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鹊桥仙(十六)
鹊桥仙(十六):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张景初赶在入夜前回到了坊内,刚一下马,踏入宅中还没走几步,文嫣便从堂屋中走了出来。
“主君。”文嫣行礼道。
“今夜的晚膳不用准备了。”张景初踏入庭院,提醒道。
文嫣于是知道了张景初已经用过了晚饭,但仍然道:“公主让您过去,一同用膳。”
张景初回过头,她看了看天色,“什么时候,怎么没有提前说呢。”
“就在刚刚派人来传话的。”文嫣回道。
“我知道了。”
半刻钟后,张景初收拾了一下书房,便又命人牵出马匹离开家。
骑马来到昭阳公主的宅邸前时,天色已经暗下,宅前的喜字灯笼仍然垂挂着没有更换。
张景初跳下黄马,便有监门的府卫走下石阶,“驸马。”
进入宅中,张景初轻车熟路,而宅中的人几乎都已认得驸马。
进入一间院子,发现院中又多了许多花卉,除了虞美人之外,还有十余株刚刚绽放的芍药,在月色下,娇艳动人。
候在门口的宫人见到张景初,于是转身走进屋内,小声提醒道:“公主,驸马来了。”
“驸马。”宫人走出屋子,向张景初行过礼,“公主让您进去。”
张景初犹豫了片刻,蹑手蹑脚的踏入了屋中,屋内闪烁着烛火,昭阳公主似乎在内房休息。
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昭阳公主不在榻上,而是在窗前摆放的一张躺椅上,闭着眼睛休息。
张景初走上前,轻轻喊道,“公主。”
见没有反应,张景初于是拿起一条绒毯替她盖上,刚俯下身时,只听见昭阳公主忽然开口问道:“官署的公务忙完了?”
张景初僵在原地呆滞了片刻,“忙完了,若时辰到了,臣还没有回来,公主便不必等臣吃晚饭。”
昭阳公主于是睁开眼,对视着张景初,“看来驸马半月之余没有回官署,堆积了不少公务。”
“官署今日倒是没有很多事,只是臣下晌后去了一趟平康坊。”张景初回道。
“你还记得吾在婚前与你说过什么吗?”昭阳公主问道。
“国朝官员不许狎妓,若被有心之人检举,会遭御史台弹劾。”张景初回道,“但我并没有去妓院。”
“我知道你去了哪儿。”昭阳公主起身道。
“平康坊的胡姬酒肆。”昭阳公主走到盆栽前,其中一朵牡丹已经开始呈衰败之色。
“前几日我在礼册上看到了十一娘的名字,于是去谢了礼。”张景初解释道。
“胡姬酒肆我倒是知道一些,至于那家店的店主。”昭阳公主看着衰败的牡丹,“这家酒肆虽在平康坊,但常有权贵光顾,不是一般酒肆。”
“公主如果不喜欢,臣以后不会再去了。”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的身影说道。
“我没说不让你去,只是提醒你而已。”昭阳公主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
“你去哪儿,都是你的自由。”昭阳公主又道,“我只要求,你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至于你要做的事,我不会过问的。”
张景初听后,看着昭阳公主孤寂落寞的身影,于是走上前从身后将她环住。
“天黑了,公主一定等久了吧。”张景初道,“臣陪公主用膳。”
昭阳公主倚在她怀中,侧抬起头,小小的幽怨道:“你还吃得下吗?”
“当然,”张景初回道,“一个人吃那肯定是吃不下,但陪公主吃饭则另当别论。”
“四姐姐!”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华阳公主您不能入内,公主与驸马还在里面。”宫人阻拦道。
听到入内的声响后,二人于是迅速分开,只见华阳公主闯进屋内。
“姐姐,你们在做什么。”华阳公主看着说道。
“你这丫头。”昭阳公主小声轻斥,“怎么冒冒失失的。”
华阳公主于是摆了一个鬼脸,“天都黑了,姐姐和姐夫在屋内也不点灯的。”
“好了,我与你姐夫正准备用膳呢。”昭阳公主道,“晚上可吃过饭了?”
“我在五哥的府上吃过了,刚去了一趟东市,特意带了一些点心过来。”华阳公主道——
“你慢点吃,”昭阳公主看着饭桌上狼吞虎咽的妹妹,“不是在你五哥那里用过膳了吗,怎么,他那里的饭菜不合你口味?”
“五哥那里哪儿比得上姐姐这里啊。”华阳公主回道,“这些菜,好像与我平日里吃得不一样,做得好精致,连盘子都那么好看。”
“这是江南菜系。”昭阳公主道。
“自从姐夫来了之后,姐姐府上的菜都不一样了。”华阳公主又道,“姐姐可真是偏心呢。”
“你这样出宫来,可告知裴昭仪了?”昭阳公主问道。
“我现在住在五哥家里。”华阳公主道,“阿娘知道,出宫的时候,阿娘还说,让我不要打扰姐姐的新婚大喜呢。”
听着妹妹的话,昭阳公主又夹了一些菜到她的碗里。
“啊,还有。”华阳公主放下筷子,向身后招了招手。
华阳公主的贴身宫人捧来一个铜制的盒子,“公主。”
华阳公主取出里面一盒伤药,“阿娘嘱咐我将这个给姐姐拿来,是用来治外伤的。”
裴家祖上曾做过医药,昭阳公主明白裴昭仪的用意,于是接过,“裴昭仪还真是有心。”
“记得代我向你母亲问好。”昭阳公主又道——
咚咚咚!——
至夜深,坊外的禁鼓敲响,张景初半躺在冒着热气池水中,身上的几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昭阳公主穿着一层层薄薄的纱衣跪坐在矮案前,手中正拿着那瓶伤药,她将药瓶打开,先在自己的手上试了试。
“这几年,华阳公主一直陪在公主身边吧。”张景初开口问道,“臣记得,那个时候她才一点点大。”
昭阳公主放下手中的药,起身走到了水池边上,“算是吧,裴昭仪与母亲亲近,所以有时候我也会带着她。”
“裴氏本是商贾之家,性情要豁达许多,不争不抢。”昭阳公主俯下身又道,她拿起一旁的勺子,舀水浇在张景初的身上,又替她轻轻擦拭着后背。
张景初抓住昭阳公主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公主少时也曾这样开怀过。”
“人只要什么都不懂,忧虑的事,自然就会少很多。”昭阳公主回道。
“不懂又不懂的好,懂也有懂的好,总之这世间之事,永远无法两全。”
张景初听着这番话,随后转过身,从水中直起腰身将昭阳公主拽进了池中。
贱起的浪花溢出了池面,昭阳公主顺手揽上她的脖颈,扑进她的怀中,并在她耳侧轻声问道:“衣裳都湿了,驸马这是要做什么?”
张景初搂着昭阳公主,扶上她的腰肢,低声回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打湿的衣裙的紧紧贴在肌肤上,张景初伸手将其一一解开,脱落,而后吻上了她的朱唇——
两天后
——卫国公府——
“前几日你翁翁回来的时候,怎不见你回来呢?”长房的庭院里,兵部尚书萧承恩的妻子王氏,对于回家探望的次女不但没有好脸色,反而有些责怪与训斥之意,“虽说嫁作人妇,便要以夫家为重,但你毕竟是国公府所出,是萧家的女儿。”
“这阵子,你父亲忙于公务,一直抽不开身,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也帮不上什么,便只能让这内院内宅,安静清宁。”王氏又道,“李家是书香门第,又是宗室,李五郎虽是出身差了点,但胜在聪慧勤谨,这门婚事是你阿爷精挑细选,想来李家待你,也是不差的,你要孝敬姑舅。”
听到王夫人的话后,一旁的女使无法再忍耐下去,于是开口道:“大娘子,娘子她在李家…”
“阿水。”萧二娘连忙开口制止女使。
女使只觉得替自家娘子委屈,“娘子!”
萧二娘摇了摇头,“我知道的,母亲,国公府生我养我,我自不会忘记这份恩德,我会恪守妇道,侍奉好姑舅,不会给爷娘增添麻烦的。”
从府中出来后,阿水陪着女主人坐在马车上,气鼓鼓的说道:“娘子,您为何不告诉大娘子,您在李家受的气啊,这都是第二回了,那李五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你没有听见母亲的话吗。”萧二娘满眼的失落,“萧家现在的处境并不好,而与李氏的联姻,是因为有着共同利益的关系,因为东宫。”
“即使我告诉了他们,也只是给家中增添麻烦。”萧二娘又道,“家中是不会为了我和李家撕破脸的。”
“这就是我的命。”
第62章 鹊桥仙(十七)
鹊桥仙(十七):昭阳公主:所以这是你从江陵府给我带回来的花吗?
半月后
——李宅——
自从有了第一次的相争之后,五房的院中便时常传来夫妻二人的争执与打骂,次数多了之后,其他房习以为常,便也不再过问。
萧二娘的一时隐忍与退让,换来的却是丈夫的变本加厉。
面对李家人的偏袒,以及丈夫越来越得寸进尺的羞辱与打骂,还有母族的漠视,加上第一门婚事的不幸之后,又坠深渊,在这样万念俱灰之下,萧二娘选择了投湖。
然而却被李家人发现,将之救起,“此事绝不可传扬出去,如果有人问起,便对外宣称,五夫人是失足落水。”
“喏。”
救上来之后,萧二娘便染上了风寒,除了李广源的妻子崔氏会偶尔前来关怀之外,守在她身边的,便只有一个女使阿水。
阿水跪在主人榻前,低声抽泣,“娘子,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为了这样一个人,不值当。”
自从落水后,萧二娘便躺在榻上一病不起,而母族只派了几个下人前来探望,丈夫更是在榻前不断的恶语相加,言辞羞辱。
萧二娘心灰意冷,眼里丝毫没有了求生的希望,“我这样屈辱的活着,倒不如一死了之呢。”
“您若是将真相告诉大郎君,大郎君岂会不替您做主。”阿水不理解道,同时又心疼至极。
“纵然替我撑腰又如何,我仍然无法逃离这苦海。”萧二娘说道,她想要的是逃离李家,可是两家人绝不会允许,“事到如今,我想要的是离开这里,可是天下那么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就因为我是女子,女子要以丈夫为天,可夫家不是家,娘家也以嫁作人妇为由,我们就像无根的浮萍。”萧二娘流着泪水,满眼绝望。
“太子妃殿下呢,”阿水对女主人心疼至极,于是又道,“您告诉太子妃殿下,她是您的嫡亲姐姐,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李家与东宫的关系…”萧二娘冷笑一声,“我只想离开这儿,离开李启晟,离开李家。”
“娘子可是想与李启晟和离?”阿水问道。
“没用的。”萧二娘摇头,“萧李两家若不点头,和离,便绝无可能。”
阿水听着,失落的将榻前收拾干净,起身走出了房间,因为主人之事,她也变得魂不守舍。
“阿水。”宅中一名刚来不久,负责洒扫的小厮拿着扫帚走进花廊,“你怎么了,是五夫人不好了吗?”
阿水摇了摇头,与小厮走到庭院一处角落,“娘子的事,根本无法解决,再这样下去,她还会寻死的。”
“五夫人那个样子,怕是想逃离李宅。”小厮猜测道,“就算不寻死,要不了多久,也会被闷死在这里面的。”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娘子与李五郎和离?”阿水问道小厮。
“和离要去官府,可是李家主君是宰相,官府的人又怎敢得罪呢。”小厮回道,“除非萧家能够出面支持。”
“这样做会伤两家和气,本就是联姻,萧家应该是不会支持的,所以五夫人才在万念俱灰之下,选择投湖轻生吧。”小厮又长叹道,“可怜五夫人摊上这样一个丈夫。”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阿水连连后退,情绪很是低落。
“如果五夫人实在想要和离,将事情闹大,最好是人尽皆知,这样或许可以。”小厮见阿水如此伤心,于是说道,“但萧李两家势大,五夫人需要找到一个更大的靠山。”
“更大的靠山?”阿水看着小厮。
“魏王李瑞。”小厮压低声音道。
“不行!”阿水惊道。
“你小声点。”小厮惊吓道。
“主家和李家与魏王是政敌,我要是去投靠魏王,一定会被打死的。”阿水说道。
“不是投靠,而是借助魏王的势力威慑一下官府中人,让官府受理,助五夫人逃离苦海。”小厮与之解释,“也只有这样做,官府才敢判和离。”
“娘子若是知道了也不会同意。”阿水皱了皱眉头。
“阿水,事到如今,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小厮看着阿水说道,“你随五夫人陪嫁到李宅,五夫人若是死在了这里,还会有你好活吗,不如赌一赌。”
“可是魏王是圣人的儿子,是亲王,身份尊贵,他会帮我们这些妇人吗。”阿水无法确信道。
“和离会有损萧李两家的和气,此事一但闹大,李家也会受到殃及。”小厮回道,“这样的场面,我想魏王应该会愿意见到。”
阿水听后,想到自家娘子病榻上的那副模样,于是有所动摇,可仍然犹豫不决。
“咱们这些入了贱籍的奴仆,从未被主家当做人看,生死关头,理当为自己考虑考虑。”小厮看出来了她的犹豫,于是说道。
“我知道的,我不在乎主家。”阿水回道——
贞佑十七年,五月上旬,江南西道。
——江陵府——
“子殊,船快开了。”元济撑着一把雨伞,寻到张景初提醒道。
“我马上来。”张景初回道。
“你在做什么呢。”元济于是走上前,“什么味道。”
“是山栀。”张景初看着店铺前种植在花盆中的栀子花,在雨水的滋润下,叶片翠绿新鲜,花白如雪。
花盆前的告示牌上写着“夏雪”两个大字。
“两位客官买花吗,江陵府的栀子,名为夏雪,可是出了名的香。”店家走出铺子,向二人介绍道,“若是在屋内摆上两盆,保管整间屋子都是香气。”
张景初弯下腰仔细的挑选了一番,“店主这花开得好,不过,我是要带回长安的,路途需要半月之久,只怕到时候这些花已经开尽了。”
店家思索着张景初的话,于是挑选出一盆只有花苞,还未开放的栀子,“这盆夏雪如何,今天刚到的,花期稍晚一些,加上长安那边的气候,估计花期还会长一些,等官人到长安时,这花也就开了。”
张景初看着店家捧来的山栀子,翠绿的叶子簇拥着满满的花苞,“就要这盆了。”于是她拿出钱袋。
“走吧。”张景初抱着花盆,一手撑伞。
元济见她如此,于是掏出了钱袋子,开口道:“劳烦店主给我也选一盆。”
“好嘞。”
张景初侧头看了他一眼,元济笑眯眯的说道:“送我阿娘。”
“这么远出差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他又道——
江南的雨,吹进了长安城中,雨水拍打着庭院里的花卉。
——长安城·李宅——
“怎么,那湖水没把你淹死?”
李宅中又传来了争执的声音,没过多久便开始砸碗具与桌椅。
妻子投湖后,李启晟不但没有丝毫收敛,还变得更加易怒,将官场与族中不顺的火气全都撒在了萧氏主仆身上。
“你这幅样子,做给谁看呢。”
“娘子。”女使阿水听到动静声跑进了屋中,发现屋内又动起了手,且李启晟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抓住她!”听见女使的声音,李启晟于是使唤门外的小厮。
小厮将女使阿水一把抱住,不许她入内,片刻后李启晟从屋内走出,“上回就是你大喊大叫引来了大哥他们。”
李启晟瞪着女使,随后伸出手狠狠扇了几巴掌,并打出了嘴角的血迹,命人丢到了花丛中。
“你敢再叫人来,我定把你打死!”李启晟走到庭院,瞪了她一眼警告道。
雨水裹着地上的泥巴,阿水扑在泥地里,瞪着已经走远的李启晟,她擦了擦嘴角,从地上爬起,“娘子。”——
长安城的雨连下了两日,一条大船沿着渠道驶入长安城东郊的广运潭,停泊在港口。
船上下来一批官吏,随后便是货物与粮食,而港口则有负责漕运的官员与胥吏进行交接与清点。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一辆马车停在了宅门前,张景初抱起车内一盆栀子弓腰走下。
“咱们改日再聚。”元济掀开车帘,挥了挥手道。
张景初抱着盆栽,微微点头,“多谢元兄捎我一程。”
“你快些回吧,这次前往江凌出使,可差不多去了一月之久呢。”元济说道。
“好。”张景初转身进入了宅中。
“驸马。”
内院中,宫人一路小跑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庭院,院中栽种的花,花期已过,只剩下绿叶。
“公主,驸马回来了。”宫人站在门口,小声禀报道。
听到消息的昭阳公主,提起襦裙的下摆从屋内走了出来。
玄色的六合靴,踩上庭院里湿漉漉的地砖,院内花圃中堆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如今青苔上都蓄满了积水,天气很是湿热。
雨后一阵凉风吹来,卷起了张景初的衣袖,与垂在肩背上的幞头软脚。
怀中盛开的山栀随风而动,香气飘满了整个庭院。
昭阳公主站在石阶上,看着她怀中抱着的盆栽,“这是什么?”
“江陵府的山栀。”张景初回道,并低头看着怀中盛开的满盆栀子花,经过雨水洗涤后,花瓣的颜色白如雪,皎洁无暇,“此山栀花洁白如雪,香如凝脂,故名,夏雪。”
“所以这是你从江陵府给我带回来的花吗?”昭阳公主问道。
“出使前,我瞧着公主屋内的牡丹已经衰败,而在江陵闻到了这栀子花沁人之香,”张景初回道,“于是特意买下一盆,送与公主。”
宫人听后于是走下阶梯叉手行礼,并接过了张景初手中的山栀。
闻着栀子花的香味,昭阳公主走下台阶,扑进了张景初的怀中,与之紧紧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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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会有不少婚后生活~
第63章 如梦令(一)
如梦令(一):我念公主之恩,却不能忘灭族之仇。
——崇仁坊·魏王府——
魏王李瑞的车架及卫队缓缓靠近府邸,就在即将停车时,躲在墙角的一名女奴飞冲了过来,但却被车架周围的侍卫所阻拦。
“什么人,敢冲撞王驾!”侍卫拔出横刀架在女使的脖子上。
“奴婢是中书令李良远府上的女使,求见魏王。”女使向车架内喊道。
李瑞坐侧的贺覃于是掀开车帘瞧了一眼,“大王,中书令府上的人。”
李瑞睁开眼,“李良远?”他看着贺覃,“他不是东宫的人么,太子的老师。”
片刻后李瑞从车架内走出,只是看了女使一眼,但并没有搭理。
靴子踩着矮凳走下车架,踏在潮湿的细沙上,随后负手登阶进入了魏王府。
由于有侍卫阻拦,女使根本近不得魏王李瑞的身。
“三大王,奴婢有事要相告。”
“三大王。”
“求你们让我见见大王。”
直至魏王的身影消失,车架驶离王府门口,女使也没能近得魏王得身,还被侍卫丢了出去,“去去去!”
女使被推倒在水坑中,正要起身,却因为触及伤口而疼痛得再次趴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
王府中走出一身穿绯色公服的年轻官员,并走到了女使的的身前。
女使来不及擦拭,于是抓着他说道:“请让我见大王一面。”
“跟我来吧。”他似乎是奉了魏王之意。
女使得到准确的答复,这才拍了拍自己被弄脏的衣裙——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伸出手拍了拍张景初衣服上的泥渍,并抬头对视着问道:“累吗?”
张景初搂着昭阳公主摇了摇头,“我想先洗个澡。”
“好。”昭阳公主点了点头,于是吩咐身侧的宫人,“来人,备汤沐浴。”
“喏。”
“怎么提前回来也不知声,”昭阳公主又问道,“我好去迎你。”
“这次回长安,是走的水路,乘船归京,所以比预计的行程要快了几天。”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回到屋内,亲自倒了一杯水,关切的问道:“这次出使还顺利吗?”
“江陵府的悬案虽然是涉及官吏的命案,但有元济这个县主之子在,府县官员配合积极,破案倒也不难。”张景初回道。
“你才刚到大理寺不久,就出使江陵那样远的地方,一去便是整整一个月,此次该不会又是元济拉着你去的吧?”昭阳公主问道。
“这案子是我接下的,元济只是陪同我一道前往。”张景初解释道。
“你似乎与元济走得近。”昭阳公主道,“你不怕他身后的太子吗。”
“公主在护着臣,我想太子也不会再做什么对我明面上不利的事。”张景初道,关于与元济私下里的事,她并没有开口告知。
“公主。”宫人走到门口,福身轻声说道:“沐浴的汤水已经备好了。”
昭阳公主于是起身,并向张景初伸出手,“走吧。”
张景初放下茶杯抬起头,望着妻子,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顷刻间便被拉了起来——
——魏王府——
魏王李瑞走到坐踏前,盘腿坐下,并端起了宫人奉来的茶水。
“大王。”贺覃踏入房中,“人带来了。”
李瑞于是挥了挥手,屏退屋内众人,贺覃将女使带进屋内。
女使走到李瑞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奴婢阿水,是卫国公府长房二娘子的陪嫁丫鬟,恳请三大王出手相助。”
李瑞听后,忽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朝中皆知吾与东宫不和,而卫国公府支持的乃是东宫,你家二娘子一母同胞的姐姐,更是太子的发妻,你来求我?”
“真是天大的笑话!”李瑞瞬间冷下脸。
“萧李两家联姻,只顾利益,而不顾我家娘子死活,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来找大王帮忙的。”阿水哭诉道。
“你家娘子的死活?”李瑞顿时有了兴趣。
“我家娘子所嫁的李五郎,因是庶出,不为主家重视,所以每逢不顺心便要拿娘子来出气。”随后阿水将衣袖扒开,露出了满满的伤痕。
“李家五郎不过是一个庶子,怎敢对卫国公府的嫡女动粗?”贺覃看到伤口后,于是说道。
“是因为李家的偏袒,还有卫国公府对李家的拉拢。”阿水回道,“娘子不愿让主家为难,于是便忍气吞声至今,前不久因为不堪屈辱,还曾投湖。”
“我记得前不久,李家的五夫人好像是失足落水吧?”贺覃又从旁道。
“那是李家为了遮丑,所以才那样对外宣称。”阿水回道。
“既然你家娘子自己都不反抗,你一介奴仆,竟敢告到我这里来。”李瑞看着女使,疑惑道。
“因为奴婢不想死,”阿水磕头回道,“李家苛责下人,若没了娘子庇佑,奴婢也无法在李家活下去,横竖都是死,与其被李家人羞辱打死,不如想想可行的法子,哪怕只是一线生机也好,纵然我死了,若能救得娘子脱离苦海,也是值得的。”
“这是你不想死,与吾又有何干。”李瑞说道。
“大王也不希望萧李两家真的联合,共同辅佐东宫吧。”阿水于是抬头,将小厮教她的话术说出,“而且这件事,也能为中书令增添不少麻烦。”
李瑞捋了捋胡须,略有动摇,“你想要什么?”
“奴婢希望大王能够助娘子与李五郎和离。”阿水回道。
“这件事,我即使可以帮忙,但也需要夫妇二人的同意,李五郎有过错在先,剩下来就要看你家娘子之意,你家娘子会愿意吗?”李瑞问道。
“娘子那里,奴婢会解决。”阿水回道。
“我可以助你,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李瑞回道,“但我可不保证萧李两家日后会放过你。”
“这就足够了,奴婢多谢大王出手。”阿水叩首道。
“来人。”李瑞唤道,“带她从后门出府。”
“喏。”
送走女使后,贺覃走到魏王李瑞的对坐,“一个奴仆,都有这样的求生之念,这萧二娘子怎就这般甘愿受辱?”
李瑞将棋盘摆上,“萧家二娘子再怎么被当做联姻的工具,也毕竟是个嫡女,自幼锦衣玉食的供养着,受尽了家中的恩惠,自然对主家有着不可割舍的情分,可那卖了身的婢子除了训诫与打骂还有什么呢,大难临头,她自然是要先顾自己的。”
“臣瞧着她的眼神,她明明是怕死的,却又愿意为了女主人而冒险赴死。”贺覃又道。
“想来萧家二娘子也是极和善之人,平日里恩待奴仆,不然她也不会在李家受了这样的屈辱,也只是投湖自尽。”李瑞道。
“先是卫国公府萧家的儿子,”李瑞落下一粒黑子,“再是中书令李良远之子,这两家一文一武,这样的家世,我那父亲也不会允许他们真的联合吧。”
“大王是想让圣人也知道吗?”贺覃道。
“当然。”李瑞回道,“圣人不会主动出手,所以还需将事情闹大。”
“等万年县官府的事情传出,你便让那些卖报的商人将这件事刊印,传播出去。”李瑞又吩咐道。
“喏。”贺覃叉手弓腰——
——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站在张景初的身后,将幞头上系的结打开,取下幞头,缓缓摸上她的腰间,将蹀躞带解开。
又抬手解去公服圆领上的子母扣,脱去袍服以及衬衣,直至褪去全部的衣物。
张景初光滑的后背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箭伤,她抬起手轻轻抚上那道伤痕,伤口的结痂早已经脱落,像一个花纹,烙印在肩背。
昭阳公主近前一步,贴紧张景初的后背,将头枕在她的肩上。
张景初侧过头,轻靠着昭阳公主的头,并伸出手握住昭阳公主环要在自己腰间的手,“若没有公主,臣早已身死。”
“所以日后你行事之时,能否顾念我。”昭阳公主问道,“哪怕只是些许。”
此顾念非彼顾念,张景初沉默了片刻,“我念公主之恩,却不能忘灭族之仇。”
“但我只追究真凶。”张景初转过身面对着昭阳公主又道,似在向昭阳公主保证什么。
随后她松开手,走进了汤池中,水面上的热气环绕在四周。
昭阳公主解下身上的衣物,拿起案上的澡豆,踏进池中,来到张景初的身侧。
张景初背靠着她,昭阳公主摸着澡豆,擦拭着张景初的后背,不到片刻便搓出了许多浮沫。
“你这次去了江陵,而且是提前回来的,官署可有放你休沐?”昭阳公主开口问道。
“怎么了吗?”张景初回头问道。
“我听说曲江池的荷花开了,这几日正值盛期。”昭阳公主说道。
“江陵府的案子已经递上去了,我明日应该无事。”张景初回道。
“可以陪公主一同去赏花。”张景初侧头又添道——
——李宅——
外出采买的女使阿水,提着篮子回到了李宅,刚入院门,便听得房内有叫唤声传来。
“阿水。”
阿水快步走进房内,将提篮当下,跪到了萧二娘的榻前,“娘子,您醒了。”
“你去哪儿了?”萧二娘攥着阿水的手,担忧道。
“奴婢去买糕点了,心想娘子吃了糕点便能够心情好转,这样病也好得快些。”阿水说道。
“跟着我,你受苦了。”萧二娘愧疚道。
“娘子,您别这么说。”阿水握着萧二娘的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若不是娘子护着奴婢,奴婢在萧宅早就被人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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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是将才,而且是陷阵杀敌的那种。两个人的能力算是互补。(张心里很苦的)
第64章 如梦令(二)
如梦令(二):李绾: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也是我的。
——义宁坊·大理寺——
“说好的回来后就给我们放假两日,现在又因为疑案堆积,叫过来帮忙处理案子。”元济从讨论悬疑案件的屋子里走出,“当牛做马也不是这样使的呀。”
张景初与他一同回到工位,并将上午整理完的案卷一一收起,交给了跟随的小吏,命其归档,“下午应该没事了吧。”
“应该吧,怎么了?”元济看着她着急离去的样子,“你这样子,难不成是有约。”
“昨日应了公主,前去曲江池赏花。”张景初回道。
“驸马婚后,可是日日都念着公主呢,叫人好生羡慕。”元济玩笑道,“如今家中有美妻,怕是和咱们这些同僚,多待一刻都不想呢。”
“驸马才刚刚大婚,便又出使江陵,如今回了,自然是陪公主要紧的。”其他官员也从旁说道。
“就是,新婚燕尔,哪有不陪妻子的道理。”
“听说最近曲江池的荷花开得最是盛,我们等下了晌,也去游玩一番吧。”
张景初收拾完之后便骑马离开了官署,经过布政坊时,因在马背上思考而走神,差点与一个从坊内刚刚出来的女使相撞。
好在女使反应及时,而张景初也勒住了缰绳,“抱歉。”
女使见是一名官员,于是福身行了礼,便向东奔去——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这件怎么样。”昭阳公主站在一面铜镜前,换上一件新的绿色襦裙,并询问着一旁的张景初。
张景初穿着一件蓝色的小团花圆领袍服坐在桌旁,一手撑着脑袋,欣赏着妻子更换衣裳,“这件也好看。”
屋中飘满了栀子香,就连衣服上也都带了些许,最后昭阳公主拿起了一件与牡丹颜色相近的粉罗裙。
“你要不要也试一试?”她回过头看向张景初,“七娘。”
张景初看着妻子手中的衣裙,眼神有所犹豫,但很快,脑海里就闪现出家破人亡的惨痛场景,于是撇过头去,“不。”
“顾家还未沉冤昭雪,我不能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她的眼里透着一丝凄凉与哀伤,“想要权力,就要舍弃自己。”
“张景初会代替顾君含,好好活着。”
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小心翼翼的隐藏身份,就像躲藏在暗处不能见人一样。
昭阳公主放下衣裙,走到张景初身侧,搭上她的肩膀,心疼道:“抱歉,让你想起了这些伤心的事。”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贴进了昭阳公主的怀中,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景初。”
“小时候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经常逼着你像华阳一样唤我,但你就是不肯。”
“公主年长于臣,若按民间的称谓,是当唤一声姐姐。”张景初回道。
“现在,”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缓缓蹲下,并握着她的手,眼神激动的说道:“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了。”
“你也是我的。”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坐在圆凳上,眼里有些许动容,但理智将她内心的起伏压制住。
她回握着昭阳公主,“我最高兴的事,就是用张景初的身份。”
“娶你为妻。”——
——宣阳坊·万年县官署——
女使特意从城西的长安县来到了更远的万年县衙,并敲响了衙门前的申冤大鼓。
“何人敲鼓?”衙役很快走出官署呵斥道。
“奴是卫国公府的女使,代主前来投案。”女使回道。
听到是来自卫国公府,官署内的一胥吏便不敢怠慢,“请稍等。”
片刻后,女使被请上了公堂,万年县令身穿绯色公服跪坐在堂上。
“堂下何人,谓何事击鼓?”县令问道。
“奴婢阿水,见过明府。”阿水向县令拜道。
“你是卫国公府的人?”万年县令问道。
“原是卫国公府的婢女,后随主陪嫁到中书令李家。”阿水回道。
县令听后大惊失色,因为无论是哪一家,都不是他能招惹的,“卫国公府与中书令家,乃当朝最权贵,你因何代主投案?”
“我家娘子自从嫁入李家,便遭受苛待,李家丈夫更是对我家娘子动粗,出手伤人,连医师都请了好几回。”阿水叩首道,“请明府做主,判其和离。”
县令听后直冒冷汗,心中嘀咕道:我哪里能做得了中书令家的主。
“既然要和离,为何你的主人不来?”县令问道。
“我家娘子已经被打得无法下地,没办法亲自前来。”阿水解释道。
没过多久县衙门口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女使告案这件事,被迅速传了出去。
“听说中书令家的郎君殴打发妻。”
“相府的公子,所结之亲,应当是京中贵女,怎也会做出这种事。”
万年县令看着衙门外的一片嘈杂,“怎么回事?”
“这些百姓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纷纷围上来看热闹。”一名衙役回到堂上说道——
——曲江池——
一辆马车来到长安东南郊外,并在曲江池旁停靠。
张景初走下马车,“四娘。”
昭阳公主从车厢内走出,一阵风从曲江吹来,卷起了粉色的衣裙与披帛。
“江边的风都清凉了许多。”昭阳公主搭着张景初的手走下马车。
经过历朝历代的开凿,曲江池变得极为宽广,池水澄明,池边种满了四季开花的花卉。
如今正是夏季,池中的荷花开得极盛,池南的紫云楼上聚满了赏荷的文人墨客。
一道钟声从池西的慈恩寺传来,寺中的大雁塔,正被日光照耀,塔身四周悬挂的铜铃,随风摇曳,叮当作响。
“杨娘子。”
“张评事。”杨靖带着女使从慈恩寺出来,恰好碰到了正在池边散步的张景初。
“见过昭阳公主。”杨靖于是带着女使行礼,“公主万福金安。”
“吾与驸马今日是来曲江池赏玩的,不用多礼。”昭阳公主抬手道。
“那日还要多谢你救了驸马。”昭阳公主又道。
“举手之劳,”杨靖回道,“即便那天遇到的不是驸马,妾也会施以援手。”
“七娘。”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听着很是耳熟。
“元兄?”张景初看着眼熟的身影。
而杨靖却变得愁眉苦脸起来了,元济快步走上前,看到张景初与昭阳公主也十分的惊讶,“元济见过公主,驸马。”
“可巧,在这里一块儿碰上了。”元济又道。
“原来你们认识。”张景初道。
“认识啊。”“不认识。”元济与杨靖几乎是同时发出的声音。
张景初与妻子对视一眼,于是便也明白了什么,“那便不打扰你们了。”
待人都走后,元济跟上杨婧,絮絮叨叨说道:“七娘,你怎么能说不认识呢,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怎么长大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别跟着我。”杨婧一脸嫌弃的说道。
“我也不想跟着你,还不是我阿娘,非要让我吃了饭来陪你上香。”
元济与杨婧的吵闹声,让昭阳公主与张景初分别想到了幼时,她们也曾如此拌嘴过。
“走吧。”
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去了池南的紫云楼,并登上了紫云楼最高一层的厢房。
房间靠着池水,能够凭栏观看到整个曲江池的风貌,以及楼底盛开的荷花。
张景初走到茶桌前跪坐下,烹起了茶水,窗外的风徐徐吹来,清凉舒适。
观赏了片刻后,昭阳公主回到屋内,在她身侧坐下。
楼下有琴声传来,嘈杂的人声便渐渐小去,随后便有诗人伴着琴声开始唱诵。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随着太阳往西边渐渐下落,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敲响。
咚咚!——
“谁?”张景初看向门口,昭阳公主于是从她肩上直起腰身。
“大理寺张评事可在?”门外传来回应的声音。
张景初起身开门,发现是大理寺跑堂的胥吏,疑惑道:“何事?”
胥吏叉手行礼,“圣人有令,命大理寺评张景初即刻前往万年县,与刑部员外郎、监察御史,共同审案。”
“三司推事?”张景初道——
仅仅一个晌午,女使于万年县官署代主告夫一事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大明宫·紫宸殿——
紫宸殿内,皇帝正在与省台的重臣商讨国事,同时,还有太子与魏王也都在。
“陛下,京兆尹有奏。”内枢密院使杨福恭踏入殿内,将京兆府所奏呈至御前。
皇帝将其打开后,抬眼看了看中书令李良远,随后又撇了一眼兵部尚书萧承恩。
“怎么中书令的儿子与发妻闹矛盾还闹到京兆府去了?”皇帝看着李良远说道,并让高寻将奏疏拿下去给群臣传阅。
“矛盾?”李良远最先接过,随后几位大臣也都起身围上前。
“你家五郎与萧家的二娘。”皇帝再次开口,“在宅中大打出手。”
李良远看后脸色都青了,萧承恩更是脸上挂不住,自己与发妻所生的嫡出女儿,下嫁李家庶子,却被庶子所欺压,于是直接目瞪,质问道:“中书令的令郎作为丈夫,这般薄待妻子,中书令难道不给一个解释吗?”
“夫妻闹和离,让万年县的官府处置便是。”有大臣说道。
“此乃内宅中的家务事,又怎需官府出面呢。”魏王李瑞则于一旁煽风点火。
为给萧家一个交代,李良远旋即向皇帝持笏弓腰请道:“和离之事需得官府盖印,臣近日一直在官署中未曾回家,竟不知家中出了此等丑闻,还请陛下派人查清,若犬子当真如此对待发妻,便请律法严厉制裁,还卫国公府一个公道,臣,绝不会怜惜。”
第65章 如梦令(三)
如梦令(三):妻告夫,乃是罪。
“究竟是什么案子,需要三司推事?”张景初看着门外问道。
交握双手站在朱漆推拉门的外胥吏摇了摇头,“上头没有明言,只知是圣人下令,并且点名要张评事您过去。”
张景初回头看了一眼昭阳公主,昭阳公主起身走上前,“三司推事,应该是与官员有关,但是小三司,估计也不会是什么特大案。”
“我陪你一同前去。”昭阳公主道,“先回家换了公服。”
“好。”张景初点头,于是同昭阳公主离开了紫云楼,乘车回了善和坊。
途径东市时,城中正在谣传中书令李家与卫国公萧家之事,“停车。”
于是一名跟随的小宦官将百姓手中传阅的小报,买下了一份,“公主,驸马。”
张景初接过小报,打开后将之凑到了昭阳公主的跟前,“中书令李良远第五子殴打发妻。”
昭阳公主看后,接过报册,挑起眉头道:“此事为何先前一点消息都没有,虽然我那二姐姐性情温和,但绝不是太子妃那种完全隐忍之人,她的性子比太子妃殿下刚烈。”
“有时候忍让,并不是因为性格,”张景初道,“而是身后无人,这是一种无奈,也是没得选。”
“和离之事闹上朝堂,看来不只是殴妻这么简单吧。”张景初又道。
换上公服后,便骑马赶往了万年县的官署,昭阳公主则乘车随在她的身后——
——布政坊·中书令李良远宅——
“五弟妹,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李广源李广进两兄弟听到父亲派人传讯的消息,匆匆赶回家中,趁着萧二娘还未上公堂对簿,于是来到了五房的院中。
“家丑不可外扬,这等内宅之事,五弟妹怎能指使下人告上公堂啊?”李广进数落道。
“弟妹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以告知为兄,为兄必定会为你主持公道,而今你却将这样的丑闻闹得长安人尽皆知,还闹到了朝堂上,现在就连圣人都知道了。”原本还算中立的李广源,因为涉及到家族颜面,也开始埋怨起了萧二娘。
“还说呢,李家五郎每每有不顺心之事,便将气撒到我家娘子身上,你们李家又极其偏袒自家兄弟,看到我家娘子受伤,也只不过是小惩训诫一下,并不会真罚,这才导致李五郎变本加厉,害得我家娘子轻生,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性命,还要被你们奚落,真是好话都让你们说尽了。”女使阿水汽不过,便回怼道。
“你一个奴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李广进训斥道,“来人啊,掌嘴。”
于是阿水便被两个小厮制住,几个巴掌下来,嘴角都冒出了血渍,萧二娘见状连忙从榻上爬起,“不要打了。”
“娘子。”被松开的阿水于是连忙上前扶住萧二娘。
“兄长是说,我与李启晟之事,被圣人知道了?”萧二娘抬头问道。
“不是你指使人去万年县投告,万年令上报京兆府,京兆尹才呈到御前的吗。”李广进说道。
萧二娘于是看了一眼阿水,“是我。”但却没有反驳,而是应承了下来,并且说道:“是我想要和离。”
“弟妹想要和离,可以与家中商量,何故闹到官府去啊?”李广源皱眉道。
萧二娘沉默了一会儿,旋即起身道歉,“我未曾想到此事会闹到圣人跟前。”
“眼下圣人派了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的官员到万年县审理此案,一会儿应该会有人来传你。”李广源叹了一口气,“弟妹,你出身大家,也应该明白这种事情,不宜闹大。”
“我明白的。”萧二娘回道,“我会去同三司解释。”
“那就好。”李广源道,“五郎的话,等事情平息,我定帮你好好教训他。”
“多谢长兄。”萧二娘又谢道。
“换身衣裳,好好梳洗一番,等公堂的传唤吧。”李广源又道。
“此事关乎萧李两家,不光是颜面的问题,还牵扯到东宫。”李广进阴阳怪气的提醒道,“两家共同辅佐太子,应当和睦相处才是。”
“妾知道。”萧二娘回道。
说通了萧二娘后,李广源两兄弟便离开了院子。
待他们走后,萧二娘看向阿水,“阿水?”
阿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子,是奴婢自作主张,前往万年县向万年令投告,奴婢实在不忍心您继续委屈自己呆在这样的虎xue狼窝中。”
“你将我与李启晟之事告到官府,可知会给萧家带来多大的麻烦?”萧二娘问道,“这并非是我的私事。”
“我只知李家欺您,而您却一直忍气吞声,还险些丢了性命。”阿水哭着说道,“娘子,主家弃您,夫家羞辱您,您为何不与自己争一争。”
“争?”萧二娘冷笑道,“第一次嫁人时,我难道没有争过吗,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生在这个家中,我逃不开的。”
“现在,您就可以为自己争取。”阿水拉着萧二娘的衣角道,“借助官府与李启晟和离,您的苦,本就是主家与李家造成的,可他们却对你不闻不问,您又何必为了他们,一再的牺牲自己。”
“贱妇!”
萧二娘本想开口回答,却听得屋外一声刺耳的叫喊。
李启晟怒气冲冲的走进屋内,“贱妇,你敢告我?”
阿水连忙起身挡在了萧二娘的身前,“你别过来。”
李启晟用力将阿水扯开,并推倒在地,“阿水。”萧二娘俯下身子将她扶起,却发现撞破了额头。
“李启晟。”萧二娘愤怒的喊道。
李启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一把攥起了萧二娘的衣襟,“公堂之上,你若敢乱嚼舌根,一定会遭所有人唾弃,我们的婚事,乃是政治联姻,萧家也不会庇佑你的。”
“识相的,就给我老实一点。”李启晟将萧二娘推至榻上,许是因为即将对簿公堂的原因,所以这次他并没有对其动手。
很快官府的人便来到了李宅传唤,李启晟独自走了出去。
萧二娘扶起阿水,阿水拽着她的手腕,哭着喊道:“娘子!”——
——万年县官署——
张景初跳下马背,再进万年县的官署时,万年令对她的态度判若两人。
“下官万年令,见过驸马。”万年令带着一众从属相迎道。
“公事时,万年令称我官职便好。”张景初回道。
“张评事。”万年令于是改口,将张景初迎进了公堂,“这边请。”
公堂上,刑部员外郎与监察御史两名官员早已经抵达,并起身相迎。
几个官员客气作揖,并纷纷推让主座,最后按照官职品阶,由刑部员外郎坐在了正中间。
万年令命人拿来了女使阿水递交的状投,诉状的笔记清晰,似出自士人之手。
“不过是一些内宅的小打小闹,怎么还用三司共同审理。”刑部员外郎看过后,只觉得是一件极小的事情,甚至在他们看来都不能称之为案件。
“这是中书令的家事啊,圣人一向看重中书令,我们几个人奉旨办案,这圣人的意思,应该再明显不过了吧。”监察御史也道。
“三司推案,为的是公正。”张景初说道,“否则圣人何不让京兆府来处理。”
因为驸马的身份,这两名官员面对持不同态度的张景初,于是纷纷附和,“张评事言之有理。”
几刻钟后,李启晟与萧二娘被分别带上公堂,同时陪审的还有卫国公府的三郎君萧承明以及中书令李良远的第三子李广进。
“圣人有令,萧李两家陪审只可观审,不可干涉。”一名从宫中出来监审的宦官说道。
众人起身行礼,“喏。”
没过多久,官署外便围满了比晌午时还多的百姓。
“城中所传之事,都是子虚乌有之事,我何曾有过杀妻之嫌!”未等法司开口审讯,李启晟便怒气冲冲的说道,因为过来时,城中流言沸沸扬扬,并且越传越离奇。
“肃静!”刑部员外郎拍响惊堂木。
“妇人萧氏,可是你指使此婢子前来告夫?”刑部员外郎问话道,“《唐律疏议》卷二十四《斗讼》明文规定,诸告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得实,徒二年,其告事重者,减所告罪一等,即诬告重者,加所诬罪三等。”
“妻告夫,乃是罪,即使你告成功了,也要关押入狱,徒刑二年。”刑部员外郎又道。
自投湖后,萧氏身体孱弱,于是由女使搀扶入内,女使听得问话,不等女主人开口,便先行跪了下来,招认道:“是奴婢瞒着娘子向官府递的诉状,根本不是妻告夫之事。”
众人听后,纷纷大惊,几个法官更是相互对视。
“肯定是她指使的,只是怕坐罪,才让这贱婢这样说的,好替她顶罪。”李启晟开口道。
“住口!”惊堂木再次被敲响,“法官未问到之人与事时,闲杂人等不得插话。”
“你为何要这样做?”张景初问道,“依照《唐律》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
奴婢告主,若非是谋反、谋逆、谋叛三罪,则要处以绞刑,比妻告夫要更加严重。
“因为这些伤。”阿水掀开袖子,“娘子身上同样有的伤。”
“又因为李家人的偏袒。”阿水一边流着泪,“萧家人的冷漠。”
女使的话,引得围观百姓的争相议论,并开始数落萧家,“自家女儿在夫家受了如此委屈,竟无动于衷。”
这让本就处在风口浪尖的萧家更加慌了神,于是萧承明立即开口表态,“二娘,你父亲说了,你所受委屈可尽数说来,萧家必不会坐视不理的。”
第66章 如梦令(四)
如梦令(四):能尚公主为妻,我心中感激,但绝不因此轻贱自身。
“圣人有令,只许萧李两家人坐堂陪审,不许干涉案件的审理,还请鸿胪寺少卿安心听审,相信三法司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一旁的宦官开口提醒道。
“中贵人所言极是,”萧承明看着宦官,低头拱手道,“是我一时激动了。”
萧二娘心中十分清楚,萧家看重声誉,在乎利益,若不是因为城中舆论,萧氏一族或许会袖手旁观,又或者与李家沆瀣一气,劝自己隐忍,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整个家族的血肉至亲,对自己的关怀,还不如自己身边一个婢女。
“萧娴,婢女阿水所言,是否属实?”张景初看着手中诉状上的名字,抬头问道。
这仿佛是审案这么久来,第一次念出萧氏完整的名字。
而直到完整姓名被在堂上喊出时,萧娴的心头一震,顿时间,心酸与委屈化满心头,“已经很久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姓名,就连我自己也都快要忘了,我的叫什么。”她热泪盈眶的看着张景初,即使他们都知道她的名字,但还是用着别样的称呼,萧家娘子,李家夫人,“我是有名字的。”
感受到被尊重的萧娴,心中再次燃起一丝希望。
她看着跪在自己身侧,豁出性命也要将自己拉出苦海的女使,萧娴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堂上有想要帮助她的法官,身侧有用性命拉她出苦海,相依为命的姊妹。
还有傲慢无礼的丈夫,冷漠的亲族,与假仁假义的李氏一家人,想到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苦,这些时日来所遭受的屈辱,于是她便在三司前跪了下来。
“阿水所言,句句属实。”萧娴回道,并当着堂上众官,揭开了自己的外衣,掀开衣袖,露出了身上触目惊心的伤。
然而此举非但没有惹人怜惜,反而引来了众人的怒骂。
“这女人怎么能在公堂上脱衣服。”
“身为人妇,怎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揭开自己的贴身衣物。”
“你们看到了吧,是这萧氏自己不检点。”李启晟也从旁说道,言语里都是嫌弃,“克死了第一任丈夫,如今还要诬赖我。”
“住口!”张景初拿起惊堂木呵斥道,“这里是公堂。”
公堂的背后,堂屋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向身侧的侍女挥了挥手。
只见侍女从堂屋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件衣物。
“张评事。”侍女请示过张景初后,便将衣物披到了萧娴的身上。
“这位内人,是从哪里来的?”因侍女穿着宫中的服饰,便有人议论道。
“堂屋里应该还坐着大人物。”于是又纷纷揣测。
“萧娴身上的伤,乃是李启晟殴妻的证据。”张景初又道,“公堂取证,不容乱议!”
“李启晟,萧娴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为?”张景初又问道。
“我与她只是发生了争执而已,并不是我故意为之。”李启晟狡辩的回道,“家中的人都可以作证,萧二娘也曾对我动过手。”
“你胡说!”女使怒斥道,“我家娘子那样一个温柔和善之人,就连对下人都不曾有过打骂,怎会对你动手。”
李启晟看着女使,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了,并当着众人的面吼道:“那日我就应该把你这个贱婢打死。”
因婢女是贱籍,所以李启晟才如此没有顾及的在公堂上愤怒大骂。
“够了!”萧娴听到李启晟的话,不再畏缩,而是将阿水护在身后,“因为你是庶子,得不到家族的重用,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忽视,即使出生在相府,却依旧吃尽了苦头,所以你心生嫉妒,你嫉妒你的兄长,可以不用努力便得到一切,而你苦读多年,却因为要给手足让路,所以得不到升迁,直到娶了我,你才得以升官,但仍然被亲生父亲所嫌弃,又因为一些闲言碎语,说你是靠内宅妻子发迹,所以你对此不满,对我心生怨念,最后拳脚相加,为了两家的联姻,我对你一忍再忍,而你却变本加厉,将对族中,对仕途的不顺遂的怒火全部转到了我的身上。”
“因为,你不敢忤逆你的父亲,你的兄长,甚至是同僚,你对他们毕恭毕敬,虚伪的讨好,即便他们才是阻碍你仕途的最终原因。”
“你再如何伪装,也改变不了,你内心的自私与懦弱。”
听着萧娴的话,李启晟从涨红脸到勃然大怒,甚至压不住心中的火,“你这贱妇…”
“拿下他!”张景初见状,当即命人将李启晟制住。
“民妇身上的伤,皆是李启晟所为,我因不堪屈辱,曾投湖自尽,是李家的人将我救起,为了不让丑闻泄露出去,于是便对外谎称是失足落水。”萧娴又道,“然实则不过是我不愿再忍受他的施暴,绝望而为。”
“恳请诸君今日见证后,替民妇做主,判我与李五郎和离。”萧娴叩首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启晟瞪着眼珠子愤怒道,“当初就不该捞你上来。”
二人在堂上的争执,也为断案提供了依据,“李启晟,你可知殴妻是罪?”刑部员外郎道。
“我打的是自家妻子,就算有罪,也应该减罪二等,但是妻子对丈夫动手,要加罪三等。”作为读书人,李启晟对于律令还算了解,因此才会有如此胆量,说完之后,他将自己的官服袖子扒开,胳膊上有两条伤痕,“夫殴妻不过处以杖刑,而妻殴夫则要处徒刑,我想三法司应该比我更清楚大唐的律例。”
“这根本不是我所为,”萧娴反驳道,因为怒火生起的反抗之心,让她不再选择忍耐,“是他自己在意志消沉之时的自残之举。”
“《斗律》所定,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诸妻殴夫,则徒一年,若殴伤重者,加凡斗伤三等。”刑部员外郎接着说道,“是否有伤,伤势如何,还需验明正身。”
张景初看着李启晟露出来的伤口,随后起身走近,萧娴于是拽住张景初的衣袍,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哀求着解释道:“评事,李启晟的伤不是我做的。”
张景初低头看着她,一纸婚约,将一个世家贵女逼得人鬼不如,更何况那些没有家世倚仗的普通女子,又过着怎样的刀山火海,她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揪住了李启晟的胳膊。
“怎么,大理寺评事是想在这公堂之上,为了妻姐动用私刑吗?”李启晟知道张景初是驸马,于是故意说道。
“你的伤在左胳膊,而刀口朝内,并且向下,力道上重下轻,这是你拿自己的右手所为。”张景初回道,“这样的案子,我曾在地方见过不少,仵作一验便知。”
李启晟听后,瞬间慌了神,他看着张景初连忙将自己的手抽回,并放下袖子将伤口遮掩,“你休要诓我。”
片刻后,万年县的仵作来到公堂,同时还有几名女仵作,并为萧娴搭起了幕帐。
一刻钟后,二人的伤势皆被记录在删,并呈至案上。
“李启晟,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要说的?”张景初问道。
李启晟自知无法狡辩,但仍然理直气壮的说道:“即使是我动手打了她,那也是事出有因,是她不敬丈夫,我这才出手惩戒了一番,并未对她的身体造成损伤。”
“投湖也是她自己想要轻生,与我无关。”李启晟又道,“另外,我接受杖责,但我不同意和离。”
“和离之事,只要丈夫不同意,妻子便无法和离。”李启晟又道,“只要关系存续,你们就要给我减罪。”
“除了斗律之外,国朝律令,于夫妻之间另设义绝之制。”张景初合上验伤的册子,抬头说道。
李启晟愣了,他看着张景初,“什么义绝?”
“张评事。”刑部员外郎压低声音,与监察御史一同看着张景初,“官府判和离,非同小可,我们是不是应该商讨之后,再做决定?”
“毕竟这二人的身份非同寻常,他们的婚事不能这样轻率了结。”两名官员害怕得罪萧李两族,于是说道。
“如果要私下解决,圣人又为何特意下令,让三司同审?”张景初反驳道,“圣人赋予我们审案之权,又何须过问两家。”
“夫妻间,或夫妻双方亲属间,或夫妻一方对他方亲属,若有殴、骂、杀、伤、奸等行为,则视为夫妻恩断义绝,无论双方是否同意,均由官府审断,强制离异,如有违者,则判处徒刑,关押入狱。”张景初道,“你殴妻之事已是坐实,先判你和离,再治你之罪。”
“萧氏之女,乃功勋显贵之后,你纵有功名在身,但击伤功臣之后,按律应当重处。”张景初又道。
李启晟指着张景初很是不服气的骂道:“分明是你在偏袒萧氏这妇人!”
“吾等奉圣人之命审案,凭的是律法与证据。”张景初回道,“是你无故伤人在先,岂能因为是夫妻关系,便可藐视王法,随意侵害。”
“这本是家事。”李启晟仍然不服气,“在这长安城中,这样的事难道还少吗?”
“错,便是错。”张景初道,“狡辩是没有用的。”
“这是你三媒六聘,迎娶过门的正妻,你不珍之爱之,反而百般…”
“张评事!”李启晟高声喊道,“不愧是做了驸马的人,倚靠妻子平步青云,是很光荣的事吗?”
“五郎。”一旁的李广进听到五弟的言论,于是坐不住了,恐慌的制止道,“休要胡言乱语。”
而公堂后面的堂屋内,昭阳公主将万年令亲自奉来的茶水重重砸在了案上。
她起身,但并没有走出堂屋,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公堂上传来的答复。
“能尚公主为妻,我心中感激,但绝不因此轻贱自身。”张景初开口回道,“我感激发妻,不因我卑鄙之身而选择我,同时,我也绝不轻看自己,我出身微末,靠着苦读考入这京城繁华之地,金榜题名,与一众权贵争得一席之地,这是我刻苦用功所得,亦是我的才能。”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张景初又道,“无能怯懦之人,才会将自己的失意迁怒至他人身上。”
李启晟还想反驳,而知道昭阳公主就在官署中的李广进再次呵斥,“五郎,够了。”
“我愿意和离。”萧娴说道,并从怀中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
“好啊你!”李启晟看着萧娴拿出来的和离书,“原来你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你还说不是你指使的。”
堂吏将和离书拿到了公堂的案上,张景初看后,取出了案上万年令的官印。
“经审断,夫妻义绝,立判和离。”遂在和离书上盖下官印。
萧娴听到后,泪流满面的说道:“那金玉做的花轿,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它困住了,”萧娴回过头,看着公堂外的天光,暮色黯淡,“多少女子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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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为什么女性离婚那么难吗,因为律法是不公平的。
小张如果不是驸马,这事根本解决不了的(她背靠公主可以做很多事)
第67章 如梦令(五)
如梦令(五):李绾:“还在为案子苦恼吗?”
“接下来,该算算你的罪了。”张景初看着李启晟说道。
“官府既然已经判处我们离异,为何还要定我的罪。”李启晟不满道,“这不公平。”
“诸位,这位张评事,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同时也是萧家的外婿。”李启晟又道,“处事如此偏颇,我不服。”
“偏颇?”张景初看着李启晟,对自己动手殴打妻子,毫无悔改之意,“你伤人可是事实?”
“动手伤人在先,还要为自己狡辩,你真是恬不知耻。”张景初又道,“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下手,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吗?”
张景初的话引来了官署外,围观百姓的议论,“对妻子动手,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连自己的妻子都打,对外却唯唯诺诺,这不就是欺软怕硬的懦夫吗。”
听到议论,李启晟恼羞成怒,“胡诌什么!”
“依《唐律》见血为伤,经过仵作的验伤,萧娴身上多处以手足所伤的淤青,红肿,以及汤火之伤,还有刃伤。”张景初看着仵作的验伤记录说道。
“这么多伤啊。”围观的百姓听后,许多妇人都气愤不已,而一部分男子则是看戏的态度而漠视。
“简直不是人。”
“《斗律》所定,斗殴中以手足殴人者,笞四十,伤至流血,杖七十,折齿、毁缺耳鼻、眇一目及折手足指,若破骨及汤火伤人者,徒一年,折二齿、二指以上及髡发者,徒一年半,若刃伤及折人肋,眇其两目,堕人胎,徒二年。”张景初又拿出律法说道,“你是官员,知法犯法,当免去官职,先受杖七十。”
堂上虽坐着三司的法官,但刑部员外郎与监察御史都沉默不语,毕竟这是中书令的儿子,他们不敢这样处置,提醒过张景初,但不被理会后,他们便闭了嘴,如今还涉及到了免官。
“此事要不要交与圣人裁决?”刑部员外郎轻声说道。
“最终裁定,自然要上呈圣人。”张景初说道,“张某入大理寺已有几月,我的行事风格与断案,我想诸位也有所听闻。”
“此案非悬案,有何不可判,有何不敢判。”张景初又道,并且是当着中书令李良远第三子李广进的面。
李广进拉沉着一张脸,看向张景初的眼神,明显变得阴狠了起来。
“来人。”张景初下令道,“扒去他的官服,杖七十。”
万年县的衙役纷纷迟疑的看向万年令,万年令作为陪审,脸色犹豫。
“三法司乃圣人使,万年县敢不从?”张景初拍案怒道。
“张评事…”万年令看着张景初,与刑部员外郎一样,想将此案交与皇帝裁决,以避免沾染上麻烦。
而张景初十分明白,一旦拖延,离开了公堂,李启晟受到的惩罚,只会变轻,或许李良远为了给萧家一个交代而会惩治自己的儿子,但是萧家一定会顾念两家的关系,从而对这个女婿进行宽宥,甚至还会劝和二人的婚事,所以她尽可能的将事情写得更为严重,并激怒李启晟,将事情闹大,同时她也笃定,皇帝会在暗中促成两家的不睦,萧家为了顾及颜面,便不会再袖手旁观,“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不是无故伤人的理由!”
万年令左右为难,于是看向皇帝派来的宦官,“中贵人。”
“圣人已经下令,命三法司全权处理此事。”宦官开口道。
万年令于是明白了什么,朝衙役挥了挥手。
衙役们搬来了一条长凳,并扒去了李启晟身上的绿色公服。
“给我打!”
李启晟一介读书人,最开始因为傲气忍着没有哭喊,但数十大杖下来,让他叫苦不堪,很快受刑的地方便皮开肉绽。
而李启晟也在呻吟中晕厥了过去,“评事,已经行刑完毕。”
张景初同其他二人将录事的笔录整理好,并将之完整的交给了宦官,“李启晟毕竟是朝廷命官,最终裁决,还请圣人定夺。”
宦官命人将笔录接过,笑眯眯的说道:“今日之事,有劳诸位。”
杖责完李启晟后,大快人心,萧娴向张景初表达了感激,同时又跪了下来,“张评事。”
萧娴与身侧女使相互扶持,跪在公堂上,“阿水所为,乃是受我指使,所有罪责,由我一并承担。”
“娘子。”阿水拽着萧娴。
萧娴则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摇着头示意她不要解释。
张景初看着主仆情深,甚至超过了这堂上的血亲。
“阿水只不过是你府上的一个婢女,卖身为奴,若非受主人指使,又怎会有胆量告官。”张景初说道,“此事,我们已经禀明圣人,相信会有公正的裁决下来。”
萧娴听后,心中万分感激,“民妇,叩谢评事恩情。”
张景初长叹了一口气,“只是你们日后,只怕更加艰苦。”——
——大明宫·紫宸殿——
两个时辰后,宦官回到了大明宫中,并将三司的审讯结果呈上,该提供了仵作的验伤记录。
皇帝与群臣并未散去,他将所有记录全部看完,发现了这上面还有探花郎的笔记,随后命人将之送到群臣手中传阅,并道:“让中书令最后一个看。”
李良远听到皇帝的话,顿时脸色一僵,只见一众重臣传阅后,脸色各不一样,并伴随着微词。
整个事件审讯的过程,包括原告与被告还有官员对的话,都被录事详细的记录了下来。
而至萧承恩手中时,因为脸上的颜面挂不住,又因本是武将出身,于是怒气冲冲的看着李良远,“中书令,令郎如此待妻,李家不给出一个交代吗?”
李良远于是将其接过,看到仵作的验伤报告,以及整个案件中李启晟的言语,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将妇聘入家中,是请来操持中馈,打理内宅的,而身为丈夫,怎可对妻子拳脚相加。”率先对李良远发起攻击的,便是御史台的言官。
“嫡女嫁庶子,本就是下嫁,夫家不但不善待,还差点将人逼死。”
但李良远也看到了,三法司中的大理寺评用了义绝制度强行判处离异,并对自己的儿子动用了杖刑,“法司已经给出了公正的审判,也判处了二人离异,此事是我儿之过,但他也受到了相应的惩罚。”
本是夫妻的口角之争,却闹到了朝堂之上,如今俨然上升到萧李之争,原本的姻亲关系,也就此破裂。
虽共同辅佐太子,但实际上两家本就不太和睦,于是便想靠联姻拉近一些。
“中书令难道要还袒护自己的儿子吗?”萧承恩质问道。
面对萧承恩的相逼,李良远于是向皇帝请罪,“陛下,犬子身为朝廷官员,不以身作则,醉酒殴妻,肆意伤人,罪不容恕,请陛下降罪严惩。”
“然,萧氏嫁入李家为妇,夫妻之事本为家事,萧氏将此事告入官府,乃是妻告夫,虽罪属实,但按照律例,妻仍须徒刑二年。”李良远又道。
李良远虽然嘴上说得是严惩自己的儿子,但他将萧娴告夫一事刻意提出,实则是在为自己的儿子求得宽宥。
萧承恩虽然生气李启晟对自己的女儿所为,但是对于李良远所奏的妻告夫之事,却也没有提出异议。
看起来极重族中子嗣的萧家,在利益面前实则凉薄,而以为不受宠的庶子李启晟,到最后关头却仍能博得父亲的一丝怜爱。
“萧氏女乃是功勋之后,李启晟伤人,不可轻恕,万年县署已对其执行了杖责,便免去他的官职。”皇帝道。
“至于萧氏,妻告夫,既是罪,便也按律例处置。”皇帝道,“以儆效尤。”
“陛下圣明。”群臣跪拜道——
贞佑十七年,盛夏,李启晟殴妻一案,以判决离异,杖责,免官李启晟,与萧氏因告夫之罪入狱,而告终。
最后又因萧娴功勋之后的身份,在八议之法下进行了减罪,加上赎金,所以并没有受牢狱之苦。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夜
昭阳公主点灯来到张景初的书房,看着还在整理案件与翻阅《唐律疏议》的人,“还在为前几天的案子而苦恼吗?”
“在律法本就不够公正与失衡下,如果执法人不够公正,那么就会偏向有权势的一方,这桩案子,如果审案的不是我,那他们绝对无法和离。”张景初抬头看着妻子道。
“和离与休妻不同。”昭阳公主说道,“律法本就是偏向权势。”
“妻子遭受丈夫的打骂,甚至是残害,告上官府后,虽然能判和离,但却是要以入狱两年为代价。”最后的结果下来后,张景初并不意外,却无法忍住不生气,“丈夫伤妻,只要未致死,就可以减罪,而妻伤丈夫,则加罪。”
“然这些律法的详情,也是我近几年帮使君整理案子才知道的。”张景初又道,“熟悉了律法,都不能拿来为自己公正,那那些不懂法的妇人…”
“尊卑有序,这已根深人心。”昭阳公主伸手搭在张景初的肩上,“世俗纲常,早已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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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选择张景初也不全是爱(她是想要自由的)
第68章 如梦令(六)
如梦令(六):李绾:我内心的跳动,与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我不认这样的尊卑!”张景初道,“凭什么从来如此,就一定要遵守。”
“七娘,”昭阳公主俯下身,紧紧搂住张景初,试图抚平她心中的怒火,“我知道你心中积攒了太多怒火。”
张景初闭上双眼,倚靠在妻子的怀中,妻子身上的味道,短暂的抚平了她的愤怒,我握住妻子的手,“如果你二姐姐不是出身国公府,此刻她便要陷入牢狱之灾,而我无力施救,因为这是律法所定。”
“可正因为她出身国公府,有那样的背景做支撑,却仍然无法逃离这样的苦海。”张景初回想到公堂上萧娴跪地乞求的眼神,那可是兵部尚书的女儿,高门贵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今日的案子,我要替二姐姐谢谢你。”昭阳公主道,“如果不是你,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快结束。”
“卫国公府…”张景初看着妻子。
昭阳公主起身,走到案前,看着刀架上置放的一把匕首,那是卫国公所赠,“所以我不喜欢参与卫国公府与东宫之间的暗争。”
“自你出现前,我一直是逃离的状态。”昭阳公主道,“但又因为母亲的缘故,我没有办法彻底逃开。”
“前往潭州找你的时候,我很迫切,也很期待,同时也很害怕,我期待是你,同时也害怕我的期待会落空。”昭阳公主又道,“但离开长安的那一刻,我是高兴的。”
“我逃开了那座囚笼,打开了枷锁,虽然很短暂。”
“在马背上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呼吸的畅快,”昭阳公主继续说道,“所以我当时才会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回到这里。”
“我承认,找你,嫁你,都是出自于我的私心。”昭阳公主又道,“或许有执念所在。”
“可当我与你重逢的那一刻,我内心的跳动,与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我对你已经不仅仅是,喜欢。”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的身影,随后起身走到她的身后,轻轻将她环抱住。
“如果能以我微末之身帮到公主,我很乐意,也很高兴。”张景初道——
——卫国公府——
屋内,卫国公府的长子萧承恩坐在主位上,妻子王氏陪坐在身侧。
判处和离后,李家归还了嫁妆,并将萧娴送回了本家。
女使搀扶着尚在病中的萧娴,跪在双亲座前磕头认罪。
“出了这样大的事,为何不先告知家中?”案子结束后,萧承恩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关心自己的女儿这些时日在夫家所遭受的委屈,而是开口质问,带着指责的质问。
“告诉家中,又能如何呢?”面对父亲的态度,萧娴心灰意冷的回道,“爷娘会将我从李家带走吗。”
“既然不会,我又何必给主家增添麻烦。”萧娴又道。
“将此事告与官府,弄得满城皆知,甚至还闹到了朝堂上,惊扰了圣听,这样的做法给萧家惹来的麻烦少吗?”萧承恩冷漠的说道,“你已是二嫁,此事一出,家族的颜面都已被你丢尽。”
萧娴如鲠在喉,她抬起头看着生养自己的双亲,血浓于水的亲情,在家族利益前不值一提,“我并非没有生过求助的心思,只是家中的态度,不是让我体恤丈夫便是要我孝敬姑舅,以维系两家秦晋之好,我是国公府的嫡女,我要顾及整个家族,可是家族,何曾顾过我。”
经过这次和离,萧娴已彻底看清,并对自己至亲不再抱有任何期望。
“你这是在责怪家中吗?”萧承恩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拉下了脸色,“国公府生你养你,让你养尊处优的过了十几年,你就是这样回报家中的。”
“我已经遵照亲长的意思,顺从你们,先是太原王家,如今又是李家。”萧娴回道。
“为何两任丈夫,都待你如此,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原因吗?”萧承恩又道。
遇人不淑,反到受至亲责怪,萧娴听后,跪在地上大笑了起来,随后她的眼神变得淡漠,“问父亲,我与阿姐,究竟是国公府的女儿,还是你们为了巩固家族利益与权力,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萧承恩听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于是拿起桌上的鞭子,“我便说你不如你阿姐,如此性子,夫家怎能容你。”
“父亲!”
就在萧承恩的鞭子即将落下时,一道声音将他劝住。
“殿下。”萧承恩抬头看着走进来的长女,旋即收了鞭子,与家中一众人,跪地迎接,“见过太子妃殿下,殿下金安。”
“殿下回家,怎不派人提前通知。”萧承恩又道。
“我回的自己家,还需要通知吗。”太子妃说道。
随后走到妹妹萧娴身侧,亲自将萧娴扶起,“娴儿。”
萧娴看着长姐,再也忍住的扑进她的怀中失声痛哭,“姐姐。”
“抱歉。”太子妃安抚着妹妹,拍了拍的她肩背,“我来晚了。”
萧娴在姐姐怀中摇了摇头,所有的心酸与委屈都化作了泪水。
“吾在东宫听到消息,这才没有提前通知,便匆匆回来了。”太子妃拉着萧娴,向屋内的众人说道。
“既然李家五郎非良人,官府的判离也并无不妥。”太子妃又道,“没有什么是比娴儿安然无恙的回到家中还重要的了。”
“太子妃所言极是。”萧承恩点头回道。
“这些时日,你受苦了。”太子妃看着妹妹,心疼的说道。
“之后的事,家中有何安排?”随后太子妃又问道父亲。
萧承恩看着次女,“此事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你暂回洛阳去吧,避一避风头。”
“洛阳,”太子妃思索了片刻,萧家在东都洛阳也有宅邸与别院,“也好,可以远离是非,二娘就在洛阳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其它的不用多想。”——
——晋国公府·中书令李良远宅——
李良远回到家中,并将几个儿子全部召集,而被杖责免官的李启晟也被家奴抬到了堂上。
“五房出了这么大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李良远看着长子李广源质问道。
李广源起身,走到堂上向父亲跪下,“儿想父亲在中书门下忙于公务,抽不开身,而这些内宅琐事,不足挂齿,便没有着叨扰父亲。”
“是啊父亲,谁知道那萧氏会告到官府去。”李广进也说道,“这本来就是寻常家事,夫妻不和,有些小吵小闹,在正常不过,而那萧家的女儿,也太识体统了。”
“住口!”李良远呵斥道,同时他又思索着,“万年县怎敢管我家中事。”
“还上报了京兆府,闹到陛下那里去了。”李良远皱起眉头。
“儿也觉得奇怪,那万年令应该没有这样的胆子才对。”李广进回道,“而且这件事不到半天就在整个长安传开了,像是有人刻意散播。”
李良远思索了片刻,“近日你就在家中好好休息吧,至于你的仕途,等风声过了,为父会替你想办法。”说罢,他便向众人挥了挥手,只单独留下了长子李广源。
“父亲,您和卫国公都在辅佐东宫,那萧承恩更是太子的岳丈,何故还要联姻,多此一举呢?”李广源不解父亲的做法,“并且是我们李家主动提亲。”
“谁要与萧家联姻,”李良远冷笑一声,似乎这只是他的盘算,“萧家狼子野心,他们真正要扶持的,是太子妃所生的皇长孙,而将太子当做傀儡。”
“可是五郎…”李广源看着父亲,“为了这件事已经丢了前程。”
“丢了前程又如何,圣人已经起了猜忌,若不与萧家结下这仇,日后清算,我们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李良远又道,对于此事,他并没有责怪自己的第五子,反而他极为清楚的知道,自己每一个儿子的脾性,于是促成了这门婚事,并且对家中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不要告诉你的弟弟们。”
李广源万分的震惊,父亲拿儿子的前程来换取家族的安宁,这样的做法,是他没有想到的,但却不敢忤逆,“儿知道了。”
“不过,这个大理寺评事张景初…”李良远皱起眉头,“圣人招他为婿,看来是别有目的。”
“儿没有想到,万年令都不敢判的和离,他竟然敢判。”李广源说道。
“是因为他背后有昭阳公主吗。”李广源又道。
“不,”李良远目光深邃,“他的背后,是圣人。”——
——大理寺——
元济听到万年县的案子后,再一次吃惊的看着张景初。
“中书令与卫国公的联姻,你都敢用义绝制度判离异啊?”
“仵作的伤都已经验出来了,有何不能判?”张景初埋头整理着案卷。
“这哪里是伤的事啊。”元济说道,“世家联姻,从来都不只是一纸婚书那么简单,据我所知,这门婚事,是李家主动提亲,你这样做,就不怕得罪中书令吗,这可是咱们文官的头头。”
“圣人下令让我去审,难道还要顾及中书令?”张景初反问,“萧李两家各怀鬼胎,但却苦了用来联姻的女子。”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判的。”元济道,“还以为你是为了公主,毕竟那是公主的姐姐。”
“中贵人。”
几名宫中的宦官来到了大理寺,厅堂内的官员纷纷起身。
“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可在。”宦官问道。
“在。”官员们指向元济所在的方位。
“圣人有令,召张评事入宫奏对。”宦官道。
“圣人召见你。”元济提醒道。
张景初于是走了出去,拱手道:“中贵人。”
“张评事,请随我们走一趟吧。”宦官又道——
——大明宫·延英殿——
这还是张景初自中了探花,成为驸马以来,皇帝首次单独召见她。
若非是因为驸马的身份,恐怕仅靠自己,是极难见到皇帝的,至少在短时间内无法见到。
跟随宦官来到延英殿,经过通报后,张景初整理衣冠,解履入殿。
“臣,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叩见陛下,陛下万年。”张景初走到御前,跪拜道。
皇帝并没有在御座上,而是在大殿一旁的窗前,逗着一只笼中圈养的鹦鹉。
那鹦鹉用尖锐的声音喊道:“陛下万年,陛下万年。”
“这畜生学舌,还真是快啊。”皇帝放下手中喂食的勺子,负手说道,“什么话都敢说,也什么都不怕。”
第69章 如梦令(七)
如梦令(七):李绾:“你的心乱了。”
——东市·万香酒坊——
长安东市中的闹市一角,有一座规模极大的酒坊,达官贵人下晌后,多来此宴饮。
整座楼外方内圆,大楼中间挑空,并围绕着正中的舞台,于内圆楼上设立观赏围栏。
舞台上坐着一名歌姬,正在抚琴曲《猗兰操》。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楼下宾客熙熙攘攘,听着琴曲,喝酒畅聊,“一门婚事,非但没能让两家相连,反到结下了梁子。”
“李家书香门第,读圣贤之书,竟也做出这样的事。”
“卫国公府的嫡孙女都敢下手,那卫国公可是睚眦必报之人啊。”
“谁说不是呢,本是内宅夫妻间争执,这下好了,没管住手,把自己的前程给毁了。”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一妇人踏进楼上的一所隔间,手中奉着一壶酒与一只夜光杯,随后在女子的座前跪下,“公主。”
片刻后,她直起腰身,将酒杯斟满,晶莹剔透的酒杯装满了红色的葡萄酒,就像新鲜的血液。
“近来长安无论是显贵还是底层小吏,议论的大多都是卫国公府与中书令家中的事。”妇人说道。
见榻上倚着凭几靠座的人没有反应,于是她便又从怀中拿出两份巴掌大的册子,“奴知道,公主不爱听这些。”
“这是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近来的动向,从去年开始,他在私底下联络朝臣,怕是想要效仿朔方节度使,将手伸向朝廷,还有河东节度使宋通,在公主大婚时,曾去信过朔方贺喜。”妇人又道。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诸方节度使,朔方强,淮南富,朝廷能维持现在的局面,是因淮南节度使是圣人心腹,朔方又是姻亲,陇右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这些年借平地方之乱,扩张了不少势力。”昭阳公主睁开双眼说道。
“河东节度使,前淮南节度使,都是顾家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年顾家的长子,身为转运使,勾结前淮南节度使,贪墨军饷…”
“够了!”昭阳公主当即冷下脸,并将妇人的话打断,“顾家的事,从今往后不得再提。”
“喏。”
“公主。”萧嘉宁掀开珠帘走了进来,向昭阳公主叉手道,“圣人将驸马召进宫了。”
一旁倒酒的妇人,将酒放下,起身行了礼,“奴先告退。”
“自二月开考,三月揭榜,如今仲夏将尽,驸马在大理寺任职近三月,这是第一次圣人单独召见她吧。”昭阳公主道,她的脸色如常。
“太子,魏王,萧家,如今又多了一个中书令。”昭阳公主起身,走到一张小的方高几前,看着瓷盆中的游鱼,“这枚棋子,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危险。”
“公主素来不喜欢这朝中的争斗,如今因为驸马,从今往后,怕是不得安生了。”萧嘉宁道。
“我只是不喜欢这些尔虞我诈,”昭阳公主回道,“可身在此山中,哪还由得我选。”
“只要事情没有到不可控的地步,驸马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看见。”昭阳公主又道——
——大明宫·延英殿——
“飞禽通灵,而鹦鹉仿人语,但并不能悉数学会,因此可见,陛下是天下万物之主。”张景初跪在殿中道。
皇帝将从鹦鹉的视线上挪回殿堂,看着跪在地板上的青色身影,“天下万物?”
“是的,陛下,您是天下共主。”张景初道。
皇帝负手缓缓走到御座上,想到藩镇割据,朝廷隐忧,“身能俯首称臣,但心可诚?”
听着皇帝的问话,张景初回道:“心是否诚,在于行,君子笃于义而薄于利,敏于事而慎于言,利可使人心诚,亦可使人不诚,风险,可止人心不轨。”
“陛下与其问心诚,不如问利,问风险。”张景初又道,“利让人往,而止于风险。”
“问利…”皇帝思索了片刻,“朕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张卿。”皇帝轻唤道。
“臣在。”张景初回道。
“不知张卿想要的利,是什么?”皇帝问道。
“凡人之利,不过钱财与名誉,”张景初回道,“臣是凡人,不求钱财,但想要一些名誉,做好自己的本职。”
“这可与你鹿鸣宴上的惊人之语,大有不同。”皇帝又道。
“年轻士子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有抱负就够了,”张景初回道,“直到入场,方知天地宽广,我之渺小。”
皇帝从张景初的话语里听出来了畏惧之意,于是便也明白了,卫国公萧道安在派人刺杀未果后,应该再次向她施加了压力。
“朕听说你与魏王走得近?”皇帝起身,走下御座。
“魏王于臣,有知遇之恩。”张景初如实回道。
“是吗?”皇帝来到张景初的身前。
张景初听后,连忙埋头,惊恐得不敢再答。
“魏王是朕的儿子。”皇帝半眯着老眼,打量着张景初,“昭阳是朕的女儿。”
“你究竟是用的什么方法,才让朕的骨血,如此信任你?”皇帝又道。
“陛下是君父,公主与魏王所图,唯陛下最清楚。”张景初回道,“而臣,只知有利而往,公主的利是自由,魏王的利…”
“是潭州之案。”张景初紧张回道。
“潭州之案?”皇帝一下皱起了眉头。
“袁刺史刚刚到任潭州便发现了账目的问题。”张景初回道,面对皇帝的猜忌与敲打,她不得不将事情引到袁熙身上。
于是皇帝便明白了,太子这件事,袁熙与张景初都清楚内幕,于是主导了这件案子,但也因此得罪了太子。
张景初这个人,聪慧但危险,这是皇帝得出的答案。
“萧彧一案,是魏王让你做的吗?”皇帝问道。
“是,也不是。”张景初回道,“此案的结果,乃是众望所归。”
“你很聪明。”皇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张景初,“周旋在这么多势力当中,还能游刃有余,将事情做得如此巧妙,滴水不漏。”
“你让朕想起了一位故人,助朕摆平了内乱,但他却生了反叛之心,最终落得,灭族的下场。”
张景初听后,只是埋头跪着,异常的镇定。
“我要你辅佐魏王。”皇帝道,“但不可伤东宫。”
辅佐魏王而不伤东宫,皇帝的目标是萧氏一族,这与萧贵妃的期望恰恰相反。
“臣,遵旨。”张景初回道——
离开大明宫后,已是日落的黄昏,张景初跨上马背,霞光打在她右身的侧脸上。
而背光的一面,则是无比阴暗,连同她的眼神。
在皇帝的施压下,她的怨念与仇恨,再一次增深。
“七娘,你快走,圣人对顾家起了疑心。”
“你要记住,顾家绝没有做叛国之事。”
“圣人使今夜便到,送七娘走。”
“坊外全是圣人布下的罗网,此时走,恐怕更加惹人嫌疑。”
张景初只觉得心烦意乱,皇帝借顾家的事提醒她,却戳中了她的痛楚。
“驾!”她扬起马鞭,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霞光渐渐散去,张景初回到了善和坊,但没有在宅邸停留,而是一路向北来到了昭阳公主的住所。
“驸马。”
她将马鞭丢给牵马的府卫,“公主在吗。”
“公主刚刚回来。”府卫回道。
于是她没有多问,而是踏入庭院,穿过长廊来到了昭阳公主的院中。
“驸马。”
昭阳公主摘下刚刚前往酒坊时所戴的面具,随后便听到了屋外传来的声音。
她起身刚刚走出房间,便被快步走进来的张景初一把抱住。
门外的宫人见状,于是将外房打开的门轻轻合拢。
“七娘?”她几乎没有见过张景初这样急切的模样。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被强吻堵住了嘴,她愣了愣,但并没有抗拒,反而顺应着她。
这一次,并没有像大婚那夜一样,不再是暴雨之下有所克制的温柔,她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生气与愤怒。
这样的愤怒,使得她的行为极具侵略性,又有些蛮横与强迫,她在向她索取,贪婪的索取。
张景初拽着昭阳公主手腕,一步步将她逼进了房中。
克制的枷锁被打开,洪水如猛兽,席卷而来。
张景初的贪婪索取,让昭阳公主快要喘不过气,同时也让她猜到了什么。
就在张景初将她逼至榻上时,她伸出手,抵在了张景初柔软的胸口上,旋即翻身将她压倒在榻上,并按住了她那不安分的手,二人短暂的分开了些许距离,“你的心乱了。”她粗喘着气说道。
张景初躺在榻上看着昭阳公主,并抬起手抚上了她的脸,“可以吗?”
她看着张景初眼中乞求的泪光,于是一下心软了下来,再难拒绝,“嗯。”
第70章 如梦令(八)
如梦令(八):李绾:“取悦我。”
——中书令李良远宅——
“主君回来了。”
和离案之后,长安民间对李家颇有微词,尤其是内宅女眷之间,变成了饭后闲谈。
李良远回来后,幼子李广竣便匆匆跟进了父亲的书房。
“六郎君。”家奴叉手行礼道。
李广竣踏进书房,看着正在寻找书籍的父亲,慢下脚步行礼道:“儿子给父亲请安。”
“嗯。”李良远应答着儿子的请安,依旧抬头看着书架。
“父亲为何要替儿子提前加冠?”李广竣问道,“难道只是为了入仕吗。”
李良远取出一份卷轴,回头看着幼子,有些不悦道:“你想问什么?”
“儿想问父亲,提前冠礼,是不是为了婚事。”李广竣问道。
李良远走回书桌上,坐下道:“你已经到了婚冠的年龄了。”
“可是五哥的事情才刚刚平息,现在整个长安都在议论我们。”李广竣说道,“父亲用五哥来拉拢萧氏,却毁了五哥一生,如今又还想用儿吗?”
“放肆!”李良远呵斥道,“你五哥是咎由自取。”他并没有告诉幼子,这门婚事他本就没有看好,如今的结局,也正是他所期望的,他想以此博得皇帝的信任,从而帮助东宫对抗与摆脱萧氏一族的控制。
“可若不是父亲让五哥强娶,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李广竣对父亲的做法尤为不满,他天真说道:“我不想被你安排。”
李良远拍桌起身,并指着幼子,“你!”
“你想让我娶杨家的女儿,以此来巩固你中书令的地位,可五哥的事还没有过去呢。”李广竣又道,“父亲对自己的儿子,难道全是利用,没有半分怜悯吗?”
“住口!”李良远大声呵斥,“你懂什么。”
“父亲一直在谋划什么?”李广竣问道。
“没有这些谋划,你会有今天吗?”李良远道,“我们李家会有今天吗。”
“你知道有多少显赫之家,最后被满门抄斩吗。”李良远又道,“原本中书令这个位子,是轮不到你父亲的。”
“当年的顾氏一族,辅佐先帝与圣人,平定中原之乱,家族显赫,盛极一时,最后却落得一个族灭的下场。”
“如果父亲一心为国,为了圣人,为了天下百姓,又怎会步他们的后尘。”李广竣说道。
“你太天真了,六郎。”李良远看着自己的幼子,可悲又可笑,“忠心,并非免死牌。”
“以后你会明白的。”——
——兴化坊·福昌县主宅——
元济将马鞭丢给小厮,回到家中发现母亲正在修剪那盆已经由盛转衰的山栀。
栀子花的香味依旧扑满了整个庭院,“阿娘。”
“给。”元济抱着一包炙肉走近福昌县主,并用竹签扎起一块温度刚刚好的肉,喂进了她的嘴中。
福昌县主没有多看,吃进嘴中后才问道:“这是什么肉,口感倒是不错,也不腻,但又不像羊肉那样紧实,略有些松软。”
“猪肉,”元济说道,“炙猪肉。”
福昌县主听后,并未心生嫌弃,只是问道:“你又去西市了?”
“今日下晌的早,我回来得也早呀,母亲怎知。”元济躺到一旁的摇椅上,一边吃着肉,一边摇着椅子。
“你身上的脂粉味儿,连这山栀的香气都掩盖不住。”福昌县主回道,并走到儿子的身侧,伸手点了他的头道。
“哎呀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儿不会乱来的。”元济说道,“儿也没法乱来呀。”
“大郎。”福昌县主放下手中的剪刀,洗了洗手。
“我可是听说,中书令的夫人评聘了媒人,前往杨家。”她坐到儿子身侧提醒道。
“什么?”元济停住摇椅,手中的炙肉差点洒落,幸而眼疾手快护住了。
“李家不是前几天刚闹了一出和离吗?”元济看着母亲问道,“整个长安都传得沸沸扬扬,官场上都在议论呢,更何况内宅之中。”
“都这样了,他们怎么还敢找人做媒。”元济又道。
“李家是与萧家闹翻了,但又不是与所有权贵都不和。”福昌县主回道,“难道因为一个儿子和离,其他的儿子就不婚娶了?”
“中书令得势,圣眷正隆,即便闹出了这样的事,但想攀附他们家的权贵,也只会多不会少。”福昌县主又道。
“阿娘说的杨家,是宁远侯府那个杨家吗?”元济追问道。
“若不是七娘的事,娘会同你说吗。”福昌县主撇了儿子一眼,“你的心思,娘还会不明白。”
“不行不行不行。”元济摇头,“这李家可是虎xue狼巢,去不得的。”
“之前娘让你多去宁远侯府走动,你还不乐意。”福昌县主道,“现在知道着急了。”
“这明明是那小娘子不愿意搭理儿,怎成了儿的错。”元济叫苦道。
“谁叫你平日里太过混账,只知道玩乐。”福昌县主道。
“七娘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我同她交谈便知,她心思细,与一般贵女不同,你与她走近些,对你是极好的。”福昌县主又道,“或许能让你不用成天去西市那样的地方。”
“儿喜欢去。”元济回道,“那些个凡尘地方,没有了规矩约束,随心所欲,自在的很呢。”
“我看你是又皮痒了,”福昌县主一把揪住元济的耳朵,“讨打。”
一阵风拂过,吹动着庭院里的白色山栀,经过修剪的花枝,在霞光的照耀下,花瓣洁白如雪——
因风拂动的窗前栀子,花香溢满了整座屋室,与帐中的缠绵交汇在一起。
得到允许,张景初轻轻拨着她耳畔的碎发,将她拉进怀中。
她不再像刚刚那样急躁,昭阳公主身上的气息,仿佛能让她从易怒中平静下来,抑制住她心中的狂躁。
又或许是,片刻的欢愉,能短暂的让她忘却心中积压已久的愁苦,忧惧。
她对视着她,亲吻上她的额头,眉眼,轻轻咬上她的上唇,唇上的口脂在她口中化开。
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她伸出舌头舔舐着濡湿而柔软的双唇,轻咬着,逐渐撬开了那道坚固的防线,口中潮湿而温暖,夹杂着迷乱的气息,带有温度的柔软紧紧缠绵在了一起。
入侵,交合,缠绕,脑海里的意乱情迷,被打乱的呼吸,被入侵的防线,让她们只剩下同一个念想与融化彼此的欲。
今日风和日丽,但她的心,却如潮水汹涌,如泄洪的猛兽,沉重的念,化作了无穷的欲。
山雨欲来时,风暴之前的异常平静。
那些再也无法压抑的惊恐与忧惧,激发了她的另一面,强烈的掌控之欲,越来越盛。
她贪婪的向她进行索取,如要将她融进骨血之中,将她们打碎,融合,再重构,从此,不再有彼此之分。
张景初亲吻着昭阳公主,渐渐翻过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她伸手抚过她的耳畔。
昭阳公主睁开眼,抬手搭着她的脖子,衣袖滑落,露出了白皙的胳膊,张景初遂握上她的手,随后将她的手挪到自己的唇前,用唇舌亲吻着她的掌心,慢慢往下,亲吻上她的手腕,手臂,再慢慢俯下身。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感受着肌肤传来的触感,柔软又潮湿的触感,带动着她的血液的流淌,与心脏的急剧跳动。
张景初再次握住昭阳公主的手,随着俯下身而压在了榻上,她吻上她的脸,还有眉间的一颗泪痣,缓缓挪动着自己的唇,轻咬上她的耳朵,亲吻着,舔舐着,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咬着她柔软的耳垂,触碰到了略微冰凉的耳坠。
耳垂轻微的拉扯与耳畔传来的湿漉与温热的体感,让昭阳公主瞬间心乱,身体的感知越来越强,同时也越来越渴望,越来越需求,也越来越急切。
急切到,快要失去耐心。
张景初吻上的她耳背,贪婪的闻着,吸取着,她身上的,对她有致命吸引的味道,难以抵挡的诱惑。
就像在品尝,渴望,欣喜,迫切,同时又担心折毁,于是变得按耐,轻缓。
她咬着她脖颈,轻轻的吸吮,温暖潮湿的唇舌在白皙的颈间留下了痕迹,随着不被满足而变得贪婪,她的动作也变得沉重,在吸吮之下,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指甲大小的红印。
亲吻的同时,张景初伸手解去她的衣物,触摸着她的腰肢,滑至小腹,再缓缓向上,触碰到了一片最柔软。
她的抚慰,不断向下,遍布与洗礼了她的全身,直至最隐秘之处。
她们坦诚相见,纳入对方,成为彼此,最亲密无间之人。
“我害怕失去你。”张景初跪伏在帐中抬起头,她看着妻子,“因此我才想要彻底的拥有你。”——
“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五月仲夏,就连朔北极寒的雪峰也都开始消融,滚滚流淌的河水变得汹涌,浪潮急剧拍打着渭水两岸。
蝉鸣鸟叫,充斥在林间,一只匍匐在树梢上的金蝉,震动着薄薄的羽翼。
“近入我。”
酷热的夏风吹过曲江池,平静的池水泛起涟漪,池面上的荷花随风浮动,摇曳不止。
“取悦我。”
一只凤尾蝶停在了荷花中间的莲台上,吸取着花蕊上的甘露,花下的锦鲤,正在水中嬉戏。
“山无棱,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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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是将才,小张是谋臣,能力上比较互补。
其实成为君臣是很相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