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鹊桥仙(六)
鹊桥仙(六):大婚(上)
院中吊唁的宾客看着一瘸一拐朝灵堂走来的人,因身上穿着锦缎制成的袍子,于是小声议论着她的身份。
“这人是谁,怎么从未见过。”
“看着面生,年岁也不大,这般衣着,是城里来的吧。”
“王家何时有这等贵人好友?”
“王玖在大理寺为吏,认识京中一两个达官贵人也不足为过吧。”
“秦婶儿,有客人登门吊唁。”门口有年轻小厮向屋内喊道。
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披头散发,身穿斩哀,哭着从灵堂内走出。
看见张景初腿脚不方便还前来吊唁,于是擦了擦眼泪,赶忙上前相迎,并福身行礼,“奴家王秦氏,见过郎君。”
“不知郎君,是夫君哪位亲故,奴家怎从未见过。”秦氏又问。
张景初向秦氏作揖回礼,“我是王玖的同僚,大理寺评事张景初。”
秦氏满眼惊讶,“原来您就是张评事。”
“王玖曾与我一同共事,渭南县驿馆之事,是我连累了他,”张景初满怀愧疚道,“娘子还请节哀。”
秦氏并未因为丈夫的死而迁怒张景初,只是眼眶湿润,“王郎曾在生前向奴家提起过您,说您是为民除害的好官,才德兼备,从不轻视与苛待下属。”
“满儿。”秦氏又朝一侧的女童唤道,“快来见过张评事。”
“他是你阿爷的长官。”秦氏拉着女儿。
走到母亲身边女孩儿摸了摸眼泪,并不畏惧生人,并向前来吊唁父亲的张景初屈膝跪拜。
张景初连忙将她扶起,看着母女二人,越发的自责,“早就听闻王玖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
“评事请入内。”秦氏将张景初迎入灵堂。
张景初一瘸一拐的进入灵堂,看着牌位,捶胸顿足,行着祭拜大礼。
秦氏将她扶起,“王郎若是知道能得评事如此挂念,九泉之下,定然欣慰。”
张景初一瘸一拐的走到棺椁旁,王玖的尸身已被妻子整理干净,看不到一点受伤的痕迹。
驿馆那惊魂一幕,仍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若没有王玖舍命相互,恐怕如今躺在这棺椁中身死的便是自己。
她看着王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悲伤与自责却刻进了眼中,同时还有愤怒,是对掌权者轻视性命的不满,极度的悲愤过后,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暗,不再有任何的仁慈。
从灵堂内走出后,秦氏母女将张景初送到院外,随她一同来的文嫣,抱着一只钱箱走上前,“主君。”
张景初于是将钱箱给了秦氏,“这是我的一点歉意,还望娘子收下。”
秦氏见状,连连推辞,“这怎么行呢,评事能来探望与吊唁,奴家心中已是感激,又怎能再收钱帛,若王郎知道了,必定要责怪于我。”
“他是为救我而死,此恩此情,我无以为报,”张景初道,“现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若娘子不收,我心难安。”张景初又道。
见张景初这般说,秦氏这才收下钱帛,并拉着女儿磕头谢恩。
“娘子今后,如若遇到了困难,可来善和坊寻我。”张景初扶起秦氏母女说道。
“评事慢行。”秦氏送着张景初走了一段距离。
张景初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回到了昭阳公主身侧,“走吧。”
昭阳公主看着一脸悲伤的人,心中内疚不已,她将张景初扶上了车,“我很抱歉。”马车内,她开口道。
“即使没有公主,我也无法避免。”张景初说道,“只能怪我行事鲁莽,思虑不周,没能早些想到这些。”她放下手杖,主动握紧了昭阳公主的手,“公主不必自责。”
昭阳公主见她如此,眼中很是激动,连心情也好了许多。
马车缓缓驶入开远门,“公主,我想回一趟大理寺。”张景初掀开车帘说道。
“停车。”昭阳公主于是吩咐道,“去义宁坊。”
车夫遂驾车进入了旁边的义宁坊,在大理寺官署不远处停下。
“我想自己去。”张景初又道。
“好。”昭阳公主点头。
张景初于是独自一人撑着手杖走进了大理寺。
官署内,似乎正在布置喜事,胥吏们架着梯子将红绸挂上房梁,就连灯笼也换上了红纸糊的喜灯。
经过馆驿之事后,大理寺的官吏们,对于张景初的议论越来越多,并认为她会招来灾祸,便也更加对她避讳。
“张评事。”书吏们行礼打过招呼后,便匆匆离去。
张景初将王玖的东西清点了一番,因为职位空缺,大理寺很快便又补上几人。
“属下是大理寺新招的书吏,卢适,略懂一些文墨,可以协助评事断案。”而王玖的位置,也被人顶上,“王吏的东西,属下没有动过。”
清点后,张景初又去了官员们办公的地方,但桌上的东西已被人整理过了。
“子殊。”元济见张景初回来,喜出望外道,“好多天没有见到你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张景初拿起手杖,“你说呢。”一瘸一拐的走近座位。
“总归是没有什么大碍。”元济说道,“我还寻思,你这么多天都没有出现,会不会出事了,直到圣人的诏书传出,我这才敢放心下来。”
随后堂外响起了一阵嘈杂声,原来是宫中尚食局的人向各个官署在派发喜饼。
大理寺一众青绿袍官员,拿着喜饼议论道:“圣人的爱女,昭阳公主即将大婚,举国同庆,听说各个官署都有赏赐。”
“省、台还有喜钱拿呢。”
“圣人这般重视昭阳公主的婚事,可不知,这驸马究竟是何人。”官员们也都好奇了起来。
“关于驸马,可是一直都没有消息传出啊。”
元济走到人群中间,拿了两块喜饼,并说道:“能做昭阳公主驸马的,必定是惊才绝艳的漂亮郎君。”
“以公主的出身,怕是只有世家大族子弟,才可堪配。”有官员接话道。
“未必,”元济又道,并走回张景初身侧,调侃道,“什么世家大族,王孙公子,都不如得公主欢喜。”
他将一块喜饼递上,“托子殊的福,也是吃上尚食局的喜饼了。”
“可惜了,尚主之仪,与一般婚俗不同,有六局二十四司操办,没法给你做伴郎。”元济又说道,“不然,我还真想去凑凑热闹。”
“做不成伴郎,难道喜酒也不吃了。”张景初看着元济道,经过重伤后,对于这门婚事,她似乎已不再抵触。
“说的也是。”
“对了,大婚将近,你的腿?”元济看着张景初手中的拐杖又道。
“只是伤的皮肉较深,但幸而没有入骨,再有几日就能正常行走了。”张景初回道。
“那就行,还等着你回来一同共事呢。”元济一边吃着喜饼一边说道,“不过那个时候,怕是要呈另一番景象了。”
“元济在此提前恭贺驸马,新婚大喜。”——
贞佑十七年,四月八日,公主出降,于宣政殿举行册封大典,昭告天下,公主降嫁,仪同亲王纳妃,文武百官休务三日。
四月八日清晨,洪亮的钟声从钟鼓楼响起,整座大明宫都挂满了喜庆的红绸。
皇帝身穿衮服,头戴旒冕,端坐于御座之上,以宰相李良远与郑严昌为使,文武百官身穿朝服序位殿廷。
丹凤门外一声鞭响后,太常寺太乐令挥手下令,撞响黄钟,随着厚重的钟声响起,右侧陈列的五钟皆应,协律郎于是举麾,击鼓,乐作。
庄严的太和之乐响彻殿廷,宫中女官搀扶着身穿翟衣的昭阳公主踏入殿内。
随着太常寺所奏的太和正乐结束,李良远持节奉诏书走上前,“维贞佑十七年甲辰四月丁酉八日戊午,皇帝若曰:于戏人伦式教,以正国风女子有行,将成妇道,咨尔昭阳公主绾自防及长,终温且恵,诞秀増华,仁孝才明,夙有天资,引图书为镜鉴,用柔和为粉,近日云吉,嘉礼有期,既遵于典礼备物之册,宜承于宠命,今遣使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令、集贤院学士兼修国史、上柱国、晋国公李良远,副使金紫光禄大夫、门下侍中,集贤院学士、韩国公郑严昌,持节礼册,尔其敬慎威仪,无致失坠,用膺宠命,克保宜家,可不慎欤。”
昭阳公主跪拜受册,“臣,昭阳公主李绾谨遵。”
与此同时,公主行册封礼的当日,驸马与公主同行册礼。
尚书省吏部官员持册礼赶往驸马都尉宅,授驸马诰命。
经过半月修养好,张景初的伤已经好了不少,不用再借助手杖也能下地行走。
驸马都尉宅的中堂上,吏部侍郎手持诰命,张景初换上朝服来到中堂,跪受听封。
“门下,夫妇之道,人伦之大,帝女降嫁,礼之所重,择勋旧为期,此古今通义也,朕今命尔张景初为驸马都尉,尔当恪守夫道,敬之,爱之,永肃其家,夙夜勤勉,勿怠,勿慢。”
“臣,张景初,叩谢圣恩。”张景初俯首叩拜,随后直起腰身接过了吏部的诰命。
吏部侍郎连忙将驸马扶起,连态度都恭敬了不少,“吏部诰命已下,驸马如今便是圣人新婿,公主的夫君,往后的日子,必然是鹏程万里。”
“都是圣恩浩荡。”张景初说道。
“使命已经完成,我等便先行告退。”吏部侍郎告辞道。
册封礼过后,昭阳公主便留在了宫中,等候第二日大婚的亲迎礼。
大婚前夕,不光宫中灯火通明,就连善和坊内也是一夜忙碌。
“你此番大婚,勿要怪你翁翁不能及时赶回。”至深夜,萧贵妃来到昭阳公主的殿阁,母女二人促膝而谈。
“婚事是我执意而为,”昭阳公主回道,“他有所不愿,我亦不愿。”
“我不想喜事再变白事。”昭阳公主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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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鹊桥仙(七)
鹊桥仙(七):大婚(中)
贞佑十七年四月九日,随着晨钟之声响起,紧闭的坊门被相继打开,东市与西市的鼓楼上挂出了开市的旗帜。
“包子。”
包子铺的伙计大声吆喝着,并将竹蒸笼的盖子打开,一团热气瞬间冒出,“包子,新鲜出锅的羊肉包子。”
“炊饼,刚刚出炉炊饼。”
“店家,来一张胡饼,一碗胡辣汤。”
“好嘞。”
开市未久,宫中宣诏的钟鼓再度响起,一名绿袍官员,中书通事舍人登上朱雀楼,手持宣赦诏书,“中书门下,维贞佑十七年四月九日,公主降嫁,普天同庆,大赦天下,降天下死囚,流以释之。”
城楼下的官民议论纷纷,“好像只有皇太子大婚时曾大赦天下,而魏王与赵王纳妃之时,可不曾有。”
“圣人宠爱昭阳公主,公主出降,自当万分重视。”
因皇家喜事,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喜庆之下,所有坊市之间的店铺纷纷挂起了喜字红灯笼。
——大明宫·内廷——
长安殿内围满了侍奉梳洗的宫人,而光顺门外也序位着前来恭贺萧贵妃嫁女的外命妇。
司饰司的女官侍奉完昭阳公主膏沐之后,紧接着司衣司又奉来礼服与首饰。
宫中内命妇婚嫁的礼服为翟衣,衣上饰以九行青底五彩摇翟纹。
翟衣所配内衬中衣,为白色纱质单衣,领口装饰着黼纹,蔽膝与下裳同色,装饰着二行翚翟纹。
翟衣所配的佩、绶与亲王礼服同等,并配青色袜子,金饰舄鞋。
一旁的华阳公主,看着身穿礼服的姐姐,比往日更加庄重,眼里冒着闪亮的光芒道:“姐姐今日,真真是好看。”
昭阳公主端坐在镜台前,看着镜中的妆容,心中感慨万千,欣喜的同时,却也对无法笃定的未来充满了担忧,亦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究竟是对还是错,“我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像今天这样大婚出嫁。”
华阳公主似乎察觉到姐姐在高兴之余,也略有隐忧,于是匍匐在她身侧,“福缘既已降下,所择之人也是姐姐所喜之人,好好把握住眼前之机,自不会有错的。”
昭阳公主听着这番话,心中感动,于是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华阳,这些年有你常伴我,我亦很开心。”
华阳公主听后,忽然红了眼,“华阳可不管,姐姐就算成了婚,华阳也会时常登门叨扰的。”
“公主,圣人已至宣政殿,醮戒礼即将开始。”一名年长的女官入内提醒道。
随后便有尚服局两名女官奉上嵌满珠宝的花钗冠,同时又往冠上加簪金制的花钗。
殿中忽然跑进一只白猫,受到惊吓的女官未能拿稳手中的金钗。
这样的大喜之日,却因为一时疏忽而让花冠上的金钗掉落在地,女官吓得连忙跪地俯首,“小人一时疏忽,恳请公主饶命。”
昭阳公主侧头看了一眼,随后半俯下身,亲自拾起那支掉落在自己身侧的金钗。
少府打制的金笄,在霞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光芒。
“启禀驸马,黄昏将至,该启程入宫了。”
“知道了。”张景初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金笄,斜阳从西侧窗口洒进屋内,打在了她的身侧。
一身绯色的朝服,跪坐在镜台前,她将拾起的金笄插入头顶平天冠戴的纽中,与发髻相连,以固定住冠冕,随后又将冕板左右垂下的朱缨,于颔下系结加固。
穿戴齐整后,张景初起身拿起漆盘中放置的玉制礼器——谷圭,推门从房内走出。
由朝廷六部九卿及内廷六局二十四司所准备的亲迎队伍以及婚车,早已等候在宅门外。
华盖,旌节,金银礼器,与聘妇所用的雁,一一备齐。
文嫣跟随着张景初走出,昭阳公主深知她腿伤未愈,于是提前嘱咐了文嫣在迎亲当日辅其上马。
“我伤的左腿,不碍事。”但张景初未让其搀扶,独自拽住缰绳,踩着马镫跨上了马背。
“启程。”
亲迎的路上,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平康坊前,胡十一娘也在人群中间。
“张郎君大喜之日,娘子怎还伤心落泪。”随在身侧的小厮费解道。
“我这哪儿是伤心呐,我是高兴。”胡十一娘擦了擦泪眼,“有情人终成眷属,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的还以为,娘子是怕张郎君做了圣人的乘龙快婿,公主的驸马,就把您给忘了而难过呢。”小厮说道。
“旁的人我不知,但是我这好弟弟绝不可能。”胡十一娘笃定道。
咚!
厚重,洪亮的钟声从皇城内传出。
与此同时,大明宫中,百官具朝服持板笏立于宣政殿外。
太常寺展陈宫悬于殿廷下,门下省典仪设举麾位、旌旗。
公主出降,天子临轩醮戒,皇帝服通天冠,绛纱袍,御舆从内廷而出,圣驾两侧持华盖的宦官,及侍卫皆换上了崭新的绯色袍服。
君王入殿,门下侍中郑严昌遂持笏走到殿外,高声戒严道:“中外严办。”
太乐令则撞响教坊乐律十二律中的第一律,黄锺之钟,紧接着五钟齐奏,协律郎举麾,乐作。
典仪持扇引皇帝从殿西走出,登阶至御座,持玉圭南向而坐。
至扇开,协律郎偃麾,钟停,鼓息,乐止,女官搀扶着昭阳公主来到殿前。
殿中设置了酒桌,桌上摆放着酒食,随着礼乐停止,女官扶着昭阳公主入坐就食。
食毕起身,昭阳公主独自走到御前跪伏,皇帝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儿,闭眼片刻,而后睁眼道:“汝虽为帝女,然今朝嫁作人妇,望汝谨守妇道,敬之,勉之,夙夜无违宫事。”
“昭阳领命。”
女官扶起昭阳公主,并呈上一把金线所织的鸳鸯团扇,昭阳公主举起扇子,用以遮面,随后走出宣政殿,站在殿前等候驸马前来亲迎。
迎亲的队伍早已抵达,在礼仪官的提醒下,张景初踏入宣政门,在左右文武百官的注目下,一步步走向宣政殿。
由于前不久受伤,伤势并未完全恢复,因而张景初的气色比起常人要差一些。
而大唐经过战乱,一直尚武,故而驸马之姿,为人所议论不止。
“我就不明白了,这昭阳公主放着宁远侯府的郎君不要,偏偏选了一个无门无第之人。”
“公主乃帝姬,其母萧贵妃高门显贵,不说配将相之子,也该是高门大族。”
“公主婚事,乃是圣意,岂容我等置喙。”
张景初踏着红毯,来到宣政殿的殿阶之下,迈出右腿时无恙,但左腿受力却仍然有些疼痛。
昭阳公主见状,于是拿着扇子主动走下殿阶,“九郎。”
众人震惊,“公主亲自降阶搀扶,驸马该不会是有腿疾,而非完人。”殿前一幕,也引来了群臣的揣测。
“圣人怎么可能将昭阳公主下嫁一个有缺陷之人。”
议论声越多,昭阳公主心中的愧疚便越深,“我扶你上去。”
“好。”张景初点头应道。
至宣政殿前,张景初入殿叩拜,皇帝将殿前一切都看在眼里,于是问道:“卿的伤,可好些了。”
“回陛下,经过半月修养,臣的伤已经好多了,谢陛下挂念。”张景初回道。
于是群臣这才知道驸马的腿疾,是因伤所致,而非身体的缺陷。
“朕与贵妃,只此一女,从今往后,望你恪守夫道,敬之,爱之。”
“臣以卑贱之身,承蒙陛下厚爱,贵妃垂怜,今朝能侍奉公主,是臣此生之幸,勿敢负君恩。”张景初叩首道。
二人牵上系有喜结的红绸,从宣政殿踏出,太乐令击柷,鼓吹乐作。
“你不高兴吗?”昭阳公主举着团扇,看着身侧脸色平淡的张景初,眼里不见任何的喜悦。
“公主高兴吗?”张景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多年夙愿,终于得偿,”昭阳公主毫不犹豫的说道,“我自然开心。”
“可如果这是以你的痛苦为代价,我想,我也没有那么开心。”昭阳公主又道。
“我的痛苦并不是公主所造成。”张景初说道。
二人走出宣政殿,来到宫城夹道,然而昭阳公主并没有先上婚车,而是先行将张景初扶上马背。
左右典仪,各司官员以及宫人、内侍,纷纷低着头不敢多言。
“你不明白,”张景初上马后,昭阳公主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抬头看着她,“悲你所悲,喜你所喜。”
“我所有的喜怒哀乐,皆因你而起。”
这是第一次,张景初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昭阳公主,自己的妻。
对望片刻后,昭阳公主转身登上婚车,礼仪官遂喊道:“启程!”喜乐吹响。
除由驸马带来的亲迎队伍,皇帝嫁女又增设送亲的仪仗、鼓吹,及数十担嫁妆。
送亲队伍如长龙,足足绵延了几个坊,两侧有禁军开道,队伍前还有洒水清道的官员。
霞光从西侧照耀着张景初的右半身,街道两边的坊墙下挤满了观看迎亲的百姓。
“还是几位仁兄思虑周全,想到公主出降,迎亲的街道定然水泄不通,提前订了这酒楼临街的厢房观看迎亲。”
“谁让咱们官小,又没有元评事那样的好家世,不能入宫中观礼呢。”
“你们说,这昭阳公主究竟长什么样子,还有驸马。”
“迎亲的队伍这不就来了吗,看看便知。”
众人于是起身走到栏杆前,随着队伍越来越近,有人惊呼道:“刘司直,下官好像看到张景初了。”
“张景初?”
“他不是负伤告假了吗,大理寺少了一位评事,他的事务便被分摊到我们身上了,明明是新来的,与他共事真是倒霉。”
“不是,他在迎亲的队伍中间,还穿着礼服,好像是新郎。”
“怎么可能。”直到队伍走近,身份确认无疑。
“昭阳公主的驸马怎会是他?”众人这才震惊说道。
“早听闻圣人在鹿鸣宴上将昭阳公主指婚给了一位新科进士,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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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要说家世,小张的出身也是世族大家,顶级谋臣,顾家当时的显赫和卫国公府并肩(一文一武)
第53章 鹊桥仙(八)
鹊桥仙(八):大婚(下)
迎亲队伍进入善和坊,但并没有在驸马都尉宅停下,而是继续向北,沿着街道一路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宅邸前,门前的石狮子与门楼上都挂满了彩结。
此刻宫中六尚局各个女官也已候在了公主宅内,迎亲队伍抵达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晚,只剩些许余晖还照耀着城坊。
鼓吹奏乐之声停止,张景初于是从马背上下来,走到婚车前,宫人于车辕旁设置步梯,她遂立于步梯旁,向昭阳公主伸出手。
昭阳公主从车架内,手持团扇弓腰走出,随后伸出一只手搭上张景初的手心,撑着缓缓走下婚车。
车前铺设了一层青席,二人同时踩在青席上并行,直至门口。
两名女官上前,捧着盛有五谷的漆盒,向新婚二人身上抛撒谷豆。
“一撒五谷杂粮,驱邪避灾。”
“二撒福禄寿长,金玉满堂。”
“…”
“四撒儿孙满堂,子嗣绵延。”
“五撒佳偶天成,琴瑟和鸣。”
“…”
“九撒百年永携,并蒂荣华。”
“十撒家宅永昌,同心永结。”
进入宅内,又有四名女官为铺袋人,手中各拿一条彩织的毡褥布袋铺在地上,昭阳公主持扇,张景初持圭,二人同步踩在布袋上,脚底的女官们蹲伏着轮流接替铺设布袋,一袋一袋地向前铺传。
传“袋”礼一直到举行拜礼的大厅中,厅堂上摆着一面铜镜。
新妇立右而新郎跪左,昭阳公主持扇立于铜镜前,张景初则于镜前屈膝跪下。
“望镜展拜,敬告天地。”
新郎叩首,而新妇则将持扇的双手放于胸口前,微微俯身。
“夫妻一体,邪祟永离。”
跪拜后,张景初起身,礼官捧来绾有同心结一头为红色,一头为青色的彩绸,并将红色一头交给新郎牵住,青色一头则交与新妇。
新婚夫妇共牵彩绳,相向而行,谓之牵巾,象征着夫妻一体,紧紧结合,“夫妇一体,珠联璧合。”
两名宫人手捧喜烛引路,张景初倒退而行,牵着彩绳将昭阳公主引入内宅的婚房,院中种植的彩色花朵正是盛开之时,并伴随着新人的走过而飘动起舞,此时天色已经暗下,华灯初上。
宅内灯火通明,所有宫灯均换上了喜烛,至房中,有尚寝局早已布置好的床帐及陈设。
礼官收起彩绸,引昭阳公主入房,而令驸马候于门外,二人相向而立,昭阳公主仍然持扇遮面。
从黄昏的亲迎礼至现在,她始终未能见到妻子的容颜。
“请驸马作却扇诗。”礼官从旁道。
张景初望着昭阳公主,一阵夏风拂过,头顶宫灯摇曳,屋内烛火闪烁,而那庭院中栽种的虞美人,随风而摇动,飘然欲飞。
闭眼的片刻,脑海中浮现的是过往种种,张景初睁开眼,缓缓开口道:
“青春今夜正芳新,红叶开时一朵花。”
“分明宝树从人看,何劳玉扇更来遮。”
随着口中的诗词念起,张景初也迈出了脚下的步伐,从门槛跨进,来到昭阳公主的身前。
“缘起三生誓未乖,繁花千万尽尘埃。”
“涉江不为采莲去,为守芙蓉一世开。”
昭阳公主望着向自己走来的人,听着她口中的诗词,逐渐湿红了眼。
宫人手捧漆盘弓腰上前,昭阳公主遂将团扇缓缓放下,置于漆盘中。
至此,她才看到妻子的全貌,在满堂烛火之下。
见张景初不语,昭阳公主心中忐忑,紧张的问道:“好看吗?”
听到昭阳公主的问话,与那满眼的期待,张景初点头回道:“院中虞美人多彩之姿,也不及公主千万之一。”
“请公主与驸马行同牢、合卺之礼。”礼官旋即喊道。
昭阳公主于是牵住张景初的手,二人来到桌前对坐下。
尚食局的女官将肉食呈上,并夹至二人碗中,掩袖吃下后,又奉合卺酒。
酒水被装在同一只分成两半的匏瓜中,二人各饮半瓢,再进行交换,将对方剩余的半瓢一饮而尽。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礼官接过新人手中饮尽的空匏瓜,将其合起,用红线系好。
“夫妇一体,永不分离。”
尚食局的女官撤下酒桌,紧接而来的是尚服局的女官与宫人。
“解缨,结发。”
“解缨之礼,由我来吧。”昭阳公主挥退宫人,挪动着近到驸马的身前,抬手缓缓解开驸马颌下所系的朱缨。
随着绳扣被拉开,指背也轻触到了张景初的脖颈上。
张景初抬眼看着昭阳公主,二人的距离不近也不远,但恰好能闻到彼此身上淡香。
片刻后,昭阳公主垂下手,张景初跪直腰身,抬手取下昭阳公主头顶花冠用来固定的凤钗。
随着发钗被一一取下,放在了女官跪奉的朱漆木盘内。
两名宫人起身上前,跪坐着取下了二人头顶的冠冕。
又有两名女官向二人叉手,奉来一把金剪,昭阳公主看着女官捧来到剪刀,搁在红绸布之上。
于是抬手拿起,跪直腰身向张景初凑拢,小心翼翼的剪下了她头上的一缕青丝。
并将金剪交与张景初,张景初抬眼,于是接过,伸手捋出昭阳公主头顶的一缕青丝,将之剪下。
二人将对方的头发一同交与礼官,礼官于是合发,这一幕也勾起了昭阳公主对往事的回忆。
“丝缕绾扣,永结同好。”礼官将其挽成同心结,并放入锦囊中,“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旋即将锦囊跪呈于昭阳公主,侍奉昭阳公主身侧的宫人伸手接过。
二人坐至榻上,各局宫人开始撤离,只剩尚寝局司设司的女官还留于内。
两名宫人捧着金盘跟随两名女官至帐前,金盘内盛放的是刻有长命富贵字样的钱币,每十枚用彩绳缚成一条。
女官拿起钱币,一边抛撒一边念道:
“撒帐东,光生满幄绣芙蓉,仙姿未许分明见,知在巫山第几峰。”
“撒帐西,香风匝地瑞云低,夭桃飞岸夹红雨,始信桃园路不迷。”
“撒帐南,珠玉直在府潭潭,千花绰约笼西子,今夕青鸾试许骖。”
“撒帐北,傅粉初来人不识,红围绿绕护芳尘,笑揭香巾拜瑶席。”
“撒帐中,鸳鸯枕稳睡方浓,麝煤不断熏金鸭,休问日高花影重。”
撒帐结束后,女官们集体跪拜行礼,“恭祝公主与驸马,健康长寿,富贵荣华,百年永偕。”
昭阳公主示意旁侧宫人,宫人于是将众人带出了婚房,走出庭院后,侧身行礼谢道:“今日有劳诸位,这是公主给予诸位的一些喜钱,今日典礼,功成圆满,公主甚为满意,诸位辛劳,也请共沾喜庆。”
府中侍女将钱帛分赠,众人领下赏赐后,纷纷叉手谢恩,“多谢公主赐福。”
所有礼仪全部完成,婚房内也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帐前的烛光还在闪烁。
张景初拾起榻上一条钱币,每一枚都刻着文字,在烛火的照耀下,金光闪闪,制作极为精良。
“不早了。”她看着身侧的昭阳公主说道,于是伸手将榻上的撒帐吉祥之物一一清理,“从昨日到现在,公主应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吧。”
收拾好后,张景初没有留下,而是从榻上起身,昭阳公主看着她,旋即将她拉住,“你要去哪儿?”
张景初回过头,在昭阳公主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恐慌,是离开与失去所产生的害怕。
于是她举起手中的撒帐钱,向昭阳公主表明去意,“臣不会离开这间屋子。”
昭阳公主这才依依不舍的松了手,只见张景初将金钱与彩果装回了案上的“聚宝盆”中。
而后她便在昭阳公主梳妆的镜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之物。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公主为何要剪臣女的头发。”顾君含看着昭阳公主手中的一缕青丝,恐慌的后退了几步。
“长兄大婚那天,我在东宫看到了尚仪命人剪下了他与嫂嫂的头发,并绾成了同心结。”昭阳回道,“这样便会永不分离。”】
早在幼年,便已结发,而那同心结仍在,彩绳早已褪色,唯有青丝不变。
这故意被摆在显眼位置的同心结,张景初虽有察觉到她的意图,却仍然有所触动。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反应,于是起身,“新结同心香未落,怎生负得当初约。”
“你我如今再结同心,你还不愿告知我,相信我吗?”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的身后,心中的不安与恐慌,皆源于对方的不确定。
“公主想要知道什么?”张景初立于案前,看着铜镜里的身影,“又想让我相信什么。”
“你一定要这样与我周旋吗。”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转过身,与昭阳公主对望,“公主想要的,无非是让我承认。”
“可我不是她。”张景初十分肯定的否认道。
“你如果不是,那么适才的却扇诗,又是何意?”昭阳公主问道,“又为何会因这案上的同心结而踌躇,伤怀。”
张景初面对昭阳公主的逼问,“天色不早了。”于是便从她身侧略过。
“顾君含!”昭阳公主转身将她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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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那么爱张的原因作一个解析
昭阳小时候是皇室最紧张的一个时期,他父亲夺权的关键期,这个时期顾萧两家参与进来了,所以她母亲也忙着周旋,基本上没空管她,于是塞了个小顾给她。(作为顾家的贵女,虽然年纪小,但是诗书礼仪各方面都很周到,生于顶级谋臣之家,心智也很早熟)
所以在昭阳最需要陪伴的那几年,是小顾在身旁。
再后面顾家出事了,昭阳没能救下小顾(打个比方,就像小时候父亲把陪伴你的小狗打死了,更何况还是个鲜活的人)所以她一直是在愧疚中度过的。
爱和执念都有,尤其是小张越抗拒,昭阳的执念就越深,因为她想补偿。
第54章 鹊桥仙(九)
鹊桥仙(九):张景初:“臣将顾君含,还与公主。”
震入心中的声音让张景初顿步,她背对着昭阳公主,眼里闪烁着泪与火之光,似乎有所触动,然却仍然嘴硬的说道:“公主认错人了。”
“你我自幼相识,日夜相伴,就算是化成灰,我也绝不可能认错。”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背影,步步紧逼道。
张景初攥着手,轻拢眉头,“公主一定要为难臣吗。”
“为难?”面对张景初的回答,昭阳公主一声冷笑,笑声中充满了心酸与苦涩,“我找了你十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可是我不信。”
“我认得你,我认得你的样子,我认得你的尸首,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昭阳公主又道,她的声音中带着泪。
“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是与不是,还有何意义呢。”张景初回道。
“意义?”昭阳公主湿红着眼眶,越发的哽咽,“所以在你眼里,与我相认,毫无意义是吗。”
“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我忘不掉你,可是你却早已不记得我。”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张景初抬头,旋即缓缓转过身去,她看着昭阳公主,泪光流转,“关于公主,我从未忘记过。”
“可你心中从未有我,甚至可以轻易爱上她人。”在张景初承认一切后,昭阳公主诉说着自己因她这段时日的抗拒所产生的不满。
面对昭阳公主所言,张景初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臣说过,臣不是顾君含,只是公主不相信而已。”她为自己辩解道。
“人都是会变的,”张景初又道,“你我皆是,没有不同。”
至此,昭阳公主才听懂张景初的弦外之音,此一时,彼一时,十年光阴,她们早已发生了改变,连同着关系一起,不复如初。
“我今日前来,种种行为,”张景初开始向昭阳公主迈步逼近,眸光也变得暗淡,深邃,“无不是为私心,无不是为因果。”
“自那一别,公主与我,早已陌路。”张景初近到昭阳公主身前,“我已无亲无故,无家无门。”
“我以罪人之身,有家不能回,亲故不能认。”
“我非我。”
“公主所见到的,不过是一副死去了多年的躯壳。”
“寄得此身皮囊,茍活于世。”字字句句,无不是咬牙说出,她的恨,她的怨,“而公主所求之情爱,岂是我这,连自己生死都无法掌握之人可以奢望的。”
“我连我是谁,都不可抉择。”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念与恨意,可为何她人又能够?”昭阳公主又问,动恻隐之心时,她也有着自己的不满。
“公主又为何非要是我啊。”张景初反驳,“这天底下有这么多的人,为何非要是一个已故之人。”
“这么多人中,却只有一个顾君含,这就是我的理由,谁也无法替代。”昭阳公主回道,“我没有办法强求你,你同样也无法改变我。”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昭阳公主又道,“我们之间的情分并不会因为那些而散去。”
“我与公主当真情投意合,亲密无间吗?”张景初道,“即使是曾经。”
“顾氏一族,曾辅李氏君主开创基业,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张景初又道,“我不过是乱臣贼子。”
“又有什么理由接近,又有什么资格接受。”
“顾家的事,我很抱歉,”昭阳公主本失望至极,可听到这一番话后,心中愧疚万分,也心疼不已,“但这个案子,是由三司推事而定,我后来也查看了卷宗,我知道这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下最终裁决的,是我阿爷。”
“你若因此心生怨念,我可以理解,”昭阳公主又道,“哪怕你因此厌恶我,我也可以接受。”
“公主这样做,值得吗?”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问道,“也许将来,公主得知一切后,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你不该问我值不值得,”昭阳公主道,“如果我有所犹豫,没有一点点期待,我就不会找了顾君含整整十年。”
昭阳公主的苦苦坚持,让张景初已分不清,她对自己,究竟是爱,还是对年少之时不可得之一物的执念。
但不管如何,张景初都得到了她的帮助与庇佑,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即使愧疚,却也还是接受了。
心中的仇恨,能让她冷静与理智,并狠下心来,“臣将顾君含,还与公主。”可那些挥之不去的过往,也同时缠住了她,让她在挣扎中变得矛盾,“公主能否,不再干涉张景初之事。”
“我没有干涉你。”昭阳公主进前一步道,“除了婚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她仔细分析着张景初的话,好像听不大明白。
张景初开始后退,“公主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顾君含。”
“不是的。”昭阳公主反驳道。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张景初不断往后退,最后退至内房门口,重重撞在了朱漆木门上。
张景初转过身,想要将门拉开时,昭阳公主一声令止,“站住!”
“你们不要再逼我。”张景初将房门推开。
“原来,”听到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震惊的同时,多了一份担忧,“你已经知道了。”
开门的瞬间,张景初有所停顿,但还是迈了出去。
昭阳公主穿着沉重的翟衣追了出来,带动的风卷灭了案上的红烛。
“不是这样的。”她从身后一把抱住张景初。
外房的房门口有宫人在值守,听到推门的声音,于是近到门前,弯腰小声问道:“公主可是有吩咐与小人?”
“无事。”昭阳公主极力抚平情绪,回道门外。
外房虽也掌了灯,却只有屋北供奉的案上点着两盏烛火,加上比内室大,因而便暗了不少。
“不管是什么身份,你都是你。”昭阳公主抱着张景初,抬头看着她背影说道,“我没有想要逼你。”
“既然公主在潭州时,便已经知道一切,”张景初抬起垂下的手,握住了环在自己腰身上的昭阳公主的手,“又为何非要这个答案不可。”
听到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有所惊愣,她瞪着错愕的双眼,因为担忧之事,已有来临之势。
张景初转过身,开始转而逼向昭阳公主,“公主想要的究竟是答案,还是答案背后,我的动机,与所作所为。”
“在潭州,”她往前走,昭阳公主便开始心虚的后退,“医馆中,从我身上搜下来的信件,是你拿走了。”
“那是东宫失德的证据。”张景初又道,她将昭阳公主重新逼入房内,“你不在乎民生,因为没有触及到你的利益,你在袒护你的私情,你的长兄。”
“无论我怎么问,你都不愿承认南下之事,是因为怕我知道后,会怀疑与发现这件事,进而责怪于你吧。”
“因为顾念没有理由瞒着我做那样的事,只有身为皇太子的妹妹昭阳公主,你,”张景初的眼里有着愤怒,“为了东宫的声誉与萧氏一族的荣辱,而欺瞒我。”
“是,”昭阳公主承认得干脆果决,她深知张景初的聪慧,“我的确是有私心,也的确在袒护东宫,我不愿你我成为刀剑相向的敌人。”
“我们本可相安无事,以新的身份,就这样生活下去,可公主并不愿意,这让我不得不怀疑,公主的用心。”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道,“实则是偏向萧李两家。”
“血肉至亲,本该如此。”张景初又道,“现在公主得到答案了,我为复仇而来,这就是我的目的。”
“公主现在就可将我绑去卫国公府,除去这一祸,避免养虎为患。”
本因愧疚而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失去理智爆发。
啪!——
这一巴掌打断了张景初的话,也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固。
窗外突然惊现白光,天边劈下一道闪电,如同要将黑夜撕裂一般来势汹汹。
窗台前放置着一盆经过修剪的盆栽,绿叶中间簇拥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而它的旁侧,还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你从来也没有相信过我!”昭阳公主颤抖着手,连声音也变得沙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我拒之门外,一次又一次的伤我。”
“四娘,”张景初将视线重新挪回,“你不用骗我,我们回不去了。”
“你平衡不了亲与情的,何苦为难自己呢。”她又道。
听到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忍住的夺眶而出,并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她扑在张景初的怀中抽泣着,片刻后抬起颤抖的手,抚摸上张景初泛红的脸,自责又懊悔,“疼吗?”
昭阳公主眼里露出了少有的神情,还有泪水,张景初摇了摇头,并抬手覆上她的眼角,轻轻擦拭着流出的眼泪。
昭阳公主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侧,“我知道是我贪心,什么都想要…”
“公主。”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昭阳公主旋即拉住张景初的腰带,往床帐内双双倒下。
张景初躺在床上,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昭阳公主,本想开口,却被堵住了嘴。
紧接着外房的门被人打开,一名从内廷来的女官,拿着笔录,轻声问道:“奉贵妃娘子令,前来问公主安。”
随后便看见内房的门没有关紧,而从门缝处看到了同躺于榻上的新人,似乎连衣服都没有脱。
“吾与驸马,一切安好。”昭阳公主捂着张景初的嘴,回道门外。
女官于是起身将门拉紧,并候在了门外值夜,与此同时,屋外开始狂风大作,有降雨之势。
见门关紧后,昭阳公主这才松开手,但因屋外有人,她们的争执也就此停止。
昭阳公主收回手,趴在张景初的身上低头与之对视着。
“时候不早了。”她欲起身,却为张景初拽住。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的泪眼,抬起手轻轻抚上,眼中充满了怜惜之情,欲望之情,这一巴掌,好似打醒了她。
昭阳公主顺着她的抚摸,慢慢俯身贴近,呼吸也逐渐变缓,在满堂烛光下,二人于帐中拥吻在了一起。
她伸出手摸索着张景初的腰间,将她身上的衣物缓缓解开。
烛光微微闪烁,帐中唇齿相依,呼吸声渐重,“我忽然想起来,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胡安也嘱咐了我,不能让你操劳。”昭阳公主忽然睁开眼,从榻上坐起道。
张景初随她一同坐起,并将身上已经解开的绯色礼袍脱下。
“我的伤,我最是清楚。”随后便伸手去解昭阳公主身上的礼衣,一件一件脱下,“今夜,是我们大婚之夜。”
她的眼神与语气,都与先前有所不同,“礼官在录,公主也不想在这大婚之夜,帐中凄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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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张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还挺坏的。
至于公主,清醒的恋爱脑。
不愿承认顾念的身份除了傲娇外,还有一层害怕自己的隐瞒和偏袒之事会泄露,毕竟她知道小张很聪明。
第55章 鹊桥仙(十)
鹊桥仙(十):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于是便继续手中动作,而抬头解衣的瞬间,屋外一道闪电划过,屋内的烛火被电光所覆。
而张景初看向昭阳公主的眼神也有所变化,真挚与愧疚褪去,剩下情欲,不甘,妥协,还有对权力的渴望,是她的欲,恨欲,爱欲。
这样的眼神让昭阳公主开始担忧,犹豫,紧张,同时也害怕着。
屋外狂风大作,并下起了雨滴,不到半刻钟变成了倾盆大雨。
厚重的礼衣被一件一件脱下,青色的翟衣与绯色的官袍被随意的堆叠在了一起。
指节分明的手与她解衣之时,不断的触碰着她的身体,而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的加快,可并非是完全的兴奋,这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恐慌,这让她想起了殿试放榜那一日。
那日她用权力压迫张景初,穿上那身与她原本品阶不符的公服,她的心中是否也是如此百感交集与恐慌呢。
张景初仍未停止手中动作,她抬起手将昭阳公主挽发的金簪取下,高高的发髻很快便松散了下来。
“公主的心境变了。”张景初的视线从头顶的发髻慢慢下移,对上昭阳公主的双眼,“公主的眼中为何恐慌。”
“我不知道。”昭阳公主轻轻挑起眉头回道。
“公主是不是觉得,臣与潭州楼阁上那一夜,不一样了,是吗?”张景初遂替其作答,“公主太想掌控臣了。”
“以至于乱了自己的心。”张景初握起昭阳公主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一边看着,一边轻轻摩挲着,“潭州之遇,不过浅谈,公主对臣,终究是所知甚少。”
“至长安登庙堂之高,历经种种,公主方才知晓我心,往日之情虽不假,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纸婚约,束缚的不仅是臣,也是公主自己。”张景初抬起头,看着昭阳公主。
“公主想要自由之身,不愿做争权夺利的牺牲品,可是关关难过,逃得了权力,却又坠情网。”
“世俗的枷锁,犹不及自己心中那道桎梏。”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一字一句的剖析着自己的内心,越发的感到惊恐。
张景初见她如此,突然变了脸色笑道:“臣骗公主的,不必当真。”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她将昭阳公主的手放下,并起身道,“我去挑灯。”
张景初刚刚起身还没有走开几步,昭阳公主便也起身追上,并从她身后将她紧紧抱住,“是因为馆驿那件事吗?”她不安与愧疚道。
那天张景初撑着拐杖独自行走的身影,仍在昭阳公主脑海中挥之不去。
狂风卷灭了屋檐下的宫灯,院中的彩色花卉在雨水的拍打下凋零些许,但仍有花苞冒着雨水,迎风绽放。
轰隆隆!
电光之下,二人的身影倒映在墙头,紧紧贴合,烛台火光昏黄,屋外的声响掩盖了屋内的动静。
张景初抬起手,覆上昭阳公主的手背,用指腹轻轻揉搓着。
“今夜又下雨了呢。”张景初看着屋外,听着风吹雨打的声音。
纵马穿林,雨水打叶之声,仿佛就在耳侧。
她伸出手将烛台上的红烛灯一一挑灭,而后抓着昭阳公主的胳膊缓缓转身。
灯灭后,屋内漆黑一片,只偶有窗外的电光照入,方能瞥见眉眼中的目光。
张景初打量着昭阳公主,并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缓缓向下游动,划过颈侧,落至锁骨处,将肩上披着的一层纱衣脱下。
单薄轻柔的纱衣从她肩侧滑落,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深邃迷离的眼神,呼吸渐渐加重。
不光手中有所动作,张景初的脚下也开始向昭阳公主靠拢。
一道惊雷闪过,昭阳公主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阴凉,于是本能的向后退却。
然而又因踩到脚下的纱衣,为纱衣所绊,差点向后栽倒。
张景初伸出手搂住她的腰肢,顺势将她揽进了怀中。
礼衣皆已褪去,只隔着一层贴身的中衣,二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了一起,并逐渐升高温度。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们的肌肤之亲,点燃了欲.望之火,情.欲占据了脑海。
二人对视着,感受着心跳与呼吸声,两颗头情不自禁的向彼此靠拢。
鼻头相触碰的顷刻,张景初搂着昭阳公主,闭眼吻上了她的朱唇,开始轻柔的舔舐着。
唇上的口脂逐渐化开,柔软而潮湿,片刻后她撬开这片柔软,缓缓探入深处,口中还残留着适才合卺酒的芳香与甘醇,一股清甜之感,让脑海中的意识不受控制,逐渐酥麻了全身。
张景初越发贪婪的索取着,并搂着昭阳公主向床帐挪去。
搂在她腰间的手,也将她身上最后一层齐胸的小衣解开。
一边吻着,一边退到了帐前,昭阳公主抬起手揽上她的脖颈,回应着她的索取,相拥深吻。
半刻钟后,张景初跪下一只膝盖,将昭阳公主缓缓放倒在榻上,她腾出手,撑在榻上,在她额前落下了一个吻,随后缓缓在床前蹲下,伸手替她脱去鞋袜,以及最后一件贴身的下裳。
做完这一切后,她并没有立即起身回到榻上,而是吻上了置于怀中的脚背,并缓缓向上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濡湿。
榻上的昭阳公主,攥着一侧被褥,静待着这份温暖潮湿,将她的身体抚遍。
她亲吻着,舔舐着,汲取着每一寸光滑细腻的肌肤,直至腿.根忽然停下。
电闪雷鸣下,她看到了那处显眼的伤口,眼底再次露出了消失已久的温柔。
张景初吻上那道伤疤,昭昭公主松开被褥转而触碰上了她的手背,似想要寻求什么。
而在挑逗之下,沉睡已久的身体被再次唤醒,渴望与不安同时涌出心头。
她想要握住,以寻求与抚平心中那丝不安,张景初一路吻上,并抬手与之十指交握。
帐中气息交缠,喘息之声不断,并伴随着低吟。
窗外的大雨逐渐小下,连风也变得柔和,因降雨而暴涨的渭水,气势汹汹的汇入黄河。
池畔杨柳被风倾斜,垂悬在叶尖上的雨滴,落进了一朵盛开的莲花之中。
娇嫩的粉色花瓣,簇拥着中间莲台的金黄花蕊,随着雨水注满,一阵风过,花茎向一旁斜倒,花蕊中的雨水便顺着花瓣缓缓流出。
宅中卷灭的灯被重新点亮,而那凋零的花瓣却无法再回到枝头,院中的虞美人,暴风雨冲刷走了衰败与枯萎,使得生机更加盎然,娇艳饱满的花蕾,随风而动,静待着盛开。
今夜一切都将凌乱,天地倒转,河水奔流——
——晋国公府李宅——
中书令李良远膝下四子二女,皆与朝中亲贵联姻,庶出第五子李启晟便娶了兵部尚书萧承恩的嫡次女。
赴宴归来的李启晟,喝得酩酊大醉,打开房门看到桌上摆了一盘点心,误看成了是昭阳公主大婚的喜饼。
“你父亲丢了相位,你竟还有心思吃她们的喜饼?”说罢他便将点心连同盘子一同推下桌案,对着妻子阴阳怪气道。
“父亲责你,是因你朝中办事不力,你冲我发什么火!”萧氏见丈夫如此,于是强硬回怼。
因妻子母族的地位,李启晟强忍着心中的不满与怒火,只敢嘴上辱骂,“你们萧家当真是无能,被一个从地方来的,无门无第的庶人阻碍了拜相,连大气都不敢踹一声,就这样息事宁人了,如今还要参加他的喜宴,丢不丢人啊。”
“那是你的岳丈,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萧氏挑起眉头,自二人成婚以来便争执不断,但李启晟并不敢当面言辞羞辱妻子。
“你别忘了,我是因为你的父亲能够拜相才答应娶你的。”李启晟借着酒劲说道,“不然以你一个克死了夫婿的二嫁之女,怎配做我的正妻。”
如今借着喝醉了酒,不光开始数落萧家,李启晟更是当面羞辱起了妻子,萧氏听后,愤而起身,“当年若没有卫国公府,哪有你父亲今日,如今你父亲做了中书门下的首相,便忘了往日的恩情吗。”
“李启晟,你别忘了,我是卫国公府长房嫡出,而你一个庶子的身份,本没有资格迎我入门。”萧氏也不愿退让,往丈夫的痛楚回骂,“同你一般的忘恩负义之徒,怎配入我萧家的眼。”
李启晟听后,瞬间暴怒,多年来的怨气,早已堆满,于是便在这一刻都发泄了出来。
他抬手重重扇向妻子,“你这贱妇!”
萧氏的发髻被打落,连人也撞到了茶几上,受此屈辱,于是她便起身反抗,也扇了丈夫一巴掌。
“你敢打我,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天!”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李启晟,酒后的李启晟,性情暴躁,并对妻子下了重手,不但将其踹倒在地,还死死拽住她的头发,恶狠狠的瞪着她,“我知道,因为庶出,因为我母亲的身份,你们萧家看不上我,可是最后呢,还不是将你嫁过来了,装什么清高。”
萧氏回瞪着李启晟,并找到时机反抗,再次扇了李启晟一巴掌,这次的力道明显更大。
李启晟彻底暴怒,于是对着妻子拳脚相加,而后更是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拖拽到床边,丢到了榻上,一边言语羞辱,一边动手撕扯她的衣物,欲行强迫之事,“我以国子监生徒的身份考中进士,靠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你们凭何看不起我!”
又因雷鸣与暴雨之声将屋中的动静所掩盖,所以屋内发生的事无人发觉,无论萧氏如何的哭喊。
一直至雷声停止,陪嫁的侍女回到房中,看到丈夫殴打妻子这一幕,愤怒的上前帮衬。
“狗奴才!”因萧氏的奋力抵抗与不从,未能得逞的李启晟怒红了眼。
又因李启晟是首相之子,侍女便也只敢拉扯,但却被李启晟推倒在地,于是她便跑出门外大喊了起来,“快来人啊,李五郎醉酒殴妻。”
第56章 鹊桥仙(十一)
鹊桥仙(十一):张景初:“臣帮公主梳头吧。”
女使在屋外的叫喊,再一次惹怒李启晟,他醉醺醺的来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破口大骂道:“贱婢。”
“我让你喊。”李启晟冲上前一把掐住女使脖子,即使是愤怒至极,他也不敢真的对萧氏下死手,但萧氏带来的奴仆,因为是卖了身的贱籍,即使打死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所以他才敢下手。
“五郎!”幸而其他院落听到五房的呼声,纷纷赶来,看到这一幕后,走进院中大声劝阻。
“大哥…”李启晟看到长兄,一下子便酒醒。
李良远的嫡长子李广源与妻子崔氏披着衣物来到了弟弟的院中。
“你在做什么?”李广源质问道。
“我只是在训诫下人而已。”李启晟推开女使,心虚的回道。
“大郎君,五郎君动手打伤了我家娘子。”女使扑在地上哭诉道。
李广源听后,将信将疑的走近院中,想要入室一看究竟,却被弟弟李启晟所阻拦,“长兄,你莫要听这婢子胡言乱语,拙荆此刻已经睡下了,兄长入我院室,这恐怕不妥吧。”
“娘子。”李广源想来也是,但他并没有因此止步,而是看向妻子。
“妾去帮大郎瞧瞧。”崔氏提着灯笼入院。
李启晟再次阻拦,“真的已经睡下了。”
“一身酒气!”越是阻拦,李广源心中便越怀疑,于是一把推开弟弟闯进了屋内。
“长兄。”
而后李广源便看到了满地的狼藉与血迹,还有蜷缩在榻上,满身伤痕的弟妹。
李启晟慌忙跟了进来,“阿兄。”
“李启晟,你干得好事,”于是不由分说的将李启晟一脚踹倒在地,“跪下!”
碍于嫡出长房的威严,李启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了下来。
“阿爷说你喝酒误事,让你不要饮酒,你看看你,如今都做了些什么?”李广源怒道,“败坏家风。”
作为长子,李广源最先想到的是家族名声,以及萧氏背后的卫国公府。
只有李广源的妻子,同作为女子,心生怜悯,崔氏连忙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萧氏的身上,“二娘。”
“大嫂。”萧氏拽住嫂嫂,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里尽是心酸苦楚。
“郎君,夜已深了,弟妹身上浑身是伤,治伤要紧。”崔氏心怜,于是向教训弟弟的丈夫说道。
“之后再与你算账!”李广源甩袖道,“此事定要报于阿爷,让阿爷来处置你。”
“不,”李启晟听后连忙跪爬上前,他攥着长兄的裤脚,“不能告诉阿爷,不能告诉阿爷。”因他深知自己的父亲为了两家之好,一定会将自己交出去严惩。
“求求长兄,求求长兄。”李启晟磕头道。
“你最该求的,是你的妻子。”李广源甩袖道。
“二娘,”李启晟旋即爬到萧氏跟前,苦苦哀求,“我只是酒醉,一时糊涂。”
与李启晟一向关系好的三哥李广进走到长兄的身侧,小声道:“阿兄,此乃家丑,不可外扬。”
“你们还知道这是家丑。”李广源训斥道。
“父亲近日公务繁忙,宿于中书门下,无空归家,为了圣人,为了朝廷,已是操心劳力,这样的中馈琐事,咱们院内自行处置了,就不必劳烦父亲了吧。”李广进道。
“五弟妹的身份,如何瞒得父亲。”李广源瞪着两个不成器的弟弟。
“萧家的一切皆仰仗于卫国公,而卫国公远在朔方,就连昭阳公主的婚事都未曾赶回,又怎会为了一个孙女千里迢迢奔回,父亲乃是当朝首相,这卫国公不在,萧家便压不了咱们李家。”李广进压低声音道。
“李启晟伤我在先,盐铁转运使还要偏袒他吗?”萧氏看着商量的兄弟二人,于是停下脚步,撑着崔氏,瞪着李广源愤怒道。
“五郎动手伤人的确是他的过错,”李广进说道,“我们定然会严惩他,还五弟妹一个公道。”
“但这件事,毕竟是内宅之事,传出去于萧李两家都不光彩,况且弟妹家中,叔父因别宅妇之事外放边远,此时的萧家,应少生事端才是。”李广进将萧彧一案搬出,以此逼迫萧氏主动退让。
萧氏看着这一家子,明明心中苦涩,委屈不堪,却无法反驳,“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李启晟?”
“拿家法来。”李广源吩咐道——
轰隆轰隆!
“驾!”
雷鸣之声渐止,雨疏风骤,朔方郡前往关中的官道上,有一支人马正飞奔疾驰,马蹄扬起阵阵黄泥。
雨水淋在盔甲之上,打湿了甲胄内的紫袍,快马进入关中,天将拂晓,潼关之门刚刚打开,关前便来了一批快马。
“潼关重地,何人纵马擅闯!”镇守潼关的郎将大声呵斥道。
一众士卒纷纷拔刀阻拦,马背上坐着的白发老翁从腰间蹀躞袋上摸出金鱼袋。
郎将接过重重甩来的金鱼袋,看着鱼符背后的刻字,吓得立马退后,并叉手行礼,“君侯。”
用以称呼宰相及王侯的称谓在郎将口中脱出,一众士卒纷纷让行。
老者遂带着人马飞奔入关,踏临京畿重地。
待一行人走后,郎将收起恭敬的态度,沉下脸色道:“速速传信长安,告知圣人。”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回京了。”郎将脸色阴沉,头顶风云变幻,而脚底,渭水汹涌。
轰!——
一道惊雷自北方落下,炸响整个关中地区,地上的雨水经关中腹地缓缓流向渭河,河水蔓延,淹没了两侧地势低矮的沼洼。
“潼关失守了!”
窗外的电闪雷鸣,将龙塌上的皇帝惊醒,一道电光打下,殿外突然出现的人影,将皇帝惊吓住,并从榻上翻滚了下来,紧接着他从地上爬起,拔出了床头常备的一把横刀,“何人?”
高寻推开殿门,并将殿中的灯盏点亮,“陛下。”
才发现皇帝光着脚,手里还提着一把横刀,披头散发的站在床前。
“陛下近来忧思过重,可是做噩梦了。”高寻近到皇帝身前。
皇帝放下手中的刀,坐回榻上,轻喘着气接过高寻递来的巾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道:“馆驿一事后,朕心难安。”
“陛下。”一名宦官匆匆至殿前,“潼关来奏。”
皇帝听后,原本稍缓的心再次提起,“何事?”
枢密院内枢密使杨福恭踏入殿内,叉手禀报道:“朔方节度使回京了。”
皇帝听后,脸色瞬间沉下,就连一旁的高寻都察觉到了君臣之间诡异的气氛,十年的僵局,仿佛即将被打破。
“边将无诏回京,视为谋反。”杨福恭又抬头道。
然而面对北方日益强大的胡人,皇帝又不得不忍下这口气,来为这位重臣开脱,“不,昭阳大婚,四方来贺,他是昭阳的外祖父,理应如此。”
“虽说陛下有令,可萧道安却不偏不倚的选在了大婚的次日回京,如此用意,怕是居心叵测。”杨福恭又道,这仿佛像是在挑战皇帝的耐心,又像是在向皇帝示威。
皇帝思索片刻后,选择忍下这口气,挥了挥手,“退下吧。”
“喏。”
高寻与杨福恭叉手退离皇帝的寝殿,而此时天将白,但长安城上空乌云密布。
杨福恭立于殿前,望着阴暗的天色说道:“这场暴风雨,来得可真猛烈。”
高寻走到他的身侧,二人同为皇帝的心腹,杨福恭向其恭敬的叉手行礼,“高翁。”
高寻未言,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嘘。”
片刻后看着头顶笼罩的一片乌云,目视远方,又道:“君恩易变,谨言慎行,方能保身。”
“福恭,受教。”杨福恭听后,弓腰叉手回道——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清晨一大早,天还未亮,宅中奴仆便开始忙碌与准备洗漱之事。
换值的脚步声惊醒了昭阳公主,然而睁眼时,她的身侧已不再是空荡一片。
她看着躺在自己枕边,还未醒来的人,于是侧过身,撑着脑袋。
静看了片刻后,忍不住的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脸,撩拨着她耳侧的鬓发。
就在昭阳公主要收手时,却被张景初一把握住,停在了她的半边脸上。
片刻后张景初主动往她的怀中蹭了蹭,将头埋进了她的颈间。
她先是一惊,而后又觉充满暖意,没有阻拦,而是继续撩拨着她的头发,清晨的帐中,旖旎缱绻。
半刻钟后,张景初渐渐睁开了眼,并吻上了她的颈间。
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她,“醒了吗?”
“嗯。”张景初点头,闻着妻子身上的味道,从颈间吻至肩头。
昭阳公主于是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青丝如泼墨散开,滑落在光滑的肌肤上。
二人未着任何衣物,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张景初对望着妻子,伸手覆上她的腰背,手指在她的腰间游走着。
咚咚!——
“公主,已经辰时了。”宫女推开外房的门,走到内房门口轻声提醒道。
“我知道了。”昭阳公主望向门口说道。
“公主可用小人入内伺候梳洗。”宫人又小心翼翼地问询道。
“让她们先在门外侯着。”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昭阳公主于是准备爬起,但却被张景初拽住,她趴在她的身上,伸出手,用手指卷着她的鬓发玩弄,小声道:“该起来了。”
张景初这才松开她,二人从榻上起身,和上被丢在床头的贴身衣物。
昭阳公主先行下床,跪坐在了镜台前梳妆,张景初则坐在榻边穿上乌靴,随后起身去拿衣物,看到案上由尚服局准备的公服时,忽然停顿了片刻。
“我听闻当年太宗皇帝与长孙皇后,曾有描眉之情。”昭阳公主拿起一把玉梳,看着铜镜里的身影说道。
张景初收回手,拿起衣服与金带走到了昭阳公主身后,旋即跪坐下,放了手中的物事,“臣帮公主梳头吧。”
于是便从昭阳公主手中接过梳子,那披散在肩头的青丝,长垂至席垫上。
张景初用手拖住头发,拿起梳子轻轻从头缓缓梳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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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启婚后生活~
第57章 鹊桥仙(十二)
鹊桥仙(十二):昭阳公主:“我先替你穿上衣服。”
铜镜里映着一双人,琴瑟和鸣,昭阳公主看着镜子里,张景初为自己梳头的身影,仿佛昨夜之事,她们记得的,便只有共赴云雨。
至于帐前的争执,张景初没有再提起,昭阳公主也不再追问。
片刻后,昭阳公主身后散乱的头发已被梳顺,齐整的垂在肩后。
“挽发我不太会。”张景初凑在昭阳公主的耳畔,看着铜镜道,“公主可以叫她们进来了。”
昭阳公主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衣物,“我先替你穿上衣服。”
张景初本是想先替妻子梳头,再穿上公服,听到昭阳公主的话,于是点头应道:“好。”随后将妻子扶起。
昭阳公主拿起堆在地上的公服,近到张景初的身前,走到她的身后。
张景初伸出手套进衣袖内,披上略显宽松,但极为庄重的公服,披上后,转身面对着昭阳公主。
清晨的朝阳从东边的窗口照入屋内,打在窗台前那两朵盛开的牡丹花上。
昭阳公主抬起手,和上袍服的圆领,并扣上肩头的盘领珍珠扣,紧接着又将手挪至腰间,将她腰侧用以固定衣物的系绳系紧。
这一次,无论是态度还是动作,都与那日阁楼上的威逼截然不同。
和上外袍后,昭阳公主俯身拾起席上的金带,还未来得及与之系上,便被张景初一把搂住。
感受着她那略为微凉的掌心置于自己腰间,昭阳公主于是抬头对望,“怎么了?”
张景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搂着妻子,将头埋进她的颈侧。
昭阳公主一手拿着金带,一手覆上她的后背,轻抚摸着回应着她。
可同时她心中也有疑惑,因为张景初的态度转变实在太大,先前她以为是馆驿之事,可后来听到张景初亲口破开她们之间的迷雾,她便又多了一层疑惑。
是否因为她是顾念,所以张景初才会如此。
但她并不想打破此刻的平静与温存,因而这些想法,都被她藏于心中。
相拥片刻后,张景初抬起头,昭阳公主于是将手中的金带缠于她的腰间,轻轻拉紧,扣上,将尾带垂于腰下,替她挂上配饰。
“今日要入宫拜见阿爷与阿娘。”昭阳公主抬头道,“还有…”
“按照惯例,太子是长兄,同时也是储君,所以东宫不得不去。”昭阳公主犹豫的看着张景初,她心里清楚,让她去面见一个曾经派人刺杀过自己的人,这很为难。
“好。”张景初自然的应下,“婚姻大事,事关公主的终身,该行的礼,一步也不能缺。”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于是主动投入她的怀中,二人静静拥抱了良久。
太子李恒的刺杀不假,但兄妹的手足之情也是真,不管李恒是否在讨好萧家,进而在讨好她,但在昭阳公主一众手足当中,除了华阳公主之外,便也只有李恒与她亲近——
——大明宫·长安殿——
因萧彧一案,昭阳公主的生母萧贵妃便对张景初的好感骤降,但又因为女儿的执意与丈夫的赐婚,让她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她本不想接纳的女婿。
自萧家之事出来后,萧贵妃便将张景初那日在鹿鸣宴上所言,视做花言巧语,并不再对其有任何的信任。
以至于谢恩时,皇帝的态度如常,而萧贵妃的态度却异常冰冷。
问安之后,萧贵妃将张景初单独留下,“昭阳,你先出去等候,吾还有些话,要单独说与驸马。”
“母亲,女儿与驸马刚刚大婚,夫妻一体,母亲有什么话是需要女儿回避的呢?”昭阳公主担心母亲会说一些重话,于是道。
“你们既已成婚,吾自不会为难于他。”萧贵妃道。
昭阳公主得了母亲的话,这才从殿内退出,萧贵妃又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殿中变得空旷,张景初于是向萧贵妃作揖行礼,“母亲。”
“驸马这一声母亲,吾还需要思量一番,看看能不能受得起呢。”萧贵妃看着张景初道。
“儿与公主已经完婚,承蒙圣人与贵妃娘子抬爱,将公主下降与儿,儿福薄,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幸得公主,才让儿有了这,阖家团圆。”张景初回道。
“驸马这话,说得极是漂亮,一口一个儿,可是做出来的事,”萧贵妃仍然觉得张景初是巧言令色,“却是毫无孝义可言。”
“儿先是圣人亲点的探花,又受大理寺一职,自是以国家,以礼法为先。”张景初猜到了萧贵妃会质问自己,于是毫不露怯的回道,“任何人触犯了律例,都不可免责。”
“执法者,不能先正己身,焉能正人。”张景初又道。
萧贵妃出身世家,文武兼并,她自然知道张景初的意思,能够理解的同时,却也有着家族的私怨在其中,因而不能接受,“虽说这门婚事,是圣人赐婚,但也是昭阳自己做的选择。”
“我不否认你的做法,但你的做法所考虑的,从来只有你自己,你遵循礼法,是为了自己的官声与清誉,这里面没对妻子的半分思量。”萧贵妃道,“这在身为母亲的我看来,是你的自私之举。”
“当然,祸患的源头不在你。”萧贵妃又道,“我不清楚,你究竟与我女儿说了一些什么,又或者是在潭州,你们共同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她识人不清。”
“我如今应下这门婚事,是看在我女儿的份上,但这不代表我能够接纳你。”萧贵妃说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已经说了,我只看结果,而非花言巧语。”
“但你并没有通过我的考察。”萧贵妃将话说得十分明白。
“你在明知会损害萧家的利益与让她为难的情况下,仍然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这一点,我便无法再相信你。”
“作为一个母亲,昭阳是我唯一的女儿,如果你让她受到委屈与伤害,那怕只是一丁点,我都不会饶过你。”
“母亲。”殿外的昭阳公主在殿外等候了许久还不见张景初出来,于是不顾宦官的阻拦,强行闯了进去。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望你好自为之。”萧贵妃最后道。
张景初静静听着这带有威胁与恐吓的话,拱手道:“儿,明白。”
“你翁翁回京了,”萧贵妃对着闯入殿中的昭阳公主提醒道,“为了你的大婚,从朔方昼夜兼程赶回。”
“翁翁?”昭阳公主瞪着双眼,“可我的婚礼昨日已经完礼。”
“拜见完太子后,你便去一趟永兴坊,与驸马同去。”萧贵妃又道,“这是你翁翁的意思。”
卫国公府的主宅位于永兴坊,昭阳公主听后深皱眉头,却不敢真的忤逆,“是。”——
——东宫——
昭阳公主带着张景初前往东宫时,恰好碰到了从东宫出来的中书令李良远。
李良远不光是中书门下的首席宰相,更是太子李恒的老师。
“下官见过昭阳公主。”李良远止步行礼道。
“右相。”因是宰相,昭阳公主于是回礼。
“右相。”张景初低下头,叉手行礼。
李良远撇了她一眼,又向昭阳公主贺喜道:“恭贺公主,新婚大喜。”
待李良远贺喜离开后,张景初方才抬头,并深深望了一眼李良远的背影。
“太子妃殿下是长舅的嫡长女,你曾经见过的,不知道你还记得吗。”昭阳公主一边走一边说道,“殿下与舅母一样,是一个温柔和善的人。”
很快,昭阳公主便带着张景初来到了东宫,太子李瑞与太子妃萧锦年端坐在东宫正殿,接受新婚二人的拜见。
起初昭阳公主还有所担忧,但行礼过后,张景初与太子都表现得毫无异样,就仿佛是初识一般。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萧锦年起身,亲自将二人搀扶起,满脸祥和,眼里止不住的高兴,丝毫没有因为萧彧之案,而对张景初生有偏见与芥蒂。
“看到四娘嫁得良人,又见驸马相貌堂堂,德才兼备,我心中不甚欢喜。”随后太子妃拉着昭阳公主于一旁坐下,又命人替驸马搬来了坐垫。
“曹内人。”太子妃又向身侧的宫人唤道。
“殿下。”宫人拿来了一盒点心。
“尝尝。”太子妃说道。
“这可是你们大嫂,知道你们今日要来,于是一大早起来亲手做的。”太子李恒从旁说道,“我都没得吃呢。”
“妾做的点心,殿下日日都吃,怕是早已吃腻才是。”太子妃虽如此回道,但还是挥手命宫人给太子端了过去。
太子李恒拿起一块,笑眯眯的说道:“娘子亲手做的,怎会腻呢。”
宫人将点心呈上时,张景初看着盘中,随后谢恩道:“多谢殿下。”
“自家人,不必这般客气,也不用拘谨。”太子妃说道。
“是。”张景初点头道。
“四娘,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太子妃又握着昭阳公主的手说道。
宫人抱着一只长盒踏入殿内,而盒中是则是一副画轴。
太子妃将里面的画作拿出,旋即打开,画卷古扑陈旧,不似当代之作,而画中有一婴孩,趴于石榴树下,手中还拿着一颗果粒饱满的石榴,“这幅多子图乃周昉所作,你新婚大喜,我未来得及准备什么,便将此画赠你。”
“愿你与驸马,多子多福,百年永偕。”
第58章 鹊桥仙(十三)
鹊桥仙(十三):昭阳公主:“她在,一切便能安好。”
昭阳公主看着太子妃所赠的名家古画,与张景初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略显生涩,于是起身谢礼道:“多谢太子妃殿下所赠,殿下有心,而此愿,也是昭阳与驸马所期。”
“但子嗣之事,全看福缘,”昭阳公主又道,“若有,自然不胜欢喜,但若没有,也不强求,昭阳最大的心愿,便是与心中牵挂,岁岁常相见。”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太子妃便又多看了一眼张景初,“看来昭阳对驸马,很是钟意。”
“驸马是昭阳亲自挑选的良人,夫妇一体,方能家宅永宁。”昭阳公主直言不讳道,似乎是有意说给一旁的太子李恒所听。
这使得太子李恒也抬眼,多瞧了张景初一眼。
“阿爷,阿娘。”李恒的嫡长子李澹挣脱缚母,跑进殿中,来到了太子妃萧锦年的身前,“阿娘。”
“澹儿,你看谁来了。”太子妃拉着儿子道。
“澹儿见过姑母。”李澹于是向昭阳公主行礼。
“澹儿真乖。”昭阳公主笑道。
“还有你的姑父。”太子妃又道,“你不是一直吵着要见姑母的新郎吗,你看。”
李澹看着张景初,抬头打量了片刻,于是行礼,“澹儿见过姑父。”
张景初亦起身回礼,“郡王。”
“大郎,你这位姑父可是进士及第出身,由你翁翁亲自题名金榜,才情与学识,放在我朝也鲜有人能及,这往后啊,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你的姑父。”太子李恒于一旁说道。
“驸马的文章,我也读了,那日鹿鸣宴上的一番言论与见解,着实精彩,甚至有很多是我听不懂的,但我可以看得出来,驸马的学识过人。”太子妃也附和道,“如若可以,我便还有私心,想让驸马做澹儿的老师。”
“殿下过誉,”张景初拱手道,“国朝的能之大者皆在中书门下与翰林,论才学,当属国子监第一,下官才疏学浅,不敢教导皇长孙。”
太子妃本想继续劝说,昭阳公主连忙开口道:“驸马志在天下百姓,澹儿若是遇到什么课业上的困惑,我定叫她抽空前来为你解惑。”
如此,太子妃也听明白了,于是不再强求,“也罢,大郎可听见你姑母的话了。”
李澹点了点头,并回道母亲,“若遇不懂,日后可询问与讨教姑父。”
随后太子妃又拉着昭阳公主寒暄了一阵,“之前我还在想你的婚事,你已到年岁,却迟迟未婚,我与你兄长也都在留意,没有想到你真的出嫁时,我这心里倒是有些不舍了。”
“殿下不必伤感,我即使成婚,也仍在长安,与从前无二致。”昭阳公主回道。
半个时辰后,昭阳公主带着张景初离开了东宫。
“公主与太子妃殿下的关系,看起来极好。”出宫的路上张景初忽然问道。
“我与太子妃,既是姑嫂,也是姊妹,她是舅舅的嫡长女,遂也与我走得近些。”昭阳公主回道,随后止步看着张景初,“你为何这样说?”
“臣的意思是指,公主的心中,不似外人传言的那般。”张景初回道,“其实也是渴望温情的。”
“将心比心罢了。”昭阳公主道,“是否真心对待,我们的感知骗不了自己。”
出宫后,张景初扶着昭阳公主登上马车,随后于她身侧坐下。
“去卫国公府。”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前往卫国公府的路上,昭阳公主迟疑了片刻,而后开口道:“你应该见过卫国公。”
“萧家是翁翁的一言堂,没有人敢忤逆他。”昭阳公主又道,“他这次突然回来,又让我带着你一同前去,我担心…”
昭阳公主语塞,于是侧身抓着张景初的胳膊。
张景初看着妻子,比起身为君王的皇帝,她似乎更加畏惧卫国公萧道安。
“我听说卫国公治家严明,极重家风与颜面,在他的府邸,总不会再行加害之事。”张景初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公主不必担忧。”尽管她还在宽慰妻子,但心中也颇为忐忑,毕竟卫国公萧道安能在朔方坐镇如此之久,靠的便是杀人不眨眼的狠厉,就连凶残的胡人,也都畏惧他——
——永兴坊·卫国公府——
一辆马车驶入永兴坊,而永兴坊位于皇城脚下,坊内多是显贵居住。
“娘子,这次主君回来,您可得好好说说,那李五郎如此羞辱您,羞辱萧家,还有那李氏一家,这般的偏颇与袒护。”女使为自己的女主人打抱不平道,“您可是卫国公府的嫡出女儿,同胞姐姐乃是太子妃,那李家怎敢如此轻怠于您。”
“李家不仅是宗室,李家之主更是中书门下的首相,李家的威风,是圣人给的。”萧氏说道。
然而马车至府前,却在门口看见了昭阳公主的车架,仿佛明白什么的萧氏,那眼中神色瞬间黯淡了下来,“翁翁归家,是为姑母的女儿昭阳公主大婚而来。”
“回吧。”她放下车帘,向车夫说道,并将手中的伤口进行遮掩。
“娘子,咱们已经到家门口了。”女使不解道,“主君难得回家一趟,您不能平白受这样的委屈。”
“即使我告知翁翁,换来的,也不过是小惩与训诫一下罢了,戍边艰苦,如今新婚大喜,又何必徒增家人的烦恼呢。”萧氏眼里充满了落寞,那是隐忍与牺牲所致。
于是临到家门口的马车还未停下,便又调头折返。
而卫国公府内,卫国公萧道安并没有在府中的中堂等候孙婿的拜见。
“见过公主。”从偏屋出来的是萧道安的第三子萧承明。
“翁翁呢。”昭阳公主问道。
“父亲在书房。”萧承明回道,“特让我来传话,父亲要单独见驸马。”
“为什么。”昭阳公主下意识的拦上前,“昨夜新婚,翁翁何故要单独见我的驸马?”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一起说吗。”昭阳公主又道。
“父亲知道公主会有所阻拦,于是便又让我告知公主,父亲此次回来,是为公主大婚,如今错过婚礼,也只是想见一见这位孙婿,并不会为难他。”萧承明解释道。
尽管祖父有所承诺,但昭阳公主仍然不放心,“翁翁想见驸马,不是不可…”
“公主,”张景初主动走上前,她不愿让昭阳公主为难,“无碍的。”
昭阳公主握着她的手,抬头对视,片刻后,她看着萧承明,“请三舅转告翁翁,如果卫国公还想认我这个孙儿,就请尊重我的选择,她在,一切便能安好。”
萧承明看着昭阳公主,又撇了一眼张景初,叉手应道:“喏。”
张景初跟随萧承明来到了萧道安的书房,萧承明将昭阳公主的话转达后,便将张景初喊了进去。
“儿告退。”
张景初轻呼了一口气,随后踏入书房,可刚一进去,房门就被萧承明所关上。
门关的一瞬间,她便被屋内紧张的气氛所惊,紧接着便是来自一位久经沙场,手中沾满了无数胡人鲜血的老将身上带来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带着杀伐的肃杀之气,这便是连皇帝都礼待且忌惮的当朝第一武将。
仅仅只是坐在那儿,她便感受到了一股威压。
“见过卫国公。”张景初走上前弯腰行礼。
萧道安倚靠在座上,虽满头白发,但脸上却是棱角分明,充满了精明干练。
他打量着张景初,从座上缓缓起身,“昭阳因何选你?”
张景初看着身材魁梧的萧道安,心里泛起了嘀咕,但当俯视的目光落下时,她更多的是慌张与恐惧,仿佛下一刻便要被碾碎一般,“公主说臣与公主的一位故人,容貌相似。”
听着张景初的回答,萧道安抬头审视着,“昭阳出身于天家,同时也是我萧道安之孙。”
他走到张景初的身前,“你有幸尚主,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如若你是识趣之人,知进退,懂分寸,日后仕途,必定青云直上。”
“可是你没有。”不等张景初回话,他便将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宽厚而沉重的手掌压在肩头,宛如一座大山,让张景初喘不过气来。
“你知错吗?”萧道安在她身侧,沉声质问。
“下官想请问国公,下官何错之有?”张景初硬着头皮回道,“因为萧彧之事?”
“萧彧一案是果,可是种因之人却是萧家而非下官。”张景初又道,“若真的顾及与爱惜自己的身份体面与家族荣辱,便应该周全行事,而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与默许,将把柄落下。”
“贵妃说你巧言善辩,果不其然。”萧道安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你用错了人,我是一个武将,你们文官那套说辞,在我看来,都是狡辩的虚伪作态。”随后便用力将张景初压得跪了下去。
张景初想要反抗,却被萧道安压得无法动弹,“圣人治下,国公想用权力行逼迫之事吗?”
面对张景初的不愿屈从,萧道安皱起眉头,“既然有些事你不懂,那么我今日便好好的教教你。”
“什么才是真正的道理!”萧道安松开手,就在张景初想要爬起时,他却毫不手软的踩在了她的背上。
强大的力道让张景初抬不起头,剧烈的疼痛使她四肢张开的趴在了地上。
萧道安将她死死踩在地板上,她甚至感受到了肋骨即将断裂的痛感,她瞪着满布血丝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第59章 鹊桥仙(十四)
鹊桥仙(十四):张景初:今后必定事事以公主为先。
“你真以为,有了昭阳公主的庇佑,老夫就不敢杀你?”萧道安本就狠厉的双眼中渐渐生起了杀心,他以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的俯视,并毫不将张景初放在眼里。
“下官从未觉得,卫国公会将下官放在眼里。”张景初开始露怯,“但萧彧一案是万年县以鱼书请往,并非下官有意为之,只是下官作为大理寺评事…”
“少拿圣人来压老夫!”萧道安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在这样重的挤压下,张景初几乎喘不过气来,“老夫驰骋沙场数十年,戎马一生,什么样的风浪与场面没有见过,还有你们这些文官的手段与心计,一个个人面兽心,奸诈虚伪。”
萧道安毕竟是老将,且是封疆大吏,就算拿出皇帝,也无法让他真正忌惮。
“下官并非要拿圣人来压卫国公,此事也非圣人之意。”张景初忍着背上的疼痛解释道。
“老夫当然知道,天子他没有这个胆量对你直接下令。”然而萧道安却早已知晓,但皇帝对萧家的忌惮不假,不管萧彧一案的起因是什么,总之这个结局,是皇帝所期望的,也是皇帝在暗中促成。
“当日情形,我并不知道萧彧的身份,但大理寺其他评事见之,相互推脱,是元济以让我熟悉公务为由,带我前往。”张景初于是又将当时发生的一切,重新叙述了一遍。
“福昌县主之子,元济?”萧道安听后皱起了眉头,福昌县主他并不陌生,也知道县主有一个独子,更清楚这个独子与太子一向走得近。
但无论这些人想做什么,萧道安都没有转移此刻对张景初的注意力,他低头看着张景初,“凭你一人,便挑起了萧家与圣人之间的矛盾,如今更是将火引至东宫,你究竟想做什么?”
“鱼鳞图册一案的始作俑者,也是你。”萧道安的杀心越来越重,仿佛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便真的会在此地将张景初杀害。
“朝中君臣之间的猜忌与党争本就一直存在,即使没有下官,今日之事也会发生,下官只是恰好,在此时出现。”张景初回道,“倘若没有驸马这层身份,下官所行之事,便不存在存心二字。”
“可婚事,下官只有接受这一个选择。”张景初又道,“你们用权力压我,也让我更加清楚,权力的重要。”
“老夫欣赏有野心之人,但你却选择了与萧家为敌。”萧道安阴沉着脸色,恶狠狠的俯视着张景初。
“仅仅是因为下官判了萧彧之案,国公便断定下官之心?”张景初拼尽全力抬起脑袋,眼里充满了不甘。
萧道安见之,稍稍松了脚下的力道,张景初于是得以大口喘息,“圣人忌惮卫国公府,国公心里比下官更清楚,而今国公在边疆,国公的长子在朝,并担任省台重任,试问哪一位君王,见父子如此得势,仍能安座龙椅。”
“即便不出萧彧一案,圣人与朝廷也不可能让萧尚书顺利加衔拜相的。”张景初又道,“国公在朝数十年,应当比下官更加清楚。”
“仅仅凭借萧彧一案出来后,萧家给出的反应与决断,便可得知,圣人之心,国公已经了然,而圣人也并未在此案中立场坚定的袒护萧家,而是不念功勋,加以严惩,以此来威慑与提醒臣子。”
“萧尚书此次拜相受阻,事因出在其庶弟,而非他自身,只要待风头一过,拜相仍然可能。”张景初又道,“可若是圣人出手,加罪于尚书身上,那么拜相之事,才是真的永无可能了。”
萧道安听着张景初的一番话,收回了自己的腿,“不愧是今科探花郎,你的口才,应该去御史台当一个言官才对。”
至此,张景初才暂松了一口气,躺在地上歇息了片刻,随后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老夫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蛊惑公主,我能容你这一次,并不是因为你这些花言巧语。”萧道安负手背对着张景初,“而是看在贵妃娘子与公主的份上。”
“下官明白。”张景初跪趴在地上,并开始表露忠心,“下官已与公主完婚,今后必定事事以公主为先。”
“你用不着与老夫表露这些!”萧道安却根本不屑张景初的奉承,“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一些虚无的东西。”
“如果接下来你做的事,”萧道安转身走到张景初身侧,“让我看到你有一丝不轨之举,即便你是天子的女婿,我也照杀不误!”
萧道安的警告,震慑住了张景初,即便他只是走到身侧,也让人感到惶恐不安,“是,下官明白。”她叩首回道。
“起来吧。”萧道安道。
“谢国公。”张景初战战兢兢的从地上爬起。
“驸马还如此年轻,又才华横溢,这颗头颅,可要保护好,别让我失望。”萧道安侧头盯了一眼张景初,旋即提步离去。
张景初转过身,向萧道安叉手道:“空口无凭,下官不会再让国公失望。”
然等萧道安一走,张景初眼里的惊恐之色便瞬间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阴险与狠厉。
但也仅有一瞬,随着她跨步出去时,再次变换。
张景初跟随萧道安来到了昭阳公主等候的中堂。
本就等得心急如焚的昭阳公主见到翁翁带着张景初出来的第一时间,径直走向了张景初。
“怎么样?”昭阳公主握起张景初的手,关切的问道。
萧道安见自己的孙女如此,于是一边喝茶一边说道:“看来公主有了夫婿,连我这个祖父也不要了。”
见张景初无恙,昭阳公主这才向祖父行礼,“翁翁。”
“嗯。”萧道安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
“边境防务任重,未能及时赶回长安参加你的大婚,你不会责怪翁翁吧。”萧道安又道。
“翁翁为国戍边已是辛劳,边疆之地苦寒,朔方距京遥远,还要为了昭阳昼夜兼程赶回,昭阳又怎敢怪翁翁呢。”昭阳公主向祖父福身回道。
在萧道安的儿女当中,最疼爱的便是昭阳公主的生母,并且萧贵妃也是为家族牺牲最多的。
故而他将作为父亲仅有的一点仁慈都给了这对母女。
“这次翁翁回来的仓促,也没有准备什么。”萧道安向自己的儿子萧承明看了一眼。
萧承明拿来一把匕首,“父亲。”
萧道安于是说道:“这是我从辽人大将手中缴获的金刀。”
匕首的刀鞘用黄金所制,上面嵌满了宝石,昭阳公主接过匕首,将其拔出,刀身锋利无比。
“你和你母亲一样,不喜欢那些闺房中事,因此我便想到将此物送给你。”萧道安又道。
“多谢翁翁。”昭阳公主拿着匕首谢道。
“辽人对兵器的冶炼不输大唐,此刀锋利无比,翁翁希望你,不被琐事困扰,遇事,能够明辨是非,当断则断。”萧道安意有所指道。
昭阳公主自然听得懂祖父的弦外之音,“昭阳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能够明辨是非对错,也知道如何抉择,翁翁不用为昭阳担心。”
萧道安听后,摸了摸络腮胡子,“你能明白,自然最好,但若不能明白,我这个做祖父的,也不能袖手旁观,毕竟我只有你母亲一个女儿。”
“翁翁在朔方,军务繁忙,昭阳不敢劳烦翁翁再分心操劳这等繁琐小事。”昭阳公主回绝得十分果断,她不希望萧道安插手自己的婚事,同时也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昭阳是母亲的女儿,必不会做有损家族之事。”她深知萧道安的脾性,若不顺着来,馆驿之事,恐怕还会再生。
“晚上,老夫就不留你们二人用晚饭了。”萧道安起身道,“我还要入宫,去见你阿爷。”
“翁翁今日回来,没有先去见圣人吗?”昭阳公主问道。
“公主不应该这样问,因为,”萧道安回道,他看着昭阳公主,“是你父亲没有见我。”
“…”
半刻钟后,昭阳公主带着张景初从国公府出来,登车时,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差点栽倒在车辕上。
幸而昭阳公主没有立马进入车厢,察觉出了张景初的异样,于是俯身将她扶住,“怎么了?”
张景初摇了摇头,“没事。”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扶进车厢内,并问道:“适才在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张景初没有回话,昭阳公主便又追问,“他不是为难你了,或者对你说了重话,逼迫,威胁恐吓之类的。”
凭着对祖父的了解,加上张景初不语,昭阳公主便猜得了一些,“他一向如此,不管是对谁,就连他的儿女,也都是在他的打压之下长大的。”
“舅舅们惧怕他,母亲也是。”昭阳公主道。
萧道安手握一支重兵,常年戍边,即使是幼年的张景初也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回想起刚刚书房中的压迫,真切的让他感受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因为在萧道安的身上,似乎没有了礼法的约束,而将强权发挥到了极致。
张景初深吸了一口气,昭阳公主于是抬起手替她揉了揉胸口。
第60章 鹊桥仙(十五)
鹊桥仙(十五):“驸马去了平康坊。”
“这里疼吗?”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握住昭阳公主的手,“不疼了。”
“都怨我不好,”昭阳公主自责道,“我没有想到他会从朔方回来。”
“公主与臣的大礼在昨日,而卫国公却在今日回京。”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这不是冲公主的婚事来的。”
“边将若无召令,不得私自回京。”张景初提醒昭阳公主道。
“近年朝中时局越发的紧张。”昭阳公主回道,“翁翁在朔方的威望越高,父亲的猜忌之心便越重。”
“即使是如此,翁翁却还要变本加厉,不愿收敛锋芒。”昭阳公主又道,“并且用军功助大舅进入尚书省,如今还想踏进中书门下拜相。”
“卫国公如此行事,是因为顾家的前车之鉴吧。”张景初眼神瞬变,“既然谨小慎微仍然免不了灾祸,那么就只有拿到最高的权力。”
“辽人兴起,一旦没有了卫国公,大唐就不止是内患这么简单了。”张景初继续说道。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黯然神伤,因为这对她而言,几乎是家事,血亲之争。
张景初看到她的神色变化,于是握紧了她的手,昭阳公主对视了她一眼,便靠在了她的肩上。
几刻钟后,车架进入善和坊,张景初与昭阳公主回到了宅邸。
车轮碾压着铺在泥地中被踩踏夯实的细纱,雨后的屋院中,飘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屋檐下挂着的喜字灯笼,正随风轻轻摆动着。
“公主,这是礼册。”公主宅家令将两份卷起的长卷轴呈上。
昭阳公主打开其中一份,上面记载着官职姓名以及礼钱,于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又关上。
“驸马要看吗?”她看着张景初问道,“礼册。”
张景初于是走近,将卷轴放在桌上推动着展开,这些大臣一共随了两份钱,不光在讨好昭阳公主,连同驸马也一起。
随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我想尽早回到大理寺。”张景初开口道,“从受伤到现在,已有半月之余。”
“我刚刚入职不久。”张景初又道,“不想总是劳烦元济。”
昭阳公主没有反对,只是提醒道:“元济与东宫走得近,刚刚在东宫时,太子殿下对你,仍然存有芥蒂的。”
“所以你对元济,最好提防一下。”昭阳公主又道,“虽然说上次馆驿出事,是元济派人通风报信,但是此人行事没有章法,一直是个纨绔子弟的形象,我也弄不清楚他。”
“元济与东宫走得近,除了福昌县主的原因,还有他与太子一同长大的缘故吧。”张景初说道,“他是福昌县主的独子,自幼丧父,为何到这般年岁还未婚娶?”
“他的婚娶,福昌县主不曾提过,我也不清楚。”昭阳公主回道,“不过前些年倒是有过议亲,但最终也没能成。”
“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
“臣只是觉得奇怪。”张景初道,“元济是宗室外出之子,以他的年岁,怎会没有婚娶。”
“福昌县主很宠溺他。”昭阳公主道,“她也与一般的母亲不同,是个很洒脱的人。”
“哦对了,元济喜欢酒,你回大理寺时,要不要带一些谢礼。”昭阳公主问道,“我替你备上。”
“好。”张景初点头——
翌日
——义宁坊·大理寺——
天才刚刚亮,张景初便骑马早早来到了官署,身上穿着与官职匹配的青色公服。
进入官署后,无论是官员还是胥吏,都变得比之前更加热情,再也没有人敢冷眼相待。
尤其是进入办公的大堂后,原先排挤她的同僚纷纷上前向她赔罪。
“下官不知您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先前多有冒犯与得罪,还请驸马宽宥。”
“评事初入大理寺时,怎不告知我等呢,您可是圣人的新婿,皇亲贵胄。”
张景初并没有与他们计较,卫国公府走上一遭,她便也明白了这群官员为何会如此的惧怕,“本就是我鲁莽行事,还差点给大理寺闯下祸端,诸位不计前嫌,张某心中很是感激。”
“驸马说哪里的话,驸马心胸宽广,不与我们一般计较,我们才是自愧不如。”众人惭愧说道。
而张景初也清楚,这些人畏惧的,是自己的妻子,是皇权。
虚与委蛇了一番后,张景初回到了自己的座上,而元济全程都在看戏。
“驸马今日回来可真是一雪前耻啊,那群人,腰都直不起来了。”元济打趣道。
“如此这般,总归是倚靠的别人。”张景初坐下道,“有什么好炫耀的。”
“有人靠不好吗,别人想靠还靠不上呢。”元济笑道。
片刻后,张景初将一壶酒拿了出来,放在元济桌上。
“这是酒吗?”元济看着两个拳头大的青瓷酒壶。
“谢礼。”张景初说道,“公主替我备下的,以答谢元君的救命之恩。”
元济迫不及待的将塞子拔出,溢出的酒香刚一冒出,他便知道是好酒,于是浅尝了一口,“这酒可是难得一见,拿钱都买不到呢。”
得了好酒的元济,开心极了,“公主对你还真是百般怜之,爱之,事事都想得周到。”
“我可是听说那天公主单骑出城,整个万年县都知道了,还惊动了街巡使。”元济又道。“可想而知公主有多急切。”
听着元济本是调侃的话,张景初于是说道:“公主对我情意深重,我只怕是,无以报答。”
“怎么不能报答,你现在不就是报答。”元济说道,“上位者选择你,若不为名利钱财,那便是图你这个人。”
“我看公主对你,是后者。”元济又道,“你就放宽了心吧。”
说罢元济又喝了一大口,心情很是愉悦,“怎么样,今晚下了晌,要不要与我同去平康坊?”
“还是说驸马新婚燕尔,要早早回去陪伴枕边人呢。”元济笑眯眯又道。
“平康坊…”张景初思索片刻,“就不与元兄同去了。”
“怎么?”元济盯着张景初,“是怕公主生气吗。”
“果然这婚,成不得。”元济又道,“还是一个人自在,有酒有美人,还没人约束,畅快多了。”——
——黄昏·平康坊——
下晌后,两名官员骑马来到平康坊前,元济握着缰绳,侧头看向张景初,“你不是说不与我一同来的吗。”
“才过去了一天,怎么改变主意了。”
“这会儿子,不怕公主生气了。”元济打趣的问道。
“我去平康坊又不是寻欢作乐。”张景初解释道。
“怎么,你难不成还有相好的在这欢场之中?”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你莫不是想拉我出来替你做遮掩吧。”
“什么相好的。”张景初安抚着坐下的黄马,“只是见一个故友而已。”
“郎君。”一名家奴跑进了平康坊,随后来到元济马前,粗喘着大气,“就知道您在这儿。”
“郎君。”家奴平稳脚步,向元济叉手行礼,“县主唤您回家。”
“哟,真不巧,我娘喊我回家呢,八成又是她亲自下厨了,今夜可没法儿替驸马打掩护了呢。”元济笑呵呵的说道。
“元兄对福昌县主,不似外人传的那般顽劣不着家。”张景初说道。
“没办法,谁让我母亲就我这一个儿。”元济回道,“可不得乖顺一点,讨她老人家欢心。”
“失陪了。”元济拱手,扬鞭打马离去。
张景初于是独自一人进了平康坊,并骑马来到了胡姬酒肆前。
“张郎君。”相熟的小厮连忙走出酒肆,将张景初的马牵住。
“您今日怎么有空回来。”小厮将张景初迎了进去,“您大婚那日,小的和娘子还去看了。”
“十一娘子呢?”张景初问道。
“在陪客人,我去帮您叫来。”小厮招呼着张景初坐下。
片刻后,胡十一娘掀开用来间隔的珠帘,“九郎。”
“十一娘子。”张景初于是起身,并作揖行礼。
“可不敢当,快快坐下。”胡十一娘高兴的走上前道,“你与公主已经完婚,现在该改称你为驸马了。”——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内院的庭院里,昭阳公主命人将屋中摆放的牡丹盆栽搬出,并亲自修剪花枝。
“公主的这盆牡丹,花开并蒂,真是绝色。”一旁的宫人称赞道。
“公主。”萧嘉宁回到内院,走到昭阳公主身侧行礼。
“驸马呢?”昭阳公主见她独自回来,于是问道。
“驸马不在宅中。”萧嘉宁回道。
昭阳公主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下山,“这离下晌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难道是官署的公务繁忙。”昭阳公主又道。
“驸马去了平康坊。”萧嘉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