夜之前,都见不到你。”
“入秋了,有些大的案子堆积上来,要赶在冬天之前处理完。”张景初一边回道,一边和上中衣。
“母亲为何突然传召?”张景初回头又问,“我近日没有做什么吧。”
“不是突然,是有一阵子了,但你一直忙碌,所以没有告诉你。”昭阳公主回道。
“我还以为又是和离案。”张景初道。
“和离之案,是李家的问题。”昭阳公主道,“前脚刚与萧家解除关系,后脚便向宁远侯府抛去了橄榄枝,其心可见。”
“母亲她一向明事理,不会看不懂的。”昭阳公主又道,“而且这个案子,你帮了二姐姐,而家中最疼爱二姐姐的,是太子妃殿下,殿下时常入宫陪伴母亲,我想这件事,殿下也会为你说话的。”
张景初听后点了点头,昭阳公主直起腰身和上衣物,从榻上走下,来到镜台前跪坐下。
张景初起身,走到衣架上,取下了一件新的袍服,还有蹀躞带。
昭阳公主看着铜镜,拿起梳子转身道:“我替你挽发吧。”
“好。”张景初应道,于是走到妻子身侧跪坐下。
昭阳公主坐在她的身后,抬起手梳着她披散在肩头的秀发。
“你知道,福昌县主的儿子元济,即将与宁远侯府家的杨七娘子成婚吗。”昭阳公主一边梳头一边问道。
“知道,元济和我说了。”张景初回道。
“虽然知道元济与杨婧自小就相识,但她们成婚,我还是有些惊讶。”昭阳公主道。
“公主难道不觉得,她二人的相处,有些像你我的曾经。”张景初说道。
昭阳公主虽然认得元济,但元济作为外男,加上顽劣,她与之并不相熟。
“这能一样吗?”昭阳公主愣道,“我的意思是,她二人的风评,相差实在太大。”她将头发挽成发髻,再束上巾冠。
“难道一定要是金童玉女,才能够在一起,才称得上是般配吗?”张景初回头看着妻子,“情意,也很重要。”
昭阳公主于是明白了什么,她回到镜台前,开始梳妆,“看来你很相信元济的为人,杨七娘子对他。”
“不过都是为世俗所困的凡人罢了。”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拿起一只画笔,塞到了张景初手中,这是用来描眉的笔,“我怕画不好。”她看着妻子道。
“你会作画,手比一般人稳,当也会描眉。”昭阳公主却十分相信她。
“那我试试。”张景初于是向妻子挪近了些距离,提起笔,轻轻落在眉间。
片刻后,她放下手中的画笔,并俯身在妻子的额间落下一吻。
昭阳公主看着铜镜,依偎在张景初的怀中,“你说的情意,偏偏是这世间最难得。”
张景初搂着妻子,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手背。
“情意易得,真正难得的,是两心相同。”张景初道。
“你会与我离心么?”昭阳公主抬头问道张景初,她看着她的侧颜,期盼着她的回答。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问话,于是握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之处,“臣的心,早已给了公主。”
“若是有朝一日呢?”昭阳公主又问。
“任凭公主处置。”张景初回道。
“今日乞巧,入宫前,我想先去一趟慈恩寺。”昭阳公主道。
“好。”张景初回道,“若是出来得早,臣还可以陪公主逛曲江池。”——
马车从晋昌坊出来,至靖安坊的十字街时,正好与一支队伍撞上。
领头的,正是大理寺评事元济,而他的身后跟着一条极长的队伍。
挑夫担着用红绸绑成喜结的红木箱子,里面全都是元家的聘财。
马车停下,元济带着队伍也停了下来,张景初从车厢内弓腰走出。
“元君,恭喜。”她向元济贺喜道。
“我就知道是你。”元济打马上前,并向车厢内叉手行礼,“元济,见过公主,公主金安。”
透过车窗,昭阳公主抬了抬手。
“这是前往杨家下聘吗。”张景初看着元济,以及身后那长长的队伍。
“对。”元济回道。
“等挑好日子,便会派发喜饼,到时候记得来助我迎亲啊。”元济又道。
“一定的,放心吧。”张景初道。
回到车厢后,马车继续向北行驶,张景初坐回昭阳公主的身侧。
“福昌县主母子,看来是很喜欢杨氏了。”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掀开车帘,看着挑聘财的队伍,一路上,百姓们都在议论,“这聘财”
“县主是吴王叔祖的独女,叔祖是皇祖父一母同胞的弟弟,深得皇祖父疼爱,曾执掌漕运,粮道,盐铁多年,留下的家底丰厚。”昭阳公主道,“虽没有了权势,但还算富庶。”——
——升平坊·宁远侯府——
元济带着队伍进入升平坊,来到了侯府门前,很快便引来了人群的围观。
“这元家的聘财,可真是丰厚。”
“这元济虽然混,但元家富庶,毕竟是吴王的独孙。”
侯府众人将元济迎入府内,大大小小的箱子,摆满了整个庭院,就连宁远侯夫妇,以及一众子嗣都有些惊讶。
“杨郎,这县主母子对七娘”杨夫人站在丈夫的身侧,小声喃喃道。
“宁远侯,我想见七娘,当众向她求婚。”下聘时,元济提出了一个要求。
“去请内院七娘子来。”杨忠吩咐道。
片刻后,杨婧随女使来到了前厅,见到了正在庭院中等候的元济。
“父亲,母亲,兄长。”杨婧福身行礼道。
杨忠夫妇没有说话,杨婧于是看着元济,“你”
元济走到阶梯下,郑重的对着杨婧行礼,“元济,愿聘杨氏七娘为妻,执掌中馈,绵延子嗣,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杨婧迟疑的看着元济,于是福身回礼,“我愿嫁入元家,与你结发为夫妻,替你操持家室。”
元济听后,很是激动,于是命人将礼单交给了宁远侯杨忠。
杨忠挥了挥手,杨婧看了元济一眼,于是福身退离。
“元君请入内坐。”元家的重视让杨忠对元济的态度也有所改版。
“宁远侯,”元济坐下后,看着杨忠开口道,“这些聘财,我希望杨宅可以拿出一半,添作七娘的嫁妆,还望宁远侯同意。”
杨忠听后与妻子对视了一眼,嫁妆独属于出嫁女子,不归主家也不归夫家。
“这是自然,侯府是嫁女,不会贪图元家的聘财,届时会全部添作七娘的嫁妆,让其带回夫家。”杨忠回道——
是日晌午
——大明宫·长安殿——
“你不如也留下来用膳吧。”萧贵妃对着太子妃说道,“一会儿昭阳与驸马也会入宫。”
“昭阳的驸马”太子妃看着萧贵妃,“姑母,上回二娘的事,我还没有答谢他。”
“你是说,万年县和离那个案子吗?”萧贵妃问道。
太子妃点头,“二娘嫁入李家,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这个做长姐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虽说与李家的婚事,是翁翁所定,可是我看到二娘身上的伤”太子妃皱起眉头,“这婚,便该要判离。”
萧贵妃低头思索了片刻,虽有为萧家考量,但同作为女子,便也认可了太子妃的话,“这件事,他还算做得不错。”
“启禀贵妃娘子。”宦官踏入殿中,叉手道,“昭阳公主与驸马到了。”
————————
最近可能会改到下午更,请见谅
第80章 如梦令(十八)
如梦令(十八):既然是游湖,自然不想让旁的人打扰。
听到宦官的通传,萧贵妃轻皱起了眉头,“让她们等一会儿。”
“喏。”
“姑母是否对驸马有所成见?”宦官退下后,太子妃问道。
“你看他对萧家做的事。”萧贵妃回道,“吾岂能再平待他。”
“姑母,不管驸马做的事对萧家造成了何种影响,都始终事出有因,这几桩案子,还有那日鹿鸣宴上驸马的言论与举动,可以看出,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姑母担心的,无非是他会对家族不利。”
“可是我却觉得,朝中斗争在所难免,他至少会珍重昭阳。”太子妃又道,“我想这也是昭阳选择他的原因吧。”
“我知道姑母一向看重家族,但是朝中的争斗并非一朝一夕,也不是一个人可以左右的,背后还有权力在推动。”
萧贵妃听后,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我都姓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昭阳是我唯一的女儿,所以我才会容忍驸马。”
“我想,以昭阳的聪慧,是断不可能做出糊涂之举的。”太子妃说道,“但姑母的态度,却是会让昭阳左右为难,姑母不是也烦恼,昭阳最近入宫的次数少了吗。”
萧贵妃思索了片刻,抬头问道:“你应该与驸马没有怎么见过吧。”
“大婚之后,昭阳领着驸马去了一趟东宫,之后便再未见过了。”太子妃回道,“姑母应该担心的是,驸马的心思深沉,又颇具城府。”
“我是担心昭阳受他蛊惑,被他所利用。”萧贵妃道。
“昭阳与姑母很像。”太子妃道,“或许,姑母应该更信任昭阳一些。”
萧贵妃思索了片刻,挥手道:“让她们进来。”
昭阳公主带着驸马张景初进入长安殿,见到太子妃也在,于是叉手行礼。
“见过母亲,见过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起身拉着昭阳公主,“前些时日,吾便想找你与驸马一同用膳,并且当面向驸马表达谢意。”
“殿下是因为二姐姐的和离案吗?”昭阳公主问道。
“我作为长姐,自己的嫡亲妹妹处在那样一个艰难困苦当中,甚至差一点丧失了性命,而这些,我竟然毫不知情,这是我的疏忽,也是作为长姐的失责。”太子妃皱起眉头,对于妹妹的遭遇,她十分的自责,“我也深知,此案若不是驸马经手,恐怕二娘是绝无可能这样轻易和离的。”
“世家姻亲,以利相连,又哪会儿管顾女子的死活。”昭阳公主不满道。
太子妃听后长叹了一口气,“倘若我们这些长辈,女眷,也同样袖手旁观,那才是真正叫人绝望的。”
张景初看着太子妃,温柔善良的背后,是有着一颗透彻的心,什么都明白,同时也有着深深的无力与无奈。
“此案,即便不是萧氏女,我也依旧会这样判定的。”张景初回道。
“驸马断案之心在公,而非私,因此才会如此断案,因此,吾才会说若非是经驸马之手,此案的结果恐怕便不是如此了。”太子妃说道。
“二姐姐现在怎么样了?”昭阳公主问道,“那次之后,我也没有回萧家探望,听说舅舅将她送去了洛阳休养。”
太子妃点头,“和离案闹得整个长安沸沸扬扬,议论声也不小,所以父亲便将二娘送去了洛阳,暂时避开这些风声。”
“事情解决便好。”昭阳公主道,“舅舅应该不会再为难二姐姐了吧。”
“事已至此,还能做什么呢。”太子妃道,“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再议婚嫁,我也叮嘱了他们,就让二娘在洛阳好好安度,远离这是非之地。”
“幸而二姐姐还有殿下,否则在这个家中,作为女子,要何其的痛苦与艰难。”昭阳公主道,她的话,也是在侧面提醒着自己的母亲。
几乎与那几个舅舅一样,自己的母亲也极为看重家族的利益。
“好了,既然都到了,就都留下来吃个饭吧。”萧贵妃道。
众人于是行礼,应道:“是。”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随着昭阳公主一同坐下,与太子妃一起陪同着萧贵妃用膳。
“我记得和离案,你用的是律法定案,并且当堂判了和离。”用膳时,太子妃又提起了和离案,“国朝律例,我曾也所有听闻,关于婚姻之法的一些,但你用来断案的,我却从未听说过。”
“殿下说的是义绝之制吗。”张景初回道。
“对,好像是这个。”太子妃道,“当时太子殿下看过卷宗,便觉得驸马对律法的熟悉,远胜寻常官员。”
“义绝之制,几乎不曾见过,”张景初说道,“说到底还是源于婚姻之制在律法中的特殊,虽有律法为约,但又是别于律法,作为家事,因此几乎所有的官府都是默认,且不愿插手与管辖,这是国与家的区别。”
“不过此制是别于和离,休妻等条例,由官府根据造成实质的人身伤害,强行判定义绝,最终目的,是对于人身安危的保障之法,可放在婚姻中,多数官员都是呈家和万事兴的态度,因此不愿用此法强制,来破坏一桩婚事,这也是国情所致。”张景初又道,“因不常见,若非专习律法之人,一般的人,并不知晓此法。”
“也与国朝的纲常有关,百姓们对于男强女弱习以为常,而义绝又是根据人身伤害而定罪,两者几乎是分割出来的,就以现有的律法而已,丈夫若不同意离绝,则妻子永无法脱离。”
太子妃听后于是明白了,“驸马想说的是,不管律法如何规定,只要是人心不正,存在偏颇,那结果,便不会有更改。”
“殿下聪敏。”张景初点头,“律法与人心都偏向男子,所以我只能从不公中找仅存的公正了。”
“驸马找的公正,是自己的本心。”太子妃道,“昭阳的眼光不错。”
“怪不得,我与她兄长操心她的婚事,多年未果,你一来,便有了着落。”太子妃又道。
张景初看了一眼妻子,而后回道:“能遇到公主,是我的万分荣幸。”
太子妃听后,于是望向了萧贵妃,萧贵妃一言不发的听着二人谈论,即使张景初的话,说得再好听,但没有看到结果之前,她仍然无法真的相信,尤其是皇帝的单独召见,让她隐约感觉,张景初绝不会与萧家站在同一条线上。
“虽说公是公,私是私,但人情与礼法,二者要并存。”萧贵妃提醒道,“你们既然已经成婚,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就应该以家为首重。”
张景初知道萧贵妃在点自己,“儿臣明白。”——
是夜,乞巧,天刚暗下,白天刚刚送完聘礼的元济便又来到了升平坊。
元济走下马车,宁远侯府的下人主动走出宅门相迎,“元君可是来接七娘子的。”
“嗯。”元济点头,并随家奴踏入宅中,“七娘在吗。”
“在的,娘子在等元君,我这便去通禀。”家奴道。
此时杨忠夫妇并不在宅内,杨家的几个兄弟也都不在,宅中显得很是冷清。
“娘子让元君前往内宅。”半刻钟后,家奴回到前院叉手说道。
“好。”元济于是跟随一名女使前往内宅,并来到了杨婧的闺房。
但只站在了门口,并没有入内,“七娘。”元济轻声唤道,“今夜曲江有夜宴,我想同七娘去游湖。”
房中烛火摇曳,杨婧坐在镜台前正在梳妆,听到门外的声音,于是道:“你进来吧。”
元济愣了愣,“你还未出阁,这不太好吧。”犹豫的回道。
杨婧于是起身,将房门拉开,“从前怎不见你如此安分守礼,不让你来的时候,你是偏要来的。”
“从前”元济看着杨婧,“从前七娘还未成人,我也只当你是妹妹,谁知道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你适才说去哪儿?”杨婧问道。
“游湖,曲江。”元济回道,“不过,我怎么没有看见杨伯父,还有你兄长。”
“他们出城了,只有我一人留在家中。”杨婧转身回屋,“知道你今夜会来,所以我没有走。”
元济听后,眼睛都瞪直了,于是跨步追了上去,“原来如此。”
“不是说不太好么,你怎么又进来了。”杨婧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到镜台前坐下。
元济仔细观察了一下房间的四周,发现了一些旧物,于是拿起一个泥塑的人偶,“这些,你还留着吗?”
“你不希望我留着吗?”杨婧对着镜子,描起了眉毛。
元济转身,看着梳妆的未婚妻子,“我当然希望。”
“希望你一直留着。”
“如果可以的话。”
“兄长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杨婧回头,对视着元济,她看出来了元济想靠近她的同时,也在退缩与犹豫。
“七娘,你真的只是因为契约而选择的我吗?”元济问道,他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却又并非真的想要,于是心中产生了纠结。
“是,也不是。”杨婧却给了一个不一样的答复。
“契约是条件,令我满意的条件。”杨婧又道,“但我最终的选择,是因为提供契约的人。”——
——长安城·曲江池——
整个曲江池都被花灯的光芒所笼罩,池中游荡着不少达官贵人的画舫。
张景初牵着昭阳公主来到了江边,并登上了一艘画舫,而舫中空无一人。
“这船上竟然没有人?”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进入船屋,“既然是游湖,自然不想让旁的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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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点累,不过会保持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