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长安行(二十六)
长安行(二十六):公主吩咐了,若主君归家,便请前往公主宅。
面对萧彧放出的狠话,张景初面不改色,“你今日能逃过律法,那是因为你有一个好祖父,他为国家征战,理当受到礼遇与敬重,他的功劳足够福荫子孙。”
“只可惜他的子孙,却是家中的蛀虫。”对于今日律法给出的结果,张景初并不满意,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死在他的手里,而一个掌管国家最高律法的官僚机构,竟然无法惩处他,“萧氏门庭,不过如此。”
萧彧听后,狂笑了起来,“我没有听错吧,你一从八品的芝麻小官,竟敢如此口出狂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随后他冷下脸,眼神变得凶狠,“你会为你的言语和行为付出令你后悔的代价。”说罢便甩袖离开了大理寺。
张景初身后,从厅堂赶出来看热闹的一众同僚,无论官职大小,都为她的言论所惊。
“这位新来的评事,什么来头啊,连卫国公府萧家也敢妄言。”
“连人都敢抓来,更别说是背后议论了。”
“还害得我们白忙活一场。”
“不管是什么来头,能这样做,必定不是萧家的人,毕竟卫国公的长子兵部尚书萧承恩即将拜相,这样一闹,拜相之事,怕是要被闹黄了,而今他得罪了萧家,他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就算他是圣人亲点的探花郎,圣人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新科进士而与萧家闹翻的。”
“此人行事如此莽撞,我看,日后说不定还会给大理寺招来祸患,咱们还是离远点为好。”
张景初站在大理寺内衙的庭院中,一身青袍在黄土上格外显眼。
暮春之风吹过长安,卷起了脚下的黄沙,风尘四起,如果那朝堂上的局势,暗流涌动。
她转过身,身后的同僚见状纷纷挪开视线撤离,只有元济没有因此疏远。
“怎么了?”张景初问道。
元济摇了摇头,“你就快把咱们大理寺的同僚,都得罪干净了,值得吗?”
“法,就该公正廉明。”张景初回道,“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敢不敢做。”
“如果你的背后没有公主,你还敢如此么?”元济问道,“萧彧是外室所生,所以就算公主不满,也不会为了一个野种而对你这个驸马如何。”
“可我的背后已经有了公主。”张景初道。“所以你的说法不成立。”
“说到底,你倚仗的也并非是法,而是权势。”元济道。
“倘若礼法失去了他本该有的样子,那么以权势压权势,以恶制恶,也未尝不可。”张景初回道。
“张评事,如果你能在这条仕途之路一直走下去,而你心中对律法公正的执着,也一直存续,那么我想我会很钦佩,但我觉得不会有那一天。”元济又道。
大理寺门前,萧彧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刚下石阶,便被人叫唤住。
“小郎君。”
萧彧听到熟悉的呼唤,顺着声音望去,委屈的大喊道:“伍翁,是阿爷唤我回去吗?”
宁国公府主家第四房的管家主事萧伍,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安的院子,小郎君不能再住了,四郎君差小人送您回乡下。”
“为什么?”萧彧问道,“阿爷不是答应我,暮春一过便将我和母亲接入主家吗,为什么又反悔了。”
“小郎君昨日的事,被主家大郎君和三郎君知道了。”萧伍回道,“四郎君此般意思,是为了护您周全。”
“不过是一个贱民而已!”萧彧怒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看,他分明就是不愿意将我和母亲接入主家。”——
——卫国公府——
检校金吾卫上将军、朔方节度大使、卫国公萧道安共有四子一女,嫡长、次子二人,庶三、四子二人,嫡女为皇帝宠妃,其嫡长子萧承恩在朝为重臣,任兵部尚书,次子萧承德则随他在边关。
萧道安与嫡长子,父子二人,一人在朝,一人在藩镇,皆为重臣,撑起了整个萧氏门庭的极贵。
“这样的人,你还想领进我萧家的大门,真是丢尽了列祖列宗的脸面!”萧道安第三子鸿胪寺少卿萧承明训斥着幼弟。
“可是四郎的众多妻妾,入门多年,却无一子诞下。”萧道安第四子萧承平跪在祠堂内,向兄长乞求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萧家四子中,唯有幼子没有出任任何官职,只领了正六品的文散官虚衔。
“萧家不会认下的,”萧承明态度坚决,“这是父亲的意思。”
“父亲正是因为念你自幼失去生母,对你百般怜爱,如今又念你膝下无子,故而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到现在。”萧承明又道,“然而这次他做的事,闹得长安人尽皆知,就连远在朔方的父亲都知道了,你知道他闯了多大的祸吗。”
“他不光是令萧家颜面扫地,而且大兄正值拜相的关键时刻,如此一来,御史台必定借机弹劾,拜相便再无可能,他毁了萧家多年的苦心筹谋,父亲不会再容忍他。”
萧承平听后,惊恐的跪爬上前,他拽着兄长的衣袍,苦苦哀求道:“四郎只有这一子,往后定然严加管教,再不让他犯事,恳请父亲与兄长宽宥。”
看着弟弟如此,萧承明轻叹了一口气,“四郎,这件事闹得太大了,这不光是一条人命的事。”
“你知道抓他的人是谁吗?”萧承明问道。
“不是大理寺的人么。”萧承平回道。
“是大理寺的人,”萧承明道,“而且是圣人亲自任命的大理评事,你在鹿鸣宴上见过的。”
萧承平大惊,“那位探花郎?”
“同时也是昭阳公主的驸马。”萧承明又道。
“他既是公主的驸马,本是一家人才对,”萧承平听后更加恼怒,“他为什么要抓我儿,让萧家颜面扫地。”
“父亲怀疑,是圣人授意,”萧承明道,“越过吏部考核,直任大理评事,又招为驸马。”
“而大理寺的人从不敢轻易招惹我们,即使初到长安,什么也不懂,他左右的同僚也定然会提醒他,明明知道是萧家的人,却还是那样做了。”
“如果不是圣人授意,他哪来的胆子如此做。”
“但不管如何,此人,与我们都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萧承明接着又道,“所以你知道,你这个儿子,惹了多大的祸吗。”
“请兄长替四郎求求长兄,求求父亲,饶了彧儿这一次吧。”萧承平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声泪俱下的哀求道。
“四郎,这一次,为兄也爱莫能助。”萧承明扒开弟弟的手,仅有的一点仁慈与手足之情,也因顾及萧家门庭而消失殆尽——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昨日张评事与大理寺司直、丞等大理寺官员,处置萧彧修政坊曲江河故杀之案,彻夜未归。”萧嘉宁站在昭阳公主的卧榻前,将案件详情逐一说道。
“在万年县进行的初审中,取得了人证与物证,坐实萧彧当街行凶,致人溺水,不救而亡,遂判故杀罪,移交大理寺。”
“此案惊动了卫国公府,萧彧本是与外室私生,算不得萧家人,但萧四郎君动用了萧家的关系,为萧彧求得宽限,大理寺正周畅亲自出面,以萧彧为贵族功勋之后,进行八议之法为其减罪。”
“今日上午,萧四郎又派人为萧彧缴纳了杖刑的赎金,萧彧被释放出狱。”
“现在这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在议论萧家,怕是连贵妃娘子也知道了。”
昭阳公主听着案件经过,原本她对于萧家的庶出,尤其是萧彧这样的外室之子毫不关心,但因为牵扯到了张景初,“萧彧的事,我不关心。”
“只是这背后牵连甚广,影响最大的当属大舅,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在暗中操作。”
“她才入职大理寺第一天,这个案子,大理寺的人竟让她去出使,分明是知道萧彧的姓氏他们惹不起。”昭阳公主皱眉道,显然她是极为生气的,“可这样的刻意,她难道看不明白吗?”
昭阳公主并没有替张景初说话,反而开始怀疑起了她的用心与目的。
“也许张评事只是想秉公执法。”萧嘉宁道,“毕竟关乎一条人命。”
“送往大理寺的鱼书,上面会有涉案人员的相关信息。”昭阳公主道,“即使不是刻意,也应当会有人提醒她。”
“以她的性情,即使有人提醒,她也不会罢手,但她不会不明白这背后的牵扯。”昭阳公主又道,“与她一同出使办案的人是谁?”
“大理评事元济。”萧嘉宁回道。
昭阳公主抬眼,她看着萧嘉宁,原本皱起的眉头陷得更深了。
“启禀公主,”孙德明走到门口,叉手说道,“贵妃娘子派人来传话,请公主即刻入宫。”——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日黄昏,张景初从大理寺回到宅中,刚从马背上下来,宅内的女使便奉来了洗漱的温水,“主君。”
张景初踏入宅中,洗了洗手,说道:“我要沐浴更衣。”
“喏。”
“对了,”张景初又喊道,“宅中可有外伤的用药,与我拿一些来。”
“喏。”
回到宅中,张景初才对着铜镜查看自己额头上的伤口,昨日因为处理案子,只是简单的止了血。
咚咚!
还未来得及处理伤口,房门便突然被敲响,“谁。”
“主君,是小人。”文嫣站在门外回道。
张景初于是起身开了门,文嫣站在叉手行礼,“主君。”
“主君头上这伤?”抬头时,文嫣看着张景初头上多了一道伤口。
“不小心磕到了。”张景初说道,“有什么事吗?”
“公主吩咐了,若主君归家,便请前往公主宅。”文嫣回道。
“好。”张景初应下,“备汤沐浴吧,我一会儿便去。”
“主君还是尽早去吧。”文嫣提醒道,“昨日大理寺一案,弄得长安人尽皆知,此事与公主的母族萧氏有关,又是主君一手促成,公主很是不悦。”
“昨夜主君未归,今日公主便派人来传话,让主君下晌后,立即赶往公主宅。”
张景初听后挑起了眉头,白日里应付与周旋同僚,审讯犯人,到了日落,也不能好好歇息,于是将幞头的巾子往下拉了拉,掩盖住伤口,踏出门去,“那就备马。”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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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啥,小张不是硬刚哦,心眼子多着呢。
第42章 长安行(二十七)
长安行(二十七):李绾:“我就让你如此厌恶吗?”
——崇仁坊·魏王府——
“大王。”
魏王府长史陈达踏进王府的书房,来到李瑞的书桌前,低着脑袋将一份报册呈上,上面记录着萧彧所犯命案的全部过程。
“萧家四郎年过四十,却只有一女,后来好不容易诞下一子,只因是与舞姬所生,故不被允许归宗,于是便在长安另置别院,养做别宅妇,虽为外室所生,但因是独子,故萧四郎爱之甚笃,堆金叠玉的娇养着,以至于萧彧不学无术,有十分好色,是个有名的浪荡子,昨日之案,也是因为当街起了色心,两位小娘子不从,争执中失手伤了他,他便恼羞成怒,将人推入水中,此事,万年县令不敢管,于是才写了鱼书送往大理寺,请大理寺接管。”
“萧家圣眷正隆,只要是有关卫国公府的案子,莫说是万年县,就算是京兆府,是朝廷,也不敢轻易招惹与牵扯进去。”陈达又道,“但是大理寺派遣出使的评事,是刚刚上任的探花郎张景初。”
“若按以往大理寺的行事,此案走一个过程便会了结,但张景初却将萧彧定罪抓进了狱中。”
“不过萧四郎动用了关系,萧彧被免死,只在大理寺狱待了一夜便被放出。”
“行凶的主犯虽然没有伏诛,但这件事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一夜之间,满城皆知。”
魏王李瑞一边听着长史的叙述,眼睛盯着手中的册子,开口道:“本王并不关心罪犯的结果。”
“这桩案子,看起来是大理寺白忙活了一场,”陈达于是又道,“但是背后牵动的风波却不小,兵部尚书萧承恩即将拜相,此事一出,定会遭人口舌。”
“圣人倚仗萧家,却又忌惮萧家。”李瑞自然明白陈达所言,于是笑道,“而萧家可不是当年的顾家,文官再聪慧,也不如武将兵权握得实在,这是块硬骨头,难啃得很呢。”
“朝中文武本就不和,而萧家作为将门,还想将手伸入朝中,总揽军政,对于别宅妇,朝廷早有禁令,不许官员畜养,经此一闹后,萧承恩怕是再难拜相。”
“萧道安镇守边关已是权重,圣人又怎会真的让他的长子再入阁拜相。”李瑞的心中,无比畅快,“况且,萧承恩还是太子的岳丈。”
“张评事传话说,这是送给大王的见面礼。”陈达叉手道。
李瑞摸了摸粗犷的胡子,气色红润,心情大好,显然他对于张景初的这份礼十分满意,“御史台那群不怕死的言官,怕是吐沫星子都要把圣人淹了,不过圣人当是喜闻乐见的,就是萧家要恼火了。”
“大王得此谋臣,何愁大业不成。”陈达恭贺道。
李瑞虽也高兴,但仍然谨慎小心,“办下这个案子,既博得高风亮节的名声,又推动了朝中涌动的暗潮,此人,若不是诚心归顺于本王,必不能留他。”
“他是否诚心难以推断,但至少可以证明他绝不会是太子的人。”陈达说道。
李瑞仔细思考了片刻,从鱼鳞图册案开始,张景初的所作所为,无异于都是在与东宫作对,于是对她的戒备心也逐渐减小,“他与昭阳公主成婚在即,但是此案一出,怕是萧家难以容他。”
“大王可要出手助他?”陈达小心翼翼的问道,“若萧家难容,只要卫国公一句话,他怕是难以活过明天。”
“不,”李瑞摇头,“他既然敢这样做,就应该想好了应付之法。”
“应付之法?”陈达不解,“他一无权势抵抗,二无背景倚仗,难道还能凭借聪明才智解了萧氏的杀心吗。”
“圣人?”陈达瞪着双目惊疑道,“既然此事,圣人也是乐意的,那么是否会出手救下。”
“不。”李瑞摇头,“棋子而已,圣人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进士而与萧家明面上反目。”
“既然圣人不会,那此局怎解。”陈达愈发疑惑。
“圣人自是不会,但昭阳公主会。”李瑞道。
“昭阳公主不是一向亲近萧氏么,”陈达看着李瑞惊讶道,“拜相之事,非同小可,出了这样的岔子,昭阳公主还会袒护张景初?”
“那日鹿鸣宴上,你看到了吗,李绾看张景初的眼神,她那个女人,不好诗书好舞刀弄枪,心思又歹毒得很,我还从没有见过她在人前能流露出这样的眼神来。”李瑞眯起双眼,这仿佛是意外之喜,“果然,这女人啊,就是蠢笨,一旦动了情,脑子里便什么也没有了。”
“色令智昏。”
“看来潭州那次刺杀未遂,反倒是成就了一桩好姻缘。”而此事也是李瑞不信任张景初,并且对皇帝赐婚持观望态度,目的便是试探张景初的居心何为——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张景初骑着黄马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宅邸,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宅内灯火通明。
几次登门后,宅中的侍卫及奴仆几乎都已认得她,马蹄刚刚停下,便有人走下石阶替她将马牵稳,扶她下来,“张郎君。”
张景初跳下马背,侍卫接过她手中的马鞭,“公主可在?”她问道。
“公主今日下午回来后便再未出宅。”侍卫回道。
“多谢。”张景初于是跨进宅中。
宫人将她引进内宅主人的院落,随后走到屋前,轻轻叩门,“启禀公主,张评事到了。”
出门来的是都监孙德明,他走到院中,在张景初的身侧停住,“张评事来前可想好了如何与公主交代?”
“孙都监是指萧彧之事么?”张景初问道。
“萧彧虽没有入本家,卫国公也从未承认过这个孙子,但他毕竟与萧家有着血亲的关系,如今朝中时局紧张,而公主的长舅,正是拜相的关键时刻,萧家却突然遭此灾祸,张评事为圣人器重,此案,可不似表面,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桩案子都给萧家带来了不小的损伤。”孙德明道,“而您即将与公主大婚,夫妻本是一体。”
“但您行事,却从未考虑过公主。”孙德明的语气逐渐变冷,并对张景初有所不满。
“都监也说了,圣人器重我。”张景初回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大唐的朝堂,也不似表面宁静。”张景初又道,“都监以为,凭我一人就可以搅动风云?”
“究竟谁是执棋之人,或许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不过可以知道的是,我只是一颗棋子。”
说罢,张景初便跨上了台阶,走进了屋中。
昭阳公主正站在一副老旧的画像前,张景初缓缓走到她的身后,弓腰行礼,“公主。”
昭阳公主转过身,什么都没有说,便抬了手,一记力道并不算轻的耳光落下。
张景初的半边脸上,很快就泛了红,面对昭阳公主的怒火,她并不意外,来之前她便知道会这样,于是屈膝跪下。
“为什么?”昭阳公主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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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彧之事,你翁翁已经知晓,并且连夜派人传信通知,你与张景初的婚事,你翁翁不同意。”
“朔方远在边陲,萧彧之事昨日才发生,翁翁的消息怎么来得这么快。”昭阳公主皱眉道。
“现在不是消息快慢的事了,而是你舅舅的仕途,与你婚事。”萧贵妃道,她提醒着自己的女儿,“这门婚事虽然是你阿爷所赐,但如果你翁翁不同意,他亲自回到长安,圣人不会折了他的颜面的。”
昭阳公主旋即起身跪下,“此案女儿略有听闻,是萧彧行凶在前,张景初身为大理寺的法官,只是依律行事而已。”
“他既然娶了你,便是一家,即使萧彧所犯之罪十恶不赦,说与家中,将他打死便可,何必闹得如此难堪啊,那御史台弹劾的奏疏,都堆满你阿爷的御案了。”萧贵妃的脸色很是不好,“他能高中探花,鹿鸣宴上又有那样的见识与言论,说明他是一个极聪慧的人,不会不知道这样的事,对萧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萧家固然是有权势,那也是你翁翁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拼来的,你大舅在朝中,谨小慎微,矜矜业业三十余年,才换来拜相之机,可这样一闹,朝野沸腾,人言可畏,此事便再难收场,你大舅的拜相,也要折于此,所以你翁翁才会如此恼怒。”
“如若不是萧彧先犯下这样的罪行,又何来萧家今日之祸与舅舅的拜相受阻,萧彧才是此事真正之因。”昭阳公主回道。
“事到如今,你还要帮着他说话?”萧贵妃紧皱着眉头,“萧彧是有罪不假,但张景初之心,不在你,也不在萧氏啊,四娘。”
“你又何苦执着于他。”萧贵妃有些难以理解。
昭阳公主于是向母亲叩首,“不瞒母亲,这门婚事,是女儿逼迫于她的。”
“她三番五次拒绝,不愿做这驸马,是女儿一直在强迫她。”昭阳公主又道,“即使阿爷赐婚,她也始终心有不满。”
“只因她有属意的女子,是我用权势强压,而她只身来到长安无依无靠,不得不屈服在权力之下,被迫接受我。”
“女儿的威逼,她不敢拒,阿爷的赐婚,她不敢违。”
“所以,她才想借翁翁的手,毁了这门婚事。”
萧贵妃听着昭阳公主为张景初的辩解,不管是真是假,但女儿眼里的急切骗不了人,“为了这样一个人,难道你也昏了头了。”
她看着为了一个外男向自己下跪磕头的女儿,满眼的疑惑,“这么多年了,我从未见过你如此,你怎会为了一个男子,连自己的身份体面都不要了?”
“这么多年了,女儿早就变了。”昭阳公主抬起头,随后又向母亲哀求,“求母亲向翁翁求情,宽宥了这一次,她是我的驸马,日后我定会好好规训,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你从未因谁,而向吾下跪求情,除了顾家七娘那一次,”萧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那流露出的哀求,不似有假,“可他既然不愿做这驸马,心也不在你这儿,你留他又有何用呢。”
“我不在乎。”昭阳公主道,“这门婚事,我要定了。”
“为什么?”萧贵妃问道。
“早在潭州,我便心属于她。”昭阳公主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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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让你如此厌恶吗?”昭阳公主后退了几步,她攥着衣裙,心中已是怒火燃烧,却又不敢生出恨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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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长安行(二十八)
长安行(二十八):李绾:你是我的驸马,怎会与我无关啊。
——西市·酒肆——
位于长安县的西市,相较达官显贵往来多的东市,这里聚集得更多的是城中的平民百姓,还有异邦的胡商,西市中有富商开设的柜坊,波斯人的邸店,还有大食国的珠宝商行。
“微臣元济,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西市一栋酒楼的雅间内,元济隔着珠帘,向一个蓝色身影叩拜喊道。
“臣的母亲托臣向殿下问安。”随后元济又奉上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方匣。
随在蓝色身影旁侧的便衣内侍于是走出珠帘,从元济手中接过匣子转呈,“殿下。”
内侍将匣子打开,李恒侧头看了一眼,于是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内侍捧着匣子,弓腰退离。
“县主近来安好?”李恒转身问道,并在茶炉前落座。
“母亲一切安好,多谢殿下挂念。”元济低头回道。
“萧家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太子李恒向元济招了招手。
“谢殿下。”元济起身,跨过珠帘,恭敬的走到李恒座侧,屈膝跪伏,侍奉他饮茶,“只是微臣有一事不明。”
“讲。”李恒端起茶盏,吹了吹滚烫的茶水。
“卫国公府为东宫的倚靠,萧尚书又是殿下的岳丈,殿下为何…”元济不解。
“孤乃先皇后之嫡长,正位东宫,何来的倚靠,又何须倚靠。”李恒的脸色瞬间阴暗,眼里有不甘与不满。
元济听后,吓得连忙俯首叩地,“微臣知罪,臣一时口误,请殿下责罚,是那卫国公府仰仗依附于殿下。”
李恒放下手中茶盏,“孤本也只是想试他一试,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倒是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当街处置萧家的人。”
“臣也觉得奇怪,”元济回道,“审讯之前,万年县令还曾提醒过他萧彧的身份。”
“他既是圣人赐婚,做了昭阳公主的驸马,便与萧氏是一家,此案本可私了,却偏偏要闹上公堂,弄得人尽皆知。”
“他没有说什么吗?”李恒问道。
“说了,”元济回道,“他说自己的官职,是圣人所赐,那萧彧既然触犯了王法,就不能够徇私,他说,礼法应在私情之前。”
李恒听后,只觉得好笑,“咱们这位驸马郎,还真是天真烂漫。”——
——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有此怒火,皆在张景初的预料之中,但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却让她愧疚万分,原本想好的应对之策,也让她无法再用出,只得屈膝跪下,重重叩首回道:“此事与公主无关。”
“你是我的驸马,怎会与我无关啊。”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满眼心酸与失落。
她不相信以张景初的聪慧,只是单纯为了公正司法,“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清楚,你知道萧彧的案子会给萧家带来什么样的麻烦,你却还是那样做了。”
“我生平第一次,向母亲说谎。”昭阳公主又颤抖着道。
“于公主,臣心有愧。”张景初回道。
“我要听的,是这些话吗?”道歉的话,于昭阳公主而言,只是刺耳痛心之语。
张景初埋头跪在地上,没有接话,也没有动弹。
“张评事不打算给吾一个解释吗?”见张景初迟迟不回话,失去耐心的昭阳公主便开口逼问道,“你的目的与居心。”
“我之所以保下你,是念你我之旧情,可倘若你的心不正,我必也不会手下留情。”昭阳公主从悲伤中冷下脸色,“我可以保你,也能杀你。”
“萧彧之案,万年县以鱼书请往,时逢其余评事办案未归,剩余之人,见鱼书上所陈,相互推诿,于是元济领我前往,是为熟悉大理评事出使办案的流程。”在威逼之下,张景初便向昭阳公主一五一十的招来案情,“我到场后,便见尸首与其亲属衣衫褴褛,死前曾发生了剧烈的争执与反抗。”
“两个弱女子,面对朝廷亲贵,投告无门,只得放下体面与名节当街哭喊,才得官府重视,这好在是该女子聪慧,如若没有借助百姓的舆论,引起重视,那么为了平息事件,她又是否会被人灭口呢?”张景初引用了反问,而昭阳公主却答不上话来,“公主是上位者,更加明白权势的重要。”
“或许,在元济的提醒下,我是有犹豫的,”张景初道,“但我觉得律法不该是如此,我在后退与前进之中反复挣扎,这期间我想了太多的可能性,但那一条鲜活的生命,一声声哭喊,我仿佛看见了什么。”
“在权势之下,冤假错案无法沉冤昭雪,侥幸茍活之人,一生都将笼罩在阴暗之下。”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心中的怒火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怜悯与愧疚,她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深她的悲惨过往,可怜悯之心,未能让她失去理智,“只是这样吗?”她颤抖着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很显然还有其它原因,“臣之心,公私皆有,处理此案为公,至于私心,臣不能向公主告知,臣愿领罚,请公主降罪,无论什么样的惩处,臣都甘愿受之。”旋即再度叩首认罪。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惩罚你。”昭阳公主道,“所有的后果你也都知道。”
“我知道,你有为世人的公心,你有你的抱负,”昭阳公主又道,“可这件事明明可以私了。”
“如何私了?”张景初抬起头问道,“贵族视平民为蝼蚁,肆意践踏。”
“如果我为了他背后的家族,当场放过他,替他将罪行掩饰,不但无法让贵族反省,只会被当做理所当然,轻视律法的背后,不会换来应有的结果,而只会让他越发的得寸进尺。”
“萧彧既是独子,萧家可会为了一个平民女子而严惩他?”
“臣知道公主会为了臣出头,但萧氏门庭就连圣人都有所忌惮,公主的言行,改变不了什么,我不愿让公主为难。”张景初又道,“所以我要用国法,来逼迫卫国公动用家法,我要让萧彧偿命。”
“我不是要责怪你对这件事的处理。”听到张景初的解释,昭阳公主心中的怒火逐渐被平息,于是俯下身亲自将她扶起,“只是这件事被翁翁知道了。”
“朝廷的局势不似表面。”昭阳公主又道,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我也不想你卷入太深。”
“公主曾答应过臣,不会干涉臣的行事。”张景初道。
“现在看来,你心意已决,我说再多也无用。”昭阳公主回道,“既然答应了你,吾便不会食言。”
“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额头上的伤口问道。
因破开的口子不小,即使张景初用幞头巾子遮掩,但随着她跪地抬头的动作,头巾逐渐上挪,头上的伤口便也暴露了出来。
她抬起手,准备去拉下巾子,却被昭阳公主所阻。
“嘉宁说办案时,你与萧彧发生了争执,是他动的手?”昭阳公主伸手查看着她额头上的伤,问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张景初低头拱手道。
“孙德明。”昭阳公主向外唤道。
“公主。”孙德明踏入屋内。
“拿些伤药来。”她吩咐道。
“喏。”
随后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走到坐榻前,又拿来烛台照明,替她仔细查看伤口。
片刻后,孙德明拿来了伤药,又吩咐宫人打来了温水。
“小人告退。”孙德明离去时,还将房门带上。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别动。”随后替她解下幞头。
额头上露出了一整块伤口,除了擦破的口子,周围还有一圈淤紫,她能看得出来这是钝器砸伤,并且用的力道不小,还是往头颅的方向。
“下手这么重。”看着烛火照耀下的伤口,昭阳公主心疼的皱起了眉头,“疼吗?”她问道。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担忧的神情,摇了摇头。
“事先是我不知,他竟然对你动了手。”昭阳公主道,随后她将手巾放入温水中打湿,拧干后,小心翼翼的替张景初将伤口处擦拭干净。
擦拭的过程中,触碰到了伤口处,张景初因痛蹙眉,但忍着未有发声。
这使得昭阳公主愈发的心疼,动作也更加轻柔与小心了起来。
她取来太医院专治外伤的药膏,将其打开,洗净双手,“你忍着点,很快就好。”随后用勺子挖取,涂抹至伤口,又用手将药轻轻揉开。
二人坐靠得极近,几乎是挨在了一起,张景初坐在榻上,看着眼前替她处理伤口的昭阳公主。
烛火映人,又贴得这样近,她的呼吸声与身上的气息,就在她耳畔与鼻间萦绕。
“这药膏涂抹上去会有清凉之感。”昭阳公主的手在她侧边的额头上轻柔着,掌心有一股极淡的花香。
张景初盯着昭阳公主,深邃的眼眸中,是无限思量。
片刻后,处理完伤口,昭阳公主洗净手,“你今日下晌便过来了,应该还没有用膳。”
于是她便留了张景初在宅中陪她用膳,但并没有让她夜宿在宅中,因为太史局已定好六礼与婚期的吉日。
张景初驾马离开前,昭阳公主亲自送她出宅,“此事卫国公已经得知,萧彧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她看着石阶下的人说道。
“我希望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而不是为了拒绝婚事。”
张景初站在阶梯下,抬头与昭阳公主对望,门前两盏巨大的宫灯随风摇曳,她们站在烛火朦胧的光影下。
“如果臣想要拒婚,可以编排很多个理由拒绝,不会走到今天。”张景初弓腰叉手道,“臣告退。”
说罢,张景初握住缰绳跨上马背,调头后,她没有立马离去,而是侧身看着依旧站在门口目送她的昭阳公主,“公主也很像臣的一位故人。”
“驾。”
昭阳公主端立在宅门前,望着马背上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嘉宁。”
“臣在。”萧嘉宁上前叉手——
——长安县·归义坊——
“大郎,你怎搞得如此狼狈。”萧彧的生母拿来了干净的衣物替儿子换上。
“真是晦气,平日里连京兆府的人都不敢惹我,一个小小的大理评事,竟敢将我关押在狱中整整一夜。”萧彧越想越生气,“就因为这个事,那老东西还要撵我回乡下。”
“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敲响,“谁啊!”萧彧正恼怒。
“郎君,有人找。”小厮站在门外道。
“别是老头回心转意了,哼,他就我一个儿子…”萧彧起身,将房门打开。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便顿了口,只见门口的小厮被一黑衣人所押。
黑衣人将小厮踹进屋中,连带着萧彧一起倒在地上。
“大郎。”萧母欲上前,却被入内的两个同伙所制。
萧彧推开小厮,想要起身逃跑,却被一脚踩住,紧接着便是一阵拳脚。
但来人没有取他性命,只是下手极狠,拳拳到肉。
“你知道我是谁吗?”鼻青脸肿的萧彧一边往后缩,一边开口提醒,“你敢打我。”
话音刚落,萧彧便再次迎来重重一脚,扑倒在地,“打得就是你!”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可是卫国公之孙。”但无论他怎么说,这群人都不肯罢手,萧彧疼痛难忍,于是开始跪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然而他们却打得越发凶狠,并将他的手脚打断,“残害良家妇女,殴伤朝廷命官,打死你也不为过。”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萧彧便被打得无法开口说话,而屋内桌椅具毁,留下满地狼藉与血迹。
————————
小张一句不愿意为难,就把公主哄好了
小张做这个案子,是有多方面原因的,朝中阵营也不似表面,可以说是表面一心,但实际各自为营。
第44章 长安行(二十九)
长安行(二十九):《禁畜别宅妇人制》
几天后
——大明宫·宣政殿——
中书门下官署中,因大理寺萧彧一案,门下省一众宰相将中书省按照皇帝旨意,草拟的拜相制书原封驳回,拒不盖印。
朝堂之上,兵部尚书萧承恩再遭御史台言官当廷弹劾。
以御史中丞崔行之牵头,领御史台左右谏言严声指责,一众文官也都纷纷反对萧承恩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之衔。
此案牵引出来文武对立的党争,将门出身的兵部尚书萧承恩,拜相受阻。
“明皇曾下《禁畜别宅妇人制》严禁国朝官员畜养别宅妇,然卫国公之子,承议郎萧承平,却违先君制诏,卫国公为国戍守边疆,常年不得归,故家中事务由其嫡长操持,长兄如父,兵部尚书萧承恩教养不力,知法犯法,如此治家无方之人,岂能拜为宰相,辅佐君主治理邦国。”御史中丞崔行之呈上弹劾奏疏,“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众文官纷纷附议,皇帝端坐在御座上,脸色有些难堪,先是中书门下,宰相机构的门下省行封驳之权,驳回拜相制书,如今又是御史台挑头反对萧承恩拜相。
省、台皆持反对意见,即使是皇帝,也无法再力排众议。
兵部尚书萧承恩于是起身出列,走到御前跪伏,“臣弟之事,是臣管教无方,家中出了如此丑闻,臣有愧于陛下厚望,实在无颜出任宰相,还请陛下治罪。”
皇帝听到萧承恩主动推辞,于是顺水推舟,同时又极为体恤,“萧卿辅朕治邦,公忠体国,难以顾全家事,也在情理之中。”
“臣之幼弟承议郎萧承平,作为勋贵之子,蒙圣恩授荫官,领朝廷俸禄,却不尊先君之制,知法犯法,请陛下严惩。”皇帝的话意,已经打算放过萧家,但萧承恩仍然大义灭亲道。
皇帝听后思索了片刻,于是看向大理寺卿,“法司如何判?”
大理寺卿执笏走出,低头回道:“明皇制,严禁官员畜养别宅妇人,如有犯者,并准法科断,五品已上,仍贬授远恶处官,妇人配入掖庭。”
“承议郎为正六品下文散官。”大理寺卿看着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应判贬出国门,外放琼州,至于畜养的别宅妇人,则充入掖庭为奴。”
“萧氏于国朝有功,可减罪一等,此为严判。”大理寺卿又道。
“萧卿…”这样的惩罚,似乎有些过重,皇帝犹豫的看着萧承恩。
“既触犯先君之制,理应受罚,”萧承恩没有要求减罪,而是欣然接受这个结果,并叩首谢恩,“谢陛下宽宥,留臣弟之命。”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一众臣子,视线望向萧承恩时,眼眸中透过一丝灰暗,“此事既已结案,便就此揭过吧,群臣不得再议。”
“谢陛下。”萧承恩再度叩首——
——义宁坊·大理寺——
经萧彧案之后,大理寺恢复寻常,而张景初也并未受到牵连与报复,只是官署中的同僚与上司,纷纷疏远于她,不敢与之走得太近。
参与疑难案件的决断,与重大决策时,一众官员也都是避开她谈论,将其排外。
只有大理寺中配给她当差的一名小吏王玖,因为亲眼目睹张景初为底层百姓申冤而惩治权贵的公正,所以并未因此事而远离。
小吏将张景初送来的一摞案件文书用铡刀切掉一角,随后进行封存。
“王寺丞,可需下官帮忙?”忙完自己的事后,张景初又询问其他同僚。
官员们见张景初主动走来,并提出要帮忙,于是纷纷避开,并阴阳怪气的讥讽道:“我们可不敢劳驾您这尊大佛。”
“您呀,还是别处去歇着吧。”
短短几天时间,刚刚到任大理寺不久的张景初,便遭受了同僚的挤兑。
王玖抱来一大堆公文,叠在了张景初的桌上,“曹司直命人拿来的,说让评事您日落前处理好。”
“这些卷宗都是一些没法下判决的案子,要记录与整理,进行存档,这本不属于您的分内之事。”王玖对于官署内的不公平待遇,颇有怨言。
张景初将其一卷卷展开,提笔记录,嘴里并没有抱怨,只是说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他们都是贵族子弟,授的荫官,其中还有一些人的家族与卫国公府有交情,只有少部分是通过了明算科考进大理寺的。”王玖说道,“贵族子弟抱成团,排挤寒门,是常有之事,大理寺也不例外,而张评事是通过乡贡的进士,凭自己的真才实学,不但得不到敬重,还要受他们冷眼。”
“我以寒门之身,公然挑衅权贵,他们自是不满。”张景初一边处理着公务,一边回道王玖的话。
“子殊。”元济手中拿着一只剥开了一半的蜜橘,来到张景初的桌前,“怎么这么多公文?”
“元评事,是曹司直命人拿来的。”王玖向元济叉手回道。
元济在张景初桌前跪坐下,“这都快要下晌了。”
“现在大理寺,人人都当我是厉鬼,躲都来不及,”张景初抬头看了一眼元济说道,“元评事怎么还有这个闲心来找我说话。”
“你难道不想知道萧彧的最终结果吗?”元济将橘子掰入嘴中问道,“还有这件案子对朝局的影响。”
张景初处理完手中的一份卷轴,吹干后将其卷起捆好绳索,堆到一边,“什么结果。”
元济看了一眼身侧立候的王玖,王玖于是意会,叉手退离,“属下告退。”
“萧彧一案,让卫国公府第四子,承议郎萧承平畜养别宅妇之事泄露,而下月朔日大朝,正是卫国公府嫡长子兵部尚书萧承恩拜相的日子,因其弟之事,萧承恩遭受牵连,门下省驳回了中书草拟的制诏,御史台也在宣政殿的朝会中,当廷弹劾。”元济将朝中近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萧承恩在朝堂上主动认罪,并拒绝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衔,拜相之事就此作罢。”
“不光如此,为堵悠悠众口,平息萧家这场风波,萧承恩主动提出严惩承议郎萧承平之罪。”
“现在萧承平已被削去散衔,发往琼州了,他那外室也被抓入掖庭,充为官奴。”
“子不教,父之过,纵子犹如杀子。”张景初听后,轻皱眉头道,“只是妇人何其无辜,这世道,女子犹如无根之浮萍,去往何处,皆由不得自己,依附的最终结果,是将命运交与他人之手。”一边说着,一边无奈的摇头。
“此律,乃玄宗祖制。”元济道,“祸起萧墙,一家之离散,大多是由内因造成。”
“那罪魁祸首萧彧虽未受王法制裁,但却被主家杖毙于市。”元济又道,“听闻是卫国公于朔方传信回京,亲自下的令。”
“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元济看着张景初。
“权势凌驾于礼法之上,若礼法无用,便只能借力打力,”张景初抬头回道,“以权势压倒权势。”——
——长安县·归义坊——
归义坊靠墙的一座私宅前,来了一大批穿着褐色短衣的家奴,手持棍棒,而宅门并未关闭。
领头的男子穿着窄袖缺胯袍,踏进宅中,只见宅内一片狼藉,里面的小厮与伙计还有女使似乎早已逃离。
经那夜之后,萧彧的伤还未好全,听见动静声,于是从屋内爬出,“大管事。”他激动的拄着拐杖爬起,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于是哭诉道:“您要为我做主。”
萧家主家的管事,眼神淡漠,似乎毫不关心此宅中发生的事。
“三天前,有一伙贼人夜闯进我宅中,我这身上的伤,都是那些贼子所为。”萧彧仍然哭喊道。
“是阿爷让您来的吗?”萧彧又问道,“刚刚还有一伙人,将我的母亲抓去了。”
管事冷峻着一张脸,“那是宫中掖庭的人。”
“什么?”萧彧大惊,“掖庭的人来我家中作甚。”
“作甚?”管事阴冷的看着萧彧,“四郎君因你被外放至琼州,你母亲也成为了官奴。”
“这不可能!”萧彧摇着头,并一瘸一拐的连连后退。
“那你来?”他惊恐的看着管事。
“奉主君之命,前来行家法。”管事向北方抱拳,“外室子萧彧,行凶杀人,处以杖毙。”
“不,不,不,”萧彧听后恐慌的想要逃走,他后退着说道,“你们一定是搞错了,该死的人是那个抓我的大理寺评事,我是阿爷的独子啊。”
萧宅的家奴将萧彧团团围住,萧彧旋即跪下,爬到管事膝前,“你们应该去抓那个人,他才是整件事的祸端,没有他也不会闹成这样。”
“恐怕,不能遂你的意了。”管事道。
“为什么?”萧彧惊慌失措,“我是萧家的儿郎,我身体里流着萧氏的血,你们怎能偏帮外人。”
管事低头看着萧彧,“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萧彧抬起脑袋,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所闻,“这怎么可能,昭阳公主何时招过驸马,如果他是驸马,又怎会在大理寺做一个末流小官。”
“这门婚事,是圣人亲赐。”管事说道,“你平日里混迹于欢场,自然不知。”
萧彧于是想起了那天张景初对他的态度,与大理寺其他官员截然不同,还有那面不改色的神态,于是彻底慌了,“怎么会这样。”
“动手。”管事抬手下令。
萧彧惊恐的拽着他的衣角,连连求饶,“不,不,我要见阿爷,彧儿知错了,求管事饶我一命,我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犯事了。”
管事却命人将萧彧拉开,吩咐道:“拖到西市打死。”——
——长安县·西市——
下晌之后,张景初没有回宅,而是与元济一同去往了西市。
卫国公府的家奴,将一具年轻男尸放在草席上,陈尸于市,引来了众多人围观与议论。
“萧家管教无方,以至此子仗主家之名,不但欺良霸市,竟还残害人命,天理难容,今日行以家法,除去此祸害,特向街坊四邻赔罪。”国公府的管事向众人作揖赔罪,“凡受过此子欺凌者,国公府皆有赔偿。”
十余名家奴捧着一匡匡沉淀的铜钱走上前。
“这萧彧的身上,浑身是伤,且并非是新加,”元济看着草席上的尸体,“看来生前还受了不少虐待啊。”
“为了挽回萧氏门楣的名声,萧家主君行事当真狠厉。”
张景初随于元济身侧,眼里再无慈悲,“这难道不是他罪有应得么。”
“说的也是。”元济认同道。
————————
萧家主是个狠人
第45章 长安行(三十)
长安行(三十):张景初:“我家大娘子管得严。”
“给。”看热闹时,元济递出一只橙黄的橘子,“看戏嘛,怎么能够没有下饭的菜肴。”
张景初却没有接受,“多谢元兄的好意,我现在还不饿。”
“客气什么,我又不会毒害你,”元济于是强塞进了她的手里,“这蜜橘可是贡品,很甜的。”
“这等鲜橘于春夏不常见,我向母亲讨要了许久,才得了这几个。”元济又道。
卫国公府的管事呼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上来领取钱帛,只因长安城中人人都知国公府之贵,因此没人敢招惹。
“卫国公府的戏,演得太过了些,未免失真。”围观片刻后,元济只觉得无趣,于是便与张景初相继上马准备离去。
“子殊,咱们都已经到了西市,怎么样,我请你喝上一杯?”路过一家花酒楼,元济忽然停下,只因楼上栏杆处,有胡人女子向他抛眉弄眼,不断招手,他便侧过身去与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抬头,见酒楼外的装饰不似中原之物,楼内满是欢声笑语,“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们只是进去观赏胡旋舞而已,”说罢元济便下了马,还将张景初也拉了下来,“这里是西市,公主不会知道的。”
刚一下马,店内的小厮便迎了出来,替二人牵住马匹,点头哈腰道:“二位客官里边请。”
元济将张景初拉进店中,正巧有一四肢纤细的女子,头戴面纱,立于毯上旋转起舞。
二人于是寻了空地跪坐下来,店中小厮搬来倚靠的凭几与软垫,“去拿些葡萄酒来。”元济娴熟的拿出几贯钱丢给小厮吩咐道。
片刻后,小厮抬来一张矮桌,摆上酒食,“二位慢用。”
随着羯鼓节奏变快,胡旋舞者脚下旋转的舞步也逐渐加快,轻盈的飘带围绕着舞姿,旋转如飞。
元济替张景初斟满一杯葡萄酒,“子殊,尝尝这西域的美酒。”
张景初尝了一口店中的葡萄酒,看着毯上翩翩起舞的胡女。
“酒如何?舞如何?”元济问道。
“甚好。”张景初回道。
许是听得二人的私谈,与身上的官袍,那胡女便迈着轻盈的舞步至二人身前,挥舞着飘带,刻意略过元济,而凑至张景初膝前,“郎君可是对奴家的舞,不满意?”
飘带落至张景初肩侧,面对胡女的挑逗,元济抬手拾起飘带,并凑上鼻子,闻了闻上面的香味,旋即一把将胡女拉了过来,“满意,怎会不满意呢,娘子的舞,美绝人寰。”
胡女便凑至元济身前,“那奴家可要讨赏了。”
元济大笑,将手上一只镶有宝石的指环取下,“美玉赠美人。”
胡女控制着飘带,接下元济所赠的指环,“那就谢过郎君。”并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只是奴家这舞,似乎无法博得郎君朋友的欢心。”她的目光,仍在张景初身上。
“我这贤弟并非生性木讷,”元济笑说道,“只是成婚的早,家中大娘子管得严,若是惹得一身脂粉回宅,只怕是要受责罚。”
“妻以夫为天,若不是郎君疼爱娘子,又怎会惧内。”胡女听后笑道,“看得出来,郎君的朋友,是位正人君子。”
“你说得极是。”元济眯眼笑道。
胡女于是直起腰身退离,回到毯上继续起舞。
元济开怀大笑,举杯喊道:“子殊。”
张景初亦举起酒杯与之碰杯共饮,“元兄看来经常出入这等欢场,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胡旋女,莫空舞,数唱此歌悟明主。”元济将杯中酒饮尽,“花钱买醉,做个糊涂之人,有何不可啊。”
张景初替元济将酒杯斟满,“我看元兄胸中清明,是难得糊涂。”
一直至太阳下山,即将入夜,二人才从酒楼离开。
回到宅中,宅内的管事娘子便上前询问了张景初的去处。
“主君今日回来的略晚。”文嫣奉来茶水说道。
“下晌后与同僚去西市小酌了一杯。”知晓文嫣是昭阳公主的人,张景初遂回道。
“怪不得主君身上有一股葡萄酒的香味,往常是没有的。”文嫣说道,随后她又向屋外招了招手。
女使端来了一盘蜜橘,“这是公主命人送来的。”文嫣说道,“是蜀地进贡的鲜橘,冬日采摘,藏于窖中,春夏朝贡宫中。”
张景初看着案上满满一盘蜜橘,“我知道了。”
“公主还有话,让小人带给主君。”文嫣又道,“大慈恩寺的玉兰花开了,请主君明日下晌与公主同去赏花。”
“等到下晌,已是黄昏时刻了,公主想要赏花,为何不等我休沐。”张景初道。
“玉兰的花期将过,大慈恩寺的花开得晚,如今正是盛期,再迟便要凋零。”文嫣解释道。
“为何突然要赏花,还是去寺中?”张景初又问道。
“说是赏花,其实是去祈愿。”文嫣回道,“这几日不少官眷都会出城,前往城东,北山一处道观上香,听说那儿祈福灵验,但是公主不喜欢太嘈杂的地方。”
“那我明日尽量早些处理好公务赶往大慈恩寺。”张景初道,“你先下去吧。”
“喏。”
文嫣走后,张景初从座上起身,她看着盘中一个个浑圆的蜜橘,于是拿起一个,走到庭院中将橘皮剥开,掰下一瓣送入嘴中品尝。
月中已过,但头顶残缺的明月仍然皎皎,寒光笼罩着关中之地,北方吹来的朔风,拂起了她脑后幞头的软脚——
——朔方——
狂风卷起黄沙,吹向营地,巡逻的将士们纷纷躲到土墙后,等待风沙过去。
一身穿青色公服的官员骑马来到营地,营门前看守的将士替他牵住马匹,并恭敬喊道:“掌书记。”
“节度使此刻可在营中?”朔方节度使属官,记室掌书记姜尧问道营中将士。
“节度使刚刚回营。”士兵回道。
姜尧于是往主营快步赶去,得到允许后方才入账。
“稚圭,你来了。”
“国公。”姜尧走上前,随后递上一封书信,“长安来的。”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接过心腹送来的信,拆开后,脸色瞬间凝重。
“这个张景初,是何来历?”萧道安问道。
“户部调取的户籍文书中,他曾是京兆府人,后举家迁往潭州,途中遭遇强盗,父兄身亡,至潭州又碰上饥荒,母亲与几个姐姐供养他一人,皆未能躲过饥荒,只剩他一人活了下来。”姜尧回道。
“这样的人,能考取当地的解元?”萧道安持怀疑态度。
“不管他是何来历,仅凭他初任大理寺之职所为,足可见他居心不良。”萧道安又道。
“可是圣人已经赐婚,且是公主亲自选定的驸马。”姜尧道。
“绾儿自幼养在宫中,哪里知道底层小民为了权力,豁出一切的决心,而为了向上爬,又用出如此拙劣的演技。”
“一些花言巧语,就让她蒙蔽了双眼,”萧道安将手中书信点燃,燃烧的火焰,照耀着他那双狠厉的眼眸,“她既然看不清此人的真面目,那么我这个做外祖父的,便帮她除去,绝不能留此隐患在她身边,继续蛊惑人心。”——
翌日
——大理寺——
“王玖。”
“评事。”王玖叉手上前。
“这些已经整理好了,将他们封存入库即可。”张景初将处理好的卷轴装入袋中,挂上写有标注的吊牌。
“喏。”
随后张景初将桌案收拾齐整,拍了拍手,准备起身归家。
“今天这么早?”恰逢元济外出办案回来,于是问道。
“不是你说的么,我家大娘子管得严。”张景初回道。“不早些回去,怕是要挨罚。”
元济于是明白,勾嘴笑道:“惧内也没什么不好的嘛,娘子顺心了,才能家和万事兴。”
“这个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案子了,安心去吧。”元济又道,“好好陪陪娘子。”
张景初收拾好后,提前一刻钟离开了官署。
其余同僚见张景初离开,于是向元济说道:“元评事与他走得这般近,就不怕将来惹火上身吗?”
“成天怕这怕那的,这官还做不做啦?”元济打趣着说道。
“元评事有什么好怕的,”有同僚奉承道,“再大的风浪,也吹不进福昌县主的家门。”——
——晋昌坊·大慈恩寺——
哐!
一道洪亮的钟声从晋昌坊传来,张景初骑着黄马进入坊中,来到香火旺盛的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前停着一架华丽的马车,车架旁有府卫环绕。
“驾。”张景初打马上前。
“公主已在寺中。”车架旁等候的宫人叉手回道。
张景初于是下马入寺,想到昨夜文嫣说的话,于是便往寺中一处观景的水榭寻去。
水榭旁栽种着一株百年玉兰,正值花期,水中倒映着盛开的玉兰花,与树下站立的人影。
一阵风从寺中拂过,被风吹落的花瓣,落在了水面上,兴起的涟漪,将人影打散。
待到风止,水面重归平静,那树下的单影便已成双。
“公主。”与之一同来到身边的,还有一道清朗的声音。
————————
提前进入婚后生活,公主有好吃的都给小张塞。
第46章 鹊桥仙(一)
鹊桥仙(一):李绾:你我曾亲密无间,最熟悉最知你之人,是我。
昭阳公主站在栏杆前,望着水中倒影,红罗裙与青长袍,相得映彰。
此处风亭水榭,有玉兰花树立于池畔,因在后院,便又隔绝了寺中香客供奉的嘈杂,得一隅清静。
只有院外高楼,出檐下悬挂着的铜铃,随风摇曳所发出的清脆声响传来。
洁白无瑕的玉兰花瓣从树梢上飘落,张景初伸出手接下一片,“医术中曾有记载,玉兰具有祛风散寒通窍、宣肺通鼻之功效。”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转过身,不太满意的说道:“吾派人请驸马赏花,驸马却在此传授药理,是何意思。”
夕阳的余晖洒照在昭阳公主的左半身上,衬着半张精致的脸,额间未贴花钿,而是用朱笔勾勒出凤尾,张景初垂下手,霞光刺眼,但她却不愿挪开视线,“公主今日的妆容,比这玉兰花更加俏丽。”
“花要赏,人如是。”张景初又道,她似听懂了昭阳公主对她木讷之举的抱怨之语。
但这些说辞,却让昭阳公主感到意外,“驸马何时也会说这些讨人欢心的话了。”
想着昨日元济在胡女跟前的调侃,张景初便道:“原来我在公主眼里,也是如此木讷。”
“不,”昭阳公主却矢口否认,“我从未觉得逢场作戏是木讷之举。”
“你这般守礼,只不过是因,你的心不在我这儿。”昭阳公主走进亭中,侧身倚靠在栏杆上,她仍不愿承认顾念的身份。
“所以公主究竟是只想要我的人,还是我的心。”张景随于身后问道。
“你见过与人要东西,”昭阳公主回过头反问道,“只要一半的么?”
张景初没有答话,只是走到昭阳公主的身侧,看着风亭旁的满树玉兰。
玉兰花洁白无瑕,如皎皎明月,而潭水清澈如镜,映着满树白花,也映着风亭中的一双人儿,她撒下手中花瓣,水面泛起的涟漪将一切打散,“公主就不怕,镜花水月,终究只是幻梦一场。”
“想来这些时日,亲近之人无不再提醒公主,远小人,明是非。”张景初又道,“她们对公主敬之爱之,或许,所言不无道理。”
“我不要听旁人语!”昭阳公主厉声打断道,“我即是我,所思所想,皆由我自己拿主意,岂能容她人左右。”
“再者,你我曾亲密无间,最熟悉,最知你之人,是我。”昭阳公主又道,“旁人对你又知晓几分,我又岂能因旁人,而乱了我的心。”
张景初低头看着池面上的镜中花,突然失声笑了起来。
她并没有承认身份,却也没有否认,而沉默,便已是她的回答。
“适才你说我,觉得你木讷。”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一脸苦相,“难道还有旁的人如此以为?”
“与我共事的同僚,大理寺评元济。”张景初回道。
“文嫣都与我说了,昨日你晚归,是因他将你带去了西市。”昭阳公主道,“西市鱼龙混杂,各路人马耳目众多,是非也多,驸马还是少去为好。”
“臣知道了。”张景初回道。
“元济的母亲福昌县主,是先帝胞弟之女,福昌县主又与先皇后交好,与母亲也走得近,”昭阳公主又道,“因而元济与东宫关系紧密。”
“公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张景初问道。
“即便我不提醒你,你也知道的。”昭阳公主道。
“公主的这位长兄,可不似表面一般心诚。”张景初说道。
“比起我这个女儿,太子作为储君,夹在圣人与卫国公府中间。”昭阳公主似乎知道背后的隐情与暗藏,“满是算计与博弈。”
“所以卫国公府真正想扶持的人,不是太子,”张景初道,“而是太子嫡长。”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选择魏王,又或者你在与魏王谋划什么。”昭阳公主抬头看着张景初道,“但若触及到底线,我不会袖手旁观。”
面对昭阳公主的警告,张景初侧头对望,“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李施主。”风亭外传来慈祥柔和的声音。
“圆通法师。”昭阳公主起身走出风亭。
寺中主持望了一眼昭阳公主身侧的张景初,旋即向昭阳公主道:“施主请随我来。”
主持将二人带进一座殿堂,殿内供奉着一尊大佛,而四周小龛上则奉有万只镀金身的小佛。
张景初站在门前,并没有随昭阳公主入内,殿堂布局之大,不亚于寺中的主殿,且殿内极为庄严,即使她并不信奉鬼神,却也因气势而心生感慨与敬意。
随着主持敲响铜钟,昭阳公主奉香下跪,“弟子今日前来还愿…”
殿外的青色身影,见昭阳公主如此虔诚,于是也走进殿中,跪在了她的身侧。
“愿所念之人,身体康健,平安顺遂。”昭阳公主捧着香烛叩首,随后起身将之插入炉中。
听着昭阳公主的祈愿,张景初跪望着眼前的大佛,佛像亦在俯视她,她合上双手,喃喃念道:“举心动念,无不是罪。”——
出寺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也变得黯淡,张景初将昭阳公主扶上车架后跨上黄马,随行在侧。
“你在大理寺,一切可好?”昭阳公主卷起车帘,问道张景初。
“大理寺一切如常。”张景初回道。
“卫国公府在朝人脉极广,大理寺中亦有故交。”昭阳公主道,“我怕他们因此为难你。”
“为难倒是不怕,”张景初说道,“左右不过是官场上那些逢源与挤兑,对我影响不到什么。”
马车队伍在回善和坊的路上,恰好碰到了几个刚从东市出来的大理寺官员。
张景初在大理寺已任职有些时日,又与同僚一起经手了几起疑难案件的决断,故而也都相识。
几个评事与司直勾肩搭背,面红耳赤的走到坊墙下,并且有说有笑,直到其中一人瞥见从旁经过的车架,“元兄,那人…”
“那不是张景初吗?”
“旁边的车架是谁?”
“驷马之车,还能是谁,不是公主便是王侯。”元济说道,不过他并未将张景初供出。
“怪不得他敢这样处置卫国公府的郎君,原来是巴结上了宗亲这样的权贵。”
“还真以为人家清高呀,”其中一名与萧家有交情的司直眼里充满不了不屑,“此案令卫国公府受损不小,而他竟然一点事都没有,说不定是魏王的人。”
“什么?”众人惊疑,“大理寺可不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
“元兄,你和他走得近,可知道些什么?”同僚们向元济打听道。
“我能知道些什么呀。”元济笑道,他看着走过去的车架,半眯起双眼,“不过他确实是背后有人,至于是什么人,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队伍进入善和坊,途径驸马都尉宅时,张景初于车架侧说道:“臣送公主回去吧。”
昭阳公主却在宅门前叫停了马车,随后弓腰走出,张景初从马背上跃下,“公主。”
昭阳公主撑着张景初伸来的胳膊走下了马车,“这座宅子修成后便一直空着。”
“吾想入内瞧瞧,驸马的居所,”昭阳公主又道,“不知可否?”
“这本就是公主的宅邸,公主想看,又有何不可。”张景初将昭阳公主引进宅中。
“拜见公主。”文嫣领着一众女使与小厮跪拜在庭院中。
“关于婚事的礼仪…”昭阳公主走到中堂的正厅。
“臣没有亲故,”张景初于是借机说道,“也无祭拜的祠堂,可否迎公主,至公主宅。”
“即使公主降嫁,也是去的夫家。”昭阳公主说道,“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臣孑然一身,婚事,全凭公主。”张景初道。
“公主降嫁,仪同亲王纳妃,这也算是了吧。”昭阳公主没有拒绝,并看着张景初说道。
————————
“七娘,宗亲立了军功就可以封王,我要习武,我要做大王,再让你做我的王妃,这样你就可以常伴我左右。”昭阳公主天真的说道。
“王爵,乃男子专属,公主即便立了功,也做不成大王。”一旁的宦官提醒道,“至于王妃嘛,公主可以招选驸马,只是顾七娘子与公主皆是女子,此愿怕是难以达成。”
“那怎么办。”昭阳公主皱眉道。
“待公主开府,可让顾七娘子做府中女官。”宦官回道。
“只能如此么?”昭阳公主听后,有所不满,“规矩是死的,我会找到破局之法,我不信只能如此。”
————————
“原来长相厮守的破局之法,代价竟是这样的惨重。”昭阳公主的眼里泛着泪光。
张景初自然听得明白昭阳公主的意思,但却并没有给出回应,“宅中的晚饭好了,不过我平常吃的粗淡,也没有让他们另外准备。”
“你能留我一同吃晚饭,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昭阳公主道。
离宅时,昭阳公主向身侧的侍卫招了招手,萧嘉宁于是捧着一只朱漆木盒走上前。
昭阳公主亲自将漆盒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她将匕首取出,“此匕首小巧锋利,你可以将它藏于靴中,以防万一,但入宫时莫要忘了拿出来。”
张景初接过昭阳公主所赠,看着她如此周全的思虑,“公主的恩情,臣无以为报。”
“你安然无恙,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昭阳公主道——
翌日
京兆府渭南县因一桩悬而未决的案件,送鱼书至大理寺,元济接下鱼书,并与张景初一同出使办案。
渭南县在长安东北方向,相隔不算太远,二人协同办案,一直至申正方才结束。
“赶了一个时辰的路了,就快到长安,停下来休息片刻吧,吃碗茶解解渴。”
离开渭南时,已至黄昏,于是一行人便在馆驿歇了脚。
由于元济经常出使办案,于是便与馆中的一名驿夫相熟,而驿夫也深知元济的身份,“元评事,可是有好一阵子没有看到您了。”
“出使办案,来这里讨杯茶喝。”元济说道。
“两位评事稍坐。”驿夫将二人及一众从属引进馆中。
片刻后,驿夫亲自送上茶水,“小的知道元君颇好胡旋舞,特为元君献上。”
“有心了。”元济笑眯眯的说道。
驿夫走出馆驿,招来馆中打杂的小厮,“那胡女可追回来了?”
一名女子走进馆院中,并摘下帷帽,“想让我为贵人跳舞也不是不可,只是价钱要比之前翻上这个数。”她伸出手,比划着数目。
驿夫皱眉,但还是咬牙应下,“价钱好说,不过元君是福昌县主之子,皇亲贵胄,得罪不得。”
————————
昭阳公主是清醒的恋爱脑,但其实也有攻心为上,她用的是打明牌的阳谋(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
张是私下里算计的阴谋,其实她们之间也有情感博弈。
第47章 鹊桥仙(二)
鹊桥仙(二):公主要是不去,就没有夫君了
馆驿中的驿夫,将入馆歇脚的官员所带来的马匹一一牵进马厩中拴好绳索,并添上草料。
一队人马途径馆驿,马背上领头的年轻人叫停队伍,打马至马车旁,低头问道:“七娘,到馆驿了,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再走?”
马车内的女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馆驿中的马厩,已经拴满了马,而一匹黄马则被拴在了马厩外,看起来好像有不少人在馆中歇脚,“不必再惊扰他们了,这里离长安不远,我们早些回去吧。”
“好。”
几刻钟后,那匹拴在马厩外的黄马,从他们身侧疾驰而过,马蹄卷起一阵烟尘。
年轻人拂了拂身上的黄土,大骂道:“什么人啊,敢在官道上这样跑,让我抓到,非要打一顿不可。”
“郎君,他身上穿的,好像是官署中的吏袍。”身侧的随从回道。
“许是有什么公务吧,”马车内传出安抚的声音,“阿兄何必如此恼怒。”
——长安城·善和坊——
黄马从长安城外飞奔入城,紧接着来到了皇城脚下的善和坊。
正值黄昏时刻,恰逢昭阳公主与福昌县主一同从宫中出来,并在善和坊的十字路口分道而行。
车架刚至宅邸门口,便听得门前有一阵争吵,“怎么回事?”孙德明下马问道。
“孙都监,此吏嚷嚷着要见公主。”府卫叉手回禀道。
从黄马上下来的小吏,粗喘着大气,看到车架,于是上前跪拜行礼,大声道:“小的是大理寺评元济的随身书吏,元评事在渭南县往长安的官道馆驿中遇刺。”
昭阳公主掀开车帘,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吏,“这个元济,在搞什么?”
那小吏随后又着急道:“元评事说,公主要是不去,就没有夫君了。”
这句话,让昭阳公主放下车帘从车内仓惶走出,并问道:“元济与谁一同出使的?”
然而她在走出车架的一瞬间,看到小吏骑来的黄马,于是便明白了所有。
“是张评事。”小吏不敢直视昭阳公主,于是埋头回道。
小吏的回答已无关紧要,昭阳公主未再多言半字,只是迅速从护卫的蹀躞带上取下一把横刀,旋即一把牵住黄马,飞身跃上马背,“驾!”
萧嘉宁见状,于是匆忙点了一队护卫跟上,“快。”——
半个时辰前
——馆驿——
片刻后,馆中驿夫又奉来酒水与烤好的肉食,“正好我也饿了。”元济替张景初斟满一杯酒。
张景初看着满桌的酒食,“这馆驿中的酒食,竟比渭南县邸店中的还要好?”
“寻常官员,可没有这个待遇。”元济说道,随后他拿起匕首切下几块肉来,“他们是因为我的母亲,而不是因为我这个大理寺评,我母亲与圣人是兄妹,又与贵妃娘子交好,常在宫中行走。”
“这些,公主应该有与你说过吧。”元济将肉放进了张景初的碗中,“不过,若他们知道你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只怕准备的比这还要丰盛。”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道。
“你是想说,朝中官员骄奢淫逸,底下之人贪污腐败。”元济说道,“朝廷受边镇节度使掣肘,却没有一点点居安思危的意识。”
“知我者,莫若元兄。”张景初举杯道。
元济一同举杯,“张评事满腹经纶,是靠真才实学来到此地,有这样的抱负,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只是这朝中的水,又深又冷,纵然小心,也未必能驶得万年船。”
“朝闻道,夕可死矣,我愿为真理而死。”张景初饮尽杯中酒。
随后她拿起匕首将桌上的烤羊切下一半,偏头唤道:“王玖。”
旁侧小桌上围座着一众小吏,听到呼唤,王玖从中起身,擦净嘴角,走到张景初坐侧,低头叉手,恭敬的喊道:“评事。”
张景初将切下来的羊肉装进大盘中,连盘端给了王玖,“去吧。”
“多谢评事。”王玖因此举,心生感激。
“子殊待下属,还真是亲近。”元济看着张景初的随和之举说道。
“此心换彼心。”张景初回道,“都是相互的。”
屋中忽然响起敲击之声,一名戴着面纱的胡女赤足,迈着轻盈舞步踏入屋内。
歇脚的众人,被曼妙的身姿吸引,纷纷投去目光,胡女来到元济与张景初桌前铺设的方毯上,扭动腰肢,翩翩起舞。
两名乐师鼓吹着伴奏,跟随舞女,席地而坐。
张景初端正的跪坐在桌前,她看着眼前的胡旋舞,“这舞比西市的如何?”元济则是倚靠在凭几上,慵懒的半躺着问道。
“似乎要比西市酒楼中的,更有力量。”张景初回道。
“我也觉得。”元济拿起酒杯,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胡女道。
随着伴奏的节奏越来越快,胡女的舞步也逐渐加快,并时而凑近桌前,向二人抛出媚眼。
“这胡女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元济戏说道。
“我?”张景初放下匕首,拾起一旁的手巾擦了擦手,目光再次看向舞女,“我觉得是元兄。”
“何以见得?”元济笑问。
张景初抬手示意,元济看着自己手上的金戒指,于是大笑。
只见胡女挥舞着手中飘带,缓缓靠近二人的酒桌,但这次她没有立马退去,而是凑到元济身前,替他斟满一杯酒。
元济也未吝啬,取下手指上的金指环示前,“可否一睹美人的芳容。”
那半遮面的胡女抬起双眼,就在她伸手去摘面纱时,却忽然目光一闪,伸手夺了桌上的匕首向张景初径直刺去。
元济被惊吓得失去了重心,手中的金指环掉落,尽管张景初有所反应,但还是被刺伤了胳膊。
旁侧小桌围坐的一众小吏见状,一部分人因害怕而逃离,还有一部分武人也纷纷拔出放在席侧的横刀。
两名伴奏的乐师从携带的伞中拔出武器,目标一致的向张景初杀去。
元济爬出席间,躲藏在了柱后,驿夫与其他随从们纷纷护上元济,“元君,您没事吧。”
“评事。”只有王玖只身来到了张景初的身侧,与那一伙人缠斗在了一起。
“别管我啊,他们的目标是张评事。”元济向几人说道,“他要是死了,你们都得赔命。”
得了元济的吩咐,驿夫们这才上前,但行凶者虽然人少,却功夫极高。
元济看着眼前的打斗,眼里早已没了先前的春风得意,于是抓着一个小吏,“快去昭阳公主府报信!”
“啊?”那小吏只觉得莫名其妙。
“就说公主不来,她夫君就要没了。”元济惊慌之下说道。
“啊?”小吏听后,更加惊讶。
“啊,啊你个头,”元济心里既害怕又愤怒,于是一脚将其揣了出去,“还不快去。”
王玖出身军营,对上其中一人不相上下,他将张景初护在身后,与刺客从屋北打到屋南,其余驿夫与小吏则和其他两个刺客周旋。
在打斗中,张景初被划破了衣裳,胳膊上鲜血直流,王玖也因为保护她而受了刀伤,其余人更是不敌刺客,接连倒下。
王玖于是带着张景初逃离了狭窄的屋内,三人想要追出去,缩在角落里的元济看到几个躲藏的驿夫,于是大声斥责,“你们怎么敢躲在这里啊。”
“您不是也躲在这里么。”几个驿夫勾着脑袋面面相觑道。
元济于是拍上他们的脑袋,“张评事可是圣人亲命,要是在你们馆驿中出了差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你们掉的。”并指使他们出去拖住两名刺客。
其中一个乐师追了出来,王玖于是推开张景初,独自阻拦刺客,“张评事,您快跑!”
就在张景初向马厩逃跑时,屋内掷出一把短刀,虽然未击中要害,却也割伤了张景初的腿,伤口十分深邃,大量鲜血染红了青袍。
追出来的刺客,手握染血的横刀,向跌倒在地上的张景初一步步逼近。
张景初腿上的伤让她剧痛难忍,她拼尽力气,也只是挪动了几步距离。
但刺客已经逼近,并举起了手中的横刀,刀上鲜血滴下,但却没有落至张景初身上。
王玖推开缠斗的刺客,替她挡下了这一刀,背后划开一条巨大的口子,但并没有因此倒下,而是赤手握住了刺客的刀。
张景初看着王玖背后触目惊心的伤,于是从地上艰难爬起。
被推至地上的刺客再度起身,王玖想要尽力拖住他们,于是夺刀击伤一人,却为另一人所伤,倒在了血泊中。
那刺客见自己的同伴受伤,已然杀红了眼,将所有愤怒都转向了张景初。
可就在他要提步追赶时,却发现脚下被重物拖拽,寸步难行。
王玖趴在地上,死死抱住了刺客的脚,他抬头看着已经走到马厩前的张景初,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却仍然在喊,“快…跑…”
刺客愤而举刀,毫不手软的刺下,“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成全你。”
张景初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片刻犹豫,王玖为她争得的一线生机,让她一瘸一拐的攀上了一匹马,可又因为拴住了绳索,无论怎么拉都拉不开。
就在刺客即将追上时,张景初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弯下腰伸手在靴子里摸索出一把匕首,随后用力割开了绳索,架马逃离。
刺客见她骑马逃离,于是也斩断一条绳索,跨上马背紧追上前。
鲜血沿着道路不断滴落,而张景初的气力流失得极快,加上马背上颠簸,没过多久,她便连缰绳也无法握稳了。
至一处山脚时,霞光透过树丛,极为刺眼,张景初只觉得头顶一阵晕眩,于是从马背上摔下。
但她并没有立刻昏厥,反而因为这一摔而醒了过来,她的意识正在提醒自己,提醒自己此刻正在逃亡,一旦睡下,便再也无法醒来。
然而刺客已经追了上来,并下马来到了她的身前,举起了屠刀。
张景初躺在地上,她已无力气反抗,今日的暮色,格外凄凉。
死前回想到的,竟是那天的雪夜,同样的绝境,可她却再没有那样的心境,去盼望她会出现第二次,于是只剩满眼的遗憾与不甘。
就在她闭眼时,屠刀却并未落下,锋利的箭,从弩中射出。
弩箭射中了刺客举刀的手腕,手中那染血的刀也因此掉落在地上。
弓弩的主人骑马靠近,刺客已来不及下手,只得上马仓惶逃离。
第48章 鹊桥仙(三)
鹊桥仙(三):李绾:“就当是我求你。”
“阿兄,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杨婧掀开车帘问道身侧的兄长。
“什么声音啊。”杨修骑马低头看着坐在车内的妹妹。
“好像是马蹄声,”杨婧道,“就在我们身后,很近。”
“嗨,这里是前往长安的官道,人来人往的,有马蹄声不是很正常么。”杨修不以为意。
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时,一匹受惊的马从他们眼前飞奔而过,而那马背上却没有人影。
“这马怎么没有主人?”杨修疑惑道。
杨婧却瞥见了那马背上的血迹,隐约不安道:“阿兄,这马沿着一路,都是血滴,我们身后定然发生了什么。”
这次杨修再没有反驳妹妹的话,而是握着缰绳调头,“我去瞧瞧。”——
杨修放下手中弩箭,“七娘,还是你机敏,凭借一匹马就猜到了咱们身后有人在做杀人的勾当。”他骑马靠近,并扭头对身后一同赶来的马车说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真有人敢在长安附近行凶。”
“瞧他衣着,还是官差,我救下朝廷官员,这也算是功劳吧。”杨修又道。
杨婧弓腰从车内走出,女使将她搀扶下车,“救人要紧。”
“哦。”杨修于是跳下马背,靠近伤者时,“这…”他却大惊失色道。
“七娘。”杨修抬起头,“好像是张景初。”
“张评事?”杨婧听后,加快了赶路的脚步,并来到伤者的身侧蹲下来查看,发现果然是张景初。
“这么重的伤,看来那些人下了死手,是要取他性命的。”杨修看着张景初身上的伤说道。
杨婧再未多言,她看着不断渗血的伤口,深知再不止住血,便会有性命之忧。
但眼下她只能从简处理,于是撕扯下一块衣裙,死死缠住伤口,延缓血流。
“得尽快送医。”杨婧道。
“我来帮你。”杨修俯下身。
“等一下。”杨婧打断了兄长,“阿兄毛手毛脚的,一会儿怕是他的伤势要加重。”
“这等外伤,我还是知道的。”杨修说道。
“阿兄还是听我的话来吧。”杨婧于是指挥着兄长搭起张景初的胳膊,缓缓将她从地上扶起。
“杨姑娘…”隐约觉得身旁有人,张景初从昏迷中醒来,原本还在担忧是否会遇到困扰,却发现救人的面孔并不陌生。
但即使是杨婧,她心中仍然有一层忧虑,只能够确保的是,落在她的手里,她此刻还不会死。
“你没死啊。”一旁的杨修说道。
“阿兄!”杨婧皱眉。
杨修于是撇过头去,“你受的伤很重。”杨婧担忧道,“我们现在送你回长安医治。”
于是杨婧小心翼翼的将张景初扶上马车,并叮嘱车夫小心驾车。
“驾。”
队伍再次启程,“车马颠簸,我帮你看看其它伤口。”杨婧跪坐在张景初的身侧说道,并想要伸手去解她的衣物。
张景初虚弱的躺在车上,下意识的制止住了杨婧,她用沾满鲜血且无力的手握住了杨婧的手腕。
杨婧低头,看着张景初拒绝的眼眸,“如果张评事,是因为男女不便,而顾及妾的名声,那么我想,人命关天。”
“你是好官。”杨婧又道,“可以为百姓做的事,比我多很多。”
然而张景初仍然摇头,不愿松手,她的担忧又何止是这些。
“那好吧。”杨婧见她如此,便也没有再强迫——
昭阳公主驾马飞奔出了善和坊,沿着皇城脚下一路向东狂奔,途径东市也未能慢下片刻。
路上的行人纷纷惊恐避让,受到惊扰的显贵则纷纷斥声责骂。
“这人是谁啊,竟在皇城脚下,当街纵马。”
“好像是个娘子。”
“女子抛头露面不说,还纵马疾驰在坊市之间,”一些书生,站在酒楼栏杆上批判道,“成何体统。”
还有一些吃醉了酒的诗人,拿着酒壶,倚靠在窗口看到了这一幕,整个街道都因她而乱成一团,“纵马狂奔,潇洒快意,真性情也。”
“喵!”
快马疾驰而过,受惊的长毛猫从贵妇人怀中跳下,蹿出了人群中,“我的猫。”贵妇人急忙喊停轿辇,“还不快去找。”
“夫人,猫不见了。”小厮耷拉着脑袋叉手回道。
贵妇人大怒,“是谁这么大胆,敢在都城这般肆意妄为。”
随后贵妇人便将此事告到了官署,“街巡使,您可得好好查查那纵马之人,我那猫可是舶来品,珍贵的很,被她这一惊,不见了踪影。”
“夫人放心,我定好好彻查,抓到那纵马之人,赔偿您的损失。”街巡使回道。
昭阳公主纵马经兴宁坊,从通化门出了长安城,一路上惊扰到的游人与铺面生意,使得城东一条街道都失了秩序。
跟随在身后的萧嘉宁于是留下一支人马处理混乱,并吩咐亲信,“去通知孙都监来东市善后,切勿将事情闹大。”
“喏。”
而孙德明在第一时间得知后,便赶往了街巡使的官署,将此事力压了下来。
出城后,没有了街道上拥挤的行人与车马的阻碍,在前往渭南县的官道上,昭阳公主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但官道上偶有一些城中女眷的马车,皆是前往道观祈福归来的。
马蹄卷起一阵阵黄烟,至一处山脚时,更与宁远侯府的家眷车马擦肩而过。
昭阳公主此刻要赶往的是馆驿,于是对于旁的东西再无法入眼。
“这不是公主吗?”杨修抬手挥了挥烟尘,“昭阳公主。”
杨婧听后,急忙从马车内走出,向那疾驰的身影望去,“昭阳公主此般着急的样子,定是来寻张评事的。”
“阿兄快追上前去告知公主,就说张评事在我们这里。”杨婧催促道。
杨修于是再次调头,快马加鞭,“公主!”
但昭阳公主并不理会杨修的追赶,杨修于是大喊道:“张评事在这里,在七娘的马车上,他受伤了。”
听到杨修的话,昭阳公主用力勒停了疾驰的快马,她调转马头,忽然想起刚刚经过的马车,于是没有多问,便驾着马向马车折返回去。
看到车架木辕上的血迹后,昭阳公主本就慌乱的心更是紧悬了起来。
“公主。”宁远侯府的家奴纷纷俯首跪拜。
杨婧也从车内走出,叉手行礼,“妾杨氏,见过昭阳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昭阳公主从马背上跃下,粗喘着气息,没有多问半句,也未停歇片刻,便匆匆登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的瞬间,她便彻底慌了神,再没有了掌权者的镇定与从容。
张景初昏迷不醒的躺在车厢中的软垫上,鲜血染红了整件青衫,但脸上却是很干净,似乎被人擦拭过了,且一些外露明显的伤口进行了包扎,尤其是腿上的伤最为明显,而包扎所用的,是女子身上的衣裙布料。
顾不得片刻休息,昭阳公主近到张景初的身侧,心疼与愤怒的交织让她浑身颤栗。
“七娘。”昭阳公主握起张景初的手,满眼的心疼。
“妾身在。”杨婧入内低头叉手道。
“…”昭阳公主侧头望了杨靖一眼,差点忘了这位杨七娘子。
显然,她误把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呼唤,当做了是对自己。
昭阳公主只得又问道:“是何人所为?”
“妾身是在祈福回京的路途中偶然碰到张评事。”杨婧回道,“当时张评事骑马逃离,但已被刺客重伤,坠马后昏迷不醒。”
“刺客见兄长出手,便转身骑马逃离。”
“你碰过她了?”昭阳公主看着她身上并不齐整的衣裳又问道。
“妾本想查看伤口,但张评事不允,”杨婧回道,“因而未曾。”
“妾只是想救人,不敢生有他心,”旋即便在车内埋头跪下,并向昭阳公主请罪,“请公主恕罪。”
“我知道,”昭阳公主道,她在意的并非杨氏以为的那个意思,“杨娘子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杨婧于是从车厢内退出,“妾身在车厢外等候。”
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身上的伤,紧皱着眉头,就连触碰,她都不敢,她害怕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而加剧她的痛楚,“这才过去多久呢。”
而张景初并未昏死过去,适才的动静声,与身侧的气息,让她再次睁开眼,“公主…”
听到张景初开口,昭阳公主连忙抹了抹泪眼,“你醒了?”
“疼吗?”她俯下身问道。
张景初看着她湿红的眼眶,吃力的抬起手,轻轻抚拭着她的眼角。
昭阳公主因她这番举动,再也忍不住的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紧握着张景初异常冷的手,放在自己唇前,用着哽咽的声音说道:“可不可以停手。”
“就当是我求你。”她红着眼,彻底放下了自己的高傲。
对权势的掌控,她高估了自己,也过于自信,“我早该想到的。”
张景初已无力作答,只是眼角有泪流出,她的愧疚,远不止是昭阳公主的眼泪。
回长安的路上,马车队伍遇到了昭阳公主府的府卫。
“公主。”萧嘉宁骑马靠近马车,“您没事吧?”
“我没事,馆驿那边,你去看看情况。”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长安·善和坊——
马车驶入长安城,但却并未前往就近的医馆,而是回了昭阳公主的宅邸。
车刚停下,昭阳公主便独自将张景初抱下马车,一刻也不敢耽搁的将她抱进了宅中,一边走,一边吩咐府中的侍女,“去请胡典医来我院中。”
此时的张景初倚在她怀中,双手垂下,完全昏死了过去。
第49章 鹊桥仙(四)
鹊桥仙(四):李绾:我只想为我自己争取,我曾经错过,与失去的。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抱进了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的放置在软榻上。
等候就医时,她命人打来了干净的热水,替张景初将身上的血迹轻轻擦拭干净。
“公主。”没过多久,一名穿着绿色公服的女医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胡安,她受了很重的伤,这一路上都流血不少。”昭阳公主眼神急切,满是担忧的说道。
胡安将药箱放下,走到榻前俯身查看张景初的伤势,“公主勿要着急,臣会尽力救治驸马。”
随后昭阳公主起身将内房的门关紧,“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替我隐瞒。”
随着胡安将张景初腿上的衣物缓缓揭开,她这才明白过来昭阳公主所言,于是回道:“臣明白了。”
“怪不得驸马会有那样惊人的言论,臣那时还不理解,公主怎会突然倾心,”胡安一边有条不紊的清理着伤口,避免加重与感染,同时一边说着自己心中的疑惑与答案,“如此看来,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这些事,之后再议,”昭阳公主走回榻前说道,“她的伤如何?”
“很重,”胡安直言说道,“失血太多了,何况她的身体底子不是很好。”
“她曾在潭州受过一次重伤,也是险些丧命。”昭阳公主道。
“怪不得脉象弱于常人。”胡安收回探脉的手,“不过请公主放心,臣会竭尽全力救治驸马。”
“她的身份不便示人,我来帮你。”昭阳公主挽起袖子说道。
“好。”
“她的伤口太深了,我需要解开她身上所有衣物,为她清创与缝合。”胡安说道。
“我来解。”昭阳公主颤抖着应下。
她跪坐在张景初的榻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解开那已被鲜血渗透的贴身衣物,除了胳膊与腿上两道重伤外,身上还有几道不算深却也不浅的刀口。
看着这些伤口,昭阳公主很是揪心,除了新的刀伤,张景初身上的旧伤已经愈合,但留下了十分明显的疤痕,而这些痕迹,她并不陌生,并亲手触碰与感受过。
没有什么距离,会比肌肤之亲更加近。
“伤口我来处理,公主替她擦干净身上的血迹吧。”胡安拿出工具戴将之展开,随后取出两把剔肉的小刀,并用炉火烤热。
“会有性命危险吗?”昭阳公主看着胡安手中锋利的刀子,并且是从炭火中拿出来的。
“除了止血,还要避免感染。”胡安说道,“我知道公主心疼她,但我是医者,救人才是首要。”
昭阳公主于是不再多言,只将血衣与沾了血迹的巾帕拿开。
胡安跪坐下,开始替张景初处理最重的一道伤口,在大腿上,其伤口之深,已经见骨,加上纵马颠簸与滚落在泥地中,伤口便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泥土。
昭阳公主不忍直视,于是转过身去,紧紧攥住了双手。
胡安举起手中的刀,不到半刻钟,那被污染得模糊的血肉便被剔除干净,紧接着,胡安迅速取来针线进行缝合。
缝合时,昭阳公主跪坐在了张景初的身侧,替她擦拭着额间不断冒出的汗珠。
半个时辰后,铜盆里新打来的净水已经成了血水。
“怎么样了。”昭阳公主问道胡安。
“脉象还是弱,但至少是稳住了。”胡安摸着张景初的脉搏回道。
“几经伤重,张评事气血亏损的太厉害,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恢复。”胡安写下药方,随后又将药品留于桌上,并写下使用方法。
“公主的大婚在下月,”胡安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如果只是行婚礼,应当是可以的。”
“我固然在意婚事,不过还是先养伤要紧。”昭阳公主坐在张景初的身侧,低头看着她说道。
“婚事在即,想来没人愿意发生这样的事。”胡安又道。
听着胡安的话,昭阳公主突然反应了过来,“婚事…”
她看了一眼胡安,又低头看向重伤昏迷不醒的张景初,“恐怕幕后之人并非是要取她性命,而是要阻止我与她的婚事。”
“公主说的是,卫国公吗。”胡安放下手中的墨笔,走到昭阳公主身侧说道。
“与她结仇之人,只有那么几个,天子脚下,还有谁敢这样做呢。”昭阳公主皱眉道。
“翁翁行事一向专横,不容许任何人忤逆,”昭阳公主又道,“即使我去质问,也无用。”
“公主要如何应付。”胡安问道。
“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亦是我亏欠她,”昭阳公主握着张景初的手,“我未曾想到他们不经商议,便私下决定,这才让她有性命之忧。”
“可此事也是因果循环。”胡安见她自责,于是宽慰道,“若她不参与萧彧之案,使尚书拜相受阻,卫国公也不会痛下杀手。”
“国公此举,也是怕公主养虎为患。”胡安又道。
“你说的不无道理,”昭阳公主并未反驳胡安,并认可了她的话,“可最大的因,难道不是人的私欲吗。”
“所以这件事上,没有对错之分,”胡安又道,“但公主夹在中间,却是进退两难。”
“我不可能就此放手的,”即便祖父做出了决定,但昭阳公主的态度仍然坚决,“请你尽力,也尽快医治好她。”
“我要尽早完婚,不再留任何退路。”此事,也促使昭阳公主加快了完婚的想法。
“公主这样做,就不怕国公回来责怪您吗。”胡安替昭阳公主担忧道。
“我不想参与他们的权利之争,”昭阳公主道,“我只想为我自己争取,我曾经错过,与失去的。”——
——大明宫——
“三郎的心思越发缜密了,就连朕,都差点中了你的圈套。”皇帝看着棋局中的陷阱,并落下棋子破开,捋着胡须笑道。
“阿爷慧眼识珠,这些雕虫小技,岂能瞒得过阿爷。”魏王李瑞回道,并向皇帝低头拱手,“是儿子输了。”
“你的棋艺近来长进不小。”皇帝满意的说道。
“都是阿爷悉心指导,儿才能长进得这般快。”李瑞回道。
“陛下,京兆府急奏,长安往渭南县途中的馆驿,出事了。”高寻急匆匆的踏入殿内,叉手奏道。
“什么事?”皇帝看着棋盘,起初并未在意高寻的奏言。
“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元济,出使渭南县审理案件,归来时在馆驿歇脚,却突然遭到刺客刺杀。”高寻回道。
“刺杀?”皇帝看向高寻,这才重视起京兆府的上报。
高寻于是弓腰呈上京兆府的奏报,皇帝将之打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岂有此理。”
“渭南县离长安不远,乃京畿重地,何人敢在天子脚下行凶杀人。”李瑞从旁说道。
“让京兆府彻查此事。”皇帝下令道。
“喏。”
“怪不得今日城中在传有关于四娘的一些闲言碎语,”听到馆驿之案,李瑞便不经意的提起了昭阳公主纵马之事,“想来也是与此案有关。”
“昭阳?”皇帝看向李瑞。
“阿爷,儿子也是经过东市时,听得城中百姓议论的,”李瑞叉手回道,“说黄昏时,四娘在坊市中纵马横行,打翻了不少摊贩的货物,不少百姓还闹到街巡使的官署中去了。”
“这个时辰,恰好能对上馆驿出事,四娘定是救人心切才会如此。”李瑞又道,“毕竟张景初是四娘即将下嫁的驸马。”
“越来越不像话了,”皇帝阴沉着脸,“堂堂公主,竟当街纵马,为了一个男子,连身份体面都不要了。”
从宫中出来后,心腹跪在马车内,将馆驿中发生的事,详细叙述给了李瑞。
“三名刺客扮作舞团,而那馆驿的驿夫为了讨好福昌县主之子元济,请来他们献舞,没成想却是刺客,几名胥吏身亡,元济受了轻伤,而张景初受重伤逃出馆驿,后为游击将军杨修所救,昭阳公主闻讯便匆匆出城,将张景初带回了宅邸救治,而那三人行凶后便逃离了馆驿,官府前去时,已不见了踪影。”
李瑞听后,抬手挥了挥,心腹于是跪着退出了马车。
因是夜色,车内极为昏暗,李瑞倚坐着,思考了许久后开口问道:“三郎,你觉得会是何人所为?”
魏王友贺覃叉手回道:“二人同时出使,却只有张景初受重伤,这伙人明显是冲着张景初来的,而这行刺的时机,不偏不倚,在萧彧之案后,昭阳公主大婚前,因此不难猜测是何人所为。”
“张景初所做,定然触怒萧家,因此萧家不同意昭阳的这门婚事。”李瑞说道。
“大王先前说,这门婚事是公主亲自所求。”贺覃道。
“是张景初自己说的,那日鹿鸣宴上我们也亲眼见到了昭阳对他的倾心。”李瑞回道。
“婚事乃是圣人所赐,想要退婚,必要先过圣人之意,”贺覃说道,“对于卫国公府而言,让人消失,比退婚更加简单吧。”
李瑞摸了摸胡须,“他应该不会死吧?”忽然关心起了张景初的伤势,“他一人,就挑起了圣人对萧家的猜忌,也激起了萧家对圣人的不满。”
“这样的人,我那傻妹妹还舍不得杀他,”李瑞又道,“他活着,对本王,便是最大的用处。”——
——善和坊——
“夜半!”坊内报时的更夫敲响手中的竹梆子,“子正。”
昭阳公主宅内,在忙活了整整一夜后,一众宫人终于得以休息,内院也安静了下来。
虽对伤口用了止疼的药物,但张景初仍在半夜疼醒了过来,已是深夜,但屋内还亮着一盏烛火。
她咬着牙关,只觉得腿上像火烧,疼得开始麻木,让她难以忍耐。
抽动手指时,却发现自己的手似乎被重物压住,于是便偏头看到了匍匐在自己榻前睡着的昭阳公主。
昏暗的烛火下,她只能看到她的身影,熟悉的身影。
第50章 鹊桥仙(五)
鹊桥仙(五):李绾:“顾君含!”
半日前
昭阳公主府典军萧嘉宁带着一队侍卫来到了馆驿,但刺客们早已遁逃。
“速速救人。”她抬手下令道,旋即从马背上跳下。
来到馆院中,看着院内打斗的痕迹,以及随处可见的血迹,还有一名大理寺的小吏躺在血泊中,睁着双眼,却已没了声息。
萧嘉宁握紧腰间的佩刀,警惕的查看四周,随后进入馆中。
侍卫们正在救治伤重者,馆内血迹斑斑,狼藉一片,一些活下来的驿夫与小吏见到长安来的卫兵,于是大声哀嚎与哭诉着。
“萧娘子,你们总算来了。”元济看到熟悉的面孔,于是从桌底爬了出来,“你是不知道,刚刚有多凶险,我们差点…”
面对元济的靠近,萧嘉宁丝毫不近人情的从蹀躞带上取刀抵在他的胸前。
“哎呀呀,”元济起初不敢动弹,但又因萧嘉宁用的是刀鞘,他便抬起手将刀轻轻推开,“萧典军这是做什么嘛,都是自家人,刀剑无眼,万一误伤了,多不好呀。”
萧嘉宁冷着脸,“几年不见,元郎君泼皮无赖的作态,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萧娘子何尝不是与从前一样的凶悍。”元济嬉皮笑脸道。
“啊,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于是慌忙走了出去,却只看到院中王玖的尸体,他回头看着萧嘉宁,“张评事,你们可曾见到张评事?”
“他在公主那儿。”萧嘉宁查看着馆中打斗的痕迹回道。
元济听后,暂时松了一口气,“那看来,他已无虞。”——
张景初环顾了一下四周,在阴暗的灯火下,看着屋内的陈设,发现自己躺在昭阳公主的榻上,她没有再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而是安静的看着昭阳公主。
“三娘。”
“你明知道我想做什么,为何还要如此呢。”
“一切的因果,本与你无关,亦无须你来承担。”
但腿上传来的痛感,一阵接着一阵,让她难以忍耐。
即使只是细微的举动,却还是将昭阳公主惊醒,黄昏时纵马出城,一路狂奔,再加上替张景初更换衣物处理伤口,亲力亲为的忙前忙后,整整一夜都不曾歇息,直至一切待定,这才在累及之下休息了片刻,但因张景初仍在昏迷中,所以她不敢睡得太深,以至于稍有动静,便醒了过来。
“你醒了。”昭阳公主睁开疲惫的眼睛,看着早已醒来的张景初。
她从榻上爬起,揉了揉眼睛,“怎么样?”又关切的问道。
张景初望着昭阳公主,清晰的看见了她眼底的急切与担忧。
昭阳公主见她看着自己却不回应,于是轻轻唤道:“九郎?”
“我想喝水。”张景初的声音很小,气息微弱。
但也足够让昭阳公主听清,“好。”她从榻前起身,倒了一碗茶水再次回到榻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张景初扶起,“慢点。”
左腿的刀伤,伤口几乎入骨,即使轻微的动弹,也让苦楚加剧数倍,她闭眼强忍着疼痛,但额头与脖颈处却不断涌出热汗。
昭阳公主于是坐在了她的身侧,让她枕靠在自己怀中,亲自喂她喝水。
随后她又拿出手巾,将张景初头上的汗水一一擦去,“很疼吗?”
张景初没有回话,只是将头埋进了她的怀中,蜷缩着,咬紧牙关,用全身的力气对抗伤口的疼痛。
昭阳公主摸上张景初的脖子,感受着体温,没有发现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胡安临走前曾嘱咐过她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尤其是体温的变化,因为外伤极易感染。
待一阵疼痛过去,张景初卸了浑身的力气躺在她怀中。
“公主怎么会出现在城外?”张景初问道。
“你这样问,是怀疑我派人监视你么?”昭阳公主反问道。
“臣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于是解释道。
“是元济派人报的信,而且救你的,也不是我。”昭阳公主道,“你恰好碰到了祈福回京的杨家兄妹,是杨家娘子救了你。”
张景初这才想起来昏迷前的事,先是在朦胧中看到了杨修,后又在狭窄的马车里看到了杨靖的身影。
但她更在意的是馆驿中的情况,“他们呢?”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问道,“馆驿。”
“你都这个样子了,”昭阳公主擦着她头上的汗珠,“还有空担心别人。”
“没有他们,我逃不出来。”张景初回道。
“嘉宁回来后,向我汇报了馆驿的情况,元济只受了些轻伤,不过有两名驿夫与三名大理寺胥吏殒命,其余人受伤轻重不等。”昭阳公主于是向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听后,眸中黯然失色,并陷入了悲伤与自责之中,她将王玖等人的死归咎于自己。
昭阳公主看着她的神情,不禁自责道:“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未能及时料到行刺之事。”
张景初摇了摇头,并看着昭阳公主,深知她夹杂在亲与情之间,“公主何苦为难自己。”
“为什么连你也这样说,”昭阳公主失望的看着张景初,“难道一味地顺从父亲与祖父,就不是为难自己了?”
“我难道就不能为自己争一争吗?”昭阳公主又道。
“公主的争取,可以是任何人。”张景初回道。
“不可以!”昭阳公主言辞激烈的反驳道,眼里的失望逐渐被愤怒所取代,“你明明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顾君含。”
“大理寺那里,我明日会派人去替你告假,你在馆驿中受伤,本也是因为公务。”
“这些时日,你就留在我这里安心养伤,直到痊愈,大婚为止。”——
几天后
——大明宫·紫宸殿——
“馆驿一案,京兆府昼夜彻查了三日,却未能发现任何线索,臣怀疑,这些刺客,并非来自关中。”中书令李良远持笏站在殿阶下说道,“此案中,除了殉职的胥吏,就只有大理寺评张景初重伤未愈,京兆府推断,刺客是奔着张景初而来。”
李良远的话已经说到此处,皇帝自然听得明白,他摩挲着座椅的背靠扶手,心中已经有了推断。
“卿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皇帝抬眼,脸色阴沉的看着李良远。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李良远以一首诗词作为答复,向皇帝弓腰作揖。
得到答案的皇帝,脸色变得尤为凝重,“吩咐京兆府,不用再查了,抚恤好亡故的胥吏,给予伤者安抚,将此事压下吧,勿要闹大。”
“喏。”李良远应道。
“陛下,司天监求见。”高寻踏入殿中禀报道。
皇帝于是挥了挥手,李良远从殿中退却,“臣告退。”
“右相。”等候在殿外的紫袍老臣,向出殿来的中书令李良远叉手行礼。
“何监,圣人宣。”宦官走出来轻声喊道。
司天台长官司天监踏入殿中,将司天台选定的吉日呈上,“启禀陛下,司天台奏公主大婚吉日。”
“司天台天文博士与春、夏、秋、冬、中五官灵台郎共同观测天文,所推测出来的吉日,为下月初九,请陛下御览。”
皇帝从高寻手中接过卷轴,看着司天台选出来的吉日,并详细标注了忌宜,“如今已是月末。”
“难道只有这几日了吗?”皇帝抬头看着殿前的紫袍老臣。
“司天台合公主与驸马的八字,若错过近期,便要等来年。”司天监回道。
“驸马前些时日重伤,而这个日子,已经没剩多少天了,大婚当日流程繁琐,驸马需入宫亲迎,届时天下臣民都要来观礼,这事关皇家颜面。”皇帝思虑道,“昭阳是朕的爱女,她的婚事,绝不能有闪失。”
“陛下,小人听闻驸马的伤已经好了不少,如今能够下地走动了。”一旁的高寻从旁说道。
“罢了。”皇帝挥手道,“将之送往礼部与太常寺,交由他们操办吧,另外通知少府筹备婚事。”
“喏。”——
——长安城·城郊——
馆驿一案,由于死的只是胥吏,皇帝虽下令京兆府彻查,但却未能追寻到凶手,于是便将罪责归咎于负责馆驿的驿夫身上,并将事件压下。
胥吏为不入流之官,朝廷虽然给了一笔抚恤金以安抚亲族,但经过层层克扣,到达胥吏家中时,便所剩无几。
“娘子,郎君,到了。”一辆马车经过开远门,来到了长安城西郊一处村庄,马车周围还跟着许多便衣护卫。
先下车的,是穿着寻常女子衣裙的昭阳公主,她停在了车厢口并没立马下车,似乎在等待什么。
但紧接着随她出来的却是一根手杖,她俯下身,搀扶着张景初走出。
因为伤口太深,左腿始终无法用力,只得撑着手杖才能勉强行走。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扶下马车,双手紧紧拽着,不敢有丝毫松懈,“慢一点。”
直到张景初踩着梯子平安落地,她撑着手杖,向不远处传来哀悼之声的屋院走去。
脚下的乌靴踩上白色的冥纸,院内是妇人悲伤的恸哭声。
“我自己进去吧。”至门口时,张景初向昭阳公主说道。
“好。”昭阳公主缓缓松开了手,“你慢一些,我在门口等你?”
张景初便撑着拐杖,一瘸一瘸的走进了挂满白绫的院落。
院中传出的哀乐,与她孤寂的身影作伴,让昭阳公主见之,尤为心怜。
————————
李良远念的诗,诗名带有朔方二字,卫国公萧道安是朔方节度使。
马上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