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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长安行(十六)


    长安行(十六):李绾:“她是无可替代的。”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洗漱过后,张景初便去宴厅见了昭阳公主,并侍奉与陪同她用膳。


    “臣,张景初,见过公主。”张景初踏入屋内,行礼道,“公主万安。”


    这次的宴厅内没有像昨夜那样同桌而食,而是除了主桌外,还另设了一张桌子,桌案上刚呈的早膳也都是关中常见,而非越菜。


    “探花郎免礼,坐吧。”昭阳公主挥了挥手,并未提及昨夜之时。


    “多谢公主。”张景初遂直起腰身落座。


    “探花郎睡得可还舒坦?”昭阳公主问道。


    “承蒙公主厚爱与关照,臣睡了一个安稳觉。”张景初回道。


    “那就好。”昭阳公主道,“吾还怕探花郎会不习惯呢。”随后她将尝到的菜肴,觉得口味还不错的,命身侧的宫人端到了张景初的桌上。


    “这应是曲江今早刚捕捞的鱼。”昭阳公主说道。


    张景初看着眼前的菜,拿起筷子浅尝了一口后,回道:“很鲜。”


    “公主,”张景初放下手,犹豫的开了道,“昨夜…”


    “昨夜探花郎喝醉了。”昭阳公主打断道,“不过才一杯越酒而已。”


    “臣不胜酒力,让公主见笑了。”张景初低下头说道。


    “先用膳吧,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昭阳公主道,她似乎并不想和张景初提昨夜的事。


    张景初看着与昨夜截然不同的昭阳公主,心里泛起了嘀咕,昭阳公主似乎没有要揭穿她的意思。


    “喏。”她应道。


    “早知探花郎不喜欢酒,吾便不会让探花郎如此勉强。”昭阳公主又道。


    “臣也是第一次品尝,”张景初回道,“不知这酒的烈,公主与臣同饮,却无半点醉意,酒量与胸襟,令臣佩服。”


    “你若说酒量,吾倒是认可你的说法,”昭阳公主道,“但你若要说胸襟,吾可并非是气量之人。”


    昭阳公主拿起一只酒杯,仔细端详,眼神逐渐冷下,“吾的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


    “我高兴了,可以陪你玩。”酒杯里倒映着昭阳公主的眼眸,“可若要是哪天,我不高兴了,新账旧账可就要,一起算。”


    张景初抬眼,她原以为昭阳公主的态度缓和,没有想到却只是一时而已。


    而昭阳公主的话,也是在明里暗里的提醒她,这样的阴晴不定,让她有些头疼。


    “公主是君,是上位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作为臣下,又岂敢生玩弄之心。”张景初回道。


    “是吗?”昭阳公主问。


    “是。”张景初回。


    “四姐姐。”屋外突然传来了华阳公主的声音。


    得知宅中正在用早膳,华阳公主便跑了进来,“姐姐。”


    “公主,华阳公主她…”没能阻拦住的萧嘉宁跟随入内。


    昭阳公主于是挥了挥手,“无妨。”


    华阳公主进到屋内,便看到了探花郎张景初陪同昭阳公主进膳这一幕。


    “你不是?”华阳公主愣了愣,眼里充满了惊讶,“探花郎。”


    那天在胡姬酒肆偶遇就已经注意到了她,而昨日揭榜时又得知了她就是探花郎,更是惊讶了一番,且当时众人都在谈论她的样貌与才学,甚至还有妃嫔说起了婚事,想拉良配。


    明明在自己回绝时,姐姐昭阳公主也帮忙说了那样的话,这才不过一夜,她们所谈论与拒绝的人,竟出现在了姐姐的私宅里。


    张景初于是起身,叉手行礼道:“下官张景初,见过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走到姐姐的身侧,小声问道:“四姐姐,他怎么在这里?”


    昭阳公主没有立马回答,华阳公主便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这个时辰,出现在这个地点,于是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姐姐,你该不会要招探花郎做驸马吧。”


    华阳公主的直言,让昭阳公主差点呛到,她放下手中的粥碗,“六娘。”


    “难道不是吗?”华阳公主又道,“华阳还是第一次,见姐姐将人召进宅邸来呢。”


    随后她又仔细的打量了张景初一番,“样貌和才学倒是不错,可就是身板差了些。”


    “华阳,好了。”昭阳公主放下筷子轻斥道。


    “探花郎的早膳可用好了?”昭阳公主又问道张景初。


    “回公主,臣用好了,多谢公主恩赐。”张景初拱手回道。


    “孙德明。”昭阳公主遂传唤道,“备车马,送探花郎回去吧。”


    “喏。”


    “臣告退。”张景初再次作揖,随孙德明出了宅。


    等人走后,华阳公主便问道:“姐姐,你该不会真的看上这小子了吧?”


    “胡说什么呢。”昭阳公主擦了擦嘴角。


    “我之前就有些好奇,杨家郎君那样的,姐姐丝毫不为动心,那究竟要什么样的男子,才能让姐姐看上。”华阳公主又道,并回想了一下对张景初的印象,“探花郎这样的吗?”


    “虽然才貌不错,白白净净的,可他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华阳公主继续说道,“配姐姐,会不会差了些。”


    “华阳也会在意是否相配吗?”昭阳公主问道。


    “我是不在意啦,”华阳公主摸着自己的脑袋道,“可姐姐不一样,姐姐是金枝玉叶一样的人儿,婚事怎么可以这样草率呢。”


    “哪里不一样了,”昭阳公主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昭阳公主的额头,“尽说胡话。”


    华阳公主摸着额头,“可最起码,日后的姐夫,要与姐姐一样文武双全吧。”


    昭阳公主没有回妹妹的话,她的心中已有答案。


    “华阳。”


    “啊?”华阳公主看着姐姐。


    “你知道我,”昭阳公主抬头,“从来不做筛选。”


    “我选择她,不是因为她有多好。”


    “而是我喜欢。”


    “而我喜欢,那么她就是最好。”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与眼光,至少在我这里。”


    “她是无可替代的。”


    也只有单独与华阳公主在一块时,昭阳公主才会吐露自己的心声——


    ——平康坊·胡姬酒肆——


    从善和坊驶出的马车进入了平康坊,由于有宫中内侍与府卫相随,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尤其是当马车停在了胡姬酒肆的大门口时,更是招来了不少好奇的眼光,以为是酒肆又迎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直至张景初从车架内弓腰走出,将酒肆出来迎客的小厮惊了一番。


    “张郎君?”


    胡十一娘闻讯从酒肆内走出,见果真是张景初于是迈着快步走下阶梯,“九郎。”


    “既已送回探花郎,我等便先回去复命了。”孙德明说道。


    “多谢中贵人。”张景初拱手谢道。


    “还真的是九郎。”胡十一娘说道,“我听说,你昨夜去了善和坊,昭阳公主的宅邸。”


    “是。”张景初回到胡姬酒肆,将昨夜的事告知了一些给胡十一娘。


    “好生奇怪。”昭阳公主所做之事,就连胡十一娘都感到十分诧异,“长安历来有榜下捉婿之事,你若是被一些王公大臣绑去做了女婿,我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你是探花郎,这般人才,三年才出一个。”


    “可是昭阳公主…”胡十一娘上下打量着张景初,开始重新审视,“我从未听闻过昭阳公主在私宅内召见外男之事。”


    “十一娘子也知道昭阳公主?”张景初问道。


    “长安城内谁人不知道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呀。”胡十一娘道,“天下万姓,都归她们李家管,她又受圣人宠爱,她的宅邸,有什么风吹草动,满城皆知。”


    张景初皱起眉头,“怪不得…”


    “你被她召进宅邸,京中那些权贵,从此以后,便不敢再觊觎你。”胡十一娘又道。


    “而且不只是召见吧,”胡十一娘好奇的问道,“你现在才回来,昨夜留宿了?”


    张景初坐在胡凳上点了点头,胡十一娘便又再次盯着张景初,撑着她的肩膀,俯下身稍稍压低了声音,在她耳侧问道:“公主没有对你做什么?”


    张景初听后,抬头回道:“十一娘子想什么呢,公主留宿我,是因为夜禁。”


    “是吗?”胡十一娘显然不信,她直起腰身,视线仍然盯着张景初,“明知道有夜禁,为何还要选在这个时辰让你入见呢。”


    张景初回答不上来,因为昭阳公主的心思,她最是清楚。


    “我现在不知道是该恭喜你,还是为你担忧。”胡十一娘看着张景初说道,昨夜之事,冲淡了她对于张景初金榜题名的喜悦。


    “十一娘子何意?”张景初问道。


    “你高中探花,我是欣喜的,也真心为你恭贺,但你却因此被昭阳公主所看中。”胡十一娘皱了皱眉道,“我想,你不会是那种攀龙附凤之人。”


    “尚主可利于你的仕途,但同时,你得到跨越你自身阶级的权势,便要失去相应的自由与尊严。”胡十一娘十分清醒的说道,“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所愿。”


    “是。”张景初回道。


    “而且,她不是别人,她是昭阳公主。”胡十一娘又道,“上元之夜,你不是去了丹凤楼吗,应该也亲眼看到了。”


    “京中的权贵,可没人敢招惹她,伴君如伴虎,便是如此。”


    “我知道,”张景初回道,“昨夜,我已体会到了,君王的威压。”


    “怎么样?”胡十一娘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她看着胡十一娘,“不好。”


    胡十一娘遂笑了起来,“也有你张九郎无法应付之人与事么。”


    “但也没有那么糟糕。”张景初又道,似乎事情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不过,公主确实在逼迫于我。”


    “哦?”结果似乎与胡十一娘猜想的有些出入,但在张景初身上发生的,她又不觉得意外,“看来,公主的确是看上你了。”


    张景初无法回答这样的话,毕竟她不止一个身份,而她也清楚,昭阳公主喜欢的,并不是现在的她。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忘记问了,你既见了主,亲眼见到了她的真容,可喜欢?”胡十一娘又问。


    “我说不上什么喜欢与不喜欢,但是我不讨厌。”张景初回道。


    “不讨厌。”胡十一娘于是明白,“只要不讨厌,便是能喜欢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些不是我现在该想的。”张景初道。


    “不过,”她又问道胡十一娘,“我能否请圣人做主,另赐良缘。”


    “郎君觉得,”胡十一娘看着张景初,“是郎君这个探花郎在圣人心中的分量重,还是昭阳公主这个嫡亲的女儿,在圣人心中重。”


    “好吧。”张景初无奈道,“我明白了。”


    “而且,”胡十一娘又道,“昭阳公主想要的东西,整个长安,没人敢抢。”


    第32章 长安行(十七)


    长安行(十七):李绾:她对我百般推辞,却主动前往魏王府。


    ——崇仁坊·魏王府——


    “最近东宫,似乎安分了不少啊。”


    府中庭院内,魏王李瑞在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与之对弈的魏王友贺覃看着棋局思索了片刻后,伸手夹起白子落下。


    “潭州那件事,若不是圣人在偏袒与包庇太子,东宫必受牵扯。”贺覃回道。


    “毕竟太子可是孝元先皇后唯一的子嗣。”李瑞说道,“圣人与这位发妻伉俪情深,他的地位,岂是那么好动摇的。”


    “圣人念的是夺嫡之时,与孝元皇后共患难的旧情。”贺覃再次落下白子,“既是旧情,总有耗尽的一日。”


    李瑞点了点头,摸着胡须,落子笑道:“元直,你输了。”


    贺覃看着棋盘,旋即起身叉手,“王的棋艺,又精进了不少,已在臣之上。”


    “大王。”魏王府长史陈达快步踏入庭院,来到李瑞身侧。


    “什么事。”李瑞撑着棋桌起身。


    陈达弓腰将其扶起,将长安近来发生的一些事如数说给了魏王,包括榜下捉婿,以及昭阳公主之事。


    “昨日放榜后,宁远侯杨忠选中了状元郎崔灏,但这门亲事,最终没有成。”陈达说道。


    “崔灏是清河崔氏出身吧。”李瑞说道,“崔氏现在在朝中并无宰相,但三省中亦有不少高官,也算高门。”


    “是,但崔灏本家只是清河崔氏的一支偏房。”陈达回道。


    “杨忠不参与党争,只想通过姻亲来巩固与壮大他杨家的门楣。”李瑞说道。


    “大王,还有一件事。”陈达压低声音,“昨夜昭阳公主将探花郎请进了善和坊的宅邸中。”


    “什么?”李瑞侧头看向陈达,又与身侧的魏王友贺覃对视了一眼。


    对于昭阳公主的举动,李瑞很是意外,“李绾又在搞什么。”


    “现在整个长安都在传,昭阳公主要招探花郎做驸马。”陈达又道。


    “李绾要招探花郎做驸马?”提到太子,李瑞还能心平气和,但听到昭阳公主李绾,他却皱起了眉头,“这个女人,阿爷指了几门婚事都没能成,如今又开始盘算些什么,老老实实找个郎君嫁了不好吗,非要参与东宫的事,这是摆明了,要与我作对。”


    “王,会不会是另有原因。”贺覃却有着不同的看法,“以昭阳公主的性子,就算要从王的手中抢人,也不会用这样的方法。”


    “张景初虽然中了探花,但他的价值,至少目前,是远远不够有资格尚主,成为驸马的。”贺覃又道,“昭阳公主如此看重自己的婚事,又怎会突然轻易地为了东宫做出选择。”


    “元直,你提醒了我。”李瑞觉得贺覃的话有理,“不过是一个寒门士子,怎么值得李绾拿出驸马之位来博弈下注。”


    “昭阳公主再怎么样,也终究是女儿家,”贺覃说道,“情关难过。”


    李瑞听着贺覃的话,便想起了张景初的样貌,最开始他并未在意这些,“你说到这个,我才想起来,那探花郎倒是有几分姿色。”


    “可是杨家的郎君也不差吧。”李瑞又道,“况且杨三郎文武双全,家世又好,再怎么样,都比眼下探花郎强。”


    “所以,如果昭阳公主真是为东宫,上元之夜就不会那样做了,而她做了,便是将杨家,推出了东宫的阵营。”贺覃回道,“因此,昭阳公主所为,并不全然是为东宫。”


    “她一直这样任性,仗着圣人的宠爱,连我也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李瑞说道,“不过她身后有卫国公府,大唐在北方的军事防御,还要倚仗卫国公府萧家。”


    “不管是因为什么,如果昭阳公主真的招了探花郎,对王而言,都不是有利之事。”贺覃分析道,“毕竟婚姻的牵扯,要比口头承诺牢靠。”


    “而且探花郎选择王,是因为得罪了东宫的无奈之举,虽然王对他有恩,但在利益当前,恩情又算得了什么。”贺覃继续说道,“而一旦他做了昭阳公主的驸马,东宫便不会再追究于他。”


    “你说得在理。”李瑞点头。


    “启禀主君,探花郎求见。”家奴快步走入庭院,叉手禀道。


    李瑞对视了一眼贺覃,贺覃猜到她的来意,于是道:“看来这位探花郎,不是一般聪慧。”


    “让他到书房来见吾。”李瑞转头吩咐道。


    “喏。”——


    ——魏王府·书房——


    家奴将张景初引进魏王的书房,张景初整理好衣袍踏入屋内,“下官张景初,见过三大王。”


    李瑞负手站在一幅字画前,背对着张景初,“昨儿才刚贺喜完探花郎,怎么,”他转过身,“是本王给的钱,还不够吗?”


    张景初脸色平静,“长安的消息灵通,昨夜之事,想必大王已经知道。”


    李瑞回到座上,盘坐了下来,“你说的,可是昭阳公主与你之事?”


    “是。”张景初回道。


    “主之恩泽,探花郎觉得如何?”李瑞问道。


    张景初抬头,解释道:“下官与公主未曾发生什么。”


    “如果要发生,也是受主所迫。”张景初又道,“不管是入宅,还是陪同与夜宿。”


    李瑞看着张景初,充满猜忌的问道:“探花郎是在急于澄清么?”


    “大王可以这么想。”张景初没有否认。


    “你想让吾帮你?”李瑞又问,“你要知道尚主,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机遇。”


    “同样的,也不是人人都想尚主。”张景初回道。


    “本王倒是忘了,探花郎还有着文人士大夫的风骨。”李瑞道,“但我帮不了你。”


    “如果她请圣人出面,即使是我,也无能为力。”李瑞又道。


    “是大王不愿意为了下官,倾注更多的筹码。”张景初直言道,“大王就不怕,臣入了东宫?”


    李瑞看着张景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害怕?”


    “大王自然是不怕的。”张景初回道。


    李瑞沉思了片刻,问道:“探花郎会选择东宫么?”


    “下官不会选择东宫。”张景初回道。


    “你拿什么保证?”李瑞问道。


    “因为鱼鳞图册案,是下官的手笔。”张景初从袖口内拿出一封书信,走上前放在了李瑞的书桌上。


    李瑞先是盯着她看了许久,而后才拿起书信拆开,紧接着便是沉下去的脸色,与满眼的疑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仇。”张景初回道。


    “仇?”李瑞越发的疑惑,因为张景初的身上,有太多的谜题。


    “贞佑十年,大理寺卿张仁青之案,是东宫一手促成,张氏被抄家灭族,并在此案后,中书侍郎李良远升任中书令,成为国朝的首席宰相。”


    “之后的几年当中,与张仁青曾交好的朝臣,陆陆续续遭到排挤,其中包括御史中丞袁熙,他在贞佑十三年遭到贬谪,被外放至潭州。”


    听到张景初的解释,李瑞对她的身世,越发的好奇了起来,“你姓张,难道是张氏的后人?”


    随后又思考了一番,在省试过后,李瑞便着人调查了张景初的背景,“怪不得袁熙那老头,会如此关照你。”


    “张家的案子,与东宫,可是灭门之仇。”李瑞说道,“张仁青得罪了太子,阻碍了李良远拜相,故而才有此祸。”


    “也不全然是为了仇,也有下官自己的抱负与野心。”张景初又道。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李瑞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信,“是为了让本王,替你挡下与昭阳公主的婚事吗。”


    “是。”张景初回道,“以下官之力,根本无法抵抗。”


    李瑞突然陷入了为难,毕竟是兄妹,他很清楚昭阳公主的脾性,但对于张景初,他亦有拉拢之心,“本王相信,一个有野心的人,是绝不会被情爱所束缚。”


    “你即使做了驸马,又如何呢。”李瑞说道——


    张景初离去后,贺覃从书房的屏风内走出,嘴里念叨着,“张仁青…臣倒是听说张家有几个庶子,以他的年岁,应该是孙辈。”


    “张家那件事,已过去多年,真假难知,不过潭州这个案子倒是无疑。”李瑞拿起桌上,张景初交给他的书信说道,“如果他与东宫无冤无仇,又怎么会推动与促成这桩案子,虽然未能殃及太子的根本,但也铲除了东宫在朝的一些势力,而且此事是由圣人压下,才保住了太子的名声。”


    “如果只是为了野心与抱负,那么他没有理由这样做。”李瑞又道。


    “关于昭阳公主之事,大王真的不打算帮他?”贺覃问道,“他看起来,并不想做这个驸马。”


    不光贺覃有这个感觉,李瑞也是,张景初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不情愿,“说不定他做了驸马,更有利于我呢。”


    贺覃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大王是另有盘算。”


    “若他真的做出什么背叛之事,那么,长安将再也容不下他。”李瑞将书信收进了青铜匣子内——


    张景初被送回胡姬酒肆后,昭阳公主便安排了人马看守她的举动。


    而她前往魏王府之事,也被眼线看到并传回了宅邸,昭阳公主的耳中。


    “启禀公主,今日巳初,探花郎只身去了崇仁坊的魏王府。”


    眼线的话音刚刚落下,昭阳公主手中正在射柳的弓箭突然调转了方向。


    锋利的羽前,从他的头顶略过,几缕被削断的青丝缓缓飘落,而他也被吓得瘫倒在了地上,“公主饶命。”他跪趴着,瑟瑟发抖的喊着求饶。


    “她对我百般推辞,却主动前往魏王府,这是去投诚么。”昭阳公主开口道,“可魏王,也是一个多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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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张是不想做驸马的,她有原因哈


    第33章 长安行(十八)


    长安行(十八):李绾:“我要的,只是她。”


    “小人看不明白,探花郎的行事。”孙德明奉上擦试的手巾,“但探花郎这个人,心思的确深沉,难以捉摸。”


    “心中明明有着傲骨,但行事却又不同。”孙德明继续说道,“如果只是因为魏王对他进入贡院考试有恩,而想要报恩,那么又何须三入府第。”


    “莫非,他真的想投靠魏王。”孙德明猜测道,“因为潭州那件案子,太子殿下对他必然记恨。”


    “若是怕得罪太子,眼下她有一个更好的选择。”昭阳公主说道,“她在选择阵营,而且毫不犹豫的,她选了风险更大的魏王,但同时也能得到更多的成就。”


    昭阳公主再次举弓,将五十步开外,插于沙土上的柳枝,一箭射断。


    随后放下弓箭擦了擦手,“我交代你的那件事,可办成了?”


    “回公主,小人不敢忘,这个时候,圣人应该已经知晓探花郎与魏王私下联络之事。”李德明叉手回道。


    “潭州的事,已让东宫受损,圣人也借此敲打了兄长,那么就不会再允许魏王从贡举中拉拢人心。”昭阳公主道。


    “主人,”孙德明看着昭阳公主,“即使有圣人出手干预,可探花郎的心,并不在主人身上,至少她对于主人没有那种心甘情愿,主人真的要为了她,招她入府么。”


    “连这样的条件,都无法完全笼络他,”孙德明有着担忧,“小人怕他,日后会对您和太子不利。”


    “我不是在笼络她。”昭阳公主却回道,“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笼络她。”


    “我要的。”


    “只是她。”


    “她做她的选择。”


    “我做我的。”


    “她的选择干扰不了我。”


    “但我的选择,却能够直接决定她。”——


    几天后,为了拉拢新科进士及宗室朝臣之心,皇帝下令于禁苑举行鹿鸣宴,特许宗室、外戚、高官携妻眷一同赴宴,而新科进士们则凭金花帖子入苑,按照殿试的名次入座,这是他们首次面见君王,而对一些人来说,这也许是他们生命中唯一一次。


    但由于赴宴的显贵过多,而这群新科进士们的座次又排在最后,所以即使入宴,也依旧无法近距离观看到皇帝的真容。


    在满苑的朱紫权贵中,唯有这群还未授官身的进士,身着白衣,也恰是这白衣,便显得他们在人群中尤为醒目。


    负责礼仪的御史,将他们引在宫墙下等候,待宗亲与高官们相继落座,才将他们带往席坐。


    宴席上容纳了数千人,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国家的权贵,尽乎都聚集在这里,不少从地方来的新科进士都被这样的场面所惊。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只有这群白衣士子尤为安静,落座之后,高官们开始频频回头,对末座的白衣评论了起来,他们的家世,容貌,才学,被一一点出。


    但被议论得最多的,便是金榜上进士及第的三人,以及世家出身的官宦子弟,前者是受皇帝青睐,后者则由家世托举。


    “令狐兄,我跟你换个座儿。”崔灏向身旁的令狐高说道。


    “这怎么行,你才是廷魁。”令狐高回道。


    “没事的。”崔灏于是起身和令狐高换了座次,“反正上面那些大人物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些人,说是为新科进士举行的鹿鸣宴,但实际不过是权贵们的一场奢靡盛宴,只是打着我们的名号,来激励后来者罢了。”


    “崔兄懂得真多。”令狐高说道。


    “怎么着,我也比你们多吃了几年饭不是。”崔灏落座说道。


    “没有想到今日会有这么多人来。”张景初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长安的鹿鸣宴,她并不是第一次参与,但她从未注意过紫袍以下,还有数以万计的官员。


    崔灏顺着她的视线,一路望到最北侧的御座,说道:“白、青、绿、红、紫。”


    “这便是,权欲之路。”


    “若是没有门庭的托举,每一步的跨越,都将无比艰辛,即便我们中了进士,也要花费十余年,甚至是数十年,才可能触碰到真正的权力,才能走到那决策的中心,但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进一步。”


    “这条路上,从没有真正的公平。”


    听着崔灏的话,张景初的眼里,充满了不甘,“即便达到了顶点,落败,也只是一夕之间。”


    “所以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崔灏道,“得意时不要忘形,失意也不要气馁。”


    说完后,崔灏向张景初靠近,压低声音问道:“放榜那天晚上,贤弟过得怎么样?”


    面对崔灏的好奇,张景初回看了他一眼,“不怎么样。”


    “我可是听说你一夜未归呢。”崔灏道,“难不成公主召你,只是吟诗作画?”


    “你可知道,自那夜过后,全长安的人都在猜测你与公主的关系。”


    “我与公主的关系,有什么好猜的。”张景初道。


    “孤男寡女共处一夜,哪能不招流言蜚语呢。”崔灏回道,“若你是探花郎,倒没什么,可她是昭阳公主。”


    “那些看上你的权贵,听闻此事,都打消了念头。”崔灏又道,“所以我是否猜中了呢?”


    张景初想了想那天晚上的情形,“公主召我,是陪她进膳喝酒,但我喝醉了。”


    “哈?”崔灏与一旁的令狐高都震惊的望向她,不可思议道:“你喝了多少,给自己喝醉了。”


    “一杯。”张景初回道。


    “公主没有生气么?”令狐高问道。


    “公主为什么要生气?”张景初反问。


    崔灏与令狐高二人对视了一眼,有些哑口无言,“侍奉君主,你竟敢喝醉。”


    “探花郎看起来,还挺敦厚。”令狐高笑道,“想来公主是没有生气的,不然探花郎也不会如此反应。”


    “也是,”崔灏也道,“看来被我说中了,公主还就喜欢贤弟你这种。”


    “我记得崔兄那天也没有前往曲江池赴宴。”令狐高看着崔灏道,“是去了宁远侯府吧。”


    “宁远侯膝下只剩一位千金及笄未嫁,这位娘子颇有才情,也算得上是,长安城中远近闻名的才女。”令狐高说道,作为官宦子弟,他比崔灏更加了解京城的时局。


    “你说的是那位杨七娘子吧。”崔灏抬起头,看向远处,武官座次的前列,“确实很有才情,但我不喜欢侯府的拘束。”


    “原来是她。”张景初顺着目光看去,于是便看到了杨婧的身影,虽然在众多人当中,并换了更隆重的礼服与妆容,但依然能够一眼认出。


    “贤弟认识?”崔灏惊讶的问道。


    “省试开考之前,我因与渔夫争执,险些误了时辰,幸亏杨娘子出手相助,我才没有误了考试。”张景初解释道。


    崔灏听后,于是便道:“你可知道,宁远侯原先钟意的婿郎是谁么。”


    张景初对视着崔灏,看着崔灏的眼神,“该不会…”


    “是你。”崔灏道。


    “以我的出身,怎么可能。”张景初道。


    “宁远侯的前两位女婿,都是寒门出身。”令狐高说道,“如今都进入了省台之中,担负要职。”


    “以宁远侯府这样的门第,挑选新婿,更注重对方的才能与潜力,同时也便于把控。”令狐高又道。


    “榜眼不愧是高门出身,里面的门道精通的很呐。”崔灏说道。


    “其实九郎去往宁远侯府,要更好。”令狐高又道,“以九郎的才学,加上宁远侯府的帮衬,二十年之内,便可踏入中枢,说不定还有机会拜相。”


    “至于尚主…”令狐高看着张景初,“毕竟昭阳公主的背后是东宫,你尚昭阳公主为妻,固然能够平步青云,但恐怕此生难以入中枢,而宁远侯是圣人心腹,且不参与太子与魏王之争,对你的仕途更为有利。”


    “圣人至!”忽然一道声音传来,众人纷纷起身面北而立。


    皇帝携贵妃萧氏,以及皇室宗亲踏入宴席,宗亲纷纷入席,分座皇帝左右。


    由于隔得太远,后面的进士只能看到皇帝与贵妃,以及左右皇子公主的身影。


    “圣人万年。”群臣拜道。


    皇帝挥了挥手,“众卿免礼。”


    天子落座后,宴会开始,教坊奏乐《鹿鸣》并有乐师唱诵。


    “呦呦鹿鸣,食野之𬞟。”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随着升堂的《鹿鸣》曲终,内常侍高寻走到栏杆上,扯着嗓子高声道:“圣人令,赐酒。”


    “贤弟,你可莫要再喝醉了。”一旁的崔灏提醒道,“这鹿鸣宴上要是喝醉,就算是昭阳公主也保不了你。”


    面对两位同窗的调侃,张景初挑了挑眉头,“鹿鸣宴上的酒,应该不如昭阳公主宅的酒。”


    “那可说不定,都是君王赐酒。”令狐高道。


    “没事,醉了再让公主将你扶回去。”崔灏笑道,“你这驸马可就坐实了。”


    宴会的正北端,皇帝高坐在御座之上,望着宴上那一众白袍进士,高兴的说道:“今年的进士科,可谓是盛况。”


    “恭贺陛下,喜得贤才。”中书令李良远领群臣贺道。


    “今年殿试策论的答题,朕看后颇有感触,尤其是其中一篇,朕已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出彩的文章了。”皇帝说罢,向高寻招了招手。


    高寻俯身贴耳,随后走到栏杆前,“圣人令,新科进士一甲三人,御前来。”


    皇帝的突然的召令,让交谈的三人猝不及防,很快便在侍御史的引领下,三人越过一众不同颜色公服的官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忐忑的来到了御前。


    在御史的示意下,三人同时屈膝跪拜道:“臣崔灏、令狐高、张景初叩见陛下。”


    “陛下万年。”


    宴席的落座十分紧凑,因此御座下的官员家眷,便近距离的观看到了今年新科进士中的翘楚。


    “阿爷,这探花郎的样貌看起来,要比崔状元还顺眼,和七娘年岁也相近。”宁远侯杨忠的长子在父亲耳侧说道,“虽然没有清河崔氏那样的出身,但举止却要更加得体,不似崔状元那般浮躁。”


    “为父当然知道,”杨忠回道,那天揭榜他就在殿中,一甲三人的言谈举止全看在他的眼里,因此他才会在最初选定的是探花郎,“三郎已经得罪了公主,侯府怎可再抢公主看上的人。”


    “原来探花郎…是他。”杨忠第七女杨婧看到探花郎走上前来时,颇为惊讶道。


    ————————


    张景初是千层饼,遇人说人话。


    解释一下昭阳的意思,就是无论张投靠谁,她都要定了这个人,属于一种上位者的全局掌控。


    张拥有的太少了,真的只能斗智斗勇。


    但是公主的背景太硬核了。


    第34章 长安行(十九)


    长安行(十九):你既有这个胆量批判权贵,便不会惧怕与我相认


    在皇帝的吩咐下,一名绯袍官员将一份殿试已经揭名的试卷呈上。


    皇帝拿起试卷,看着干净整洁的卷面,还有清晰的字迹,顿时心情愉悦,眼里透露着止不住的欣赏,“这份试卷,朕命誊录院完整的摘抄了多份。”


    随后便有内侍将誊录好的试卷拿出,逐一分发给朝中的文武大臣,大臣们阅览后又传给身后的家眷。


    “诸卿也都看看吧。”皇帝又道,而至于他手中的原卷,也被传到了一众宗亲皇子的手中。


    作为储君,太子李恒最先拿到这份试卷,而今年殿试策论的考题,是由皇帝亲自出题。


    “这是…”李恒拿到试卷后,眼里丝毫没有为朝廷得到人才的喜悦,而是透着一阵隐忧,“探花郎的试卷。”


    反倒是一旁的魏王李瑞,听到太子的话,暗中窃喜,“圣人在鹿鸣宴上拿出来给群臣阅览的,竟不是状元郎的文章。”


    随后李瑞从太子手中接过试卷,本只是想粗略的浏览一遍,但仅仅只是看了开头,便让他认真仔细了起来。


    李瑞的眼里充满了惊讶,赵王李钦也凑上前,看着文章内容,开口道:“这位探花郎的行文,胆子还真是不小。”


    “兄长们可看够了?”等了许久也不见试卷传来的华阳公主便起身离座,从两个哥哥手中夺过试卷,“也让华阳瞧瞧嘛。”


    “你这丫头,能看懂吗。”李钦调侃道。


    “要你管。”华阳公主向李钦扮了个鬼脸,于是拿着试卷回到了姐姐昭阳公主的身侧。


    “四姐姐。”她拿试卷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观看,而是将它交给了昭阳公主,“那个愣头青的试卷。”


    昭阳公主接过卷子,十年过去,行文与风格早已不同,学识与魄力更胜,她看着文章内容,旋即抬头看向张景初。


    “贤弟,公主在看你呢。”一旁的崔灏发现了台上来自上位者的目光,于是提醒着张景初。


    张景初自然也发现了这道与其他人的好奇不同的目光,但她没有给出回应,直到崔灏在她耳边聒噪,她才回看向昭阳公主,与之相视。


    “你既有这个胆量批判权贵,便不会惧怕与我相认。”


    她在昭阳公主的眼里,读出了这样的质问,但她们的相视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台上的皇帝开口所打断。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两侧的宗室与外戚也都纷纷站起。


    “今年殿试的策论,以人为题,”皇帝走到栏杆前,负手而立的看着张景初,“探花郎的答案,与一众考生,颇为不同。”


    “你这份卷子,若不是左相力保,或将被刷下。”


    而台下接到誊录试卷的一众朱紫,对于这份试卷褒贬不一。


    “朕记得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皇帝又道,“强不自傲,弱不气馁。”


    “朕很好奇,你为何这样答题。”皇帝又问道。


    “陛下,臣什么都可以说吗?”张景初走上前,行礼问道。


    “探花郎,陛下在问你话,御前奏对不可…”立于阶前的御史斥责道。


    “无妨,”皇帝挥了挥手打断了御史,并对张景初道:“朕今日许你畅言,恕你无罪。”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张景初便也有了大胆言论的底气。


    “阐述时政,陛下乃施政者,是掌握决策,主宰国家的君主,天下的道义,没有比陛下更清楚的。”张景初拱手道,“陛下以人为题,人为治国的根本,今日臣便说道说道,所谓的人,也许个人在国家前不值一提,但国家是由无数人所构成,因此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不可被忽视的,而这些人里,有权贵与庶民,有贫富,有强弱之分,强者所得到的资产与权力,远远胜过弱者,并由一代一代累积下去,形成更高的势,一旦成势,那么他们积攒的财富与权力便会迅速扩张,这些不会凭空产生,所以在形成的过程中,就产生了争夺乃至侵略,从强者手中夺食,这样的风险太大,于是他们转向弱者,无数的弱者。”


    “一开始,也许可以通过一些手段来维持安稳,但随着不满与怨气的累积,最终激化矛盾,引来战争,甚至是王朝覆灭,政权更替。”


    “探花郎!”人群中有朝臣开口斥责道,“你好大的胆子。”


    “让他说完。”皇帝面不改色的听着张景初的论述。


    张景初再次拱手,“这是每一个王朝,与所有上位者,都曾忧虑,且无法解决的事,千秋万代,不过是空谈。”


    “陛下以此为题,不正是有此忧心,北方有日益壮大的辽人,而四方有割据,至于中原,天灾人祸不断。”


    “攘外必先安内。”


    “而臣的回答,并非是从这样的大时局着手,而是回到以人为根本。”


    “以小博大,由简入繁。”


    皇帝摸着长须,一边思考一边问道:“何为以小博大?”


    “从最小的人,从人心着手。”张景初回道,“如何能达到弱不气馁,强不自傲呢,那就是让弱者看到希望,同时也让强者明白日中则昃的道理。”


    “弱者不必气馁,强者不能自傲,弱者坚守本心,不因一时困境而放弃,前方路途虽艰,但仍有光明所在,而强者虽居高位,但不能忘却初心恃强凌弱,而应向弱者施以援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探花郎的意思,我等身居高位之人都是强者。”中书令李良远听着张景初的话,开口说道,“而作为强者,就应该向弱者施以援手是吗?”


    “是。”张景初回道。


    “那么,”李良远看着张景初,“理由呢。”


    面对首相的质问,张景初不紧不慢的回道:“天下万姓,同根同源却各不同命,时局,事态,环境,无不在影响着世人,没有天生的弱者,也没有天生的强者,之所以有强弱之分,是时也,命也。”


    “弱者没有好的家世,没有时局,没有环境塑造,因此即使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也无法得到相应的回报。”


    “如果是这样的话,久而久之就会失去动力开始懈怠,不见前路之光明,那么还有谁愿意为之努力与付出。”


    “于强者而言,月盈则亏,没有任何一个势,可以做到长盛不衰,当世人都不再为了没有回报的结果而努力,那么朝廷就无法正常运转,国家就会陷入瘫痪,迎来动荡,或招来更大的祸患,乃至异族的入侵。”


    “就今日鹿鸣宴上的诸君来说,你们站在国家的中心,享受着天底下最好的一切,这并不全然是你们个人努力的结果,而是由天下万姓共同托举,由时局环境造就了你们,你们大多数人,一出生便拥有最好的环境与资源,由这样的环境培养与塑造出来的你们,有着远超绝大多数人的优越能力,这样的能力,也让你们在竞争中获得了最大的优势。”


    “因此,你们才能站在这里,成为强者。”


    “而作为强者,在优越的环境与资源的供养下,拥有了远超弱者的能力与权势。”


    “你们应该用这些能力与权势去帮扶弱者,而非是凌驾于他们之上,轻视弱者。”


    “因为这世间,还存在着很多努力却得不到回报之人。”


    “之所以我们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仍然抱有希望,仍然在努力着,在为这个环境与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而这些力量,托举起了你们。”


    “但如果这个希望一旦破灭,那么所有人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你们也将再无享受眼前的一切奢靡。”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势都无法长久,因为得势之人的贪婪与鼠目寸光,不愿让出分毫之利。”


    “看起来,好像这个势是日益壮大的,但实则是在累积灭亡。”


    “这就是臣的回答。”张景初低下头向皇帝弓腰叉手道。


    原本嘈杂的鹿鸣宴突然变得很是安静,对于张景初的言论,完全听懂的,并没有多少人,他们的脸上浮现着惊愕的表情。


    在皇帝开口前,所有人都闭而不语,并观望着皇帝的态度。


    皇帝捋着胡须,仔细思索着张景初的话,“探花郎的意思,是国家成就个人,弱者成就强者。”


    “是相互成就。”张景初回道,“臣出身微寒,来到此,固然有努力之功,可若没有朝廷的考试,臣就算再努力,也没有办法来到这里。”


    “那也是圣人与朝廷的恩德。”有官员说道。


    “若没有天下万姓的供养,哪来的朝廷呢?”张景初反驳道。


    听到探花郎的言论与这番反驳,作为帝国的最高掌权人,皇帝并没有动怒,而是喟然长叹了一声。


    他看着张景初,不敢想象,这番话是从一个弱冠少年口中说出的,而在他的臣子当中,几乎听不到这样的言论。


    “诸卿。”


    “可都听明白了?”皇帝忽然问道群臣。


    于是众人才明白过来,看似皇帝是在问政探花郎,实则只是在借探花郎的策论敲打群臣。


    尤其是参与党争,并通过盘根错节的联姻来巩固家族权势的世家门庭。


    更包括,潭州鱼鳞图册案的始作俑者,皇太子李恒。


    他们都是强者,贪图权势,欺压弱者的强者。


    因此在看到张景初的文章时,太子李恒便对她的忌惮越来越重。


    “姐姐,探花郎在说什么,”华阳公主只觉得他们的议论很是枯燥,“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手中拿着她的试卷,“也许,她的名次,是圣人有意为之。”


    “啊?”华阳公主愣了愣。


    “探花郎的这套言论,能听懂却不愿意听懂的人,显然要更多吧。”赵王李钦说道,“毕竟这世道,没人愿意让利。”


    “居安思危,衰败虽然是必然,但却不是一时,那样的目光,太遥远了,非常人所能理解。”李钦又道,“还是眼前的利益更切实际。”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长远的目光。”


    片刻后内侍从昭阳公主的手中取回了张景初的试卷,呈于皇帝。


    “朕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文章了。”皇帝看着张景初说道,于是抬了抬手。


    “圣人令,赐簪花。”高寻唤道。


    内侍捧着红色的牡丹花上前,将之簪于张景初的耳侧。


    “谢陛下。”张景初谢恩道。


    赐花之后,在皇帝的示意下,又有吏部当庭为张景授官。


    “贞佑十七年进士科,一甲进士及第张景初,授大理寺评。”随后又相继宣布了状元与榜眼的授官。


    三人同时谢恩,“谢陛下恩典。”


    “第一次见探花郎的风头盛过状元与榜眼的。”


    “看来圣人很是钟意探花郎。”


    “张卿。”授官之后,皇帝再次唤道。


    “陛下。”张景初抬头。


    “卿的文章,在此次殿试中,当属第一。”皇帝说道,“是朕将卿点为了探花。”


    “不若这样,朕再赐你一桩姻缘如何。”皇帝看着张景初又道。


    ————————


    ps:没有用四六句的骈文哈,用的白话文,毕竟是写小说,便于理解。


    小张敢这么写,是因为知道这任皇帝很有能力。


    我来说一下小张的核心思想,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由全人类共同努力发展出来的环境。


    个体只要存在就有价值,没有个体也就没有团体,没有社会,没有被统治阶级也就没有统治阶级。


    军棋的那个吃子的链,和这个道理的核心相似,最小的棋子可以吃掉最大的。


    再类似的就是,君舟民水这个道理。


    同样的个人能取得的成就是有限的,如果没有社会这个整体来造就个人,再怎么努力都只有那些


    第35章 长安行(二十)


    长安行(二十):臣大理寺评张景初厚颜,向陛下求娶昭阳公主。


    “既夺了你的廷魁,那么朕将昭阳公主下嫁于你做补偿如何。”皇帝道,“好事成双,朝廷得新才,而朕得新婿。”


    皇帝的话,让整个宴会都瞬间变得寂静无声,张景初抬着头,内心虽早有预感,可听到时仍然满眼震惊。


    宗室与朝臣也没有想到,皇帝竟会在鹿鸣宴上赐婚。


    “陛下。”宁远侯第三子杨修突然从席间站了起来。


    坐在前头的杨忠,慌忙转过身拉住儿子,将他往下按住,“畜牲!”他凌厉的警告道,生怕再惹出麻烦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三郎,你莫不是脑子糊涂了。”杨忠的长子也劝道弟弟,“放榜那天晚上,昭阳公主将探花郎召入宅邸之事,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圣人赐婚,明显是昭阳公主之意。”


    “我不甘心!”杨修却不顾父亲与兄长的劝阻,强行挣脱走到了御前。


    “陛下。”杨修在皇帝跟前屈膝跪下。


    “看来游击将军有话要说。”皇帝轻轻挑眉,俯视着杨修道。


    “臣杨修,倾慕公主已久,今日可否向陛下求得恩典,与探花郎比试一场,来获得谁有尚主的资格。”杨修跪求道。


    “贤弟,你这情敌又来了,大事不妙啊。”崔灏压低声音提醒道,“听说杨家几个儿子中,属这第三子最为出色,文武双全。”


    张景初看着走到身侧来的杨修,对于杨家她的印象不深,但记忆中隐约有一些关于杨修的。


    ——————


    “七娘,那人就是宁远侯府的杨家三郎,听说他的弓马厉害,年纪轻轻就做了校尉,还去了军中历练,当上了折冲府的旅帅。”昭阳公主站在马场一边,向身侧跟随的伴读,指着场上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少年说道。


    “公主与他很熟吗?”顾君含出身文官之家,对于朝中的武将并不太熟悉。


    “也不是很熟。”昭阳公主道,“不过杨家主君与翁翁是故交。”


    “公主喜好弓马,倒是可以向杨家郎君讨教与切磋一番。”顾君含道。


    ——————


    皇帝看着如此执着的杨修,侧头看了一眼萧贵妃,这门婚事是萧贵妃替女儿求得,而皇帝也早早就应下了这个请求,同时,他做这个决定,还有另外一层考量。


    “张卿之意呢?”皇帝看着张景初问道,他想看看张景初会如何应对与解开这个题。


    张景初本不愿意尚主,对于皇帝的赐婚,她有抗拒之意,也想好了拒绝的理由,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杨修抢了先。


    杨修的阻拦与挑衅,对于尚主的志在必得,改变了张景初的想法与主意,于是她侧身问道杨修,“杨将军觉得,事关终身的婚姻之事,可以通过竞争与比试来赢得吗?”


    “我不知你究竟有什么本事,初到长安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但我与公主年少相识,我希望可以和你公平竞争。”杨修回道。


    “何为公平?”张景初道,“今日你我在此比出输赢,就是杨将军口中所谓的公平吗。”


    “不然呢,你我各自凭实力求得公主。”杨修回道。


    “这是你觉得的公平。”张景初反驳道。


    “你什么意思?”杨修问道,“难道探花郎是怕自己会输,所以不敢比试,才说出这样的话吗。”


    “那么探花郎尚主的诚意与心,也不过如此。”杨修又道,并且故意给张景初难堪。


    很快众人便开始议论了起来,“杨将军对公主还真是痴情一片。”


    “上元之夜经历了那样的事,杨将军依然不改对公主的爱慕之心。”


    “即使他是探花郎,又怎比得上宁远侯府的郎君,杨将军可是年纪轻轻就官居五品,他又拿什么比。”


    先前张景初在御前的一番回答,已是得罪了一众权贵,如今杨修站出来,风评便呈一边倒的趋势。


    面对议论与指责声,张景初毫不在意,她看着杨修回道:“我可以同杨将军比试,但这样的比试毫无意义。”


    “因为婚嫁,从来就不是输赢之事。”张景初又道,“自古以来,人们会为了领地,物品而进行争夺,是因为他们将其视作私有,当做可以炫耀的战利品。”


    “而公主贵为圣人之女,金枝玉叶,岂是可争夺之物,你我都没有这个资格。”


    “身为人臣,如果你真的敬爱公主,那么你应该做的,就不是在这里与我争抢,而是询问与尊重公主的意见。”


    “因此,我不与你比试,也不与你竞争,因为我没有这个资格。”


    说罢,张景初向皇帝屈膝跪下,拱手拜道:“臣恳请陛下,将选择的权利交与昭阳公主,她是陛下的女儿,她有权利挑选自己未来的夫婿,也有权力拒绝一切她不愿意和不想要的人和事。”


    张景初的话一出,不光是杨修哑口无言,整个宴上也都陷入了沉默。


    但这种沉默并不是反思,“荒谬!”张景初的言论引来了一些文人士大夫的不满,但他们也只能将不满藏于心中,而不敢宣泄出口。


    因为昭阳公主不仅作为女子,更是皇帝的女儿,有着君主的身份。


    “即使是贵为公主,也会沦为被男人哄抢的物品。”高官内眷中有知书达理的女眷听懂了这番话,震惊的同时,也对探花郎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探花郎这番话,给了公主最高的敬重,在这满堂朱紫中,男人们主宰着一切。”


    “不与旁人争夺,不向圣人求娶,而是尊重昭阳公主之意。”


    “更显得杨家郎君是在逼迫。”


    “主君,咱们家三娘要是能嫁探花郎这样的夫婿就好了。”门下侍中郑严昌的嫡妻于丈夫身侧说道。


    “袁熙那老家伙,识人还真准啊。”郑严昌摸了摸胡须道。


    “四姐姐。”就连华阳公主也听懂了张景初的话,于是便也明白了那天早上昭阳公主的那番话,“探花郎虽然没有杨修那样的家世与成就,可对姐姐是真心敬重的,她没有和杨修一样因为圣人的意思而为难姐姐。”


    昭阳公主站在席间,她本以为张景初会拒绝皇帝的赐婚,杨修的再度出现是她没有预料到的,而张景初因为杨修而改变的态度,也令她意外。


    然而凭借对她的了解,却又在情理之中,这是她会说出的话,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昭阳。”皇帝看向身侧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于是走下台阶来到御前,向皇帝行礼,“陛下。”


    “这是你的婚事。”皇帝说道,“你的驸马,就由你自己来挑选吧。”


    “圣人不愧是仁义之君。”群臣以及新科进士们在底下议论道,“竟没有对探花郎动怒,还将选择的权力给了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抬起头,“臣李绾,谢陛下恩典。”随后她转过身,径直走到了张景初身前。


    旁侧的状元与榜眼于是后退到了一边,而没有被选择的杨修便有些急眼,并解释道:“公主,臣不是要与探花郎争夺您…”


    “你不是不愿意么?”昭阳公主略过杨修,看着张景初问道,“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上元之夜的事,臣什么都看到了。”张景初回道,“即使公主作为上位者,也有着无法拒绝与无可奈何之事。”


    “我不要听什么大道理。”昭阳公主说道,“今天你说的话,我很高兴。”


    “可你知道吗,我真正想要的,”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又道,“是你选择我。”


    “那些世人看重的名与利,都不是我想要的。”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给予她的敬重,也融化了昭阳公主那颗原本冰冷的心,至少这一刻因为她而变得无比柔软。


    张景初抬起头与昭阳公主对视,她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期盼与渴求。


    而昭阳公主走向她,便是告诉了宴会上的所有人,她做出了选择。


    可是面对昭阳公主毫不遮掩的情感,张景初的心中却充满了痛苦。


    “我不逼迫你做选择。”昭阳公主看出来了她的犹豫与挣扎,心口忽然一阵刺痛,眼底浮现出失落,但她没有继续逼迫。


    就在她转身想要回绝皇帝的赐婚时,张景初却拉住了她的手,“臣既然答应了公主,就不会食言。”


    一旁的杨修看着二人的举动,以及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态度,就连眼神也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柔情,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输得很彻底。


    张景初于是再次走到御前,屈膝跪下,“臣大理寺评张景初厚颜,向陛下求娶昭阳公主。”


    听到张景初的话从身后传来,昭阳公主也转过身,走到她的身侧一同跪下,“臣,昭阳公主李绾,恳请陛下赐婚大理寺评张景初,望陛下成全。”


    杨修看着同跪于御前向皇帝请求赐婚的两个人,没有再横加阻拦,而是退回了席坐上。


    皇帝站在栏杆上,看着自己的臣子与孩子,忽然大笑道:“汝等这般情投意合的恳求,朕,岂能不成人之美。”


    随后皇帝向身侧的萧贵妃伸出手,萧贵妃于是上前,“陛下。”


    “张卿,”皇帝又道,“朕今日下旨赐婚,将朕与贵妃的爱女昭阳公主,下嫁与你。”


    “谢陛下与贵妃娘子恩典。”张景初拜道。


    皇帝挥了挥手,牵着萧贵妃回到了座上,内常侍高寻走上前,“圣人令,姻缘美满,皇家喜事,加赐酒。”


    群臣纷纷向皇帝恭贺,“恭贺陛下。”


    张景初于是起身,又将身侧的昭阳公主扶起,“公主。”


    昭阳公主看着她,“我希望你是真心的,而非出自于受皇权所迫的承诺。”


    但她并未向张景初索要答案,说完之后就回到了座上。


    张景初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在崔灏的提醒下,才从殿阶下离开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这下,可真要改口称探花郎为驸马了。”令狐高坐下后,不可思议的说道。


    “张贤弟,你是不是认识公主?”崔灏好奇的问道,“公主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们,简直跟两个人似的。”


    “认识啊。”张景初回道,“这不是放榜到现在,都七天了么。”


    “我看,就刚刚公主对上你的样子,你说七年我也信。”令狐高说道。


    “若是无缘,即使有长达七年之情,也会走散。”张景初回道。


    ————————


    (这个时代真心敬重妻子的人很稀有很稀有,有的女性都是不尊重女性的,何况男性)


    第36章 长安行(二十一)


    长安行(二十一):李绾:母亲依旧喜爱她,我也是。


    随着争辩结束,在皇帝的赐婚之下,宴会变得越来越喜庆,教坊的歌舞也献上了乐曲。


    这场为新科进士举行的鹿鸣宴,在歌舞升平中,一直持续到黄昏才结束,三巡酒过,许多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至散场时,皇帝早已带着左右离席,高官们也携家眷陆续离场,很快,张景初的座次便被一众进士围满,比她刚中探花时听到的道贺要多上数倍。


    似乎在这群读书人眼里,成为皇帝的女婿,公主的驸马,要比考取了功名还让人喜悦。


    “恭喜探花郎。”


    “今日探花郎可真给我们这些读书人长脸。”


    “是啊,我看前面那些朱紫,脸都青了。”


    “杨将军。”


    “杨将军。”


    随着几声呼唤,拥挤的人群很快就让开了一条口子。


    游击将军杨修并没有跟随父亲离去,而是在散场后找到了张景初。


    众人以为杨修是来寻麻烦的,于是纷纷远离,只有崔灏挡在了张景初的身前,“杨将军,圣人都已经降下旨意,招探花郎为昭阳公主的驸马。”


    “我知道。”杨修说道,“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并与之解释。


    崔灏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张景初于是走上前,“不知道杨将军想说什么?”


    杨修打量着张景初,对于武人来说,张景初的身量并不合格,“老实说,揭榜那日公主所为,我并不理解,因为我从未听说过你,所以我不明白公主为什么会邀你入宅,并将你留在她的宅邸过夜。”


    “通过今天的事,我想我能够明白一些了。”杨修又道,但至少在才学上,张景初的确有过人之能,“在敬重昭阳公主上,我确实不如你想的周到。”


    “但我与公主自年少相识,我对公主的喜欢,不会比你少。”杨修又道,但仍然有些不服气。


    “我想杨将军应该搞清楚的是,你和我的喜欢,都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并没有什么用,也不重要。”张景初回道,“重要的是,公主的喜欢和公主的选择。”


    “是。”杨修没有否认,但也无法真正理解昭阳公主的选择,“公主选择了你。”


    “即使没有我的出现,即使公主没有选择我,她也不会选择杨将军的。”张景初又道,“上元之夜,杨将军就应该明白。”


    杨修长叹了一口气,而他对张景初的敌意,也随着昭阳公主做出选择而逐渐消失,“我会想明白的。”


    “我也知道公主做出了选择,我不应该纠缠。”杨修又道。


    “我想,丈夫娶妻,是聘请,将妻子用最高的礼节请入家中主持中馈,理应给予最高的敬重。”张景初又道,“杨将军出身高门,想得更多的是门当户对,便觉得公主理所当然要选择自己,而忽略了公主所求。”


    “不管是同我比,还是同其他人,都改变不了什么。”


    “你的核心与出发点,最终都是你自己。”


    杨修突然愣住,这样的言论他从未听过,他是宁远侯府的嫡子,接受了最优良的教育,却无法理解张景初的话,但又觉得有道理,“我竟不知,你的言语与我的所学,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没有对错,只有信念不同。”张景初回道。


    “阿兄。”


    杨修的身后传来呼唤,妹妹杨婧走上前,“阿爷不放心你,特让我来唤你回家。”


    “知道了。”杨修道。


    张景初看着走上前来的杨婧,于是作揖道:“杨娘子近来可好。”


    杨婧看着谦逊有礼的张景初,遂福身回道:“托郎君的福,妾身一切安好。”


    随后又恭贺道:“恭喜郎君,金榜题名。”


    杨修看着二人打招呼的样子,惊讶道:“七娘与这位张贤弟认识吗?”


    “有过一面之缘。”杨婧回道。


    “杨娘子在省试开考前,曾出手替我解围。”张景初详细说道,“也算有恩于我。”


    “原来如此。”杨修这才明白过来,感慨道:“我父亲宁远侯一开始看上的女婿,原本也是你,只可惜你成为了昭阳公主的座上宾。”


    “娘子心善,定会有更好的良缘与明日。”张景初回道。


    “今天郎君在御前说的话,妾听懂了,”杨婧看着张景初,眼神与初次相见大有不同,“也明白了昭阳公主的选择,我兄长虽也有才貌,但通情达理上不如郎君。”


    “郎君的所思所想,世间少有。”杨婧又道,“而昭阳公主也是一个奇女子,妾能听懂,公主亦能。”


    “在妾看来,这应当是一段金玉良缘。”


    张景初听着杨婧的言辞,拱手答谢道:“承娘子吉言。”


    杨婧朝张景初笑了笑,随后便拉着杨修离去,一路上杨修都在询问着妹妹。


    “七娘,你刚刚说听懂了?”


    “听懂了什么?”


    “哎呀,阿兄就不要问了。”


    “你跟我说嘛。”


    “这是女儿家的事,说了阿兄也听不懂。”


    “那个张景初不也是儿郎,他都能懂,我怎么就不懂了。”


    看着离去的兄妹,崔灏抬手撑着张景初的肩膀,“没有想到你与杨娘子这么熟啊。”


    “也没有很熟吧。”张景初回道。


    “还不熟么?”崔灏道,“那日我与杨娘子交谈时,她可不是这样的语气,你没有听出来么,她很欣赏你,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是在顾虑你已有婚约。”


    “有吗?”张景初皱了皱眉。


    “不过也正常,”杨婧的态度,崔灏并不觉得奇怪,“你那番言论,不止是杨家的娘子,只要是懂些诗书,听得明白的女子,估计也都会偏向你。”


    “对于杨修的挑衅,完美破局。”崔灏又笑眯眯道,“连我也不曾想到这样的法子呢,怕是夫子都要跳出来打你了。”


    “可我不是要破他的局。”张景初解释道,她本就不想应下这门婚事,是杨修的挑衅,她才出手,替昭阳公主解决了这个麻烦。


    “哎呀,不重要啦。”崔灏道,“现在驸马之位是你的,至于你与杨娘子,你们之间虽然有缘,但终究是差了些。”


    说着说着,崔灏的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什么,连笑容也都变得僵硬,并迅速将胳膊放了下来,“我先走一步,贤弟你好自为之。”


    “什么?”张景初还未反应过来,昭阳公主的近侍孙德明便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而不远处的宴席尽头,昭阳公主李绾正注视着这里没有提前离去,她的脸色并没有因为皇帝的赐婚而转好。


    “张评事可与旧人寒暄完了?”孙德明问道。


    张景初转过身,“什么旧人。”


    “公主在等您。”孙德明没有回答,而是提醒道。


    张景初看了一眼禁苑前往宫城的入口处,“公主?”


    “贵妃娘子要见您。”孙德明解释道。


    “贵妃娘子…”张景初望着孙德明,思绪翻涌,“吗?”


    ——————


    “七娘,绾儿虽比你年长,是你的姐姐,但从小被娇纵惯了,不如你懂事,因此还请你多多担待。”


    “能侍奉与陪伴公主,是顾家,也是臣女之幸。”


    ——————


    提起萧贵妃,张景初仍然有印象,作为将门嫡女,既刚毅,又不失柔和。


    孙德明将张景初带到昭阳公主跟前,“公主。”


    “母亲要见你。”昭阳公主道。


    “好。”张景初回道,于是便跟随着昭阳公主入了宫。


    整座大明宫,由内外廷组成,朝臣止步于内廷,只有一些皇室宗亲与外戚,得到特许才能进入。


    多年过去,宫内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宫城建筑却未曾更改,踏入内廷,熟悉的场景再次映入眼帘。


    走在前往长安殿的宫城夹道,昭阳公主突然叙述起了往事,“我自三岁开始启蒙,却因为厌恶诗书,在一众皇子与公主当中也最为任性,母亲于是为我求了伴读,她出身于书香门第,虽然比我年幼,但懂的诗书与礼仪却比我多,也很懂事,沉稳,所以母亲很喜爱她,也经常夸赞与奖赏,因此一开始我非常讨厌她。”


    “故意做着一些不好的事,来让她受到教授的惩处。”


    “但我不明白的是,她几乎不会有怨言,先生责罚她,她也只是忍受着。”


    “后来,我逐渐明白她的懂事,是因为她所受的教导只有顺从。”昭阳公主又道,“于是我又想,以她的年纪,不该是这样的。”


    “不知道是出于怜悯还是什么,我不再讨厌她,也不再赶她走,我与她的关系越来越近,她有些不爱说话,但我就是想要听她开口。”


    “在我伤心难过时,她偶尔也会说一些让人温暖的话。”


    “不过比起读书,我更爱弓马。”


    “于是每次都将先生布置的任务,甩手给了她,让她替我完成。”


    “我比她年长,虽然在诗书上比不过她,但弓马骑射,我可以做她的老师。”


    走着走着,昭阳公主突然在宫城夹道中间停了下来。


    ——————


    “公主,慢些跑,臣要追不上您了。”


    “七娘怎么跑得这么慢。”昭阳公主转过身,看着落下自己一大截的人,洋洋得意道,“一会儿你的糕点可归我咯。”


    即使嘴上这样说着,但她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停留在原地等待。


    “公主。”追赶上来的顾君含,气喘吁吁的站在了昭阳公主的身侧,“您跑得实在太快了。”


    ——————


    “后来呢?”张景初跟随昭阳公主止步,在同样的位置站立。


    夕阳斜照,暮色迟留,晚风从宫城拂过,卷起了昭阳公主的襦裙与腰间的披帛,两道人影并立,衣与裙相接,重合在了一起。


    霞光万道,迎风并立,儿时的欢声笑语,与追逐的身影,仿佛在这一刻重现。


    随着日照倾斜,最后她们的倒影只有一半还残留在城墙上。


    伴随记忆重现的是旧人,而回不去的,是旧事,悲与喜,也在明暗中交织。


    “母亲依旧喜爱她,”昭阳公主侧头看向身侧的张景初,“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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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软硬兼施


    第37章 长安行(二十二)


    长安行(二十二):李绾:“你与杨家小娘子又是怎么回事?”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已经泛红的双眼,十年情谊未变,可是她却无法回应这份赤忱,“公主的这位伴读,是那位故人么?”许是因为愧疚,她的言语有了颤音。


    “与我相交的人很少,”昭阳公主回道,“她是唯一一个。”


    张景初与她对视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但眼底的变化,却撕破了她的伪装,尽管她已竭尽全力的克制。


    可毕竟往昔的情分还在,她没有理由忘记昭阳公主,也无法忘记。


    “公主。”一名内侍从长安殿走出,并带着崔贵妃的意思,“贵妃娘子催您过去。”


    内侍的出现与催促,也解了张景初的急切,她正苦于如何回答。


    昭阳公主本也没有寄希望她能就此承认,于是将她带进了长安殿。


    内廷之中,无论是妃嫔还是宫人与内侍,几乎都着彩衣,因此张景初的一身白色襕袍在来来往往的行人当中尤为醒目。


    “这是谁,怎么从前未曾见过。”


    “鹿鸣宴刚刚结束,这身打扮,想必是哪位新科进士吧。”


    “嘘,这可是咱们公主即将要下嫁的驸马。”宴会上的风声很快传出,于是宫中流言四起,“圣人在鹿鸣宴上亲自赐的婚。”


    “是哪家郎君?怎么没有听说过。”


    “听说是南方来的小门小户。”


    “什么?”


    自宣宗始,为抑制军阀割据,朝廷再次倚仗起了士族,于是国公主多出降士族,以巩固王朝的统治。


    而鹿鸣宴上的赐婚,打破了这一惯例,引来了朝野的议论。


    昭阳公主跨进殿内,黄昏的霞光从西窗陷入,殿内一片祥和,“母亲。”


    “怎么探花郎没有跟着一起来?”萧贵妃于是问道。


    “进来吧。”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随在昭阳公主之后,听到呼唤,于是脱靴踏入殿内,走到萧贵妃跟前,小心翼翼的屈膝拜道:“臣,大理评事张景初,见过贵妃娘子。”


    “张景初,”萧贵妃看着张景初,“抬起来说话。”


    “不必如此拘谨。”她又道。


    张景初遂直起腰身,作揖道:“谢贵妃娘子。”


    萧贵妃打量着张景初,比适才鹿鸣宴上的距离更近了些,便也看得更加清晰了,“人长得漂亮,学问也不错,才思敏捷,更重要的是,你能将圣人的赐婚巧妙化解,在这个三纲五常的时代,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更没有恃才傲物,并请圣人将选择交给了昭阳,你很聪慧,也很有心。”


    “不过,”萧贵妃起身,她固然满意张景初的聪明才智,但又同时担心她的心思与城府之深,“对于朝廷,对于圣人,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对于我的女儿,我所期望的新婿,他不一定要有多好的出身与家世,也不必拥有过人的才能,我所看重的,是他的担当与责任心,是否能够肩负起一个家庭,是他的品性,他的最低处,我不在乎你对外如何,但是对内,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自己的妻子,儿女,是否有更高的宽容与理解,你的最真实之处,是你人性最本真的样子,吾要看的,是这个,也就是你的婚后,昭阳是李家的女儿,即使出降,这个身份也不会改变。”


    “今日鹿鸣宴上你与圣人那番话,不管你是否出自真心,又或是投机取巧,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我无法知道你的内心在想些什么,所以我只会看你做了什么,而不是靠一些花言巧语来哄骗。”


    “在官场,你可以有心思,可以用你的城府与智慧与他们斡旋,但回到家中,你必须是敞亮的。”


    “对待你的妻,对待你的子,不可以有它心。”


    张景初仔细聆听着萧贵妃,作为母亲对女儿的担忧,以及对未来新婿的训诫与提醒。


    拱手应道:“臣张景初,谨遵贵妃娘子教诲。”


    “你是昭阳亲自挑选的夫婿,作为母亲,我也相信我的女儿,识人的眼光。”萧贵妃又道。


    然而张景初却无法做出承诺,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萧贵妃身侧的昭阳公主,“臣会尽所能,护公主一世周全。”她能做出的回答,只有这个。


    萧贵妃挥了挥手,张景初于是从长安殿退出。


    “昭阳。”萧贵妃看着张景初离去的身影,对于这门来得过快的婚事,心中有种隐忧。


    “母亲。”昭阳公主转过身看着母亲。


    “我问过赵朔,你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只身去了南方?”萧贵妃问道。


    “是。”自知瞒不过,昭阳公主便如实回道。


    “所以这就是你选择他的理由?”萧贵妃又道,“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人。”


    “他的言语里,处处是锋芒,他的野心,绝不会甘愿被囚于宅内享受荣华。”萧贵妃担忧道,“一旦动情,你能把控住这样的人吗。”


    “潭州的事,我没有细问赵朔,但即使不问,我也能猜到大致,你们早就相识于潭州。”


    昭阳公主思考着母亲的话,“如果事态真的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我想我会做出取舍,女儿不会连累到萧家。”


    “你知道,母亲向来不干涉你的私事,”萧贵妃道,“但今日我们母女在李家所得的地位,都是靠你翁翁靠的军功扶持。”


    “今日张景初在鹿鸣宴上的话,也适用于萧家,日中则昃,到了这个位置上,每一步都要更加的谨慎小心。”


    “当年顾家的事,就是一个警醒。”提到顾家,萧贵妃眼里一阵落寞,“我们都无法预料突然来的灾变,唯有谨小慎微。”


    “女儿知道。”昭阳公主道。


    “启禀贵妃娘子,太子殿下求见。”内侍入殿通禀道——


    张景初刚从长安殿退出,便转身碰到了前来昏定的皇太子李恒。


    鹿鸣宴刚散,李恒便在长安殿撞见了张景初,先有皇帝的赐婚,如今就连萧贵妃也在内廷传见了他。


    “见过太子殿下。”张景初脸色平静的向太子李恒行了礼。


    然而李恒却并没有给这位未来的妹夫好脸色,“孤应该呼探花郎为大理评事,还是驸马呢?”


    “不管是大理评事,还是驸马都尉,臣都是大唐的臣子。”张景初回道。


    “张评事的厉害,今日鹿鸣宴上,孤也算亲自见识了。”李恒冷下脸说道,“不光能够蛊惑圣人,就连应付女子,张评事也是一身本领。”


    张景初抬起头,她看着皇太子李恒,对比起魏王李瑞的阴险与算计,太子恒的喜怒几乎都是明面上的。


    “君王有疑惑,臣子便答疑。”张景初回道,“至于公主…”


    “殿下。”身后的长安殿内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昭阳公主听到李恒入见,于是从殿中快步走出,果然发现了自己的长兄正在刁难张景初。


    “母亲唤兄长入内。”昭阳公主提醒道。


    见昭阳公主有意袒护张景初,太子李恒于是作罢,“好。”转身踏进了长安殿。


    “你先在这里等候。”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我稍后带你出宫。”


    “好。”张景初低头拱手应道。


    昭阳公主说完便又回到了殿内,太子李恒正在向萧贵妃问安。


    见昭阳公主回来,于是便问道:“母亲,四娘,阿爷的赐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的意思。”昭阳公主回道兄长,“是我和母亲说要招她为驸马。”


    李恒不解,“为何如此突然?”


    “四娘了解过此人么?”李恒着急的问道,“这样做决定,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昭阳公主并没有给出李恒解释,“圣人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就连八字也已送往太史局,皇命不可违。”


    李恒挑了挑眉头,今日鹿鸣宴上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并且让他难以接受,这个本该死在潭州的人,却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亲妹妹的丈夫。


    “圣人之意,无法违抗,”李恒说道,“但是,我担心你受他蛊惑。”


    “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是我在逼迫她,”昭阳公主道,“我知道兄长有怨气。”


    “但这个人,是我的。”昭阳公主又道,“她是生是死,只能由我来决定。”


    李恒听后,眼里满是诧异,尽管他并不喜欢张景初,但也不愿意为了这样一个人而弄得兄妹反目,“我明白了。”


    “如果他是你选中的人,孤会与他摒弃前嫌。”李恒为了妹妹,做出了明面上妥协与让步。


    “多谢兄长。”昭阳公主福身道。


    “但我还是希望四娘对他多留些心眼。”李恒又提醒道。


    “我会的,阿兄。”昭阳公主道——


    半刻钟后,昭阳公主从长安殿内独自走出,而张景初也听从吩咐站在庭院中等候。


    “走吧。”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于是跟上前,一路上昭阳公主开始与她讲述她接下来应该要做的事,“圣人的旨意已下,你要从你原来的住处搬出来,我已经派孙德明去处理了,你的行李。”


    “那我住哪儿?”张景初跟在昭阳公主身后问道。


    “驸马都尉宅。”昭阳公主回道,“你我婚后,并不会同住,作为臣子,你要随时等候我的传召,这是我们李家的规矩。”


    “那如果臣在公事中呢,臣还有任职。”张景初又问。


    “这门婚事会有鸿胪寺、太常寺、宗正寺三司操办,由太史局选期,不会那么快,所以你先去吏部领官诰,再前往大理寺入职,吾不会妨碍你处理公事。”昭阳公主回道。


    “我现在要去哪儿?”来到宫门口,张景初又问道。


    “自然是你自己的宅邸。”昭阳公主走到车架前说道,“圣人下旨那一刻,那座同位于善和坊的宅子便已赐给你。”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扶上马车,昭阳公主拽着她的手腕,踩在木阶上侧头又提醒道:“哦对了,作为驸马,我奉劝你不要再入平康坊那等风尘之地。”


    “如果你想走考取功名后的那条仕途,那么将来等候你的,会是御史台的弹劾。”


    “本朝太祖令,禁止官员狎妓,为礼法所不容,更何况你还有驸马的身份。”


    张景初站在马车旁,听着昭阳公主的训诫,心里泛起了嘀咕。


    随着昭阳公主登上马车,内侍牵来了一匹马,张景初跨上马背,骑马随在昭阳公主架侧。


    “你放心吧,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我不会召见你。”车内传出昭阳公主的声音,“你走你的仕途。”


    “多谢公主。”张景初回道。


    “你与杨家小娘子又是怎么回事?”昭阳公主忽然想起今日鹿鸣宴散场后看到的场面,于是问道。


    张景初还没来得及解释,昭阳公主便又接着道:“长安的那些风闻,你在胡姬酒肆应该有所听说。”


    “公主提到了杨七娘子,是与宁远侯府相关的事么。”张景初透过卷起的车帘,小心翼翼的看着车内的昭阳公主,“宁远侯在揭榜后想择我为婿,所以公主那天晚上才会召我入宅。”


    “我断了你的仕途,你是否有不满,是否有恨。”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睁眼,她大概也没有想到,昭阳公主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低头回道:“臣不敢。”


    “我与杨七娘子只是偶然相识,并不相熟。”怕引起误会,于是她又解释道。


    “即使没有公主,臣也不会入宁远侯府的门。”张景初又道,“臣从来没有想过要用姻缘来成就自己的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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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贵妃是刚柔并济


    第38章 长安行(二十三)


    长安行(二十三):李绾:驸马这是,在向吾解释么?


    “驸马这是,”昭阳公主望着车窗外的白色身影,“在向吾解释么?”


    张景初坐在马背上,对视着车内的昭阳公主,回道:“臣此前既然答应了公主,如今又接受了陛下的赐婚,便会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这个理由在昭阳公主看来十分牵强,但对于她的主动解释,她是欣喜的。


    “驸马还真是一个尽忠职守,有责任,好担当的夫君呢。”昭阳公主略微阴阳的回道,今日鹿鸣宴上张景初博得的光彩,她并未忘记,“驸马的体贴,在今天的鹿鸣宴上,我瞧着还有不少高门贵女投来青睐的目光。”


    “可不光是杨家一家痛失了满意的郎婿呢。”昭阳公主又道。


    听着昭阳公主那充满醋意的言语,似乎每一笔旧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张景初握着缰绳,实在想不出回答,于是道:“臣不能左右她们的心思与想法,臣做的,始终都是自己。”


    “没有花言巧语,也不想投机取巧。”张景初又道。


    这是萧贵妃的话,也是萧贵妃因为担忧自己的女儿,而对张景初做出的最坏的揣测。


    二人的言语,针锋相对,张景初不愿被误解,便也不肯吃这个亏,故而言语上多了几分底气。


    “公主不是想要答案么,”张景初又道,“我给不出答案。”


    “我的能力,在皇权的光芒下,是那样黯淡。”张景初继续道,“我不想屈服,可我又不得不屈服。”


    “你只追求你的道,心无旁骛,”听到张景初的这番心不甘情不愿,昭阳公主的眼里再次印上了失落,“这里面无我。”


    “公主不会明白,我走上了怎样的一条绝人之路。”张景初道,“我用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的苦。”


    “而突然来的捷径,却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些努力与付出否定。”


    “因为我在你的理想与抱负之下,”昭阳公主道,“所以你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也不愿意让你委屈,我只是…”


    “想将你留下来。”


    还有一层藏在内心深处的话,张景初没有说出口,以至于被昭阳公主所误解。


    她看着昭阳公主失落的眼神,还有和那缓和下来的态度,与哽咽的声音,于是心软道:“臣所说的这些,都不是臣想要拒绝公主的理由。”


    “你不必说这些话,再来讨好我。”然而昭阳公主却未能明白她的话,“我已不是当年那个李绾,你也不是。”


    “平康坊到了,你若还有旧人想要道别,就尽早吧,宵禁还有半个时辰。”昭阳公主又道,随后便命马夫驾车离开。


    张景初坐在马背上,身影停在了坊门前,她看着渐行渐远的车架,轻皱起了眉头,“我究竟是因为皇权而低头,还是因为你。”


    一路西行的车架与仪仗消失在了暮光中,张景初驾着马转身进入了平康坊。


    胡姬酒肆前列着宫廷出来的宫人与内侍,都监孙德明正在嘱咐手底下的人搬运行李。


    “您的行李都在这儿了,可要亲自点点。”孙德明见张景初来到胡姬酒肆,于是上前问道。


    “我来时就只带了些衣物与书籍。”张景初下马看了一眼箱子,“有劳中贵人费心了。”


    “张评事客气,圣人已经赐婚,往后啊,您就是主子。”孙德明的态度,明显恭敬不了不少。


    见胡十一娘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候,张景初没有再与孙德明多说,而是走到胡十一娘跟前,站在石阶下向其郑重的拱手作揖,“这段时日,劳娘子照看。”


    “他们说圣人今日点了你做昭阳公主的驸马,看来是真的。”胡十一娘的眼里充满了不舍,“奴家很清楚,郎君不属于这里,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但真的来时,奴家这心里却是舍不得了。”


    “娘子不必伤感,我虽不在酒肆,却仍在长安。”张景初回道,“想见时,仍然可见。”


    “话虽如此,但郎君即将成婚,就不怕惹怒日后的娘子么。”胡十一娘说道,她知道自己经营的酒肆,虽常有达官贵人来捧场,但他们身后的女眷,却是极其讨厌的。


    “我心中坦荡,没有什么好怕的。”张景初回道。


    胡十一娘自然是开心的,有张景初这番话,但同时她又伤感,“郎君大婚,奴家自是为郎君高兴,只可惜奴家这商贾经营,身份低贱,不能前来观礼。”


    张景初听后,于是回道:“为何不能来,娘子是正当营生,凭借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何来的低人一等呢。”


    “大婚当日,我会送来请帖,还请娘子赏脸赴宴。”张景初又道。


    胡十一娘听后,满心欢喜,当着酒肆门前众多围观宾客,张景初可谓是给足了她颜面。


    “既是郎君的宴请,不敢不来。”胡十一娘眉开眼笑的回道。


    张景初与胡十一娘以及酒肆中的小厮与女使一一道别,随后跨上马背,拱手道:“娘子珍重。”


    胡十一娘侧身行礼,“珍重。”


    “驾。”张景初跟随孙德明离开平康坊,一路向西回到了善和坊。


    “将作监在修公主宅时,连同驸马宅也一并修成,虽在同坊,但却分隔两地,公主为君,故而宅邸在北,驸马为臣,宅邸便修于坊南。”孙德明骑在马背上与张景初并驾齐驱,一边走一边介绍,“婚后公主仍居公主宅中,若要临幸,便以点灯为号,驸马在过黄昏后,需随时候召。”


    “这样说了,关了坊门以后,我便要一直等在宅中。”张景初道。


    “是的。”孙德明回道。


    “不过也有公主与驸马感情和睦,两相恩爱,公主选择与驸马同住的。”孙德明又道,“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便看驸马能否俘获公主的心。”


    “分住两处宅邸,不必日日相见,也可以少去很多争执与麻烦吧。”张景初却回道,“这样挺好。”


    “咱们到了。”孙德明勒住缰绳道。


    张景初抬起头,石阶上立着门楼,门前有两座石狮子,门口的正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驸马都尉宅。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许多人正在洒扫,似乎是今日刚刚安排进来的女使与小厮。


    张景初下马,跟随孙德明入内,庭院里,家奴们已齐整的列成了两排。


    “见过孙都监。”他们似乎都认识孙德明。


    而随着张景初入内,宅邸中应有的规矩,一步也不差,“见过主君。”众人叉手行礼道,“主君万福。”


    张景初看着眼前的阵仗,宅中配备的人手,恐怕不下二十余人,有皇帝所赐,也有昭阳公主所安排的,其中还有一个教授宫廷礼仪与规矩的老嬷嬷。


    “主君。”穿着绿衣的男子弓腰上前,“这是宅中的地契、田契,还有奴仆的身契,账本、名册。”


    “中馈琐事,本是由内宅大娘子所管,所以公主给您另外安排了人。”孙德明从旁道,并招了招手。


    一穿绿罗裙,远山黛,点绛唇,额间贴着桃花钿,约三十来岁的女子走上前,向张景初福身行礼道:“小人文嫣,见过主君。”


    张景初看着文嫣,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是…”


    “那天晚上洗漱,是小人侍奉的主君。”文嫣回道,“公主特意交代,让小人管照宅中一切事宜。”


    但在张景初的眼里,昭阳公主安排的这些人,更像是她的眼睛,虽然不住在一起,但这里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昭阳公主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而她,只是这座宅子里名义上的主人罢了,同时,也像一只被圈养的笼中鸟。


    “我在大理寺的任职,应该不会有变动吧?”张景初向孙德明问道,“公主说了不会干涉我的仕途。”


    “驸马都尉只是散官,虽然以您的身份,再任职大理评事已经不合制,但这是圣人给的,吏部已经制好了您的官诰,所以不会有变动。”孙德明回道,“驸马只管放心,公主说了,婚事是婚事,仕途是仕途,不会让婚事影响到您的仕途,它只会对您有助益。”


    咚咚咚!——


    坊墙外传来急凑的暮鼓之声,这是即将开启宵禁的信号,在鼓声响起后,坊内的人逐渐增多。


    而善和坊位于皇城脚下,坊内居住着不少显贵,一直紧闭的宅门,今日突然被打开,门外还侯着许多从宫廷出来的内官。


    “看来长安又要有喜事了。”路过的车马纷纷停下,但片刻后又驶离,婚事传遍了整座坊,“不知昭阳公主的婚事,与魏王相比会如何。”


    “魏王只是得圣人宠爱,但昭阳公主还有一个实力强劲的母族,她的婚事,必然是盛景。”


    “到夜禁的时辰了。”驸马都尉宅内,孙德明说道,“我也该回去复命了,驸马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们。”


    张景初点头,“有劳中贵人。”


    孙德明离去后,门口也变得清静,张景初将自己的行礼搬回了内宅。


    这座宅子虽然不大,但一应俱全,文嫣将她带进了主院中。


    “我那匹黄马,烦劳你差人替我喂养。”张景初道。


    “喏。”文嫣叉手道。


    随着坊外的鼓声停止,所有坊门都在同一时刻被关上。


    张景初在宅子里逛了一圈,熟悉了大概后,站在书房的院子里伸了伸懒腰。


    “如今也算是落了脚跟,”她自言自语道,“虽然跟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主君。”一名女使踏入院中,叉手道:“公主差人送来了膳食。”


    “啊?”张景初转过身,“宅里不是有厨子。”但也还是跟着女使去了。


    “小人见过张评事,”昭阳公主派来的两位宫人行礼道,随后将两道菜摆上了桌,“公主说这几道绍菜口味极佳,于是命我等给张评事送来品尝。”


    张景初于是坐下,拿起筷子时,她忽然抬头,看着两个正盯着她吃饭的宫人,“我需要将它吃光,好让你们回去复命么?”


    宫人摇头,回道:“公主说,吃与不吃,全凭驸马。”


    “吃。”张景初撩起袖子,“既然是公主的赏赐,又怎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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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身一变成为赘婿哈哈哈哈,做驸马,虽然仕途不行,但是很富有。


    小张在说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公主眼里只有感情(毕竟她已经有权力了)


    张走事业线,公主走爱情线~


    小张是从社会最顶层,突然跌落到了社会最底层,然后吃了很多很多苦,可以说每一个阶层她都体验过,凭借天赋和努力一步步爬起来,心里有傲骨。


    但是她也很割裂,因为她对公主并不纯粹(后文会有解答)


    第39章 长安行(二十四)


    长安行(二十四):张景初:“杨娘子,可巧。”


    翌日


    一大早,张景初便前往了皇城,来到尚书省吏部的公廨,向吏部领了官诰,换了与品阶相应的公服。


    从八品下着圆领青袍,束瑜石带八銙,随后驾着黄马前往大理寺的官署入职。


    作为九寺之一,掌国家最高刑狱案件审理的大理寺,设在长安城西北角,开远门内的义宁坊中。


    官府的大门尤为气派,尤其是最高司法部门,大理寺。


    “张评事,您请。”负责接引的堂吏将张景初领进官署的后衙办公大堂内。


    里面尽是翻阅书卷的声音与小声探讨,如一个小朝堂,左右都是小的长桌,桌上堆满了公文,沿着大门中轴的最北端有一张大桌,为大理寺最高长官,大理寺卿的首座,而越靠近这张座次的官阶便越高。


    但大理正及五品以上的官员并不会在这个大堂中办公,而是有着自己单独的办公屋子。


    因此,整座大堂内只有一些青绿袍服的低级官员正在处理疑难杂案的审断,并进行整理,而大理寺的职员已满,这些位置上却有不少空缺。


    看起来有些格外冷清,即使来了新的同僚,因为忙于公务,也无人问津。


    “大理寺掌管国朝的最高律法,整座寺中的官吏,都在这里了么?”张景初问道。


    “大卿与少卿,还有寺正,日常并不在此厅中。”堂吏与之解释道,“至于这些空座,是因为出寺办案去了。”


    随后他将张景初领到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指着其中一张空桌,“张评事,这是您的位置。”


    从旁路过时,不少官员抬起了头,并交头接耳的开始打量起了张景初。


    “听说今天会来一个新的评事,并非是荫官,而通过乡贡科考来的进士,因为名列一甲,所以没有经吏部试而直任。”


    “吏部直任,那不就是圣人的意思。”


    “不是说,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吗,好像是皇亲国戚。”


    “管他是什么,反正历任大理评事,有几个是简单的。”


    张景初于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堂吏便递上一本册子,“这是例行的公事还有大理寺的规矩,您请过目。”


    “大理评事掌出使推按,参决疑狱,根据圣人的诏书与朝廷的命令出使查办案件,不出使时则在大理寺内参与疑难案件的审理,除了处理本职的公务外,还需轮流值勤,不过评事一职经过了减员,而出使的事务又多,所以一些杂务会由其他官员进行处理,您只需等着出使案件,和疑难审理即可。”


    入职之前,张景初便已了解,整个朝廷的官僚机构,包括升迁途径。


    片刻后,几个青袍官员高谈阔论的回到了官署。


    整个大理寺,大理评事一职,加上张景初,一共有八人,聊着聊着,他们发现多了一个生面孔,于是说道:“刚想起来,今日好像是有个新同僚要来。”


    回来的两名官员,落座在了张景初的身侧,其中一人十分眼熟。


    “没有想到会如此巧。”大理评事元济看着张景初惊讶的说道,“不到半年时间,你就从一介白衣,成为了我的同僚。”


    “元君,你与这位新来的评事认识?”元济身侧的同僚问道。


    “去年我奉朝廷之命出使潭州长沙县,那桩案子,他可是原告。”元济回道,“不过想来也是,你是潭州的解元,迟早要来长安的。”


    比起在潭州,元济对张景初的语气明显好了很多,因为不光是张景初进士及第的功名,还有鹿鸣宴后的另一层身份。


    “万年县案,请大理寺派遣评事前往查办。”一名来自朝廷的小吏踏入厅内,递上出使办案的鱼书。


    “我这刚落座,连口水都没喝,就又送来了案子,他们几个人从昨日出使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同元济回来的青袍官员抱怨道,“圣人为何要裁员,现在我们的人手都不够用,可比田间的老耕牛都要累。”


    他的话音刚落,便又有两个奉差办案的同僚回到了大理寺中。


    他们看着小吏送来的鱼书,接到手中,打开看了看案子,“万年县修政坊…”而后看到一个熟悉的姓氏,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这个案子,你们谁去?”


    众人看了鱼书后,纷纷推诿,似乎都不愿意出使,好像在惧怕什么。


    “你们刚刚回来,且歇着,我带这位新人熟悉熟悉咱们大理寺出使办案的流程。”元济看过鱼书,伸手接下。


    “元济,这蹚浑水你真要参与吗?”与元济关系好的同僚提醒道。


    “那不然呢?”元济回道,“又像之前那样因为害怕惹怒权贵而回避案件,弄得圣人大怒,朝廷裁减大理寺的人员吗?”


    “朝廷下来的指令,咱们现在不得不办呐。”元济又道。


    张景初于是跟随着元济出使万年县,查办案件,一同跟随的还有一名录事与几名小吏。


    在她们走后,厅堂内便开始了小声议论,“刚刚的鱼书,是修政坊内的一桩落水的命案,涉案的人姓萧,万年县自己不敢处理所以才请示京兆府,京兆府又移交到了大理寺,这个姓恐怕是那个大姓。”


    “难道卫国公府?”


    “元济不是向来都避开这些背后繁杂的案子吗,今日是怎么了。”他们疑惑道。


    “若要真是与卫国公府有关,这案子谁敢碰啊。”


    “元济的母亲是县主,咱们几个人里,也就只有他去最合适了。”


    “他带去的那个新人,是什么来头?”


    “好像是今年的探花郎。”


    大理寺官署外,元济与张景初纷纷上马,往长安城的东南隅赶去。


    “大理寺评,虽品阶不高,但掌疑案的决断,职权很大,一般来说不轻易授人,几乎都是高门之后。”元济说道,“而你通过科考,由吏部直派进入大理寺授此职,看来圣人很器重你。”


    “不过我还听说了昨日鹿鸣宴上的一桩皇家喜事,那时我出使在外,并不在长安,所以没有随母亲入宫赴宴。”元济又道,并侧头看了一眼张景初,“真是没有想到啊,世事变化无常,那日我在长沙县的公堂上审讯你,如今你却已位在我之上,红袍加身。”


    “君王的恩宠,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张景初说道,“还请元评事替我保密,勿要在人前提及尚主之事。”


    “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只要婚礼一办,必会满城皆知。”元济道,“对了,一会儿这个案子,尽快息事宁人吧。”


    “此案可是有什么疑难,适才在大理寺,我看他们都不愿接。”张景初问道。


    “这长安城遍地权贵,尽量少招惹为好。”元济没有说具体的,只是提醒着她——


    ——修政坊——


    穿坊而过的曲江河边上,正围着一群百姓,有万年县的官差将失足落水的场地与围观的人群隔绝开。


    河边上,一浑身湿透的女子,跪在一具女尸前低声哭泣。


    而一旁的始作俑者,在家奴的伺候下,不以为意的说着,“万年县可不敢管这事,你就算哭干了眼泪也没用,谁会在意一个奴仆的生死。”


    “她不是奴仆,她是我的妹妹,我们都是有良籍的大唐百姓。”女子瞪着他,起初落水时,官府想要息事宁人,是她以死相逼,扩大舆情,才换来了万年县的重视,于是将此地封锁。


    “大理寺查案,闲杂人等回避。”随着官吏在人群喊出声,众人的目光便挪向一处。


    张景初跟随元济下马,却在人群中撞见了熟悉的面孔。


    “杨娘子,可巧。”


    杨婧也未能想到,万年县请来查办案件的大理寺官员,竟会是张景初,“妾身见过张评事。”


    但张景初没有与她过多寒暄,便转身进入了案发之地。


    “这姐妹二人命苦,又碰上这样的事,无处可以申诉,女子在这世道本就不易,若连律法都不能公正,今日恐要寒心世人。”杨婧看着她的背影说道。


    张景初停顿了片刻,知晓犯事之人的身份,她或许有在犹豫,但听到杨婧的一番话,她回头道:“我会秉公处理,依照律令。”


    女子听见是大理寺的官员,于是更加放声哭泣,并爬上前哭诉道:“纨绔当街见色起意,民女不从,他便强抢,民女尚未成年的妹妹,被他推入河中没了声息,求尊驾为民女主持公道。”


    小吏将女子阻拦在两个青袍官员三步之外的距离。


    “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的,”一名奴仆也向二人说道,“你不会水,还要跟着一同,要不是我家郎君心善,你还能有命上来?”


    “我呸!”女子向奴仆大吐口水。


    “你方才说,你的妹妹是被人推入水中,可有人证看见?”元济问道。


    “她们都看见了。”女子抬手指着四周围观的百姓回道。


    元济于是侧头问道众人,“可有人出来作证?”


    然而半刻钟过去,连问数遍,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帮忙指证,犯事之人坐在奴仆的背上,脸上露着洋洋得意。


    围着他的几名奴仆,无不是点头哈腰恭维,他们跪在地上手捧果盘,还有人将果肉剥好喂入他的嘴中。


    面对行凶者如此轻视律法与人命,张景初心中愤懑。


    “唉,这样的事,让底下的人去办就好了。”元济阻拦住想要去查看死者的张景初,因为无人指证,他便想要尽快结案。


    “不亲自经手,如何能看清案情。”张景初说道。


    “你知道那人是谁么?”元济说道,“万年县令是正五品上的官职,他尚且不敢招惹,咱们又何必自讨没趣。”


    听着元济的话,张景初有所犹豫,但人群中投来的目光,还有杨婧的话,让她选择了上前,“权势固然可怕,可若连礼法都没有了公允,这世间就只剩浑浊,百姓的心中,哪里还会有希望呢。”


    元济看着她,忽然勾嘴一笑,觉得此人倒是稀奇,“怪不得我母亲昨日从宴上回来,在府中直夸你,若不是你被昭阳公主看上,恐怕你我也会成为姻亲。”


    杨婧的女使手捧着一件外衣,“张评事。”


    张景初抬头,招呼着属下将外衣取来,并披在了哭诉的女子身上,“莫怕,我问什么,你只要如实回答就好。”


    “尊驾有问,奴家一定知无不言。”女子感激涕零道。


    随后她走到落水的尸体前,蹲下来查看情况,“来取证。”


    录事拿出纸笔记录,小吏则从旁协助,张景初将死者的详细情况询问了一遍,随后在她的手中发现了一块扯断的绫罗。


    见办案的官员竟认真了起来,犯事之人皱眉道:“那人是谁啊?”


    “郎君,好像是大理寺的评事。”奴仆回道。


    “哦,多大的官?”他又问。


    “从八品下。”奴仆回道。


    听到品级,他忽然大笑了起来,“一个末流小官,也敢来管我的事?”


    张景初小心翼翼的取下死者手中的绫罗,随后看到了凶手身上的衣物,有着相吻合的残破。


    “将他拿下!”她起身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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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张要经常出差


    第40章 长安行(二十五)


    长安行(二十五):李绾:“她不在宅中?”


    是夜,昭阳公主宅


    即将入夜,宫人们架着梯子将宅内的宫灯一一点亮。


    “公主。”一名宫人穿过长廊,踏进了昭阳公主的屋内。


    “她今日第一天入职,如何?”昭阳公主问道。


    “小人刚刚过去的时候,张评事不在宅中。”宫人回道。


    “不在宅中?”昭阳公主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至夜幕,“暮鼓之声早已过去,现在长安已经宵禁了。”


    “文嫣说,今儿张郎君出去后,一直没有回宅,好像是因为公事,留在了大理寺的官署。”宫人回道。


    “这才第一天,就如此多事么。”昭阳公主挑眉道。


    “她们说大理寺的评事与司直要经常奉命出使,司直掌复审,所以出使的都是评事,是个苦差。”宫人道。


    穿着男子公服的萧嘉宁,急匆匆的走进屋内,“公主。”


    昭阳公主向贴身宫人挥了挥手,“小人告退。”宫人屈膝叉手,从屋内退出。


    萧嘉宁走上前,“萧家下面的人,出事了。”——


    一旁的万年县官差,听见张景初的吩咐,没有立马行动,而是左右为难,一方面碍于她的那身出自大理寺,法司的身份,另一方面是知道犯事之人背后的靠山惹不起。


    “没听见我的话吗!”官差越是畏惧,她便越恼火,张景初厉声呵道,“出了任何事,都由我担着。”


    元济走上前,小声提醒着张景初,“张评事,萧彧是卫国公庶出的四郎君之子,不过是外室所生,虽不被允许进入家门,但也确实是萧家的血脉,城中人尽皆知,没有人敢招惹,即使是那些高官,也都避而远之。”


    “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天理昭彰,既触犯了律令,就该伏法。”张景初仍然下令。


    官差们在她的呵斥下纷纷执刀上前,萧彧见此情形,大怒的起身,并拿起奴仆手中的果盘向张景初砸去,“你敢!”


    张景初虽然有躲闪,但还是被果盘砸中了脑袋,片刻后,只见裹着幞头的右额头上鲜血直流。


    而如此一来,萧彧及手下很快就被一众官差所制住。


    “你知道我是谁吗?”萧彧愤怒道,他没有想到大理寺的人竟敢真的对他动手,“我父亲是卫国公的儿子。”


    “殴伤朝廷官员,罪加一等!”尽管有这样一层关系,张景初仍然没有放过萧彧,捂着伤口凌厉道。


    萧彧有些慌了,早前便曾被萧家本家的人叮嘱过不许闹事,而他的父亲也对他认祖归宗有所承诺,但前提是他不许闹事,“快去找我父亲。”


    于是一众涉案之人员便被带到了万年县的官署中审讯。


    元济看着张景初的伤口,“张评事,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张景初上马道,随后她招来一名跟随她的小吏,“王玖。”


    “评事。”王玖叉手走上前。


    张景初俯下身,在他耳侧嘀咕了一阵,而后直腰,“去吧。”


    “喏。”——


    ——宣阳坊·万年县衙——


    县令虽穿朱袍,却为从审,而公堂之上的主审是两位来自大理寺的青袍。


    “评事真的要为了两个庶民,得罪卫国公府吗?”开审前,万年县令私下找到二人劝说道,“他是功臣之后,即使犯了死罪,也不能按照寻常人的标准来定罪,最后也只是白费功夫一场,评事何故给自己惹下麻烦。”


    元济没有说话,张景初于是揽下全部的责任,“这是我的意思,如果卫国公府要怪罪,我一力承担。”


    “本官说句不好听的,张评事的背后有昭阳公主,固然是不怕,但昭阳公主与卫国公本是一家,这犯事之人,也算是张评事的亲故。”县令又道,“如今张评事这般做了,就不怕公主怪罪于你。”


    张景初摇了摇头,“我既领了大理寺的职,穿上了这身法司的公服,便是礼法要在私情之上,不会徇私枉法,辜负圣人之望。”


    听到圣人二字,县令于是不再规劝,直至张景初走后,他才对元济说道:“大理寺这位新来的评事,性情如此耿直,日后怕是要吃大亏。”


    “我倒是与明府有不同的见解。”元济回道,“圣人招他为驸马,同时又指派他来大理寺,这是要重用他的意思。”


    “至于这个案子,不过是一个外室所生的儿子,不至于引来公主的责怪。”元济又道,“但是卫国公府…”


    “我担忧的,正是这个。”县令道,“卫国公可是一个极好颜面之人。”


    “为了两个女人,何苦得罪这样的权贵啊。”县令负手踏出门去,摇着头,不理解道。


    万年县的公堂上,随着惊堂木拍响,两侧衙役执杖列队。


    大理寺录事将记录的整个案件经过,与死者及原告的身份呈上,而物证便是从死者手中取出的一块布料。


    在比对之后,确认是从萧彧身上扯下,张景初拍案问道:“物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评事没有亲眼所见,怎么就断定是我推的?”公堂对质,萧彧仍然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并且死咬着不打算认罪,“说不定是我的家奴所为,那女子为活命,而抓了我的衣角。”


    “即使是你的家奴所为,但如果没有你的授意,他们又怎敢行凶杀人。”张景初说道,“而且,即使我没有亲眼所见,但案发时,附近的行人皆有目睹。”


    “那么,”萧彧满脸得意,他断定不会有人敢出头指证,“有人出来作证吗?”


    “来人。”一名小吏走进公堂,并呈上一份指证,“按评事吩咐,属下录来了匿名的指证。”


    黄纸上写下了萧彧行凶的过程,并且有不少人证的手印。


    “无人指证,是因为畏惧你身后的势力,”张景初说道,“所以我许他们不必出面,只画押即可。”


    萧彧听后,扭紧了眉毛,眼前人做事的手段,超乎了他的预料,他怒气冲天的瞪着张景初,“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评,成心要与我过不去吗?”


    “我就是认了罪又如何,你敢对我用刑,你敢杀我吗?”


    “你的言论,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张景初没有回答萧彧的威胁,而是按照审讯的流程,让万年县的主簿与大理寺的录事将罪犯的言行全部记录下来。


    一旁的元济很是惊讶,这位新来的同僚,似乎比他还更加清晰办案的流程与律法。


    “我想这件案子,应该没有异议了,罪人萧彧,故意将人推入水中致死,判故杀罪。”张景初起身道,“移交大理寺,请司直覆案吧。”


    面对审讯结果,萧彧并没有感到害怕,而是恐吓道:“你今日敢定我的罪,明日你的官职便将不保!”


    “我到要看看,究竟是你的法厉害,还是我的势厉害。”——


    是日黄昏


    ——大理寺——


    萧彧被押进了大理寺中,张景初将所有物证整齐的呈上。


    但迎来的,却是上司的批评,“你怎么把他给抓来了。”两名即将经手案子的司直惊恐的说道。


    “他犯了命案,难道不应该抓来吗?”张景初反问。


    “元济,你没告诉他这人是谁吗?”司直于是问道元济。


    “我说了的。”元济回道。


    “这个萧彧犯了不少事,但没人敢动他,就因为他背后的萧家。”司直又道,“大理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法,乃国之利器,杀人偿命,本该如此,如果因为他的身份特殊而作罢,不予追究,那么官府的就会越来越弱,日后城中的治安也只会越来越差,士族行事更加肆无忌惮,百姓心生怨怼,祸乱城中,这样的局面,圣人会想看到吗?”面对眼前这群胆小怕事的执法官,张景初直言道,“律法要约束的,不仅仅是百姓,还有士族。”


    整个办公的厅堂,因为她的言语而气氛凝固,本在座上埋头处理公文的官员,纷纷抬头看向她。


    “说得好啊。”一名穿着绯色公服的官员跨进厅内。


    座上的青绿袍服官员纷纷起身面向,叉手行礼道:“周寺正。”


    大理正周畅摊了摊手,“大家继续。”


    周畅走向张景初,并指了指主座上方的一块镜子,“这块镜子高悬于室,称为明镜,乃与宣政殿内的秦镜同出,寓意照妖邪,驱污浊,明公理。”


    “我等肩负国家利器,应当秉公执法。”周畅向众人道。


    “谨遵大理正教诲。”一众官员弓腰叉手道。


    周畅走后,几名绿袍犯起了嘀咕,“这案子还惊动了大理正,看来萧氏本家有人出面了。”


    “萧彧是贵族、功勋之后,在八议之法下,就算行凶杀人,也定不了死罪。”元济说道,“而一般刑罚,又可通过缴纳赎金减免,你这样折腾一场,那萧彧最后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律法惩治不了他,还有家法。”张景初道——


    翌日


    在身后势力的庇佑下,萧彧的罪责一减再减,从故杀罪的死刑,改为流刑,最后又变成了杖刑,而在判刑后的第二日,萧家就为他送来了赎金。


    看着自己彻夜未眠所处理的案子的最终结果,让张景初更加意识到了,权势二字,“一条人命,仅只关押在大理狱一个晚上,便被无罪释放。”


    出狱后的萧彧不顾劝阻闯入大理寺,“抓我的那厮呢?”


    “给我滚出来!”


    寺中官员不敢招惹他,张景初于是只身走出,“不用喊了,我就在此。”


    “我说了,你的法无法定我的罪,你杀不了我,但今日的耻辱,我必定向你讨回。”萧彧向张景初公开挑衅道。


    ————————


    白切黑的小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