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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长安行(八)


    长安行(八):李绾:臣子,就应该乖乖听话,永远臣服。


    寒风拂过渭水,吹向长安城内,马蹄践踏着黄土,卷起一阵烟尘,带起了街道上夯实的细沙。


    ——长安城·东宫——


    “殿下。”东宫詹事府太子詹事林颉,踏入东宫的厩院,将省试入围的榜单呈上,“禀殿下,省试的榜单出来了。”


    太子李恒正在亲自教导长子李俞马术,他将李俞扶下马,招来傅母将其带走,“将大郎送回太子妃那儿去。”


    “喏。”傅母行过礼便抱着孩子离开了厩院。


    李恒走到打满水的铜盆前,搓洗着沾染了灰土的双手,擦拭干净后拿起林颉呈上的名册,“今年省试入围的,有多少人?”一边看,一边问道。


    “六百余人。”林颉拱手回道,“今年的生徒与乡贡合计加起来,有万余人,通过省试的,只有这些。”


    “一万人只留下六百人,殿试还要去九成。”李恒查看着名册,“进士科能留下来的…”随后他在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名册上?”李恒突然变了脸色,他质问着林颉,“开考那天,礼部的人不是回禀说没有看到这个人吗。”


    “是啊,一直到名册核对完,这个人都没有出现在考场。”林颉看着名字,也纳闷道,“不过礼部的人说,贡院即将落锁时,有名考生迟到,是魏王担保着他进去的。”


    “魏王?”李恒大惊失色,眼里再没有了作为储君的镇定。


    “是,想来就是此人,不过他在省试中的成绩并不突出,以这样的成绩,怕是难以在殿试中被录取。”林颉回道——


    ——崇仁坊·魏王府——


    “张贡士,这边请。”魏王府长史陈达将张景初引入府内。


    这座位于崇仁坊内的亲王府邸,别于其他皇子府邸的规模,为长安城内最大的一座私宅,是魏王冠礼时,皇帝所赐。


    骏马在沙土上飞驰,随着一声箭响,脱弦的羽箭快如闪电,正中靶心。


    不光身侧传来一众僚属的吹捧,靶场门口还传来了掌声。


    魏王李瑞昂首挺胸的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门口,但并未将来人放在心上,随后轻轻夹了夹马肚回到场上继续骑射,将其晾在了一边。


    待尽兴之后,李瑞才从马背上下来,接过侍女奉上的巾帕,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热汗。


    “你可以过去了。”在长史的提醒下,张景初跟随着李瑞走到遮阳的棚下。


    李瑞扶着胡椅半躺了下来,“大王箭术高超。”张景初遂抱袖行礼道,“贡员张景初,拜见。”


    “省试的名册,今日一早陈达就给我看了。”李瑞拿起匕首,割下一块刚刚烤好的羊肉送入嘴中,“张贡士,你的答案,并未能让吾满意呢。”


    “你可知道,你所涉的案子得罪了多少人吗?”李瑞又道,“我担保下你,便是在告诉他们,你已是我帐下的人。”


    说罢,李瑞将匕首插进一大块羊肉中,“吾还以为你是解元之才,不说能拿到省元,至少名次应该不会太低才对。”


    “六百人,张贡士连前一百都未能进。”李瑞看着张景初,“那殿试,还能有望么?”


    “按照以往的惯例,六百人同考的殿试,录取者不过百人。”李瑞又道,对于张景初的成绩,他显然感到很不满意,“你不给本王一个解释吗?”


    面对魏王李瑞的质疑与不满,张景初一直安静的听着,直到李瑞问话,她才拱手回道:“关于省试,是贡员考了这个名次,而非贡员,只能考到这个名次。”


    “何意?”李瑞又问。


    “太子的人马,曾到过潭州。”张景初回道,“贡员不认为,太子会就此放过。”


    “在进入殿试成为天子门生前,贡员不敢显露头角。”张景初又道。


    “我如何信你?”李瑞问道。


    “殿试即将开启,大王可以等殿试揭榜,传胪典礼上的唱名,由圣人钦点,总不会作假。”张景初回道。


    “圣人只会钦点前三,你能金榜题名?”李瑞发出了质疑。


    “贡员不能担保,但可一试。”张景初回道。


    “即使你得罪了太子,我能放心的用你,但如果你没有通过殿试,魏王府也同样不会留你,本王,从不养闲人。”李瑞没有完全相信张景初,而他要的,是真正的才能,“我只要结果。”


    “是。”张景初点头——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她真的去了魏王府?”昭阳公主从珠帘内走出,看着都监孙德明问道。


    “回公主,小人亲眼所见,是魏王府长史陈达亲自将他引入府内的。”孙德明跪着回道。


    “不过在这次省试中,张景初虽然考过了,但名次却并不在前列。”孙德明又道,“按照殿试的录取标准,以他的名次,很可能无法通过殿试。”


    “不,她能考过。”尽管名次已经出来,但昭阳公主却极为相信张景初,只是对于她在放榜后前往魏王府的做法不能理解,“原先我也只是猜测,可没想到她竟真的选择了魏王。”


    猜测一旦落地,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事,都在朝着相反的,不可控的方向而去。


    “即使张景初在殿试上被录取,但以他的家世,掀不起什么大浪的。”孙德明说道,“就算投靠魏王…”


    “孙都监忘了潭州的事吗。”萧嘉宁于一旁提醒道,“来者不善,现在朝野上下都在盯着东宫,圣人也知道了潭州的事。”


    孙德明思索了片刻,“公主,既然张景初的入仕是一个威胁,殿试又采取了糊名之法,是否可以从他本人下手,阻止他参与殿试。”


    “谁告诉你她是威胁!”昭阳公主突然冷脸,对于心腹的提议,她似乎很不满。


    “小人只是觉得,如果他投入魏王帐下,对东宫对公主来说都是…”


    “没有如果。”昭阳公主打断道,“魏王可以通过权势将她纳入账下。”


    “吾同样也可以。”昭阳公主又道,“我本不想逼迫她,但是她却在逼我。”


    ———————


    “七娘,来。”昭阳公主骑在马背上,向比她年幼的顾君含出了手。


    “公主不可,”但却遭到了顾君含的惊慌拒绝,“臣子怎么可以与君王共乘。”


    “什么君不君,臣不臣的。”昭阳公主听后很是不高兴,“我可从来没有觉得我们是君臣。”


    “公主是圣人之女,”顾君含往后退了一步,“臣不敢逾矩。”


    “那好,”昭阳公主插着腰,“吾以君王的身份命令你,上马。”而后伸手。


    顾君含愣了愣,这才将手伸出,“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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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子,就应该乖乖听话,永远臣服。”昭阳公主暗下脸色,就连眼神也变得阴狠起来——


    贞佑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于大明宫太和殿前丹墀举行殿试。


    ——长安·大明宫——


    由负责殿试的官员及内侍官将一众贡士引进大明宫中,并来到太和殿前参加考试。


    不同于省试,这轮由皇帝亲策的殿试,只进行一天,但同样有三场,而时间则由三天压缩到了一天,仍以策论为重。


    官吏们引导着考生进入太和殿,于殿前丹墀设立的考座,按照号牌一一落座。


    虽是皇帝亲策进士,但太和殿内的御座上并没有君王的身影,只有两位主考官,一朱一紫现身殿前。


    “考试的时间只有一天,以钟声开始,以鼓声为结束。”在主考官权知贡举郑严昌的示意下,一名绯袍官员走到殿阶上向考生们提醒道,“此次殿试,将会选出今科录取的进士名单,圣人会亲自阅卷,题名一甲进士及第者。”


    “公主,太和殿正在进行殿试,您不能进去。”由于太和殿正在举行殿试,所以增设了不少禁军,巡逻的将领将华阳公主拦在殿外,一脸为难的说道。


    “我就去看看也不行吗?”华阳公主道,“只看一眼。”


    将领摇了摇头,“这是为国朝为圣人选取才能所举办的考试,下官不敢疏忽与怠慢。”


    “公主如果实在想看,可以等考完,或者是之后的传胪。”将领又道。


    “好吧,好吧。”华阳公主于是不再为难他们。


    咚!——随着钟声响起,太和殿前的贡士开始提笔作答。


    从殿东升起的太阳一点一点向殿西挪去,地上的倒影也在逐渐转动方向。


    整个殿前只有纸张翻阅的声音,一直至黄昏,钟鼓楼上传来了暮鼓,太阳也从山脚落下。


    监考的官员将试卷收起,送入审卷的院中,由另一批官员裁剪出大小一样的纸张,蘸上浆水,对试卷进行糊名与编号。


    再将糊名的试卷送往抄手院,由抄手书吏对编号的试卷进行誊录。


    原卷将进行封存,直到传胪揭名那一日,而阅卷评分的考官只能见到写有编号的誊抄卷。


    经过整整三天的评议与商讨,一众评审官们选出了得分最高的十份试卷,送呈皇帝——


    ——紫宸殿——


    “陛下,殿试的最终评阅结果已经出来了。”主考官郑严昌将由一众考官联合选出的十份试卷呈上,“请陛下御览。”


    两名内侍接过试卷,将其一一摊开,每份试卷上都有着不少由考官们评定后画下的圆圈标记,其标记的数量越多,则得分也越高。


    其中得分最高的三份试卷,因为标记数量相差不大,所以还取来了糊名的原卷,以供参考与评定,所以皇帝的桌前,如今摆着十三份试卷。


    “论学识优长与词理纯正,这三人不分伯仲。”郑严昌立于帝前评足道,“考官院一致认为,排序为三百六十三号的这份试卷,无论是学识还是词理,当属第一。”


    “还请圣人裁定金榜序位。”说完提议后,郑严昌拱手请命道。


    “阿爷。”


    “公主,您不能入内,圣人正在与左相商讨殿试的题名。”


    第24章 长安行(九)


    长安行(九):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


    天佑十七年,二月二十九日,殿试揭榜,并于大明宫宣政殿前举行传胪典礼。


    清晨一大早,天才刚刚拂晓,张景初便推开了房中的窗户。


    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张景初走到门口,打开门后,仍然是那个熟悉的面孔,“十一娘子。”


    一大早,胡十一娘便亲自端来了早膳,“知道今日殿试揭名,所以特意提前给郎君送来早膳,天冷,莫要饿着肚子,吃饱了再出发。”


    这段时日在胡姬酒肆,胡十一娘如同亲人般关怀与照顾着张景初,这让她十分感动,“我在省试得的名次并不好,娘子就不怕我于殿试落榜么。”


    “落榜又如何。”时至今日,胡十一娘早已不在乎张景初是否能够真的金榜题名,“你我之交,如今并非是生意往来,于我而言,我更多的,是将你当做了弟弟。”


    正在用膳的张景初,抬头看着胡十一娘,“我的确有一位嫡亲的长姐,如果她还在的话,应该和十一娘子差不多大,母亲不在的时候,她和十一娘子一样,会关心我的起居。”


    胡十一娘从张景初的眼里,看到了难以遮掩的悲伤,“好了好了,”她没有追问她的过往,因为察觉到了她在提及亲人时,眼里流露出的痛苦,这也让她想起了自己,“都过去了,今儿可是大好的日子。”


    “你只管安心去,就算落榜也不要紧,我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吃好睡好,其它的什么也不用想,”胡十一娘又道,“昨夜我让人将你的马喂饱了,让小符子送你去吧,给你看马。”


    “好。”


    吃好后,张景初换上了一身胡十一娘送来的新襕袍,跨上马背,踏出平康坊,神清气爽的向大明宫驶去——


    ——大明宫·宣政殿——


    引路的官吏将数百贡士带至宣政殿前,并序位站列成一个方阵,等候御前揭榜的传胪。


    传胪典礼还未开启前,华阳公主便拉着姐姐昭阳公主来到了宣政殿右侧的楼台观看。


    除了几位公主外,魏王李瑞,赵王李钦都在,而皇太子李恒则与朝臣们同在宣政殿内,辅助皇帝临轩唱名。


    哐!——随着一声晨钟从钟鼓楼传来,几缕朝阳透过云雾,洒在了长安城上。


    高耸巍峨的宫殿挡去了一部分光照,寒风吹动着宝塔檐角下的铜铃。


    “圣人至!”随着内侍省的通传。


    整座大殿瞬间变得庄严肃穆,观看典礼的皇亲国戚们也都纷纷从座上起身,面北而立。


    已过天命之年的皇帝,身穿黄袍,负手踏进了宣政殿,从西阶登临御座。


    群臣与殿外数名贡士同时叩拜,山呼道:“圣人万年。”


    虽已过天命,两鬓斑白,但皇帝的面貌极为有精神,见到殿外由各地送来的青年才俊,更是容光焕发,“开始吧。”


    “圣人令,典礼开始。”内常侍高寻走到栏杆前高声传道。


    殿试入榜的一百零三人的原卷及誊抄卷被抬到了西阶的栏杆下。


    文武百官各归其位,太子李恒立于皇帝身侧,门下侍中郑严昌与礼部尚书崔行于是走到西阶。


    随着响起的鼓声停止,崔行取出第一份试卷的原卷,双手捧卷,自西阶而上,与皇帝身前的门下侍中郑严昌共同展卷,并由皇太子李恒上前揭名。


    随着覆盖的纸张被撕下,考生的名字与籍贯逐渐显露。


    皇帝看了一眼名字,抬眼看向殿外,念道:“进士一甲第一人,贝州崔灏。”


    位于殿陛下与殿门口的传胪官,依次传唱着由皇帝亲口念出的名次,“进士一甲第一人,贝州崔灏。”


    “进士一甲第一人,贝州崔灏。”洪亮的声音自宣政殿传出,响彻在殿廷内外。


    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从贡士方阵中走出的状元郎身上。


    听到自己的名字,且位列第一,崔灏的眼里充满了惊讶,但同时又有着掩盖不住的喜悦。


    在万众瞩目之下,崔灏从队列中走出,穿过一众贡士,来到了殿阶之下,抱袖作揖。


    “今年的状元,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好年轻。”宣政殿右侧观礼的台上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贵妃娘子。”


    “母亲。”昭阳公主上前扶住萧贵妃。


    “坐吧,今日揭榜,吾也来瞧瞧。”萧贵妃一脸慈祥的说道。


    众人便又落了座,昭阳公主将母亲扶着坐下,随后便有跟随来的妃嫔议论起了状元郎。


    “贝州不就是清河郡吗,清河崔氏,今年的状元,又是世家子弟。”


    “状元郎如此年轻,可不知成家否。”


    随后宣政殿内再次传来唱名,“进士一甲第二人,京兆令狐高。”


    “进士一甲第二人,京兆令狐高。”


    “进士一甲第二人,京兆令狐高。”


    殿内,郑严昌又呈第三份试卷,太子李恒抬手揭去糊名,却在名字显露时,瞪直了双眼。


    皇帝见后,撇了一眼太子,随后亲自拿起了试卷,这原本由考官们一众评选排列第一的试卷,因为工整的字迹,而被皇帝点为了探花郎,却没有想到是出自前不久的案发之地,“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


    探花郎的人名与地名一出,朝中一些官员都觉得十分耳熟,“张景初,这不是潭州那个解元吗。”


    “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传胪官将名次传出殿外。


    “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声音响彻殿内外,回旋在廷中。


    站在队列中的张景初,抬起头从人群中应名而出,持抱双袖昂首阔步走到殿阶之下揖拜,与状元并立。


    一甲前三人,由皇帝亲自点出,称作,进士及第。


    观礼的妃嫔们,看着比状元更为年轻的探花郎,忍不住的夸赞道:“探花郎看着,不过弱冠,不仅更年轻,样貌也要更为俊美。”


    “瞧着这年岁,肯定还未成家。”


    “一会儿出了宫,那皇榜下定然等着不少抢亲的。”


    魏王李瑞坐在台上,自第三人的名次传出,便一直盯着张景初,好奇,疑心,同时也伴随着对才能的欣赏。


    “三哥那日好心之举,可成就了一名探花郎。”赵王李钦从旁道。


    “为国朝,为圣人荐才,这是我们身为人臣,身为人子应该做的。”李瑞说道。


    昭阳公主李绾听到名字,平静的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喜悦与悲伤同时交织,既为她中第的才能开心,可同时也因她的目的不明而伤感。


    她走到栏杆前,看着逐渐备受瞩目的张景初,今日的光耀,又是否会成为来日的祸患。


    “啊,他是探花郎?”华阳公主走到姐姐的身侧,看着从队列应声走出的张景初,忽然捂住了嘴。


    “怎么了?”昭阳公主看出了妹妹的不对劲,于是侧头问道。


    华阳公主扭捏了一会儿,说道:“本来郑左相和阿爷是要点他做状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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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前,紫宸殿


    “阿爷。”华阳公主不顾内侍的阻拦,闯入紫宸殿中。


    “陛下,公主她…”内侍们惊恐的跪在地上。


    “无妨。”皇帝挥了挥手。


    华阳公主于是跑到父亲身侧,看着桌上的试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上面还有许多圈圈点点。


    摆在正中间的,是三份有着差不多圆圈数量的誊抄卷与原卷,分别编号,七,九十一,三百六十三,这些编号并非省试排序,而是经过打乱后重新编排的序号。


    而主考官郑严昌在这三份试卷中,更为钟意三百六十三号,“论学识,三百六十三可称第一,九十一号要稍逊,七号其次,但是词理方面,九十一号更为纯正严谨,因此臣推测,九十一号或许是生徒出身,为世家子弟,受过正统的教学。”


    “郑卿也是世家出身,却更喜爱寒门。”皇帝看着郑严昌说道。


    “陛下用人,一向选贤选能,寒门子弟求学不易。”郑严昌回道。


    “这是什么道理。”华阳公主听着,开口反驳道,“不是说,我大唐取士不看出身吗,既然不看,就应该一视同仁,世家子弟也有刻苦求学的,难道就因为他出身好,所以连他的努力都要一起否定吗。”


    皇帝听到华阳公主的话,开怀大笑,“华阳说得对,这一点,郑卿的豁达,还不如一个小娃娃。”


    郑严昌感到惭愧,“公主天资聪颖,是臣腐朽。”


    “不过这个三百六十三,字写得不错,卷面干净,工整,或许是一位俊美的少年郎。”皇帝提笔,在金榜上为三人排下名次,“就赐他探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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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状元的名次,本是她的?”昭阳公主道。


    “是啊。”华阳公主回道。


    “原来三百六十三号,是他的试卷。”华阳公主又道,“我当时只是觉得郑左相的评判标准有失公允,所以才多嘴说了几句,我没有想到阿爷听了之后真的改变了想法。”


    “裴昭仪,华阳公主已经及笄,正是摽梅之年,这探花郎才貌双全,难道就一点也不动心?”妃嫔们继续议论着,并且开始为未出阁的公主挑选起了驸马。


    “六娘的婚事,全凭圣人与贵妃娘子做主。”裴昭仪看着萧贵妃,恭敬的说道。


    “探花郎的相貌与才学确实不错,年纪看着也不大,若华阳喜欢,求了圣人赐婚,也是一桩喜事。”萧贵妃说道。


    “我不喜欢啊。”华阳公主回过头,直言拒绝道,“我又不认识他。”


    “你这孩子。”裴昭仪轻声训斥道,“贵妃娘子恕罪,这孩子从前被妾娇纵惯了。”


    “婚姻之事,关乎女儿家终身,”昭阳公主突然开口道,并帮衬着妹妹,“华阳与这些年轻进士,未曾谋面,不相识也不相知,更不知人品几何,怎可以因为才貌就草率决定。”


    “就是就是。”华阳公主挽着姐姐昭阳公主的胳膊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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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第25章 长安行(十)


    长安行(十):请探花郎今夜前往善和坊昭阳公主宅,公主有请。


    宣政殿前的阶梯下,站在中间的崔灏,看着走到自己身侧的张景初,眼里透着高兴,“子殊,你我真是投缘。”


    “恭喜崔兄,高中状元。”张景初贺喜道。


    “你我同列金榜,应是同喜。”崔灏回道。


    “我听说一甲三人的排列不分伯仲,并且会将年轻俊美的进士,点为探花郎。”崔灏又道,“说不定,我是沾了你的光,才得了这廷魁。”


    “圣人与考官,未曾见过我们的真容,这排列,定是以才学为准,兄长不必如此谦虚。”张景初回道。


    “请一甲三人上殿,释褐陛见。”一名绯袍官员走出殿外通传道。


    按照传胪的惯例,一甲进士及第的三人能够当廷释褐,并受到皇帝的召见。


    将读书人所穿的襕袍脱下,换上青色的公服,被称作释褐,也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仪式。


    在内侍官的引导下,三人穿上公服,在所有贡士的的瞩目下,登上殿阶,踏入宣政殿内。


    仅仅一殿之隔,却犹如不可跨越的天堑,从白袍到满堂朱紫,背后是无数日夜的寒窗苦读与艰辛。


    也是这一殿之隔,驱散了三人先前在丹墀一众贡士前的傲气,进入国家的权力中心,他们所面对的,是决策整个国家命运的当权者。


    皇帝正襟危坐于御座上,在御史的引导下,三人走上前,叩拜道:“学生,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比起两位有着家世的状元与榜眼,皇帝似乎对出身不高的探花郎更为感兴趣。


    按照惯例,询问完二人的一些情况后,皇帝看向张景初,并仔细打量了一番。


    投牒之时,礼部就记载了所有考生的详细情况,包括于长安暂住的地方,以便揭榜之后,吏部派送金花帖子,登门贺喜。


    “你的家世,朕就不问了。”皇帝说道,“适才,朕已经看了你在礼部的状投。”


    “你今年不过十九,”皇帝又道,“弱冠之龄,就有此才学,且无家世积累,可称得上是天纵英才。”


    “是陛下重教,兴办学堂,才令臣等百姓之家得以受学,先有陛下之恩,才有臣今日侍君之幸。”张景初拱手回道。


    听着探花郎的话,皇帝龙颜大悦,“看来咱们的探花郎,不仅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中听。”


    “恭贺陛下,喜得贤良。”群臣齐贺。


    皇帝挥了挥手,从御座上坐起,“剩下的,就交给两位卿,还有太子。”


    “喏。”郑严昌拿起试卷,剩下的进士名单,则由宰相代为唱出。


    殿试一共录取一百零三人,共三甲,一甲三人,进士及第,二甲三十人,赐进士出身,三甲七十人,赐同进士出身——


    ——大明宫·内廷——


    传胪结束后,昭阳公主将母亲萧贵妃送回内廷。


    “快到午时了,留下来用膳么?”萧贵妃问着女儿。


    昭阳公主看着正午的太阳,“母亲,今日就不了,女儿还有些事要回宅邸,过几日再入宫陪同母亲。”


    “也罢。”萧贵妃没有强留,“今日那些进士,你看了如何?”


    “不过都是读书人,对女儿来说,没有分别。”昭阳公主回道母亲。


    “我是想问,你觉得探花郎如何?”萧贵妃又问道,“我着礼部问过了,一甲的前三人,除了榜眼外,都未曾婚配。”


    “母亲为何这样问?”昭阳公主疑惑道。


    “极少见你评论男子,可刚刚裴氏要为华阳挑选驸马时,你却开了口。”萧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猜测的问道,“你向来不喜欢管这些闲杂事,即使是为华阳。”


    “不过裴氏私底下与我说了,比起探花郎,她更钟意状元崔灏。”萧贵妃又道。


    “因为崔灏的出身么。”昭阳公主道。


    “但你阿爷应该不会允许。”萧贵妃道,“所以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我就将探花郎…”


    “不,”昭阳公主打断了母亲的话,“女儿要选探花郎为驸马。”


    萧贵妃似乎早有猜到,但昭阳公主亲口说出时,她仍然惊讶了一番,“你是不是早就认识这个探花郎?”


    “不是。”昭阳公主向母亲否认,“女儿和华阳一样,也只是瞧着探花郎好看而已。”


    “是吗。”萧贵妃有着质疑,“你是我的女儿,你的心思,母亲又怎会不知。”


    “就算女儿不选驸马,阿爷迟早有一天也会指婚。”昭阳公主又道,“不如女儿自己选了,也了却了您与阿爷的一桩心事。”


    “如果这是你的心意,我会向你阿爷说的。”萧贵妃道。


    “多谢母亲。”——


    ——宫城夹道——


    典礼结束后,所有被录取与落榜的考生,皆按照原路由官员引出宫。


    出宫的宫墙夹道里,偶尔会有一些皇亲国戚或是宰相的车马从旁经过,这是作为权贵的特权,而一般官吏只能步行。


    遇到车架时,步行的官吏、宫人,皆要避让到墙边两侧。


    从内廷出来后,昭阳公主乘坐步辇出宫,在夹道上碰到了同样出宫的新科进士们与落榜的考生。


    在内侍官的提醒下,所有人都退到了墙边,张景初也不例外。


    由内侍官抬起的步辇,他们只能抬头才能看到辇中乘坐的人。


    “这便是昭阳公主。”崔灏看着从远处缓缓逼近的步辇,身侧一众进士无不翘首以盼,心驰神往。


    “听说公主擅武,习得卫国公一身本领,没有想到容貌也如此艳绝。”新科进士们议论纷纷。


    “那又如何,公主不好男色,身份尊贵,我等庶人只可远观。”


    随着步辇逼近,来自于皇权的压迫感,让议论声逐渐减小,崔灏看着辇上的昭阳公主,近距离的观看到后,竟也愣了神,“怪不得宁远侯府的三郎君会如此痴迷执着,倒还真不怪他。”


    “不过,她是公主,又是萧家的外孙,好不好看,都不是我等能够接触到的。”崔灏又道。


    本以为步辇会从身侧略过,却突然在一众进士跟前停了下来。


    昭阳公主宅都监孙德明从昭阳公主身侧走出,在一众襕袍士子前问道:“谁是探花郎?”


    “探花郎?”众人左顾右盼,寻找着宦官口中的探花郎,“公主唤探花郎了。”


    张景初本躲在人群后面想要装聋作哑,然而崔灏听后,直接将她揪了出来,“张贤弟,公主唤你呢。”


    一声大喊,让张景初很是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回公主,学生是。”她低着头,作揖行礼,不敢,也不愿正视昭阳公主。


    “抬起头来。”昭阳公主坐于辇上,居高临下的命令道。


    张景初起初是低头闭着双眼的,自知躲不过,于是听了吩咐抬起头,与昭阳公主相对。


    抬头时,春风拂面,泰然自若,而步辇上的人,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多了三分上位者的凌厉,少了几许天真,添了不少杀伐之气,由权势托举起来的底气与自信,令人感到压迫。


    但同时,她也已经成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有着女子最柔软的一面,在昭阳公主的身上,同时兼具着刚与柔,这样的气息,仿佛对人有着致命的吸引。


    而张景初的一切镇定,不过都是她在强行压制自己的内心,而她身侧另一群年轻进士,几乎都挪不开眼,在脑海里有了诸多幻想。


    而昭阳公主的目光,却始终只落在张景初的身上,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在打量着张景初,随后朝身侧的孙德明小声吩咐了一阵。


    “起轿。”停下的步辇再次动身,但孙德明却还留在原地。


    “探花郎。”孙德明走上前,将一张帖子给了张景初,“请探花郎今夜前往善和坊昭阳公主宅,公主有请。”


    宦官的话刚出,惊讶了那一众从幻想中醒来的进士,并开始对探花郎张景初与昭阳公主的关系进行揣测。


    “昭阳公主竟然请探花郎入宅。”


    “还是主动邀请。”


    对于出生在长安官宦之家的一些生徒来说,这仿佛是不可思议之事。


    “不是说,昭阳公主不好男色吗。”


    “看来传言有假,不是不好男色,只是没有遇到能让公主动心之人罢了。”


    “张贤弟?”崔灏上前拍醒了正在发呆的张景初,“你被昭阳公主看上了。”


    “啊。”张景初回过神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太过突然,她与昭阳公主的汇面,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


    只不过昭阳公主坐在步辇上,二人一高一低,且离她还有些距离,所以她并没有仔细认真的看。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崔灏看着张景初,“昭阳公主今夜邀你去善和坊,她的私人宅邸。”


    “公主宅,可不是一般外男能进的,而且她还没有驸马。”崔灏又道,“你这探花郎,名不虚传,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桩好姻缘。”


    “我觉得,兄长是在幸灾乐祸。”张景初道。


    “我可没有。”崔灏否认道,“富贵在前,贤弟就从了吧。”说罢,他大笑着向前走去。


    “今夜啊…”张景初仍然站在原地,思索着要如何应付还未到临的夜晚——


    ——长安城·平康坊——


    传胪结束后,殿试录取的进士榜单被张贴于皇城前的朱雀大街上,同时吏部也派出了官吏前往各新科进士在京暂住的居所,送上金花帖子。


    金花帖子的目的,一为报喜,将中第的资讯广而告之,二为新科进士赴琼林宴的凭证。


    官差的快马驶入平康坊,在胡姬酒肆大楼前停下,马背上的人跳下马,敲响金锣道:“潭州张景初张郎君进士及第,高中探花。”


    金锣传喜报,酒肆门口很快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由于张景初还未归来,所以接帖的人就成了酒肆的主人胡十一娘。


    “恭喜娘子,张郎君高中。”官差将贴着金花的红贴奉上,“这是探花郎的金花帖子,您收好。”


    胡十一娘接过帖子,这个喜讯来得太突然,她的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笑,“官人送贴辛苦,进来吃碗茶吧。”


    “不了,”官差回到马上,“我还有下家要送。”


    胡十一娘打开帖子,看着上面写的名字以及名次,心花怒放的说道:“我就知道,我那弟弟本事大着呢,这不,第一回考,就中了探花。”


    她大声夸赞着张景初,生怕围观的人没有听见。


    “恭喜十一娘子。”楼中宾客以及街坊纷纷投来了恭贺。


    “同喜同喜,为庆贺郎君高中,今晚胡姬酒肆举行宴请,还请诸位赏脸。”


    这张高中探花的金花帖子,也让胡姬酒肆名声大噪,同时也招揽来了更多的贵客。


    这也是胡十一娘,当初要留下张景初在酒肆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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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生徒:高官子弟送入由国家开设的学府国子监,其学生可以直接参加省试


    乡贡:地方州县通过乡试考的举人


    为什么称为省试,是因为在礼部的贡院举行,礼部为尚书省下辖六部之一,所以也就是由尚书省举行的考试。


    第26章 长安行(十一)


    长安行(十一):探花郎张景初,应,昭阳公主之邀。


    从大明宫中出来,吏部已在宫门前备好了三匹马,同时还有簪花,以及红绸。


    由吏部的官员亲自为金榜上进士及第的三人簪花,并戴上红绸。


    “请一甲三人上马游街。”随后三名吏各牵着一匹马向她们走近。


    三人跨上马背,身后跟随着吏部准备的仪仗与锣鼓。


    随着鼓吹奏乐响起,长安百姓纷纷跑到街道上观看状元游街。


    队伍至东市时,本就人满为患的东市变得更加拥挤,还有不少人特意跑到临街的茶楼酒肆栏杆上观看。


    状元和榜眼坐在马背上,眉开眼笑的和众人打着招呼,唯独探花郎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大好的日子,贤弟怎么不开心啊。”崔灏看着身旁的张景初,几乎不怎么应游人的欢呼,“是在想今晚要如何应付昭阳公主么?”


    张景初抬起头,随后又低了下去,崔灏便拍了拍她的肩膀,“怕什么,就算她是昭阳公主,也不能真的把你吃了,你可是圣人钦点的探花啊。”


    崔灏并不知道张景初心中真正的隐忧,但张景初也无法说出心里的想法,只是应和着他问道:“你确定吗?”


    崔灏顿了顿,摸了摸下巴,想到丹凤楼前杨修的下场,背后一阵阴凉,“哎呀,贤弟不要那么悲观嘛,你是你,杨三郎是杨三郎。”


    “那杨三郎是个武夫,说不定公主啊,只喜欢贤弟你这种玉面郎君呢。”崔灏又道。


    “没准啊,过了今夜,你这探花郎摇身一变,就成了驸马,青袍变红袍,从此平步青云。”崔灏比划着手势,面向西边的太阳道。


    面对崔灏的调侃,张景初更加愁苦了,但也只是表面上的,游街这一路,对于晚上的应付,她早已有了主意。


    游街结束后,三人下马,并归还马匹给吏部,“七天后将会于禁苑举行琼林宴,凭金花帖子入内,帖子已经发往你们的住处。”绿袍官员提醒道。


    “今天晚上曲江池有为新科进士举行的庆宴,”临别前,崔灏说道,“听说会有几个大诗人到场,还有杏花楼的永新娘子献唱。”


    他看着张景初,半眯着眼睛,“不过贤弟另有艳遇,自然是瞧不上这些了。”


    “金玉满堂,富贵在前。”


    “曲江池的娘子再多,又怎比得上君王的宠幸。”


    “到时候记得请我吃喜酒。”崔灏再次拍了拍张景初,大笑离去,“做了驸马,可别忘了兄弟我。”


    “大唐的驸马可不好做。”一旁的榜眼令狐高好心提醒道,“探花郎,自求多福吧。”


    张景初拱手答谢,就在她准备回胡姬酒肆时,魏王府的家奴找到了她。


    “张郎君,魏王有请。”——


    ——崇仁坊·魏王府——


    再临魏王府,魏王府上下都开始礼待张景初,不仅有下阶牵马的,还有专人引路,与侍奉茶水。


    “探花郎请稍等片刻,主君一会儿便到。”


    片刻后,魏王李瑞在王府正堂接见了张景初,“你们都下去吧。”


    “喏。”


    张景初起身行礼,“下官,见过三大王。”


    “本王是不是应该道一声恭贺,”李瑞走到主位上坐下,“探花郎。”


    “下官之喜,也是大王之喜。”张景初回道,“当是同喜。”


    “这话,怎么说?”李瑞问道。


    “若没有大王,下官也不可能入得贡院,也就不会有今日的金榜题名。”张景初回道。


    “这么说来,你这个名次是为本王考的?”李瑞抬眼道。


    “是为,君王。”张景初抱袖拱手道。


    李瑞阴沉下脸色,自己的心思仿佛被眼前人看穿,便有些不悦与危机,“你知道吾想要什么。”


    “朝野尽知。”张景初直言回道,“包括圣人。”


    “圣人是我的父亲,父亲的心偏向谁,做儿子的最是清楚,你们这些人都只看到了表面。”李瑞的眼里虽然有野心,但也夹杂着一丝害怕,“如果你足够聪明,就应该知道,选择东宫,才是最稳妥的。”


    “一个地位已经稳固的上位者,身边是不会缺谋臣与幕僚的,所以在能臣与忠臣之间会选择忠臣,然,唯有长久的侍奉,才能逐渐令君王相信其忠心。”张景初回道,“东宫的班底已经稳固,后来者想要占据一席之地,进入决策的中枢,并不是靠过人之能就可以的。”


    “而且,下官别无选择。”张景初又道。


    魏王李瑞也有着极高的猜忌心,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对张景初十分的提防。


    但潭州的事件,至少让李瑞相信张景初绝不会是太子的人。


    “吾从来不相信,这世间有纯正的忠心。”李瑞又道,“也不相信,有人可以什么都不图,就对你死心塌地。”


    “当然有所图,”张景初毫不犹豫的说道,“图大王在太子的怨恨前保住臣的性命,图大王登位后,许臣名与利。”


    “图,将来建成功业,名垂青史。”张景初将自己的野心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至此,李瑞才开始露出欣赏的眼光,但他对张景初,仍然保留了一丝防范,“那就让本王,看到你的价值。”


    “很快,大王就能看见,”张景初十分自信的说道,“不过在此之前,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李瑞问道。


    “大王能不能,”张景初抬眼,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借臣两贯钱。”


    李瑞还以为会是什么难办的要求,又或者是比探花郎能得到的更高的官职,结果却是区区两贯钱。


    “堂堂探花郎,怎么还会缺钱用,你现在就是去曲江池题几个字,也不止两贯钱吧。”李瑞又道。


    “下官不喜欢卖弄。”张景初回道。


    “有时候,文人有气节是好,但终究不能当饭吃。”李瑞说道。


    “大王所说,应是那些死守风骨,又无能之人。”张景初反驳道。


    李瑞半眯下眼,挥了挥手道:“来人,取两贯钱来。”


    魏王府的家奴很快就取来了两贯铜钱,张景初接过铜钱。


    “谢过大王。”张景初拱手谢道。


    “本王向来不会吝啬与亏待自己人,你若能让本王看到你的价值,日后你的所得,必不会少。”李瑞道。


    “下官明白。”张景初点头。


    李瑞遂挥了挥手,“那就期待,探花郎的表现。”


    “下官告退。”


    张景初离去后,大堂的屏风后走出一个穿着绯色公服,与李瑞年岁相近的年轻男子,魏王友贺覃。


    “这个人不过是庶人出身,向大王要钱,竟也敢这般硬气。”贺覃说道。


    李瑞倚靠在座上,“他要是唯唯诺诺,我还真不会给这个钱。”


    “敢找我要钱,说明他心里有底气。”李瑞又道,“只有实的东西,才能让人如此有底气,才能,家世,他没有家世,那必然是才能。”


    “大王说的确实,”贺覃赞同道,“他在省试中排名不过是中间,殿试却能题名金榜。”


    “能够控制名次,藏拙,他的才能,远不止金榜。”——


    ——宁远侯府——


    张景初骑着黄马从长安百姓口中打听到了宁远侯府的位置。


    由于他将红绸与簪花全部取下,所以宁远侯府看门的家奴将他拦在了门口。


    “侯府私宅,无帖不得擅入。”


    “还请通融一下,我是来归还杨娘子那日省试开考替我垫付的银钱的。”张景初解释道。


    “哪个娘子?”家奴问道,“杨家有四个郎君与三位娘子。”


    张景初愣了愣,她与宁远侯府从前就没有什么交集,更不知道其内眷的情况,“我只知她是宁远侯府的嫡女。”


    “哎,”前去皇城观榜的女使,正要入宅向女主人叙述殿试录取的情况,却在家门口再一次碰到了张景初,“你不是那天那个书生吗。”


    张景初自然也记得女使,连忙将钱给了她,“我是来还钱的。”


    “啊,这个钱。”女使有些惊讶,因为若不是张景初前来,她们早已忘记此事,“我家娘子时常接济会一些困难之人,从未想过还钱之事。”


    “我有手有脚的,不能白要你们的钱,那天只是情急。”张景初回道。


    “好吧。”女使便收了张景初的钱,没有多问就回了宅中。


    “娘子。”


    “今年的殿试如何?”女子正在庭院里修剪着花枝,桌上摆着一只插花的青瓷瓶。


    “状元郎姓崔,听说是清河崔氏。”女使回道,“榜眼是令狐家的郎君,至于探花郎,是南方人,好像从潭州来的,叫张景初。”


    “哦对了,娘子。”女使将钱奉上,“刚刚奴婢在门口撞见了那天咱们在坊市接济的书生了。”


    “他说不愿意白要娘子的钱,所以特意送还。”女使又道。


    女子直起腰身,“你不说这个事,我都快忘记了。”


    “你怎么不问问人家,有没有中试,好恭喜呢。”女子又道,并继续修剪花枝。


    “奴婢瞧着肯定是没中。”女使说道,“若要是中了,哪儿有空来送钱啊,还是亲自来的,而且那天他都快误了时辰,这样的人能考中?”


    “奴婢可不信。”


    “才学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至少人家有诚信。”女子将花枝插入瓶中——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办完所有的闲杂事后,张景初回到胡姬酒肆沐浴更衣,再次踏出平康坊,便已到了黄昏之时,关市与宵禁的暮鼓即将响起。


    “什么人!”两名府卫持戈将她拦住。


    张景初气定神闲的站在石阶下,抬头道:“探花郎张景初,应,昭阳公主之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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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长安行(十二)


    长安行(十二):李绾:一定要用皇权,探花郎才愿意低头么。


    府卫听到是探花郎前来,立马改变了态度,并将手中兵刃收起,查看过帖子后,更是恭敬道:“原来是探花郎应邀,上头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阻碍探花郎入宅。”


    片刻后,都监孙德明亲自出宅相迎,“探花郎,里边请。”


    咚咚咚!——就在张景初踏入宅门时,坊外街角传来了暮鼓之声,逗留在坊市中的百姓纷纷往家中赶回。


    待这阵鼓声停止后,集市与坊门皆会关闭,金吾卫开始入街巡查,违反夜禁之人,将会受严厉的刑罚。


    因此夜间的长安城,城民们只能在坊内活动,暮鼓的响起也意味着即将开启宵禁,更意味着,她今夜只能在善和坊内度过,又或者是,昭阳公主宅。


    “这么快,就到了宵禁的时辰了。”孙德明往门外瞟了一眼,随后又道:“公主已经等候探花郎多时。”


    “公主为什么要等我?”张景初问道。


    “这个嘛,主子的心思,我等奴才哪里知道,”孙德明眯眼笑着,“探花郎还是自己去问公主吧。”


    穿过回廊,孙德明将张景初带进了不允许外男进入的内宅。


    “启禀公主,探花郎带到。”孙德明走到门前,轻声禀道。


    片刻后,萧嘉宁从屋内走出,冷了张景初一眼,“公主让你进去。”


    张景初看着屋内,犹豫了片刻后向前迈出了脚步。


    而屋外,萧嘉宁看着孙德明疑惑的问道:“孙都监,今日不是才刚放榜么,公主怎么就将他召进宅邸来了。”


    “我也不知道啊。”孙德明对于昭阳公主的做法,也感到十分意外,“今儿出宫时,恰巧遇到了,公主就看了他一眼,便让我给他传话,让他今夜入宅来。”


    “真的只是恰巧么。”萧嘉宁突然想起了昭阳公主前不久才说过的话,情不自禁的笑了笑,“看来公主是真的很喜欢这位探花郎了。”


    屋内似乎燃烧过龙涎香,虽然很淡,但经过时仍然能闻到残存的香味。


    张景初小心翼翼的踏入内,随后走到珠帘前站定,而昭阳公主李绾就坐在帘内,正如孙德明所说的,她在等她。


    “今科探花张景初,见过昭阳公主。”张景初叉手弓腰道。


    隔着珠帘,只能看见人影,昭阳公主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张景初,没有立马起身走下,“探花郎多礼。”


    张景初于是抬头,直言问道:“下官不解,公主为何相邀?”


    “如果吾说,探花郎像吾的一位故人。”对于探花郎的直言问话,昭阳公主起身从珠帘内走出,“不知道这个理由,能否说服。”


    直到越过珠帘,二人才在分别多年之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的正式相见。


    然而十年后的容貌,十年后的身份,皆已不似当年。


    “公主也有不常相见的故人么。”张景初问道。


    “的确是不常相见,还有,”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对视着她的眼睛,“难以忘怀。”


    张景初的脸色仍然如常,就像什么都不知情,第一次相谈的,陌生人,“看来她在公主心中的分量,很重。”


    “否则,也不会因为下官仅仅只是相似,就让公主主动相邀。”张景初又道,并再次行礼,“能得公主相邀,下官是沾了这位故人的光。”


    面对张景初的平静,昭阳公主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有怒火,也有埋怨,“长得像她,确实是你的荣幸。”


    “听说探花郎是潭州人。”昭阳公主从张景初身侧略过,问道。


    “是。”张景初的视线跟随着昭阳公主缓缓挪动,“不过籍贯在关中。”她诚实的回道。


    “怪不得探花郎的官言,一点也没有南方口音。”昭阳公主道。


    “公主也去过南方么?”张景初转身问道。


    昭阳公主回过头,再次看向张景初,否认道:“吾没有去过南方,但有几个南方友人。”


    “原来是这样。”张景初道。


    面对试探,张景初的回复,与态度以及语气,都让昭阳公主一忍再忍。


    提醒宵禁开启的鼓声终于停止,宫人走到门口,小声叉手道:“启禀公主,晚膳已备好。”


    昭阳公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暮色将至,“昏时已过,不知探花郎,可用过膳了?”


    “下官来得匆忙,还不曾。”张景初回道,眼里没有胆怯,但也没有多余的情感,生疏之举,没有一丝的破绽。


    这引来了昭阳公主的极度不满,也激起了她心中的欲望,张景初越是如此冷静应对,她便越想要探究,想要逼迫她亲口说出,承认,应答。


    “那就随吾一同。”昭阳公主道,“就当是陪吾进膳。”


    “下官不敢。”张景初却退缩了一步,“公主身份尊贵,而下官卑贱,不敢僭越。”


    昭阳公主并未直接生气,她似乎已经料到张景初会这样作答,这也像极了,是她会做出的反应与行为,“吾不是在告知,而是命令。”


    “君王对臣下的命令。”昭阳公主又道,这句话里藏着她的怒火。


    张景初抬起头,看着昭阳公主,“喏。”她叉手弓腰道。


    于是便随昭阳公主踏出了房中,一路跟随着,小心翼翼的,谨慎的,不敢出一点差池。


    “探花郎觉得,吾这宅邸如何?”路上,霞光照耀在回廊的庭院里,熠熠生辉,春风拂过时,荷池泛起涟漪,池中群鱼四处惊窜。


    “回公主,公主的宅邸巧夺天工。”张景初回道。


    “那么,探花郎可喜欢?”昭阳公主又问。


    为了不出错,张景初已经尽量减少回答的用词,但昭阳公主仍然步步紧逼,“这是公主的宅子,下官不敢妄言。”


    “吾问的是宅子,又不是吾。”昭阳公主却道,“探花郎紧张什么。”


    “君王之物,臣下岂敢觊觎,即使是心里,也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张景初解释道。


    听到张景初的回答,昭阳公主冷下了脸,“如果吾要你想呢。”


    “君命不可违。”张景初似乎察觉到了昭阳公主堆叠的怒火,于是回道。


    “一定要用皇权,探花郎才愿意低头么。”昭阳公主又道,“而非心甘情愿。”


    张景初瞪着迷惑的双眼,止步愣道:“下官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探花郎真的不明白么。”昭阳公主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随后将她带进了宴饮的厅堂中。


    张景初入内才发现,屋内只有一张桌子,但却摆了两幅碗筷。


    这显然不太合乎礼节,是昭阳公主命人刻意为之。


    “坐吧。”昭阳公主走到正北的主位,见张景初迟迟不肯落座,于是说道。


    听到吩咐,张景初这才坐下,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除了关中的特色,更多的是绍兴菜,就连盛菜的碗,也用的全是越窑青瓷。


    “九月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张景初看着眼前的青瓷开口念道,“越窑青瓷,不愧是国朝七大窑之首。”


    “美食配美器,今夜邀探花郎前来,可不只是欣赏瓷器的。”昭阳公主道。


    “越窑青瓷闻名于世,不过这越菜,下官没有吃过。”张景初先昭阳公主一步说道,“但听闻过绍兴产酒,故而菜以酒为调料,极具特色。”


    “那么,探花郎不妨尝尝。”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于是动筷,在昭阳公主的注视下,没有差别的将所有菜品都逐一品尝,而后谢道:“幸得公主相邀,下官才能够品尝到这样的佳肴。”


    对于张景初客气与尊敬的生疏之举,昭阳公主继续强忍着心里的不满,“绍兴菜虽有名,但宫中却不常用。”


    “而我这宅中之所以会出现绍兴菜,”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是因为我那故人,是绍兴人。”


    齐国公府顾家,乃越州绍兴人,随宣宗平乱,举家迁往长安。


    而桌上这几道菜,对于张景初来说,再熟悉不过,昭阳公主是有意如此,想要看看她的反应如何。


    味道虽然还原,但终究少了些什么,再也吃不出少时的味道,尽管如此,可对张景初而言,这是她内心深处不愿回忆,却又无法忘记的伤痛。


    她努力克制着,表面依旧平静,但眼神里不经意间的流露,还是被昭阳公主所察觉。


    “不过呢,吾那位故人,并非儿郎。”昭阳公主忽然有一丝懊悔,觉得自己做得太过,逼得太紧,于是便又放缓道。


    “能得公主如此牵挂,”张景初不再躲闪的看向昭阳公主,“那位故人,心中定然欣慰。”


    “可是她不会知道,”昭阳公主又道,“在她离开后,我所有的念想。”


    “都是她。”


    她借着她人的身份,说出了心中积攒已久的牵挂。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陷入了沉默,但即便是如此,她也依旧保持着理智。


    “公主都如此挂念,想来那位故人也是这般,下官听闻,相互牵挂之人,若思念过重,心中便会有所感应。”张景初说道,“公主所思,必能传达。”


    “是吗?”昭阳公主有些质疑的问道,望向的眼神,就好像将张景初当做了故人,说出了难以克制的质问,“真会如此吗,她。”


    “公主,菜要凉了。”张景初没有回答,只是提醒道。


    用膳过后,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张景初答谢过后想要辞别,却被昭阳公主强行留下。


    “坊门已经关闭,就算探花郎此刻离去,也无法回到住处。”昭阳公主道。


    “下官可以前往坊中的旅舍,等明日宵禁解除。”张景初回道。


    “难道,在探花郎心中,吾这宅邸还比不过旅舍。”昭阳公主道。


    “不,”张景初连忙否认,“下官只是觉得,下官作为外男,一旦留宿,会有损公主声誉。”


    听到张景初的回答,昭阳公主突然发笑,在灯火之下,那般妩媚,明艳,又那般动人,“上元之夜,探花郎都看到了吧。”


    “我在乎么?”她看着张景初问道。


    然而张景初却答不出话来,她的沉默让昭阳公主迅速冷下脸,她已彻底失去耐心,不愿再周旋试探,“我问你,我在乎么!”


    “公主是圣人之女,天潢贵胄,可以不在乎,可下官还想活命。”张景初回道。


    “我不让你死,这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取你性命。”昭阳公主道。


    “吾从来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也相信自己心中的判断。”昭阳公主又道,“你可以不愿意承认,但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承认的。”


    ————————


    公主知道张的身份,这样试探是为了让她承认。


    唐以前是分桌而食(不得不提等级森严的封建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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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长安行(十三)


    长安行(十三):李绾:如果我得不到,那么就没有人可以得到,你。


    “我现在还可以容忍。”昭阳公主又道,“但不代表我可以一直忍下去。”


    张景初愣在了原地,昭阳公主的耐心仿佛见底,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一股生疏之感,同样是用权力相逼,但与十年前相比,已截然不同,在这样的逼迫之下,她感受到了摧毁的气息。


    或许这十年,有所变化的,不仅是顾君含,还有那位四公主,李绾。


    也许是东宫的明争暗斗,让她不可避免的被卷进了权力的漩涡当中,与可以争夺皇权的皇子们不同,作为公主,她既站在权力之上,可同时也是权力的牺牲品,她了解她的内心,不愿屈从权力,以死抗争的决心。


    在昭阳公主态度转变的这一刻,张景初的内心有所触动,因为这已不再是她当年认识的李绾。


    是因为环境,又或是顾家的灭门与自己的失踪,才导致昭阳公主一步步变得偏执,甚至是疯狂。


    她看着昭阳公主,理智将她内心的触动强行压回,因为这不是她长安的目的,“下官不明白,公主要让下官承认什么呢。”


    张景初的话,让昭阳公主失声颤笑了起来,然而她的笑中,却充满了苦涩,很快,随着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择手段的阴狠,“如果我得不到,那么,就没有人可以得到!”


    “你。”——


    膳后,公主宅都监孙德明将张景初安排进了西边的客房暂住。


    总算躲过一劫的张景初轻吐了一口气,但劫似乎还没有过去,只要她还在这昭阳公主宅内,她便时刻都要提心吊胆。


    君王的召见与宠幸,可以带来权势与荣耀的同时,也能带来毁灭。


    “这座宅子,贞佑五年开始修建,贞佑十年修成,用了五年的时间。”孙德明将张景初带入庭院,一边走一边说道,“整个长安城最大的私宅,除了三大王的魏王府,就属咱们这儿了。”


    张景初看着宅子,“这座宅子,的确是宏伟壮观。”


    “其实在昭阳公主宅建成前,长安曾有一座更精湛的宅邸,那是宣宗皇帝为了赏赐辅佐他中兴之治的谋臣所建。”孙德明又道,“只可惜啊,一朝覆灭,已成为了灰烬。”


    “臣子的生死,皆在君王的一念之间。”张景初的脸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顾家之事与他无关,而她的感慨,也只是作为臣子所表述的心声,“不管立有多大的功劳,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好一个人臣应尽的本分,克己守礼。”


    孙德明回头看着张景初,未曾照面时,便对她有着好奇,如今接触下来,更是惊讶不已,“没有想到,探花郎年纪不大,为人处世倒是想得颇深。”


    “中贵人侍奉天家,不知是否知民间疾苦。”张景初回道,“这些不过是我们这些底层小民,从苦难中悟出的生存之道。”


    “探花郎的生存之道,何尝不是我们这等奴才的。”孙德明并未因张景初的出身而轻贱她,反倒是有些欣赏她的气节,“我大概明白,公主为何会让你入府了。”


    “什么?”张景初不解。


    “这座宅子修成已经七年了,”孙德明瞧了一圈宅邸的建筑,“却从未迎过一个外男入内。”


    “探花郎,”孙德明侧头看向张景初,“你是第一个。”


    “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孙德明又道。


    “我应该荣幸吗?”张景初问道。


    “你不应该荣幸吗?”孙德明反问道。


    “这不是我来长安的目的。”张景初回道,“攀附权贵,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攀附权贵,”孙德明低着头,笑了笑,“探花郎看来还是太过年轻。”


    “摆在你眼前的,可不是一般的权贵,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想要攀附,却无门路。”


    “而你,可谓是送上门而来。”孙德明又道。


    “但不是人人都如此。”张景初继续道,“至少我,不慕皇权。”


    “你不慕皇权,却不得不屈服在皇权之下。”孙德明直言点破,“除了顺从,你别无选择。”


    “公主为何选我?”张景初问道。


    “公主为何选探花郎,我也不知呢。”孙德明摇头道,“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公主今夜让你入宅,是为了躲京中那些权贵的提亲。”


    “什么?”张景初皱眉。


    “探花郎难道不知,榜下捉婿么。”孙德明道——


    ——宁远侯府——


    “小女就在宅中,老夫已派人去传唤。”宁远侯杨忠,摸着长须,满意的看着这位,他命人从曲江池绑来的,状元郎。


    面对侯府,崔灏不敢明面推辞,便提了要与杨家娘子见面,看看是否情投意合的要求。


    “崔状元,请稍等,我家娘子片刻就来。”女使回到院中说道。


    片刻后,宁远侯杨忠第七女杨婧,应父亲的召唤来到了中堂的庭院。


    “阿爷。”杨婧踏入院中。


    “既如此,那就你们年轻人好好聊吧。”杨忠点了点头,并带着仆从离开了院子。


    “妾杨氏,见过状元郎。”杨婧虽然不愿意父亲如此仓促的安排,但也守礼的前来见了崔灏。


    “杨娘子多礼。”崔灏看着杨婧,似乎年岁并不大,“娘子看着,刚过及笄?”


    “正月刚行及笄礼。”杨婧回道。


    “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崔灏说道,“像杨娘子这般年纪时,还是个不学无术之人呢。”


    “只要肯勤学,任何时候都不晚,状元郎厚积薄发,一朝登第,天下尽知。”杨婧夸赞道。


    崔灏摸了摸下巴,只觉得这京中贵女,张口闭口都是礼节,甚是无趣,“娘子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来京城结交到的第一个友人,他和我并列金榜,是圣人钦点的探花。”崔灏又道,“你们言谈举止,好相似啊。”


    “若不是想到了我那寒门出身的贤弟,我恐怕会以为,京中的世家,都是如此教习儿女的呢。”


    杨婧于是明白,今科状元,并不喜欢拘谨守礼之人,如此一来,也宽了她不愿草率婚嫁的心,“状元郎生性洒脱,不喜欢礼节的拘束。”


    “虽然不喜欢,但也得遵守不是。”崔灏道,“如果我那贤弟在,应该会与娘子投缘,你二人年岁也相当,定能相谈甚欢。”


    “探花郎…”李婧望着崔灏喃喃念道,放榜之后,不想太过招摇的父亲,原意本是探花郎,但因为听闻昭阳公主下了贴,这才改为了世家出身的崔灏。


    “只可惜啊,”崔灏又叹了口气,“他被昭阳公主看上了,此刻应该在公主府上。”


    “能被君主看上,何尝不是探花郎的福分。”杨婧道——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孙德明走后,张景初本想就此休息,好等明日拂晓的晨钟开坊。


    “探花郎。”然而房门却被宅中的宫人敲响。


    张景初起身开门,“还有事么?”问道。


    “请探花郎前往汤池沐浴。”宫人福身道。


    “不用了吧,我来见公主之前,就已经沐浴更衣过了。”张景初想要回绝,“而且我只歇一夜,明日拂晓便走,不用这样大费周章的。”


    “沐浴后,公主要见您。”宫人又道,“这是宫中的规矩。”


    “这都已经入夜了。”张景初挑起眉头,尽管她不愿意,但门口的宫人却入内将她推出。


    “探花郎,请吧。”


    “可我没有衣物。”张景初又道。


    “公主差人给您备好了新的衣物。”宫人回道。


    无奈之下,张景初只得跟着她们去了宅中沐浴的汤池。


    刚一入内,便被满屋的热气笼罩,里面有三五个宫人正在准备沐浴的事宜,擦拭的长巾,新的衣袍,都被折叠齐整的放在一旁的案上。


    “要我沐浴去见公主也可以。”张景初看着屋内那么多人,于是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我不习惯在沐浴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所以请你们都出去等。”


    宫人试完水温,便在池中撒上少许乾花瓣,随后一同从屋中撤离。


    等她们离开后,张景初仍然不放心的走到门口,将门栓紧,还试了试,确认打不开后才回到汤池。


    今日经过了传胪典礼,又在长安城内四处奔走,还与昭阳公主周旋了一番,张景初早已是满身疲惫。


    她走到水池旁,脱去身上的衣物,缓缓踏入池中,池水的温度刚刚好,浸泡着疲倦的身躯,差点使她睡着。


    但一想到沐浴后又将面对昭阳公主,张景初便又觉得头大。


    半躺在池水中,脑海里回忆的是今日的传胪典礼,宣政殿内的皇帝,皇帝身侧的太子李恒,以及当年的监斩官,中书令李良远。


    这些都是熟悉的面孔,即使十年过去,但他们却早已经不记得顾府当年的那个稚子了。


    那个死在灭门惨案中的稚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改换了面貌。


    除了这些人之外,最令她无法平静的,还是幼时相伴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似乎认出了自己,一直在试探着什么。


    【“七娘,我要你答应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臣不会离开公主,只要公主需要,任何时候臣都在。”】


    【“你如何保证。”】


    【“臣以性命起誓。”】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从池中睁开眼,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案上准备的袍服,刚好合身,但是摸到外衣时,她却犹豫了,并没有将之穿上。


    “这是一件公服,以我现在的身份,不符合规矩吧。”张景初拿着红色的圆领公服,走到门口打开门问道,“你们会不会拿错了。”


    “是公主命典衣所备,不会有错的。”宫人回道,“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张景初看着手中,用朱色小团花绫罗制作的公服,陷入了为难,红袍金带,是五品官员以上所着。


    而她刚通过殿试,即便进士及第,授官也至多不过七品。


    想到白天崔灏的那番话,张景初皱紧了眉头,能从青袍一跃成绯袍,便只有尚主,成为驸马都尉。


    “请探花郎速速更衣,公主正在等您。”宫人催促道。


    “我会去见公主,但这公服我不能穿。”张景初道,她知道,穿了便等于答应了昭阳公主所赐。


    于是她便穿着衬袍,将公服与金带拿在手上,前去见了昭阳公主。


    跟随宫人来到庭院,院中有一座三层楼高的小阁楼,守在门口的萧嘉宁,见张景初这番打扮,连衣着都不齐整,于是斥责道:“探花郎怎这般穿着。”


    “难道探花郎所读的《礼记》中,没有教过面君之仪?”


    “我当然知道面君的礼仪,”张景初回道,“但这公服,我不能受。”


    “我会去向公主请罪。”张景初又道,“还请典军放行。”


    萧嘉宁盯了她片刻,看到她手中的公服,于是不再为难,“公主在阁楼上。”


    就这样,张景初手捧公服,登上了阁楼,寒风从楼顶吹过,登楼的脚步声与风铃声相合。


    听着楼板传来的声音,昭阳公主想起了潭州竹林那个雨夜,心中再次泛起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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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长安行(十四)


    长安行(十四):张景初:“臣,尊公主命。”


    张景初捧着朱红色的公服,公服上放着金带,一步一步登上楼顶,随后站定在门前。


    她望着朱漆楼门,心中十分忐忑,因为她知道她此刻手中捧着的,将会让她面临什么。


    咚咚!犹豫的片刻后,张景初敲响了房门,“公主,下官张景初。”


    听到屋内传出应答,张景初轻轻推开房门踏入内。


    楼中烧着碳炉,炉上温了一壶酒,昭阳公主就倚在凭几上。


    “公主。”张景初走上前,屈膝跪伏,将公服奉还。


    而昭阳公主见张景初并没有穿上公服,心中温情不复,自然也没有了好脸色。


    “探花郎是觉得,这件公服配不上探花郎吗。”昭阳公主迅速冷下脸质问道。


    “不,”张景初否认,叩首回道:“是下官配不上。”


    “你知道这其中的意思?”昭阳公主又问。


    “公主是国朝最最尊贵的女子,而下官出身寒微,岂敢肖主。”张景初回道,“公主所赐,折煞下官,下官万不敢受。”


    “是不敢肖主,还是不愿?”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回答越来越不满。


    “是,”面对昭阳公主的逼问,张景初十分无奈,“不敢。”


    “孙德明说你不愿意屈服在皇权之下,”昭阳公主撑着凭几缓缓起身,她看着跪伏于地的张景初,忍着心中的怒火,“但你却见了魏王。”


    这件事不提还好,然而提起时,昭阳公主的心中便莫名生出一团火。


    “你去了魏王的府邸。”昭阳公主又道,继续强忍着,“而今探花郎又做出这般,难道在探花郎心中,是我这公主府邸,比不上他魏王府?”


    “不,”张景初再次否认,她抬起头,诚惶诚恐的回道:“是魏王于下官有恩,下官这才入府谢恩。”


    “果真如此吗?”昭阳公主瞬间问出,语速极快,连音色都沉了下来。


    “下官不明白,公主究竟是何意。”面对压迫与紧闭,张景初皱起了眉头,她的耐心也已见底,似有豁出去的决心。


    面对张景初的避而不答,昭阳公主心中的猜想便已得到了证实,尽管没有听到她的亲口承认,但同样也没有否认,“探花郎这般聪慧,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说罢,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身前站立,她的身影遮去了她眼前的火光,使她跪在了阴暗下。


    昭阳公主在凝视了她片刻后,弯腰拾起公服,“穿上它。”


    她将公服扔在了张景初的身上,“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张景初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惊愕,她木讷的看着昭阳公主,她的言语与行动都在告诉她,她要从魏王手中抢人。


    而且是不讲道理的,强势的,并给出了,极高的筹码,换做寻常人,这样的条件,几乎是不可抗拒的。


    能够压倒权力的,只能是更高的权力,若是一个普通人跪在这里,必然是不敢拒绝的,也没有理由拒绝。


    昭阳公主的语气,并不是谈判,张景初听得出来,同时也能预感到如果她拒绝,会迎来什么样的后果。


    “臣,遵公主命。”仔细思考了片刻,张景初给出了回答,并叩首拜道。


    她的回答,是在告诉昭阳公主,她受制于皇权,是下位者的被迫妥协,而非甘愿从服。


    昭阳公主自然知道,自己的威逼一定会促成这样的结果,尽管这并不是她心中最满意的答案,但至少它的表象,是她所期望也是她想要的。


    她走近张景初,亲自将她扶起,就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探花郎早做应答,又何须受那寒风之苦。”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昭阳公主的搀扶缓缓起身。


    “你看,身子这般凉。”昭阳公主自顾自的说着话,并拿起了公服,想要替她穿上。


    “公主,我可以自己来。”张景初有些抗拒的想要去拿昭阳公主手中的衣物,自己穿上,却被昭阳公主所阻,并又变了脸色,“探花郎只需要乖乖听话,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她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张景初白皙的脖颈至下颚骨。


    张景初愣站着,不敢言语,但喉骨却在滚动,此刻起,她觉得眼前人早已非彼时人,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难以捉摸。


    昭阳公主拿着公服,不紧不慢的替张景初披上,“抬手。”在她听话后,昭阳公主不仅动作变得轻柔了,就连声音也温和了不少。


    这样的转变,让张景初有些难以适应,她看着昭阳公主,害怕她突然变脸,于是乖乖照做,将公服穿上。


    昭阳公主站在她身上,抬起手将位于脖颈前,盘领上的珍珠扣子轻轻扣上。


    烛火摇曳,在火光之下,二人靠得极近,而和衣盘扣的动作,也拉近了她们的距离,这样过于亲密的举动,让张景初萌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


    “今夜,我不让你走,你哪儿也不能去。”昭阳公主好像察觉到了她的举动,于是提前放话道。


    一边说着话,而手,已经摸索到了张景初的腰间,替她系上袍服内里固定衣物的系绳。


    “探花郎好像有些不大自在。”昭阳公主一边系着手中的动作,一边抬眼说道,眼里还有些戏弄之意。


    “臣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自行穿衣吃饭,有些不大习惯,而且公主身份尊贵,臣,不胜惶恐。”张景初解释道。


    “你确实应当惶恐,但是,”昭阳公主松开手,“不应该更多的,是荣幸么。”


    “沾了吾那故人的三分容貌,一分神似。”昭阳公主又道,“这才得了吾,多看你一眼。”


    无论自己怎么试探,张景初都不愿意承认,昭阳公主于是不再逼迫,而是顺应了她新的身份。


    既然是新的身份,那么她对伪装之下的人的愧疚之心,便也被她藏起。


    昭阳公主拿起由张景初拿来的与公服所匹配的金带。


    “公主…”


    “吾让你受着,你就得受着。”昭阳公主道,她绕到张景初的身后,将镶嵌着十枚金銙的金带系在了她的腰上。


    张景初站在楼间,穿堂而过的寒风,卷灭了几盏烛火,只剩房梁下的几盏宫灯还亮着,以及身前的炉火,映照着案上的铜镜,镜中火光扑朔迷离。


    昭阳公主站在她的身后,双手在她的腰间游走,摸索,她不敢动弹,但心已如身前的炉中火。


    风中混合着二人的气息,在阴暗的灯光下,张景初突然看到那铜镜里的身影。


    加上那独有的气息,于是伸手握住了环在她腰前的手。


    即便是同样裸露在寒天之中,但张景初的手要比昭阳公主的手更加冰冷。


    突然来的动作,不可避免的,让昭阳公主为之心颤,但她并没有将手抽出,而是故作镇定的问道:“探花郎,这是何意?”


    张景初看着铜镜里的女子,“臣斗胆一问,公主真的不曾去过南方?”


    “怎么,我应该去过么?”昭阳公主反问,“给我一个,我非往不可的理由。”


    面对张景初的试探,昭阳公主没有丝毫的惊慌,并且反过来试探着张景初。


    “是臣唐突。”张景初松开手说道。


    昭阳公主走回座上,熄灭的烛火,并没有重新点亮,而是就着炉中火坐下。


    “探花郎这般,”昭阳公主抬起头,看着眼神有所触动的张景初,“难道是心有所属。”


    “回公主,臣不敢欺君,”张景初叉手行礼道,“臣早已与人私定终身,公主千金之躯,恐误…”


    “吾不在乎!”昭阳公主强压怒火,“既然不是故人,那么吾要的,也只是你这张脸。”


    “你的往事,吾没有兴趣。”昭阳公主又道,“吾也不在乎你今后的行事。”


    “臣不明白,”张景初难以理解的看着昭阳公主,“公主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昭阳公主将温好的酒倒进两只酒杯中,“我要的是,我想见你时,你要放下所有的事情,立刻,马上,来见我。”


    说罢,她拿起一只酒杯示意,张景初见之,犹豫了片刻,但在一道变色的目光压迫下,她只得走上前屈膝接住了酒杯。


    杯中酒,从酒壶中倒出时,整个屋内便被一股粮食的酱香所笼罩。


    “探花郎知道这是什么酒么?”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看着盛酒的容器与酒杯,同样是出自越窑的青瓷,“唯有越酒,用青瓷装盛。”


    “品尝过了越菜,怎能不喝这越酒呢。”昭阳公主再次拿起一只酒杯道,“这才是今夜,吾召你来的目的。”说罢,她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景初跪坐在桌前,看着火光下的昭阳公主,“臣闻越酒性烈,即使是小酌,也易醉。”


    “探花郎以为,好酒之人,所贪图的,真的是它的滋味吗?”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抬眼对视着昭阳公主,不知是杯中酒还是眼前人,引起了昭阳公主心底的愁苦与哀怨,连眼神也柔和了几分,于是她便主动为其斟酒。


    “醉中惊老去,笑里觉愁来。”张景初放下酒壶,举起酒杯念道,随后饮下,但入口时,因为没有饮酒的习惯,只抿了一小口便仓促放下了,片刻后喉中辣如火烧,让她咳嗽不止。


    昭阳公主见到她这般模样,竟坐在桌前笑了起来,在炉火的光照下,她的笑,有些妩媚与动人。


    张景初垂下遮掩咳嗽的手,眼中早已愣了神。


    “原来探花郎,不会饮酒。”昭阳公主自然看到了张景初的眼神,但却没有理睬,“读了这么多书,难道礼记当中没有告诉探花郎,侍奉君王,应该具备些什么。”


    张景初低下头,又勉强的喝了一些,但也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喝下。


    很快,一杯酒下肚,那白皙的脸上便像匀开了胭脂一样透红,春光满面。


    “这酒如何?”昭阳公主看着她,笑问道。


    烈酒烧喉,刚刚还冰冷的身子,如今像有一团火在烧,第一口喝下的酒,酒劲逐渐上来,“臣虽然不会饮酒,但也觉得是佳酿。”


    “不过…酒劲…”张景初只觉得眼前越变越模糊,“有些大。”


    昭阳公主一手撑在桌案上,俯身向前一把拽住了张景初的胳膊,并托住了她的脑袋,这才使得她没有倒在桌上。


    “这就醉了?”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全身瘫软的,没有了支点,全靠她在托举着她,“张景初?”


    唤了几次,都没有反应后,她便将隔在她们中间的桌案推开,旋即松手任由张景初倒进自己的怀中。


    “七娘,你宁愿喝醉了,也不肯与我相认吗。”


    ————————


    唐朝的驸马要不就很有钱,要不仕途会比较顺利。


    早期强制爱,霸道公主爱上我。


    在张面前,昭阳公主情绪很多变。


    公主不会承认的(她那么傲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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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长安行(十五)


    长安行(十五):李绾:我不相信你真的能忘记,过往的种种。


    看着昏睡在自己怀中,满脸通红的张景初,昭阳公主伸手轻轻拨着她耳畔的碎发,开始自言自语的说起了话,“你我之间,为什么一定要如此生疏。”


    “我不相信你真的能忘记,过往的种种。”


    “你如果想要权势,对你来说,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寒风从楼外徐徐吹来,昭阳公主扯下榻上放着的狐裘盖在了张景初的身上。


    萧嘉宁见阁楼上的灯火暗下,于是便握着横刀上了楼,“公主。”


    来到阁楼前,在昏暗中看到了眼前这一幕,昭阳公主怀抱着张景初,举止亲昵,萧嘉宁轻轻皱眉,“探花郎这是?”


    “她喝醉了,不过只是一杯越酒而已,她只饮了一杯,”昭阳公主道,“怎么回事?”她看着萧嘉宁又问,因为这酒是她让其寻来的。


    “公主说要寻能让人入醉的酒,”萧嘉宁回道,“这酒是比寻常的,要烈一些,想来探花郎,应该不常用酒。”


    昭阳公主的本意,是想趁张景初醉酒时,当面问话,却不曾想她只喝了一杯便醉得不省人事。


    “罢了。”昭阳公主挥了挥手道,“她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


    “你下去吧。”


    “臣告退。”萧嘉宁于是退出阁楼。


    昭阳公主搂着张景初,身侧的炉火还在燃烧着,随着木炭被全部引燃,火势越来越盛,身体也越来越暖和。


    尤其是张景初还躺在她的怀中,身体接触的地方,连同她那颗执着又苦涩的心,迅速升温。


    张景初在昏醉中进入了梦乡,并往昭阳公主怀中蹭了蹭,依偎着。


    昭阳公主将她伸出来的,不安分的手重新放进裘衣内,替她盖好。


    她低头看着张景初,看着她的睡颜,她的脸,动心的同时,又有着犹豫,“如果我将你的计划打乱,你会不会怨我。”


    “是你要隐瞒我的,即使要怨,也不能全怨我。”


    “我也不想用权力来逼迫你妥协。”


    “可是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办法,能将你留下了。”


    “这是我唯一可以留住你的筹码。”


    “如果不能让你爱我,那么至少,还能让你畏惧我。”


    坐躺了半个时辰后,炉火逐渐黯淡,气温也冷了下来,昭阳公主遂抱着张景初起身出了阁楼。


    她将她抱下了楼,候在楼下的萧嘉宁与宫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向昭阳公主道:“公主,让臣…”


    “不用。”却被昭阳公主一口回绝,“帮我把楼中炉火熄了吧。”


    “喏。”萧嘉宁叉手应道。


    宫人愣站在门口,“这是上回胡姬酒肆那个乐师,他竟然中了探花,公主该不会真的要招他做驸马吧?”


    “或许。”萧嘉宁道。


    昭阳公主亲自将张景初抱回了西边的院子里,于是便引来了宅中宫人们的私下议论。


    昭阳公主今夜反常的举动,让她们既疑惑又感到震惊,入宅侍奉多年,还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场面。


    “公主抱的是谁?”她们聚在一起小声谈论道,“盖着衣服,看不大清楚。”


    “是郎君还是娘子?”


    “是圣人亲点的探花郎啦。”侍奉洗漱的宫人走上前说道,“当然是郎君。”


    “他身上穿的,好像是公服,朱红色的,探花郎能穿朱袍吗?”


    “探花郎自然不能,但是驸马可以呀。”宫人又道,“他身上的公服,是公主所赐。”


    “怪不得公主会抱着他。”


    西院的房间里,孙德明识趣的将被褥摊开,昭阳公主遂将人小心翼翼的放到榻上。


    盖被褥时,张景初突然翻身将她抱住,嘴里还喃喃着,“不要走。”


    孙德明见之,连忙低头叉手,“小人去屋外等主儿。”


    昭阳公主低头,榻上的人并未醒来,而只是梦中的动作与呓语,她放缓了手中动作,在张景初的榻前坐了下来,她握着她的手,想到了上元之夜,张景初向顾念说的话,于是也变得柔软起来,“我不会走,也不会逼你。”


    就像,你不愿意逼迫我一样…


    一刻钟后,昭阳公主在张景初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便将她的手放回了被褥中,替她盖好被子,起身将灯烛吹灭。


    她走到门口,合门时,通过门缝又看了张景初许久,光束从缝隙处照进,延至榻前。


    片刻后,她将房门彻底关上,“孙德明。”


    “小人在。”孙德明闻声上前,弓腰叉手应道。


    昭阳公主走到庭院中,“高寻是你的义父,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圣人知道,魏王在拉拢探花郎。”


    孙德明抬头看着昭阳公主,而后叉手应道:“喏。”——


    翌日


    ——大明宫·紫宸殿——


    早朝过后,皇帝便留在了紫宸殿偏殿处理政务,内常侍高寻一边替皇帝研墨,一边应承着他的问话。


    “昨日放榜,可有什么趣事?”皇帝搁下笔,抬手捶了捶肩膀。


    高寻于是走到皇帝的座后,替他按揉着肩颈,“听闻宁远侯将状元郎绑回了府中。”


    “宁远侯的动作,还真快啊。”皇帝倚在座上道,“他前两个女婿,也是这般来的吧。”


    “小人记得,好像是的。”高寻回道,“陛下,小人倒是无意间听闻了探花郎的事。”


    “什么事?”皇帝对于探花郎也尤为好奇,于是问道。


    “昨日放榜后,探花郎去了崇仁坊,魏王的府邸。”高寻回道。


    皇帝原本还和善的脸色,突然冷了不少,“三郎?”


    “是的,小人也只是听说,”高寻回道,“而且探花郎从魏王府出来后,便留宿在了昭阳公主的宅邸。”


    皇帝转过身看着高寻,先是魏王,后是昭阳公主,一个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个则是最宠溺的女儿,竟然在一夕之间全都与探花郎沾上了关系。


    “朕听闻,探花郎在省试之前,受过三郎的帮扶?”皇帝靠在椅子上,仔细思考了起来。


    “小人也听说了此事,探花郎入考省试时,误了入院的时辰,是魏王做担保,许了他进去的。”高寻顺着皇帝的话说道。


    皇帝想到潭州的事,于是立马明白了,“看来朝中的党争,就连新科进士也参与进来了,这些年,三郎帐下,招揽了不少人才吧。”


    “或许探花郎只是前往魏王府谢恩。”高寻小声道。


    皇帝抬眼,但眼色并不大好,高寻旋即跪下领罪,“小人该死,他是陛下钦点的探花,乃天子门生,若要谢恩,也当向陛下谢恩。”


    “你说昭阳昨夜将探花郎留在了宅邸?”皇帝将魏王的事搁置在一边,又问道高寻。


    “回陛下,是。”——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闭眼的光照从东侧的窗户照进屋内,张景初从睡梦中醒来,掀开被子从榻上爬起,环顾了一眼四周,才发现自己身上仍然穿着昨夜的公服,而她的旧衣物也被折叠齐整的摆放在了一旁的小案,衣物上放着与公服相匹配的金带,那是从她腰间取下来的。


    于是她便回想起了昨夜,因为那杯酒实在太烈,不到几刻钟的时间,她便头晕目眩,昏了过去。


    而由昭阳公主亲自为她系上的金带,必然也是由她亲自为她取下。


    想到这个,张景初便摸了摸胸口,只觉得一阵心慌,“该不会暴露了吧。”


    但没有继续多想,她脱下公服换回自己原来的襕袍,刚一打开门,门外便有一排宫人端着铜盆等洗漱之物在等候她醒来。


    “见过探花郎。”领头的宫人向她行礼道。


    瞧着东边升起的太阳,张景初便知道她们应该等了不少时辰,本想快些离去,现在便只能先进行洗漱。


    然而洗漱过后,宫人却没打算放她离去,“公主吩咐过了,等您醒来后,洗漱完便过去一同用早膳。”


    “啊?”张景初擦了擦打湿的手,“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她问道宫人。


    “是公主亲自将探花郎送回来的。”宫人回道——


    ——大明宫·长安殿——


    皇帝踏入光顺门,来到了萧贵妃的住处,长安殿。


    自从皇后崩逝,皇帝便将内廷都交给了萧贵妃打理。


    “陛下。”萧贵妃领着殿内一众宫人内侍出殿迎接。


    皇帝扶起萧贵妃,并与她回到长安殿内,“朕今日还未曾用膳,想到萧妃这儿讨口吃的。”


    “快将早膳呈上来。”萧贵妃旋即吩咐道。


    坐下后,皇帝一边用膳,一边旁敲侧击,“朕听说,昭阳昨夜留宿了一个外男,不知萧妃是否知情。”


    听到皇帝的话,萧贵妃先是一阵诧异,而后很快就想起了昨天的事,女儿的反常和不愿意留在宫中用膳,似乎是有着某种原因,“昭阳吗?”


    “是。”皇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朕也只是听闻。”


    “是谁家的儿郎。”萧贵妃问道,似乎并不知情。


    皇帝见她如此反应,于是说道:“是昨儿放榜,刚刚揭名的探花郎。”


    “这孩子。”萧贵妃皱了皱眉头,旋即起身,向皇帝拜道,“陛下,昭阳她…”


    “萧妃这是做什么。”皇帝将萧贵妃扶起,并打断了她的话,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只是过来探探口风,“朕的女儿,朕岂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凡是她想要的东西,朕要是不给,必然也留不过明天。”皇帝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父亲的宠溺,“不就是人嘛,她既然想要,那便赐给她。”


    “妾,代昭阳谢过陛下恩典。”萧贵妃谢恩道。


    ————————


    公主一碰到小张就颠颠的,一会儿理智一会儿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