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决裂


    其实,有一段时间里,梁蔓茵曾短暂地对秦淮安失望过。


    那段时间,她发现秦淮安和她的思想并不一致。


    他对新思潮表现出来的狂热,更多的是一种既得利益者的优越感,以及幼稚的非黑即白。


    秦淮安并不能真正同情一个被封建思想压迫的可怜女性,即便那个人是他的亲妹妹。


    为此,梁蔓茵冷静了一段时间。


    但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女人,将恋爱看得很重。


    她们没有后世那些女孩儿那种“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的潇洒,她们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得到了他们配不上的重视与珍惜。


    那句“从前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人”放在这个年代虽然有点夸张,但也不是完全不写实。


    梁蔓茵很珍视她的第一段感情,因此但凡秦淮安有变好的迹象,她都愿意再次接纳他。


    秦淮安也足够幸运,和离之前的那段离家出走,让梁蔓茵以为他拥有坚毅的品质。


    毕竟一个富家公子哥愿意放弃优渥的生活,与封建大家长抗争什么的,在这个年代也不多见。


    尽管梁蔓茵总觉得一切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但她认为这是感情磨合必须经历的时期。


    她和秦淮安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于情于理,都应该更加珍惜这段感情。


    想到新拍的广告反响极佳,梁蔓茵就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她站起身,走到大穿衣镜前照了照,觉得穿戴得很妥当,便拿起拍广告时使用的那只手包,走出门坐上了去秦家大房的黄包车。


    为了给秦老爷秦夫人留一个好印象,她没有穿洋装,而是特地换了一身素雅的旗袍。


    梁蔓茵抚了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微笑着看向了前方。


    ……


    秦家大房,正院。


    秦夫人一边向待客厅走去,一边问文竹道:“帖子给那位送去了吗?”


    “回夫人,一早就送去了,估计这会儿正巴巴地往这赶呢!”


    秦夫人身子轻颤了一下,冷哼了一声,说道:“来不来的,就看她有没有自知之明了。今天到场的,都是和咱们差不多的人家的千金小姐,她但凡还要点脸面,就该知道知难而退,不要耽误淮安的前程。”


    说到这,秦夫人又叹了口气,说道:“也是世事无常,要是放在梁家没落之前,两家也还算是门当户对,就算从前没有交情,也不是不能结两家之好。可现在……淮安前头刚和那个张牙舞爪的姜辞和离,转头再娶个戏子,我们大房岂不成了申城的笑话?”


    文竹听了,低声应道:“少爷还年轻,等再过一阵子,他就明白夫人的苦心了。”


    主仆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会客厅门外。


    秦夫人站在门外,换了一副和善的笑模样,这才抬腿走进了会客厅。


    “刘夫人,我们可有一阵子没见了!看看,府上把四小姐培养得多么好?一看就是个文静端庄的大家闺秀!”


    “秦夫人快别夸她了,我这女儿是个实心眼儿的,万一当了真可要自满了!”


    “这什么话?难道我还能说假话不成!”


    会客厅里,夫人们你来我往地攀谈起来,反而是千金小姐们不怎么说话,只在被提起的时候,露出一个略显羞赧的微笑。


    这些夫人大多和秦夫人差不多,都是那种半旧不旧的类型。


    要说她们绝对旧派吧,这些人大多会送儿子留洋。


    要说她们是新派吧,无论是给儿子娶妻,还是嫁女儿,她们奉行的还是旧时的标准。


    至于在场诸位小姐的意愿,反而成了最不要紧的事。


    因此,不仅秦淮安对这场变相的相亲很排斥,在场的小姐们,其实也没有心甘情愿过来的。


    既然没有选择权,自然见谁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然而她们平时都被管束得很严,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正和秦夫人谈得热络,除了配合之外,也别无他法。


    过了好一会儿,秦淮安这个正主才终于露面。


    “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了,淮安,快向伯母们问好。”


    秦夫人笑着和众位夫人介绍的时候,还不着痕迹地瞪了儿子一眼。


    此时此刻,秦淮安身上只随便地穿了一套灰西装,头发也没有特意打理,看起来颇有些不着调。


    然而他长得确实是高大英俊,到底也没有彻底破坏在夫人们眼中的第一印象。


    秦淮安不太有诚意地一一向夫人们问了好,之后就不客气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有一些家风严谨的夫人看见,不免皱起了眉头,很快语气就没有之前那么热络了。


    但也有的夫人觉得男人都那样,只要不嫖不赌,就算是佳婿了,自然免不了对秦淮安问东问西。


    秦淮安本来就不想和别的女人结婚,回答的时候当然也就一点都不遮掩,满口都是“不过是挂个虚衔”、“月奉仅三十元而已”,说得秦夫人在一旁瞪得眼睛都快抽筋了。


    反而是秦淮安,越说越来劲儿,恨不得直接把这些夫人说得掩面而逃。


    正当秦夫人气得不知怎么办好的时候,一个丫鬟从外面走了进来,说道:“夫人,梁小姐来了。”


    秦淮安顿时愣住了,接着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冲秦夫人质问道:“妈,你怎么会把蔓茵叫过来?”


    “这么多客人都在呢!大呼小叫像什么话!”秦夫人训了秦淮安一句,接着就理直气壮地说道:“既然是宴客,她我怎么就请不得了?我们家这样的门第,给她下帖子,已经算是很平易近人了。”


    她话音刚落,梁蔓茵就走了进来。


    梁蔓茵这会儿的脸色并不好看。


    刚才没进来之前,她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秦夫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她叫到这么多人面前给她难堪。


    但眼前这一张张面孔,却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梁蔓茵很确定自己没有迟到,那么这么多人比她早到,就只能是秦夫人刻意为之了。


    不知为什么,梁蔓茵虽然难堪,内心深处却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因为这股轻松,她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背脊却挺得很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墨翡小钱包上镶嵌的白色山水浮雕,终于深刻地理解了那句广告词。


    自由基石,掌上江山。


    一个女人只有经济独立,才有底气面对一切风雨。


    梁蔓茵缓缓走上前,微红的眼眶下,浮起一丝倔强的微笑。


    “秦夫人,您特地送请帖邀我过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秦夫人一只手拦住秦淮安不让他往梁蔓茵的方向走,脸上却带着傲然地神色,说道:“有一件事,梁小姐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家淮安要议亲了。可是外面总有些居心不良的人,传一些风言风语,说我们淮安在外面有一位很亲近的女朋友,还说那人就是梁小姐。依我说,这种事纯属是无稽之谈。我们家淮安是留洋回来的,在国外待惯了,有时候难免不知道分寸,引人误会。可梁小姐你也是留过洋的,应该不至于将西洋的礼貌引为男女之情,对吗?”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听见这话,纷纷看向梁蔓茵,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同情。


    不等梁蔓茵开口,秦淮安就先急了,“妈,你这是什么话?我早说了,非蔓茵不娶!”


    “小孩子胡说八道!你是要当参事的人,怎么能娶一个戏子?”秦夫人一下子落下脸来,“别让我再听见你说这些不懂事的话!你都二十三了,也该懂事了!你别忘了,这第二次婚姻事关你的前程!”


    这时候有几个夫人已经站起了身,避嫌地说道:“秦夫人,我们来得不巧,没成想听到您的家务事。既然您有家务事要处理,我们也不便再打扰了。”


    说着就拉着女儿向外走了。


    秦夫人这下更生气了,斜眼看向梁蔓茵,冷笑道:“梁小姐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是想让留下的几位夫人也误会吧?”


    “妈!你不要为难蔓茵!”


    梁蔓茵安静了好半天,看着秦淮安那副急切的样子,突然笑出了声。


    在场的人听见这声笑,纷纷静了下来,诧异地看向梁蔓茵。


    梁蔓茵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束,深情转瞬间冷漠下来,看着秦夫人,说道:“秦夫人大可不必如此揣测,从今天起,我与令郎再无瓜葛。”


    秦淮安倏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蔓茵,你说什么?”


    “我说,秦淮安,我梁蔓茵不要你了。”


    秦夫人原本还松了一口气,一听见这话,顿时急了,“梁蔓茵,你说话注意些!”


    “怎么?你不是盼着我和你儿子分开?”梁蔓茵抱着手臂,看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色,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说道:“哦,我明白了,你是希望我和你儿子分开,又想让我承认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秦夫人,你未免也有点太无耻了。左右自己儿子的婚姻也就罢了,难道还想败坏其他女孩的名声吗?”


    文竹急了,指着梁蔓茵说道:“戏子果然没有教养,谁许你这么和夫人说话的?”


    “我虽然算是卖艺为生,但到底没有卖身契捏在人手里,所以脊梁骨还是在的。”梁蔓茵一句话把文竹说得白了脸,随即又对秦夫人说道:“秦夫人,我梁蔓茵做事光明磊落,从不遮遮掩掩。我确实与你的儿子秦淮安有过恋爱关系。但那是我糊涂,没有看清他是个没有担当的男子,所以才盲目地爱着他,这段关系不是一句误会就可以抹除的。而我今天和他分手,也不是迫于你们秦家的势力,而是我发现他始终没有长大,不是一个能和我共同进步的人。我本来是带着诚意来赴约的,但今天的会面,却让我感觉到你这个人并不值得尊重。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如果你以为你家里有钱有势,就可以瞧我不起,那么该羞愧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说完,梁蔓茵就转身走出了会客厅。


    留下秦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背影连说了几声“你”,之后就脱力地往后一靠,俨然是要休克的样子。


    会客厅里顿时一阵大乱,掐人中的掐人中,叫人的叫人。


    “这可怎么是好?”


    留下的夫人们这会儿都有些后悔。


    她们一方面是想看热闹,一方面又觉得梁蔓茵本来也嫁不进秦家、不足为虑,没想到却碰上这样的阵仗。


    相比之下,在场的小姐们看着梁蔓茵的背影,眼中都闪过不一样的色彩。


    而秦淮安这个大孝子,这会儿却一点不顾及秦夫人这个母亲,直接就追着梁蔓茵出去了。


    他一路追到二门外的太湖石边,抓住了梁蔓茵的胳膊,将她扯到了一边。


    “蔓茵,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秦淮安,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两个根本不会有结果!”


    秦淮安闻言,满脸失望地看向梁蔓茵,“所以你害怕了?”


    梁蔓茵甩开秦淮安的手,把脸扭到一边,嗤笑了一声,这才看向秦淮安,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说道:“我连陆奉春都不怕,会怕你们家?我怕的是青春错付、所托非人!这件事根本不是你父母接不接受我的问题,是你永远争取不到婚姻自由!”


    秦淮安顿感委屈,“为什么连你也逼我?我一直在抗争,难道你看不到吗?”


    “抗争不是你喊几句不接受包办婚姻就有用的!”


    人就是当局者迷,脱离之后,脑子就会无比清醒。


    梁蔓茵看着秦淮安,问道:“我一直没有问你,你说你想和我一起,那你有为我们的以后做过打算吗?你留过洋,有想过培养一技之长来实现经济独立吗?如果没有,你吃的用的都是你父母的,靠什么与他们抗争?如果你不能脱离家庭,你凭什么让他们接受我?凭我梁蔓茵愿意受委屈吗?”


    梁蔓茵每问出一个问题,秦淮安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直接后退了两步。


    这样的表现,已经无需再多说什么。


    这最后的发现,让梁蔓茵荒谬得想要发笑。


    她低头笑了一声,湿润的眼睛看向秦淮安,摇了摇头,说道:“秦淮安,我早该及时止损的,你真的既幼稚又没有担当,扛不住任何风雨。而且,我们的风雨,其实都是你带给我的,可你却从没有遮风挡雨的能力。是你过去的人生太顺遂,才让我觉得过去的你很可爱,但这是一种错觉。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梁蔓茵从脖子上摘下那串珍珠项链,丢在了秦淮安脚边。


    这是秦淮安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一向视若珍宝,如今却弃若敝履。


    珍珠掉在地上,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让秦淮安颤了一下。


    他看着梁蔓茵离开的背影,感觉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抽离出他的人生,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挪动不了分毫。


    最亲密的人最知道对方的弱点,梁蔓茵提出的问题,正是秦淮安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只是从前梁蔓茵不提,他就可以当做不存在,自欺欺人地用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去反抗。


    现在梁蔓茵彻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秦淮安便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他才是那个离开了秦家,就不知道该干什么、该如何生活的人。


    秦淮安弯腰拾起那条珍珠项链,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浑浑噩噩地往回走。


    这时秦老爷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秦淮安的脸歪向一边,神色木然地看了秦老爷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现在你们满意了。”


    “逆子!逆子!”


    秦老爷追上去还要理论,府上的下人们看见,刚忙上去阻拦了下来。


    秦淮安对这些人视若不见,回了自己的院子,就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捧着那串项链倒在了床上。


    一时间,秦家大房一片乱象。


    秦老爷被气得血压飙升,秦夫人则捂着心口,回了房间静养。


    秦淮安闭门不出,下人们没法子,还是请了秦淮南这位小姐出来,将来做客的夫人小姐们好生送走了。


    秦淮南心里有多不情愿,可想而知。


    不过大房的乱子也仅限在宅院之内,出了这个宅院,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不,姜辞存完了钱就回了公馆,打开那一盒子彩色翡翠的边角料,就开始动手刻磨起翡翠来了。


    这些天她收集了不少素材,发现这时候时髦的首饰,无非就那几个风格。


    第一种,以几何图形拼接为主的artdeco风格。


    第二种,有些类似于拜占庭风格的彩宝首饰。


    第三种,就是与花鸟鱼虫、梦幻生物有关的新艺术风格。


    姜辞自己学画画的时间还不久,目前来说,还是前两种更简单一些,只要收集到足够的基础元素,再进行不同的排列组合,试验出最顺眼的图形、色彩搭配就行了。


    而且像耳环、吊坠、手链这种小首饰,都不用做出成品,只需要把对应形状、颜色的翡翠按设计图摆放好,就能看出大致的视觉效果了。


    对于姜辞这个可以直接用异能打磨翡翠的异能者来说,简直不要太方便。


    不过姜辞这次没打算一设计出来图纸就拿去量产,她打算先做一些样品,送给她的那些“相好”,从她们的佩戴频率、视觉效果方面入手,去把不好的筛选出去,只留下最好的那部分。


    姜辞打定主意,就开始在绘图本上勾勾画画起来。


    而与此同时,曾觉弥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他床头,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时候他的眼睛才终于适应了突然亮起来的光线,看清了站着的人是秦宴池,顿时心有余悸地大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道:“九哥,你吓死我了!”


    秦宴池审视着曾觉弥,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坏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好端端地在家里躺着,怎么看见我就吓成这样?”


    曾觉弥顿时有点心虚,眼神躲闪了一下,说道:“大清早的,我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人出现在我床头,不害怕才怪!”


    秦宴池闻言低下头将怀表拿了出来,手指在表链上绕了一下,松开手,将表盘对准了曾觉弥,说道:“十一点半了,大清早?”


    曾觉弥干咳了一声,赶紧穿鞋下了床,拢了一下睡袍,装模作样地往门外看,“哎呀!都这个时间了,管家也不叫我!我说怎么这么饿呢……”


    说着就推开门,伸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叫住一个仆人,说道:“让他们快点摆饭啊!”


    秦宴池看他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摇头失笑。


    等曾觉弥回身把门关上了,秦宴池才冷不丁说道:“带姜辞去书斋了?”


    曾觉弥像是被踩中尾巴的小狗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要不是他还穿着那双法式拖鞋,秦宴池都怀疑他会原地起跳。


    果然下一秒,曾觉弥就冲过来,捂着秦宴池的嘴把他推到了门对面的那堵墙边,做贼似的说道:“谁告诉你的?你可千万别告诉姜辞是我说的!”


    秦宴池眯了一下眼睛,“看来还真是她,我说这些天怎么不见你的人影。”


    “你诈我!”


    曾觉弥气鼓鼓地瞪了秦宴池一眼,往门口看了一下,又道:“不行!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秦宴池低头把怀表放回口袋,问曾觉弥,“今天你们又打算去哪儿?”


    曾觉弥不情愿地转了转脖子,说道:“今天不去,姜辞这两天有别的事要忙。”


    说到这,曾觉弥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盯着秦宴池说道:“九哥,你该不会要告密吧?你可别忘了,姜辞是女孩子,这件事要是真被别人发现了,她就完了!”


    秦宴池沉默了半晌,“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那你干嘛突然跑过来逼问我?”


    秦宴池有点头疼地揉了一下太阳穴,说出了一句让曾觉弥再次炸毛的话。


    “现在全城都在传你曾二少和一位江大少流连花丛,这事已经传到大姐和姐夫的耳朵里了。”


    第52章 背锅侠


    “那怎么办?”曾觉弥这回是真炸毛了,慌里慌张地说道:“以大哥大嫂的脾气,不真给他们个交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着,曾觉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很是为难地看了秦宴池一眼,“可我答应了姜辞不告诉别人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秦宴池反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他一边把玩着尾指上的印章戒指,一边看着曾觉弥在房间里转圈子。


    过了一会儿,曾觉弥突然回过神来,冲到秦宴池面前,双手合十拜托道:“九哥,你可一定得给我想想办法啊!”


    秦宴池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会儿不担心我告密了?”


    “哎呀!刚才我那是急糊涂了,对不住!对不住!”


    秦宴池这才偏了一下头,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曾觉弥立刻拉着一把椅子坐到秦宴池对面,两个人便这样商量起来。


    片刻后,曾觉弥坐直了身体,露出几分纠结的神色,“办法倒是好办法,只是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坏了?”


    秦宴池没接这话,直接站起身就往外走。


    吓得曾觉弥一下子跳起来把人拉住了,“诶诶诶!算了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于是这天傍晚,秦宴池早早带了秦宴亭在鸿运楼包了一个包厢,点了一桌酒席,仿佛捉奸一般,等着隔壁的动静。


    秦宴亭夹了一筷子白汁排翅,半信半疑地问秦宴池,“我们在这真能等到他们?”


    “大姐连这点小事也信不过我吗?我好歹打理着一整个商会,这点小事还是打听得到的——觉弥和那姓江的,今天就订了隔壁的包厢。我的人打听到,说两人要叫一个花名春红的红姑娘的条子,若他们没说过,我的人编瞎话总不至于编得这样真吧?”


    秦宴亭听了,冷哼了一声,有些嫌弃地说道:“我从前也没见老二是这样的人,如今怎么这样没出息?光去书斋还不够,连在外头也要叫这些姑娘出来,一刻也离不开似的,像什么样子?”


    “大姐现在说着话还为时尚早,依我说,觉弥没准还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呢!”


    秦宴池说到这,倒了一杯茶推给秦宴亭,才接着说道:“那姓江的我也打听到了,并非是什么阔人。”


    “不是阔人,那怎么坊间都传闻他一掷千金,出手十分阔绰呢?”


    “这就不好说了,一来觉弥到了哪花钱都很大方,许是别人传错了人也说不准,二来这人虽然不是阔人,但却有个很阔的岳家。”


    秦宴亭听出这中间有些蹊跷,脸色反而缓和了一些,只嗔怪道:“他倒爱多管人家的闲事,这人的岳家是谁?”


    “这人大姐也认识,正是船运公司的一个老股东,姓苏的那个,他家到了孙辈这一代没有男孩,只有几个女孩,正是这苏家大小姐有意招赘这姓江的。”


    秦宴池话音落下没多久,走廊里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曾二少,江大少,两位里面请!”


    走廊里,伙计一边殷勤地把人往包厢里领,一边两眼放光地看着这位久闻大名的“江大少”,说道:“早听说咱们申城来了一位阔少,只是一直不曾得见,如今一看,大少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被称为江大少的那人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扭头看了曾觉弥一眼,发现他一丁点没有说破的意思,顿时挺起胸膛,扔给伙计一个大洋,说道:“行了,别贫嘴了,什么大事值得这样宣扬?”


    曾觉弥见这人果真如九哥所料的那样打蛇随棍上了,背过身撇了一下嘴,率先走进了包厢。


    说起来,这姓江的祖上也阔过,不过到了这一代,便没落了,如今也不过是比普通人稍微殷实些的人家,能供家中子弟读书,却没钱为他们的前程铺路。


    这姓江的又不是那种锐意进取的年轻人,来到申城见过大世面以后,非但没有激起他的雄心壮志,反而学起了拆白党来,不好好念大学,专干些小白脸的营生。


    起初还是从一些阔人的姨太太那里弄点小钱,后来便用这钱把自己打扮成阔气些的公子哥儿,专去舞厅、公园、旱冰场这类年轻小姐常去的地方碰运气。


    谁成想真让这小子交了狗屎运,骗得苏家的大小姐芳心暗许,与这姓江的订了婚。


    苏家看他本家不在申城,又同意婚后和苏家大小姐留在申城生活,觉得这样算是变相招赘,对他的家资也就不甚在意。


    然而曾觉弥从秦宴池那里了解到,这人虽然和苏家大小姐订了婚,可到底没正式结婚,自然不好问人家要钱挥霍,怕提前暴露了本性坏了事,可自己又不是肯吃苦的人,便与从前那些姨太太藕断丝连,两只脚下可不止踏了两条船。


    不但如此,这人还嫌那些姨太太是半老徐娘,一面和这些人藕断丝连,一面又要去找书斋里那些年轻的姑娘,以此“弥补”自己。


    当然了,申城的阔人也分三六九等,似曾、秦、陆、廖四家这么阔的,本就是凤毛麟角,那些姨太太又不是大太太,当然有更差一层,到了这姓江的这里,虽说在普通人那里还可称一句少爷,到底也包不起书斋里最红的姑娘。


    曾觉弥虽然出于找人背锅的目的,头一次与这人结交,可姓江的一听说今天要叫春红的条子,又哪里有不上钩的道理?


    毕竟这春红是申城有名的“花国大总统”,据说都见了报的,别的红姑娘出堂差只坐黄包车,唯独她有自己的汽车。


    而且要叫她出堂差,光有钱是不够的,权和名总得有一样,否则就是砸它一万大洋,人家也不睬你一眼。


    这姓江的平时在女人面前都是做小伏低,心里自然是不服的,如今让他有面子、逞威风,对他而言岂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因此曾觉弥提出让他借用“江大少”的名头,约春红出来做陪的时候,这姓江的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来往的,苏大小姐曾觉弥虽然不熟,也略见过几面。


    如今发现这姓江的如此不堪,最开始那点过意不去,就顿时烟消云散了。


    于是等进了包厢,反而愈发和这姓江的称兄道弟起来,并派了手下的人,去叫了春红的条子。


    曾二少的名头自然是好用,过了不多会儿,春红的汽车就停在了鸿运楼门口。


    接着春红就跟着伙计上了楼,来到了曾觉弥的包厢。


    春红和曾觉弥对视了一眼,走到曾觉弥身边,笑吟吟地说道:“曾二少好,江大少好。”


    姓江的听了,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哦?你怎知道我姓江?”


    “江大少说笑了,近来坊间都说曾二少和江大少是极好的朋友,去了哪里都是同进同出。如今曾二少在这,您不是江大少又能是谁呢?”


    说着,便扭身抱着姓江的脖子,坐在了他的大腿上,灌起了迷魂汤。


    “春红早就听说了江大少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机会和大少交朋友,大少要是看得起,就请喝了这杯酒。”


    三言两语,就给姓江的灌下去好几杯。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


    尤其是男人喝了酒,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吹牛皮。


    姓江的几杯黄汤下肚,哪里还顾忌自己不是真的江大少?


    抱着春红吹起牛来,简直要把牛皮吹上天!


    什么在某处某处有宅邸,在哪里哪里有商铺,吹得天花乱坠,简直比姜辞这个正主还要有钱!


    曾觉弥听这人吹牛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又是好笑又觉得这人活该。


    毕竟姓江的此举可是正中他的下怀。


    任谁今天在这里偷听,都要以为这一个礼拜里和他鬼混的就是此人无疑。


    秦宴亭在隔壁听着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是不疑有他。


    这时秦宴池仿佛热了,从座位上站起身,去撑来了临街的窗户,忽然咦了一声,说道:“大姐,你看,这是不是苏家的汽车?”


    秦宴亭走过去,低头往外一看,果然看见苏家的汽车往这边开了过来,停在了楼下。


    紧接着,苏家大小姐就领着几个保镖,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鸿运楼。


    “苏小姐,您是吃饭还是找人?”


    “这没你们的事!给我一边站着!”


    苏家大小姐一眼瞪得伙计和掌柜定在了一边,带着几个保镖噔噔噔地上了二楼,推开曾觉弥所在的包厢的门,就闯了进去。


    “江秀成,你还真在这!”


    江秀成像条件反射似的,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直了,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推开春红,干巴巴地解释道:“明珠,你听我解释,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她也是误会?”


    苏大小姐一指,春红连忙躲去了曾觉弥身后,火上浇油地说道:“苏小姐,我们也是拿钱办事、逢场作戏罢了。江大少近来在风月场上挥金如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干我们这一行的,哪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呀!”


    吓得江秀成连忙喝道:“你少胡说八道!我今天刚和曾二少认识,什么时候在风月场挥金如土了?再、再说,我今天和你逢场作戏,也是不想拂了曾二少的面子!我对你可是一丁点想法也没有!”


    说着还求助地看向曾觉弥,盼着他说几句好话。


    谁知曾觉弥却露出一副震惊的神色,说道:“江兄,你这就不仗义了!明明是你想叫春红出来,怎么到头来都推到了我头上?况且这一个星期以来,我曾觉弥也帮你垫了不少钱,你就是看在钱的份上,也不能倒打一耙吧?”


    江秀成一下子懵了,反应不过来曾觉弥为什么这时候还不肯说出真相。


    偏偏这时春红冷笑了一声,说道:“原来都是曾二少垫的钱,我还以为你多阔呢!穷光蛋白揩老娘的油,说什么没意思,方才我的腰都快叫你掐断了!”


    苏大小姐听到这,哪里还忍得住?


    上前照着江秀成脸上就是啪啪两巴掌。


    “江秀成,你有胆量!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婚约作废!以后这申城,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江秀成百口莫辩,眼见着苏大小姐打完巴掌就要走,连忙追了上去。


    “明珠!我真的没有去过那些书斋!你相信我!”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拉开?一个陌生人,敢纠缠大小姐,把他拉去一边好好教训一顿!”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就出了鸿运楼,连带着江秀成也被拉了出去。


    等他们走了,曾觉弥才递给春红一张支票,说道:“春红姑娘辛苦了。”


    春红接过支票,说道:“不辛苦,二少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差事,尽管找我春红。”


    等春红也走了,秦宴亭和秦宴池才从包厢里出来,找到了曾觉弥。


    “你大费周章的,就是为了让苏家揭穿这人的真面目?”


    曾觉弥见秦宴亭进来了,仿佛吓了一跳似的,“大嫂,九哥,你们怎么在这?”


    秦宴池站在秦宴亭身后,冲曾觉弥眨了眨眼睛,“我们不在这,岂不错过一场好戏?”


    曾觉弥这才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我听说这苏家没有孙子只有孙女,苏老又是船运公司的老股东,以后苏大小姐肯定是要继承股份的,我卖她一个好,正好帮大嫂收买人心……”


    秦宴亭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这代价也太大了,今天这事要是传不出去,别人都当你是个花花公子,看你以后怎么说亲!”


    话是这么说,但曾觉弥明白,大嫂这是要帮他善后的意思,于是也不说什么,只站在对面傻笑。


    秦宴亭自然是不肯自家人吃亏的,当天就让人把曾觉弥的“义举”传了出去,还把江秀成从前的斑斑劣迹也一同传了出去。


    苏家为了把这次解除婚约的损失降到最低,当然也是不遗余力  ,把江秀成的所作所为都宣扬了出去。


    于是当姜辞结束了为期两天的闷头设计之后,就在饭桌上听见折桂说起这件轰动全城的大八卦。


    “你说有个江大少,被苏家退了婚,还是曾二少深入虎穴,揭穿了这个人?”


    姜辞拿着汤匙的手顿住了,怀疑自己没睡醒。


    哪儿又来了个江大少?


    那我是谁?


    这时折桂煞有介事地说道:“可不是嘛!我听说那个江大少,人品坏得很,是个拆白党!这人不仅和别人的姨太太勾勾缠缠的,花人家的银钱,还装成富家公子哥儿,骗得人家苏大小姐和他订了婚。即便如此,这人也没收心,这不还跑去那种地方快活吗?真不是个人!”


    三叔公喝了一碗清鸡汤,放下汤匙,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女子要是遇人不淑,可是一辈子的事,依我说,小曾倒是干了件好事。”


    折桂给三叔公新盛了一碗鸡汤,又转头对姜辞说道:“小姐,您可得擦亮眼睛,千万不能被这种小白脸给骗了!这种小白脸,没一个好东西!”


    不知为什么,姜辞突然感觉自己被骂了,于是说道:“人好不好,也不能单看脸白不白呀?”


    三叔公则说道:“所以还是要知根知底才好。我如今也看明白了,盲婚哑嫁要不得。你看这小白脸,在人面前装上三五个月,就能骗一个嫁妆丰厚的大小姐过门。我是不信,这苏家对他的家底一点也没查问,可即便如此,也没有查问出什么,可见知人知面不知心,总要认识个三年五年,才能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可老话又说患难见真心,就算三年五年,不遇上难事,又怎么能知道这人值不值得托付呢?”折桂问完这个问题,自己便先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就是三年五年,也太久了,哪有这么多青春可耽搁呀!”


    三叔公在申城待了这一阵子,反而变得比折桂更开通了,闻言不赞同地“欸”了一声,说道:“耽搁三年五年好?还是耽搁一辈子好?不可因小失大。况且我看这申城洋派的小姐,二十几岁结婚很是平常嘛!辞姐儿再耽搁三年五年,也不过和她们一般岁数。”


    姜辞听三叔公和折桂提起结婚这茬儿,就一个头两个大,见两人争论起来,也不搭腔,只闷头吃饭,仿佛这样就可以假扮成空气,免得两人拉着她发表意见。


    而且今天姜辞自己也有事要忙,吃完早饭,就带着设计稿和一堆打磨过的彩色翡翠,先去了玉器行。


    “翡翠我已经打磨好了,你让金匠照着这些图纸,先做一些样品出来。”


    姜辞把制作成品的任务交代给吴掌柜,这才坐车又去了学校。


    课间,姜辞拿着球拍和潘太太并肩走在操场上,往下一节体育课所在的网球场走,就听见潘太太说道:“密斯姜,你听说秦家大房的事了吗?”


    “秦家大房?”姜辞摇了摇头,“什么事?”


    “我猜你也没空打听这些。”潘太太晃了晃手里的球拍,说道:“这事我也是听我娘家隔房的一个堂妹说的,我那婶娘也是糊涂,我都告诉她秦淮安这阵子是要再娶,她竟然还带着堂妹去秦家大房做客!结果可好,惹的我堂妹回家大哭了一场,说什么再逼她就去做姑子去!”


    姜辞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道:“相看这事可成可不成,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潘太太便把秦家大房前两天发生的一切都说了,末了还讽刺道:“这秦夫人也真是个损人不利己的蠢人。她这么折辱梁蔓茵,让其他夫人看见,难道人家还会觉得他们大房是什么厚道人家吗?”


    姜辞的关注点却有点偏,“这么说,梁蔓茵已经和秦淮安分手了?”


    “自然是分了,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当着人家父母的面,说出去的话,可没有转圜的余地。”


    潘太太说到这,拍了一下姜辞的肩膀,有些感慨地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你为什么选她拍广告了,从前我总以为她是个不正经的女人,拒绝了陆奉春不过是想取代你,当秦淮安的正房。想不到她还有这样的骨气,这样壮士断腕的决心。”


    “所以我从没把她当成过敌人。”


    潘太太又道:“不过你最近怎么都不去戏园子了?难道又要推出什么新产品不成?”


    姜辞还没选好产品,不想提前泄露消息,便摇了摇头,转而说道:“我是想着,这次广告只是在申城发表,就有许多人闻讯而来,要是拍一部电影,全用我们玉器行的首饰,效果会不会更好?”


    “话虽如此,可我们这里又没有洋人演员,也拍不出人家西洋宫廷的味道呀?不是这样的故事,哪里用得上许多首饰珠宝呢?”


    这时候的电影还都是默片,不像后世有台词、有特效,又是西洋起源的,所以拍摄的题材往往有限,对演员的要求却极高。


    毕竟没有台词,所有的剧情都要通过演员的神态和肢体语言来表达,其表演难度自然是比后世上了几个台阶。


    姜辞想了想,便说道:“其实也未必不能选我们自己本土的题材,就是缺一个好剧本罢了。电影最重要的还是讲故事,只要故事出彩,其他的不过是点缀。”


    两人正说到这,班级里其他同学就追了上来。


    其中一个凑到姜辞身边,说道:“密斯姜,我听说你得了一块桃红翡翠,怎么一直不见你们往外摆呢?”


    姜辞只好止住了先前的话头,解释道:“那块翡翠葛老还在斟酌,没有舍得下刀呢!等过一阵子,或许就能摆出来了。”


    这时潘太太用胳膊碰了姜辞一下,低声说道:“今天有别的班也在用网球场,你看。”


    姜辞抬头往前一看,就看见秦淮南正在和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在球场上打网球。


    一行人越走越近,秦淮南也看见了姜辞,一时忘了接球,差点被飞过来的网球击中。


    她附近的几个同学吓了一跳,纷纷围了过去。


    “密斯秦,没事吧?”


    “你刚搬到学校宿舍来住,是不是没休息好?”


    这时一个女学生气鼓鼓地说道:“岂止是密斯秦没休息好?近来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些小流氓,仗着我们住的那栋楼楼层高,总是用一种叫手电筒的洋玩意儿,往我们这边晃呢!我们已经将这事告诉了主任,今晚上就动手,非把这些小流氓抓了扭送到巡捕房去不可!”


    姜辞听到这,脚步一顿。


    手电筒?


    第53章 民国手电筒


    “大……”秦淮南话说到一半,连忙改了口,“密斯姜。”


    姜辞回过神来,冲秦淮南露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说道:“密斯秦,你们也是体育课吗?”


    秦淮南原本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和姜辞说话的,现在听见姜辞的回应,心情立刻轻松了不少,兴冲冲地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一些,说道:“是啊!体育老师说我的网球进步了很多,或许能和你打几个回合呢!”


    姜辞虽然没有对外展示自己的异能,但毕竟有异能者的身体素质在那里,反应自然比普通人要快,学校里的同学、老师,罕有人能在她手下坚持很久的,大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分出胜负。


    因此学校里的体育老师,倒是把姜辞当成计量单位了。


    姜辞有些好奇手电筒的事,于是便点了点头,说道:“一会儿自由活动的时候,可以打一场。”


    她这么说,秦淮南自然是高兴。


    只是不等双方再说什么,各自的体育老师就来了,大家便回到各自的场地,看老师示范击球动作。


    姜辞作为学生里的体育模范,自然是要配合老师对打,给大家做示范的,等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做练习的时候,两小时的大课已经过去一小时了。


    秦淮南等在一边,望着姜辞,表情很有些跃跃欲试。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差点哭出来。


    “不打了!不打了……”


    秦淮南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长椅边上一屁股坐下,随手把网球拍丢在了一边,连一向维持的淑女形象也顾不上了,抬起手就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有点失落地说道:“我现在终于知道,我差得有多远了……”


    姜辞递给秦淮南一瓶汽水,说道:“缓口气再喝。”


    虽然这么说,她自己倒是先把自己那瓶打开喝了一口。


    秦淮南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姜辞,发现她除了头发稍微乱了一点之外,整个人脸不红气不喘的,就更别提流汗了。


    等姜辞重新把瓶盖拧好,秦淮南才神色复杂地说道:“其实……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你是你,你哥是你哥,你们本来就是两个独立的人。”姜辞说到这,歪了歪头,又道:“不过我确实不方便去你家做客就是了。”


    秦淮南立刻皱起了脸,连连摆手,“别提了,我自己现在都不想回家。我爸妈这阵子也没空管我,索性就同意我住校了。”


    姜辞会想起之前听到的话,若有所思地说道:“但住校也不是完全没有烦恼,对吧?”


    “是啊!”秦淮南摆弄着一截袖子,低声说道:“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主任他们能不能抓到那群小流氓,我听同学说,那些人八成有点门路。”


    “怎么说?”


    “那些手电筒应该是西洋货,而且洋行里都没有,八成是通过船运公司运过来的,我们猜测,可能是专供曾家手底下的那些人用的。”


    姜辞听见这话,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又觉得正常。


    虽说曾觉弥人很好,但那有不代表他手下的所有人都品行端正。


    再说秦家二房的货运行经营了那么多年,不也照样出了周春波那样的内鬼吗?


    所以手底下的人犯错并不稀奇,关键看管理者如何处置。


    秦淮南毕竟不是发明手电筒的人,姜辞问到这里,便没再多问。


    两人坐在操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学校里的日常,等到下课时间一到,姜辞就回更衣室换了衣服,出了学校。


    果然一出校门,就看见了曾觉弥的汽车等在校门口。


    只不过姜辞上了车以后,就发现车后座上还有一个人。


    姜辞看了一眼反光镜,正好对上秦宴池的眼睛,一时沉默了。


    “……”


    什么情况?


    曾觉弥启动了车子,咳嗽了一声,才有点尴尬地说道:“那个……姜辞,九哥发现了。”


    不用他接着说,姜辞就知道秦宴池发现什么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方开口问道:“所以那个江大少被退婚的事是你们两个搞出来的?”


    “没办法,我大哥大嫂都听说我最近去哪了,要把带坏我的人揪出来,我们也只能找个替罪羊了。不过那个江秀成可不无辜啊,除了之前和我一起逛书斋的人不是他之外,其他的传言可都是真的。”


    这时秦宴池说道:“你们最近还是不要再去了,申城罕有人不认识觉弥,既然风言风语能传到大姐耳朵里,哪怕你换个身份,早晚还是要被发现的。”


    姜辞心说我一个女的去书斋,又不是养小倌儿,干嘛怕被发现?


    但她转念一想,脑子里又有了别的主意,便随口答应道:“既然已经这样了,只能先避避风头了。”


    接着话锋一转,又对曾觉弥道:“我今天在学校里听说了一件事,或许和你们家有点关系……”


    姜辞把小流氓晚上用手电筒晃女生宿舍的事说了,末了问道:“这手电筒真的只有你们的人有吗?”


    “手电筒……”曾觉弥回想了一会儿,突然“啊”了一声,随后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大哥年前确实通过大嫂的船运公司弄来了一批这东西,不过很快就发现这东西没什么用处,便放在仓库里吃灰了。兴许是看守仓库的人见没人要,偷偷弄出去卖钱了也说不准。”


    “没用?这东西原本是打算派什么用场?”


    “也说不上是多大的用场,无非是夜里执勤用。我大哥也算是上了洋人的当了,那人说得天花乱坠的,结果运过来,那么老大的一个!”


    前面是一段笔直的路,曾觉弥抬手比划了一下,才又把手放回了方向盘。


    姜辞转头一看,曾觉弥比划的手电筒,几乎有那种手提的方形小油桶那么大,很是吃了一惊。


    这时她才隐约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的那种金属外壳的手电筒似乎不是最老式的手电筒,真正最老式的手电筒,是那种看照片里才有的、手提的、底下有很大一块方形电池的手电筒。


    如果曾觉弥说得第一代手电筒真像他比划的那样,比姜辞印象里的还大许多的话,这种手电筒没有得到推广也实属正常。


    毕竟执勤用这东西,本质上就是充当便携的光源。


    如果这玩意儿是个油桶大小的实心电池,谁还会带在身上?


    没见过哪个巡逻的人,会提着个电瓶去追可疑人士。


    未免也太沉了!


    话虽如此,姜辞还是想亲眼看看这东西,于是便说道:“如果这手电筒对曾大哥来说没用的话,我能不能拿走一个研究看看?”


    “没问题啊!不过你研究这个干嘛?”


    姜辞思索了一下,问道:“你还记得当初赌石战的时候,那些大师是怎么分辨墨翡的种水的吗?”


    曾觉弥点了点头,“记得,不就是把翡翠切成薄片放到太阳底下嘛!”


    说完这些,曾觉弥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看着反光镜里的姜辞,不太确信地问道:“你是说……”


    “没错,我是在想,也许手电筒可以替代太阳光的作用,在赌石的时候帮助我分辨翡翠内部的种水。”姜辞摊开手,说道:“从我这段时间的赌石经验来看,那些小块的原石,不是水石就是山水石,皮壳都很薄,如果有类似于探照灯的强光照在上面,没准会透光。如果皮壳足够薄,或者有脱砂的话,甚至还有可能看见内部翡翠的颜色。”


    “要是这样的话,赌石不就稳赚不赔了吗?”


    秦宴池听到这,不由摇了摇头,说道:“不见得,一来翡翠颜色比种水更重要,二来如果手电筒真有这样的用处,赌石场自己就会先筛选一遍,分出不同的定价,脱砂的水石一旦能看到颜色,必定会卖得很贵。”


    秦宴池话说到一半,抬眸看了姜辞一眼,接着说道:“这么一来,赌石就要重新定规矩,一时半会儿恐怕未必有人买账。”


    曾觉弥也附和道:“别说咱们这的人不买账了,云南那边恐怕更不会买账吧?不然七哥的人每次进货,都去人家的料子里照一遍,岂不是把不好的都留在人家手里了?”


    经两人这么一提醒,姜辞才突然意识到,一个手电筒,居然能对赌石行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不过眼下连手电筒的真实样子都还没有见过,说什么改变整个行业未免还为时过早。


    再加上去书斋的事情有变,不宜立刻再去,姜辞便临时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和曾觉弥、秦宴池两人去了申城大饭店,打算吃过饭,看一会儿跳舞就回家去。


    只不过姜辞刚落座没多久,余光就瞥见不远处有人冲自己这边举了一下酒杯。


    姜辞抬头看过去,就看见陆奉春正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边。


    曾觉弥察觉到姜辞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嘀咕了一句,“晦气!他怎么在这?”


    秦宴池则面色如常地说道:“大饭店在几个租界的交界处,陆奉春和洋人往来得勤,会来这也实属平常。”


    正说着,姜辞就看见陆奉春站了起来,领着一个戴着圆礼帽的洋人走了过来。


    “姜老板,许久不见。”陆奉春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把身体往旁边让了一下,将跟过来的洋人从身后暴露出来,又道:“我的这位朋友和姜老板有过一面之缘,不知道姜老板还记不记得?”


    姜辞打量了那个洋人一眼。


    对方是个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身形高大、皮肤苍白的男人,看起来确实有点眼熟。


    不过姜辞和洋人的交集不多,稍微回想了一下,就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


    是在西洋汽车行遇见的那个工程师。


    这个年代汽车工程师是高级人才,坐到顶尖的,甚至能当汽车品牌的创始人,地位自然是非比寻常。


    也难怪陆奉春会和他们往来。


    不过想到秦家三房就有汽车行,姜辞便觉得,陆奉春和这样的工程师结交,没准还有别的目的。


    想到这,姜辞的目光闪了闪,面无表情地冲陆奉春点了点头,说道:“隐约记得。”


    “那么就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史密斯先生,一位非常出色的汽车工程师。”


    陆奉春介绍完,又转头向那位史密斯先生介绍道:“这位是姜老板。”


    史密斯先生看向姜辞的眼神亮晶晶的,似乎早等着陆奉春做介绍,只等陆奉春话音一落,他就立刻向姜辞伸出了手。


    姜辞也伸出手和对方交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不过大饭店的餐桌多是四人桌,此时显然不是寒暄的好时机。


    而且姜辞面对陆奉春的时候,着实没什么好脸色,陆奉春似乎也明白是为什么,索性也没有多攀谈,只做了介绍,就和那位史密斯先生回了自己的位置。


    史密斯先生似乎有点不解姜辞的态度,回去以后,仍旧频频往姜辞的方向看。


    “我想姜老板并不是针对你,史密斯先生,她和我其实有一些误会。”


    史密斯先生听见这句话,这才终于将目光从姜辞身上收回来,用英语半是责怪半是开玩笑地说道:“陆,难怪大家都说你是个花花公子,你竟然连这样的女孩都忍心伤害吗?”


    另一边,曾觉弥等侍者走了,才颇有些忿忿不平地说道:“这家伙还真是不会看脸色!”


    秦宴池则和姜辞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陆奉春显然知道姜辞的秘密,但他并不觉得周春波临时起意犯下的错误应该算在他的头上。


    更何况姜辞现在已经不算是秦家人了,陆奉春就更不会轻易放弃了。


    曾觉弥见姜辞不说话,立刻往前凑了凑,煞有介事地提醒道:“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这人对他的原配多么无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他都那么大年纪了,再大几岁都能当你爸了……”


    姜辞:“……”


    那倒也不至于。


    虽说陆奉春确实也有三十岁了,但单看脸不看人品的话,也没到和油腻中年人划等号的地步。


    毕竟斯文败类这个物种,很多到了四五十岁看起来也还是清清爽爽的。


    只可惜姜辞一没有恋老癖,二又是真正在二十一世纪生活过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一个烟土商人产生好感。


    所以她好笑地看了曾觉弥一眼,说道:“他就过来打个招呼,你就替我把后半生打算好了?”


    曾觉弥听见这话,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嘿嘿笑了两声,说道:“也是,你怎么会看上他呢?”


    然而等几人吃过饭,坐在舞厅的卡座区看人跳舞的时候,曾觉弥就又一次体会到花花公子有多么可恨。


    陆奉春不但借着那个史密斯先生的由头,跑到了他们这边,居然还堂而皇之地在姜辞旁边坐下了!


    “姜老板乔迁新居,陆某没能亲自去道贺,不知道备下的薄礼姜老板喜不喜欢?”


    陆奉春一只手拿着半满的威士忌方杯,胳膊搭在姜辞背后的沙发靠背上,身子微微向着姜辞的方向倾斜。


    姜辞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奉春,说道:“那把格列努赛用来赶脏东西倒是很好用,只是不知道陆先生为什么送我这个?”


    “姜老板真的不知道吗?”陆奉春意味深长地和姜辞对望了一会儿,身子才往后撤了撤,又道:“说起来,姜老板赶走的脏东西,如今还在申城,江老板如果想永绝后患,陆某可以代劳。”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付这种小喽啰,欠陆先生的人情,属实是不划算。”


    陆奉春听见姜辞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推给她一张纸条,说道:“我的人查到他们在这里,姜老板可以自行处理。”


    说着还往史密斯先生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时曾觉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说道:“今天的舞蹈真是很没意思,姜辞,我们走吧!”


    尽管陆奉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曾觉弥却觉得这家伙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老实,像要把谁拆吃入腹似的!


    姜辞看曾觉弥这样子,便也站了起来,说了句,“告辞。”


    只不过临走前,姜辞还是拿走了那张纸条。


    于是上车之后,姜辞就发现曾觉弥一直盯着她。


    眼神很像是姜辞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每当姜辞在外面摸了别的狗,她的小狗就会露出这种眼神。


    顶着这种眼神,姜辞顿感压力山大,于是连忙说道:“宴亭姐不是让我将计就计嘛!要是就干晾着他,一点回应也没有,他恐怕会以为我对秦家死心塌地吧?”


    曾觉弥这才把头转回去,启动了车子,嘟囔道:“回去就跟大嫂说说,这真不是什么好主意……”


    话虽如此,当姜辞把纸条翻出来看的时候,曾觉弥却又忍不住问道:“你们俩说得脏东西到底是谁啊?”


    不等姜辞回答,秦宴池就说道:“是她二叔一家。”


    “你怎么知道?”


    秦宴池垂下眸子,“你们忙着逛书斋的时候,我和三叔公一起喝了几回茶。”


    姜辞听见,有些意外地回头望了秦宴池一眼,没想到这人竟然和三叔公聊得很投机,一个礼拜就能和三叔公喝上几回茶。


    接着姜辞就听见秦宴池问她,“你一直不放三叔公回关中,是打算亲自送他回去吧?”


    姜辞点了点头,说道:“人是我带过来的,于情于理也得把人安全送回去。去姜家庄的路上土匪太多,也不是人人都认识三叔公,让他老人家一个人回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时曾觉弥插嘴道:“有土匪你亲自去送,岂不是两个人都很危险?”


    姜辞便解释道:“还有郑雄他们,我送三叔公回去也是顺路,等把他送回去,还要跟着二房的马队一起去云南,看看那里的好料子会不会比申城更多一些。”


    “这样啊……”曾觉弥转了转眼睛,不知道打上了什么主意,一时安静了下来,一副专心致志开车的样子。


    秦宴池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似的,也没有再说话。


    姜辞有点莫名地看了看这两人,无果,又低头研究起那张纸条上的内容。


    陆奉春给她的这张纸条上,不仅有姜二叔一家现在的住址,还有附近几个邻居的信息。


    姜辞看了一会儿,目光突然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赵靖刚。


    这个名字,姜辞也只听过一次,就是上次买车的时候,那个被开除的男销售的名字。


    当时她刚进汽车行,似乎听见一个像是小主管的人叫了这个名字,随即那个男销售就过来招待她了。


    看来这家伙被开除以后,没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否则也不会和姜二叔住在一个片区。


    别说这个小巷子姜辞连听都没听过,就凭她对姜二婶的了解,这个抠门的女人也不会租多么像样的房子。


    不过他们都被郑雄从大宅子里赶出来了,居然还没有回老家去,反而在申城住下了,可见是还没有死心。


    想到这,姜辞回过身两手攀在座椅靠背上,问秦宴池,“秦淮安近来还在相看吗?”


    “今天早饭时,他母亲送了帖子过来,似乎是要请家里帮她物色几个人选,不过我妈不想管这闲事,就推掉了。”


    曾觉弥则问道:“你打听这个干嘛?他和谁相看也不与咱们相干。再说了,他不是喜欢那个什么梁蔓茵吗?”


    姜辞摇了摇头,把梁蔓茵与秦淮安分手的事说了,随后又解释道:“我只是想知道,大房哪天办宴会。如果办宴会的话,大房的人那天应该就没空出门了吧?”


    曾觉弥不解道:“我越听越糊涂了,你是有什么事不想让他们撞见吗?”


    “确实有这么一件事。我仔细想了想,整个申城,除了他们之外,剩下那些见过我二叔一家的人,应该都不会多管闲事。”


    姜辞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没再说什么。


    曾觉弥把她送回家以后,想了一路,还是一头雾水。


    直到几天后,他在餐桌上看见最新的报纸,才终于明白姜辞在防备什么。


    第54章 嫡小姐发卖庶二叔(上)


    “世上竟有这样的畜生!”


    曾觉弥看完报纸上的内容,啪地一下把报纸拍在了桌子上。


    管家吓了一跳,凑过去偷偷看了一眼,就看见一个显眼的标题,上面赫然写着“本是同根生,义人姜老板实乃不义之人”。


    管家心说这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报纸上这样大放厥词,污蔑姜老板!


    接着就听见曾觉弥说道:“你去把各报社的报纸都买一份回来。”


    说着饭也没吃,就起身去了书房,一个电话打给了报社相熟的人。


    报社编辑都是读过大学的,有一些是为了养家糊口,还有一些则是富家公子哥找来消遣的闲差。


    曾觉弥这个电话,正是打给自己的大学同学的。


    此人名叫申南星,是书香世家申家的四公子,在申城最大的报社淞江新报做报社编辑。


    他听到传达室说有人找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那班喜欢打听梨园新闻的朋友,谁知一接起来,竟然是曾觉弥,顿时笑着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给我打电话可是个稀罕事。”


    曾觉弥顾不上开玩笑,听见申南星的声音,就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问你,你们报社今天可发了和姜辞有关的新闻稿子?”


    申南星愣了一下,说道:“可是前阵子筹措了几百万善款的那个姜辞?今天的稿子倒是没有与她相干的。”


    曾觉弥这才松了口气,说道:“还好还好……”


    淞江新报在申城,虽说不是发行量最大的,却是影响力最高的报纸,要是淞江新报也发表了诋毁姜辞的报纸,那可就不好了。


    申南星自己在报社工作,每天审稿子就已提前知道了大部分新闻,因此反而不怎么看报纸,听曾觉弥这样说,不免觉得奇怪。


    只是不等他问,紧挨着传达室的那一排办公桌就有一个姓杨的同事抬起头来,说道:“说起来,我这里还真收到了一篇讨伐这个姜辞的稿子,只不过我看了内容,发现笔者主观性太强,便按下没用。怎么,你那朋友认识她吗?”


    曾觉弥从电话那头隐约听到,立刻说道:“快!你去把稿子取来看看!”


    申南星听他语气这样焦急,便把电话听筒先放在一边,走过去问同事要了稿子,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稿子不算太长,等走回电话跟前的时候,申南星已经把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了。


    他拿起电话,说道:“你的这位女朋友,怕是得罪了亲戚吧?”


    这时候的人说男朋友、女朋友,多是强调性别,并不像后世那样,拿来指代情侣,不过一般特地提起来,多少也有些调侃的意思。


    曾觉弥脸上一阵发烫,嘴上却说道:“她的那群亲戚都是些寄生虫,人家遭了难见不到他们的影子,人家发了财,他们就一拥而上要硬抢了!”


    申南星在报社工作,自然是见多了这样的事,于是说道:“我们报社这边你不必担心,像是这样不尽不实的文章,我们是不会发表的。再说这文章行文这样差,恐怕也只有二三流的报社肯用了。”


    曾觉弥一扬眉毛,说道:“申城日报也算二三流吗?”


    申南星听了,立刻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随即说道:“那必定是他们使了钱了。申城日报近来换了经理,有不少编辑离职,留下的都是一些钻营之辈,多是认钱不认人的。”


    “这么说,我要是使钱,他们也可以澄清这事了?”


    申南星沉吟了一下,低声说道:“毕竟是大报社,让他们报假消息是一回事,让他们立刻反口又是另一回事了。”


    曾觉弥一听这话,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火来,拍了一下桌子,说道:“那怎么着?非让我带着人拿枪指着他们,他们才肯澄清?”


    “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报社的人都是拿笔杆子的,最擅长口诛笔伐的本事,就算你是曾家的人,也不好太得罪他们。”申南星叹了口气,思索片刻,建议道:“依我说,你不妨把那位姜小姐叫出来,大家坐在一起商量个法子出来。”


    曾觉弥这才勉强压下火气,和申南星说好了在哪里见面,之后便挂断了电话,又打给了姜辞。


    姜辞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呢!


    这报纸上的文章很有后世营销号的味道,开篇就是“隆昌玉器行东家姜辞豪掷三万购豪车”、“亲二叔一家蜗居陋巷食不果腹”云云,把最吸引眼球的部分、最强烈的对比一一罗列出来,几句话就奠定了道德审判姜辞的基调。


    姜辞接起电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报纸上,反应有点慢地说了声“喂”。


    反倒是曾觉弥火急火燎的,一上来就问她有没有看报纸。


    “看了。”姜辞把报纸放到一边,接着说道:“我二叔他们从前一直住在乡下,不可能想到登报这种办法,应该是汽车行的推销员给他们出的馊主意。”


    说到这,姜辞就把之前买车的遭遇讲了,又把陆奉春查到那名推销员如今和姜二叔一家是邻居的事一并说了。


    曾觉弥听了,忿忿不平地骂道:“这些王八蛋真是蛇鼠一窝,我当初真该让他们烂在巡捕房里!”


    接着又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总该想个法子教训教训他们才好!我约了一个报社的朋友,一会儿大家在云华斋见面,你可一定要来!”


    等姜辞答应了,曾觉弥就挂断了电话。


    姜辞见自己的事,人家反而更上心,自然不好磨蹭,换了一套衣服,也出了门。


    云华斋是申城一家很有名的茶楼,由于现在才刚刚过了早饭时间,曾觉弥才选了这么个地方作为见面地点。


    姜辞这回没带阿金,是自己开车出的门。


    去茶楼的路上,她便发现大街上时不时有人对着她的方向指指点点。


    这个年代的人宗族观念很重,远不像现代那样,关起门来只有一家三口,其余的亲戚大多只能算外人。


    姜辞是开门做生意的,又不是开门给别人灌注新思想的,自然没办法左右客人的宗族观念。


    所以这事,还真不能说是没有影响。


    话虽如此,姜辞却并不焦虑,像个没事人似的开车去了云华斋,就被掌柜带去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里,曾觉弥和秦宴池、秦宴阁都在,还有一个看起来文绉绉的生面孔,想必就是曾觉弥提到的“报社的朋友”。


    几人见姜辞来了,纷纷站了起来,接着就为姜辞做起了介绍。


    “申先生。”姜辞伸手和申南星握了一下手,大家才各自入座。


    这时秦宴阁便说道:“你这亲戚可真够阴损的,怕你手里那把枪,就躲起来造谣生事,好让你拿他们没法子!要我说,他们既然花钱在申城日报发文章,我们就在更大的报纸上发文章斥骂回去!凭他们有几个钱,我们难道还没有百倍千倍吗?早晚把他们骂得哑口无言!”


    秦宴池听了,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这样说,这文章之所以传得广,是因为申城人人都知道姜辞这个人。我们就算能斥骂回去,这申


    城又有几个人认识什么姜老二呢?即便发再多文章,没人认识他们,他们也变不成过街老鼠。更何况造谣的人是先发制人,后面的人想辟谣可绝非那么简单……必须要闹出一件更大的事才好。”


    申南星比较赞同这话,便接着秦宴池的话说道:“是这么个理儿,而且真从利益着想的话,比起教训他们,更重要的是先洗脱嫌疑。”


    曾觉弥面色不善地说道:“不如把他们抓起来,拷打一顿,再去游街,让他们自己承认是他们造谣生事!”


    “曾兄,你这法子治他们有用,可堵不住悠悠众口啊!老百姓最看不得仗势欺人,若他们看见那几个人不过是造谣,就又是拷打又是游街的,岂不更要说你们屈打成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这时秦宴池用食指叩了叩桌面,示意曾觉弥稍安勿躁,转而问姜辞道:“你前几天问大房哪天不出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姜辞点了点头,说道:“本来我以为他们会仗着我最近生意好,大庭广众之下在我铺子里闹开,没想到他们连这个胆量都没有。不过他们这次登报给我泼脏水,反而给了我灵感,把办法给我补全了。”


    曾觉弥和秦宴阁一听有办法,都把身子往前一卿,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办法?”


    姜辞看了申南星一眼,说道:“这个办法需要一位会写文章的人帮忙,不知道申先生愿不愿意帮忙?”


    申南星说道:“我既然来了,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姜辞又转头看向曾觉弥,说道:“这篇文章是通过申城日报的哪一位编辑发表的,可以查到吗?”


    曾觉弥立刻答道:“当然能,我的人已经去查了。”


    于是姜辞又看向秦宴阁,说道:“还要劳烦你回去,用二房的驿站帮我传一些消息回姜家庄。”


    最后,姜辞才看向秦宴池,说道:“至于秦淮安家里几时办宴会,就要请你帮忙留意了。”


    在这之后,几人又凑在一起,听姜辞讲起了完整的计策。


    ……


    几天后,淞江新报就发表了一篇文章。


    同一天,申城的所有小报,则发表了另一则大同小异的新闻。


    隆昌玉器行里,吴掌柜和几个识字的玉器师傅凑在一起,把报纸上的内容念给不识字的伙计听。


    “你们看,这份是小报上说的,隆昌玉器行东家姜老板半月前于里德汽车行购置汽车,被销售赵靖刚刻意刁难,但不计前嫌,买下价值三万大洋之汽车。车行经理过意不去,遂严惩销售,将之开除。今赵某怀恨在心,所言姜老板苛待亲眷之事,乃是与申城日报编辑潘某狼狈为奸、所编造之谣言,实属子虚乌有之事。此文章所言,皆为我社记者亲临汽车行核实……”


    伙计们听完,不免有些失望。


    阿毛更是直接说道:“这文章一句也没提东家二叔呀!”


    “急什么?还有呢!”


    吴掌柜抖开第二份报纸,正要念,看见上面的内容,突然顿住了。


    他没想到,这淞江新报登的文章,竟然全文都是夸姜二叔的!


    什么“见姜老板之婚姻如同泥淖,愤慨非常”、“千里迢迢,赶到申城,为侄女撑腰”、“和离过后,分文不取,不告而别”……


    如果不是看上面写着“姜家二叔”几个字,吴掌柜还以为这上头说得是三叔公呢!


    吴掌柜和玉雕师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怕不是这淞江新报的编辑写错了吧?”


    与此同时,姜二叔一家三口挤在逼仄的小屋里,也正在看报纸。


    姜二婶不识字,只能听儿子念,听完了就纳闷儿地说道:“这小蹄子几时这么乖觉了?单骂那姓赵的,倒把我们夸上天去了!”


    姜韬抖了抖报纸,又伸手在上面弹了弹,得意道:“妈,你还不明白吗?姜辞这是服软了,怕了我们了!你看这文章后头还写了,说姜辞告诉记者,只要我们回去找她,她必定像对待亲爹亲娘亲弟弟一样,锦衣玉食地养着我们!”


    姜二婶听了,啐了一口,说道:“光锦衣玉食可不够!她一个丫头片子,要那么些钱干什么?她要是想让咱们闭嘴,就得把玉器行给咱们家才行!”


    姜二叔则有点犹豫地说道:“姜辞不会是想骗我们去公馆,再杀人灭口吧?”


    “她敢!光天化日的!”姜二婶先是拔高声音反驳了一句,随即又说道:“不过这小蹄子确实心眼子不少,我们也得防备她才行。既然她说要找我们,那我们就去铺子里,大庭广众之下和她相认,务必要让申城的人都认得我们才行。这样一来,她以后可就不能再动手了……”


    一家三口眼中闪着算计的光,都觉得十分可行。


    然而第二天他们跑去玉器行一看,却发现玉器行关门了!


    这么一来,姜二叔一家更是不敢往公馆里去,只守在玉器行附近,只等着玉器行一开门,就冲进去把认亲的场面闹大。


    实际上,这两天不单他们关注着玉器行的动静,许多看了报纸的人,也都默默地关注着姜家公馆和玉器行,想看看这出家庭伦理大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这隆昌玉器行却不知怎么的,一关就是好几天。


    他们哪里知道,姜辞这是在等秦家大房开宴会的日子呢!


    毕竟姜家大房的人都见过姜二叔一家,万一跑过来看热闹,恐怕就要生变故。


    加上玉器行里的翡翠近来都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预定的订单,关店也不妨碍玉雕师傅们工作,姜辞便索性关了几天门。


    直到这一天,秦家大房那边又办起了相看的宴会,隆昌玉器行这边才终于开了门。


    有好事的人一看玉器行开门了,顿时三三两两地钻进了铺子,打算看个热闹。


    这一看不要紧,居然发现玉器行里摆上了一对桃红翡翠镯子!


    大家这下可顾不上什么姜二叔姜三叔了,纷纷围过去去看这对桃红翡翠镯子。


    一群人围着玻璃柜,啧啧称奇。


    “这就是传说中的桃红翡翠?果然颜色鲜艳,娇而不妖啊!”


    “我还是头一次见这种颜色的翡翠,不知道作价几何?”


    “物以稀为贵,真论起来,这可是无价之宝!”


    这时有人不太确定地说道:“我看这镯子,怎么有点像碧玺呢?”


    在场的人听见,立刻有人反驳道:“你这就是外行话了!申城谁不知道,姜老板前阵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赌出了一块桃红翡翠?任谁家的桃红翡翠是假的,她的也不可能是假的!”


    大家正说着,姜二叔姜二婶和姜韬三人就冲了进来。


    姜二叔一上来便对吴掌柜说道:“老吴,我那侄女呢?我和她婶子要是不看报纸,还不知道她正在寻我们呢!”


    说话的时候,姜二叔还用威胁的眼神盯了吴掌柜好一会儿。


    吴掌柜仿佛被吓住了似的,点头哈腰地说道:“您就是东家二叔?您怎么没去公馆里找东家?这会儿东家恐怕还没出门呢!”


    姜二叔心说你老小子又不是没见过我,跟我装什么傻?怕不是要诓我去公馆吧?


    于是更加笃定了要待在铺子里,趾高气昂地说道:“她是长辈我是长辈?要见也是她来见我!你这就去公馆,把她给我叫过来!”


    姜二叔说着话的时候,其实心里还有点没底。


    没想到刚说完,吴掌柜就战战兢兢地跑了出去。


    众人一看这架势,纷纷交头接耳。


    “这就是姜老板的二叔?看着不像是会受欺负的样子……”


    “报纸上的话哪能信啊!再说了,人家都说了,是洋车行的销售携私报复,故意造谣!”


    伙计们趁着大家都在说话,也装模作样地凑在一块,仿佛很好奇似的盯着姜二叔一家看,一边看还一边小声说道:“这真是东家二叔吗?看着和东家一点都不像啊!”


    姜二叔听


    见这话,眼睛顿时一瞪,指着那伙计说道:“你,过来!这铺子里的翡翠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


    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很为难。


    还是账房先生用胳膊碰了阿毛一下,说道:“阿毛,你去,把镇店之宝拿过来给东家二叔看看。”


    “这怎么能行呢?那可是价值连城的桃红翡翠!”


    “怎么不行?这可是东家的二叔!要是招待不周,一会儿东家来了,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姜韬听见这话,顿时得意地一抬下巴,冲阿毛说道:“听见了没有?得罪了我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阿毛脖子一缩,连忙跑去把那一对桃红翡翠手镯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姜二叔面前。


    姜二叔一家眼珠子都快掉在镯子上了,见阿毛走近,就一把夺过了镯子。


    姜二婶和姜二叔对视了一眼,就要把镯子往手上套。


    然而她的手太粗,镯子却太小,一套居然没套上去。


    姜二婶哪里肯罢休?当即拿起镯子,缩着手,死命地往上套。


    吓得阿毛直喊,“东家二婶,使不得!使不得呀!这要是碎了,我可怎么和东家交代呀!”


    这时人群突然一阵喧闹,有人喊道:“姜老板来了!”


    紧接着,姜二婶的身子就突然歪了一下,镯子啪嚓一下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截。


    姜辞顿时瞪大了眼睛,“我的镯子!”


    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镯子会在这个节骨眼儿被摔碎,生怕惹祸上身,纷纷往后一撤,把姜二叔一家三口闪了出来。


    姜辞冲过来,很肉疼地围着碎掉的镯子转了几圈,这才抬头看了江二婶一眼,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跑到我的铺子里闹事!来人啊!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吴掌柜跟上来,先是大吃一惊,随即说道:“东家,他们说是您二叔二婶和堂弟啊!”


    阿毛也说道:“是啊东家,要不然我们怎么敢把镇店之宝给他们看?”


    姜二叔则色厉内荏地吼道:“不就是个镯子?值得你跟长辈大吼大叫的?”


    他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一个大比兜。


    啪!


    姜辞是异能者,下手自然下得很重,一巴掌下去,姜二叔的脸一下子就多了一个白手印,接着手印才慢慢变红,然后肿了起来。


    姜二叔被这一巴掌打得转了一圈,眼冒金星,根本说不出话来。


    姜韬见状,刚要发难,就听姜辞说道:“愣着干什么?把这几个骗子抓起来!我二叔一家最是慈爱不过,岂容这种下流东西诋毁!”


    吴掌柜这才竖起眉毛,一挥手,丁六和几个训练有素的壮汉就扑了上来,把三人抓住,五花大绑地捆在了铺子门口凉棚的柱子上。


    阿毛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外,请了姜辞坐下。


    姜辞便坐在离三人不远的地方,冲丁六一点头。


    丁六手里拿着马鞭,上前扯下了塞在姜二叔嘴里的破布。


    姜二叔立即吼道:“好你个姜辞,敢对长辈用刑!”


    “好啊!冒充我二叔,摔了我的宝贝,还敢嘴硬!”姜辞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冲丁六一挥手,“给我打!”


    第55章 嫡小姐发卖庶二叔(下)


    丁六听见姜辞的吩咐,顿时对着空气甩了一鞭子,把鞭子抽得噼啪响。


    接着不等姜二叔反应,就一鞭子抽了上去。


    “啊!”


    姜二叔当即叫出了声,但仍旧不忘了冲姜辞叫嚣,“姜辞,你这叫欺师灭祖!”


    然而他话音刚落,第二下鞭子就紧随而至。


    丁六跟着姜辞之前,在曾大哥手下做过刑讯的差事,很知道怎么抽人最疼,且不伤筋动骨。


    一会儿的工夫,姜二叔连皮都没破,身体却已经疼得直抽抽了。


    这时姜辞才抬起手,让丁六停了下来。


    “我问你,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我是你二叔!你这个不孝子孙!”


    姜辞这回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直接冲着丁六一挥手,又冲阿毛使了个眼色。


    阿毛立刻把姜二婶和姜韬嘴里塞着的破布拽了下来。


    “姜辞!你会遭报应的!”


    “你敢动我爸!”


    两人能说话了,立刻就扯着脖子冲姜辞吼了起来。


    姜辞揉了揉耳朵,仿佛很纳闷儿似的,冲吴掌柜说道:“这群骗子嘴还挺硬……”


    说着就冲丁六一抬下巴,示意他接着打。


    姜二叔和姜韬顿时你一声我一声地惨叫起来。


    姜二婶虽然没挨打,可看着儿子挨打,倒比她自己挨打还难受,顿时仇恨地看着姜辞吼了起来。


    “姜辞!你这是动用私刑!”


    “来人呐!救命啊!恶霸要杀人啦!”


    围观的人看见这一幕,议论纷纷。


    “这下手确实是有点太狠了……”


    “人家那可是无价之宝!你活了这几十年,几时见别人赌出过桃红翡翠?再说了,这才哪到哪啊!陆家的赌坊里,谁要是欠了钱不还,可是要被剁手指头的!”


    “姜老板和陆家人怎么能一样?”


    “好人坏人也得分对谁吧?这种坑蒙拐骗的败类,打他几鞭子是轻的!”


    一群人说话间,姜二婶叫骂的声音已然越来越弱了。


    她发现,自己骂得越凶,那个丁六就下手越狠。


    这会儿她那宝贝儿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妈!妈!我们不要钱了,我要回家……”


    姜二叔也没有了叫嚣的气焰。


    姜辞心说就这点出息,又抬手叫停了丁六,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们是什么人?”


    姜二叔刚张开嘴要说话,姜辞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想清楚了再说。”


    对上这双眼睛,姜二叔猛地打了个突儿,心里顿时明白,姜辞这是要他当众承认自己不是姜家人了。


    姜二叔有心想说破,眼睛瞄到丁六,到底又不敢。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了一圈,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我知道你三叔公正在你府上,你要非说我不是姜家人,就把他老人家请过来指认好了!”


    姜二叔知道三叔公在为人处事上,很有些过去正人君子的迂腐作风,让他当众撒谎,那是万万不能的。


    而且姜辞把三叔公接来申城,那真是好吃好喝养着,时不时还带着老人家到各处有名的地方去玩,申城有不少人都知道她有这么一个长辈。


    现在他提出来了,姜辞要是不肯叫人来,那就是做贼心虚了。


    谁知姜辞听见这话,却连犹豫都没有,立刻点头说道:“好,我把三叔公请来,看你有什么话说!”


    接着就冲阿金一点头,阿金立刻就开着汽车往公馆去了。


    阿金一走,吴掌柜便站出来,说道:“东家,这镯子可怎么办?别说这人不是您的二叔,就算他们真是,这镯子碎了也不能复原啊!”


    吴掌柜一提起这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变得喧闹起来。


    “是啊!我刚才在店里,可听伙计说了,这是镇店之宝!”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若是放在名家手里收藏,说不得可以代代相传,现在好了,竟然被这样一群骗子给摔碎了!”


    “我听说,陆五爷先前在这铺子里买了一对紫翡手镯,足足花了十万大洋。那么这一只镯子又要多少钱呢?”


    “这就难讲了……俗话说得好,黄金有价玉无价。这桃红翡翠比紫翡还要难得,是姜老板拿来镇店的宝贝,可不是出了银子就一定会卖的!”


    “这么说,这桃红翡翠镯子要比紫翡镯子更贵了?”


    “那是必然,物以稀为贵嘛!”


    姜二婶听见这话,和姜二叔对视了一眼,都很震惊。


    就那么一个小小的镯子,竟然这么值钱?


    照这么说,姜辞这玉器行可就比他们料想得还要值钱了!


    看三叔过来,这小蹄子还怎么骗人!


    这时姜辞已经伸手接过了包着碎镯子的帕子,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道:“碎得这么厉害,只能拿来磨珠子了……”


    周围的人听了,纷纷叹息。


    “珠串哪有镯子值钱啊!”


    “就是,这可是很有分量的圆条!”


    翡翠镯子同样的圈口,一般是圆条贵于正圈,正圈贵于贵妃。


    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圆条的切面是圆柱形,是最吃种水也最容不下杂质的。


    种水稍差一点,上手就会显得浑浊。


    而正圈只有外侧是半圆,内侧却是接近支线的弧形,整体薄上一半,看起来就会更剔透,碰到有杂质的板料,也更容易在切割的时候规避过去。


    至于贵妃,由于其圈口是椭圆形而非圆形,没那么符合传统审美,价格在三者中往往是最低。


    姜辞手里这只镯子,是标准的胖圆条,不仅圆,而且偏粗,很适合那种珠圆玉润的富太太佩戴,价格自然也是所有镯型里最贵的,如今摔碎了,自然是加倍的可惜。


    于是吴掌柜听见大家的议论,便立刻附和道:“东家,在场的大伙说得可是公道话,这镯子磨了珠子,价钱可就大打折扣了!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那自然是不能够!”姜辞一伸手,指着阿毛说道:“这样,你去巡捕房,请几位巡捕过来,就说我们玉器行碰上了骗子,砸了十几万一只的镯子,请他们过来主持公道。”


    一群人一看这热闹是越闹越大,都围在这不肯走。


    路过的人瞧见这阵仗,也纷纷围了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大。


    这时阿金开车,载着三个人回来了。


    大家扭头一看,不仅三叔公在车上,曾二少和秦家小九爷也在车上。


    阿金停了车,给三叔公开了车门,扶着老人家下了车,才冲姜辞禀报道:“东家,我开车回家,凑巧碰见小九爷、曾二少和三老太爷在喝茶,便把他们二位也接过来了。”


    曾觉弥下了车,煞有介事地说道:“九哥听说有人冒充你二叔,大为惊讶,想着和离那天他也是见证,便要过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姜二叔这会儿看见三叔公来了,也叫开了。


    “三族叔!你看看姜辞把我打成什么样了!您老是族里的长辈,可一定要给我主持公道呀!”


    这时秦宴池也下了车,望了姜二叔一眼,立刻皱了一下眉头,转头问姜辞,“这是你二叔?怎么和我那天见到的不像是一个人?”


    大伙儿一听,顿时哗然。


    “果真是骗子!”


    “这骗子胆子也太大了,都这时候了,还敢嘴硬呢!”


    姜二叔听见周围的奚落声,慌了神,连忙嚷嚷道:“咱们只见过一次,定是你记错了!三族叔,你看看我!我是云浮啊!”


    这时三叔公颤巍巍地从衣襟上取下来一个手持眼镜,从匣子里推出来,眯着眼睛对着姜二叔看了一会儿,突然板起脸冷哼了一声,说道:“我老头子还没瞎呢!”


    说着,就转向姜辞,很严肃地说道:“这些,不是我们姜家的人。”


    姜二叔听见这话,简直天都塌了。


    “三族叔!三族叔!你再看看!你一定是看错了!”


    路人听不下去,忍不住讽刺道:“看错什么看错?你们这些骗子脸皮可真够厚的!”


    “就是,到了这份上还嘴硬!”


    这个空档,巡捕房的人也气势汹汹地过来了。


    “骗子在哪?”


    阿毛立刻指着姜二叔说道:“就是他们,冒充我们东家的二叔,还砸碎了价值连城的桃红翡翠!”


    “又是你们!”


    巡捕瞪起一双眼睛,斥道:“上次你们来人家店里偷盗未遂,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大伙一听,嗬!这还是惯犯呐!


    姜家二叔这下彻底说不清了。


    偏偏一扭头,就对上丁六虎视眈眈的眼睛,一下就回忆起刚才那顿鞭子,顿时感觉膀胱都憋不住尿了。


    这时姜辞站起身,问巡捕道:“巡捕大哥,我问问你,像这种破坏了别人贵重财产,还拒不认罪的人,该怎么判?”


    巡捕答道:“那就要看他们能不能还得上钱了,若是能赔偿损失,不过就关个几天,要是还不上……”


    说到这,巡捕啧啧有声,“还不上的话,你报一次案,我们就抓他们关个一年半载,直到他们还上钱为止。”


    姜二婶一听这还了得?


    大人也就算了,年轻人让这么关着,一辈子可就毁了!


    于是连忙冲姜辞服软道:“姜老板,我们认罪!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放我们一马!”


    姜辞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姜二叔和姜韬两个缩头乌龟,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一句认罪,就想平了十几万大洋的账,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再说了,你们有三个人,只你一个人向我道歉,算什么有诚意?另外两个是死了还是哑巴了?”


    姜二叔被挤兑了一顿,偏偏又发作不得,涨红着脸闷声闷气地说道:“姜老板,对不住,我们不该冒充您的亲戚。”


    姜韬怒视着三叔公,半晌才屈辱地说道:“对不起,姜老板,求你放过我们。”


    姜辞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对了。你看看你们这一家,品德败坏、形容猥琐,怎么会是我二叔和他的家眷呢?既然你们肯认错,我也就慈悲为怀,给你们少算一点钱。这镯子,我就拿回去磨珠子了,损失就算你们三万大洋,你们这就把欠条签了吧!”


    周围的人听见这话,连连感叹。


    “姜老板真是仁义人啊!这些骗子这样坏她家的名声,她还能不计前嫌!”


    “至少十几万的镯子啊,只让他们赔三万真是便宜他们了。”


    姜二叔一家都听傻了,这会儿才突然回过神来,立马不干了。


    他们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个钱啊!


    “三万块?你怎么不去抢!”


    “就是,那镯子又没落我们手上,凭什么白给你三万块!”


    姜辞笑眯眯地把包着碎镯子的帕子往前一递,说道:“镯子你们拿走也行,十五万现大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打欠条不赊账,请吧!”


    姜二叔哪有这个钱?又嚷嚷着不干。


    然而现在哪容他提条件?


    姜辞刷地一下冷下脸,冲丁六使了个眼色。


    丁六手里的鞭子就立刻挥舞了起来。


    “啊!”


    “姜辞,巡捕面前你也敢放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打你也是合情合理!”


    姜二叔的骨气只维持了几十秒,之后就哆嗦着求饶了。


    “三万块就三万块!我这就签!”


    “你这种骗子,谁知道你是不是用化名?按手印!”


    就这样,姜二叔和姜韬在借据上按了手印,这才被巡捕房的人给领走了。


    吴掌柜领着伙计们回去继续做起了生意,人群也陆陆续续散了。


    姜辞这才请三叔公和秦宴池两人去了铺子后头坐。


    等到了后院,姜辞就把那包碎镯子随手丢到了一边。


    这时葛老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过来,说道:“正好,摔了那一只碧玺镯子,这条多出来的桃红翡翠珠串,也算是有故事了。”


    原来,今天摆在铺子里的那对镯子,实际上不过是一对桃红碧玺手镯,价值比起桃红翡翠,差了十万八千里。


    别说是三万了,三百块就已经是顶天了。


    这时三叔公叹了口气,说道:“就怕这畜生不会甘心啊!”


    姜辞说道:“要得就是


    他不甘心。我已经找好了催债的人,等他们出来,就天天堵着他们还债。姜云浮不想还债,就只能躲回老家。”


    说到这,姜辞露出一丝坏笑,“不过我在老家那边,也给他备了一份大礼。”


    ……


    却说姜二叔这边,凄风苦雨地吃了几天牢饭,好不容易放出来了,就被一群满脸横肉的打手给堵在了巷子里,又是打骂又是恐吓,催着他们还债。


    末了还去了他们租的房子里,把他们带来的家私都搬空了,说是拿去抵债。


    住在对门的赵靖刚躲在门口偷偷看着,又是害怕又是痛快。


    先前新闻稿的事明明姜二叔也有参与,可到头来只曝光了他赵靖刚一个人,以至于现在根本没有一家公司、洋行愿意聘用他。


    如今见姜二叔比他还惨,赵靖刚心里才终于得到些许诡异的平衡。


    姜二叔一家人哭着喊着,却根本拦不住这些打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带过来那点家私被人家一抢而空。


    一家三口跌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欲哭无泪。


    良久,姜二婶才稍微振作了一点,说道:“不行!咱们得回老家去!姜辞那小蹄子现在在申城是做上地头蛇了,我们是斗不过她的!但这三万块大洋,她可别想让咱们还!”


    姜韬则忿忿不平地说道:“对!除了三叔公,姜家还有别的族老,我们回去,让二叔公、四叔公做主!”


    这话提醒了姜二叔,后者顿时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地说道:“没错,是得回去!大哥没了,如今家里的族谱就供奉在咱们五房的祠堂里!我们回去拿了族谱,看她姜辞还怎么抵赖!”


    要说这三口人算计起别人的钱来,也真是够锲而不舍。


    三个人这么一合计,就振作了起来,从身上摸出仅剩的钱,忙不迭去买了火车票。


    一家人这次是真的掏空了口袋,下了火车之后,连吃碗面也舍不得,只能啃干巴巴的干粮,又只租了一头驴子,三个人轮流骑着歇息,回去的一路上有多辛苦,自然是不消多说。


    然而等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回了姜家庄,却迎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姜二叔看着三房的四堂哥,瞪着眼睛问道:“你说什么?姜辞给她自己过继了个二叔?”


    倒反天罡!


    听说过继侄子侄女的,没听说过给自己过继长辈的!


    三房的四叔、如今的五房二叔点了点头,说道:“姜辞有孝心,知道靠你这一家子,五房老太爷的坟前都没人烧纸,因此写信给族中长辈,将我过继到五房,代为尽孝。这事族中几位长老都应允了,也在村里过了明路。我比你年长,所以我是二叔,你只能做三叔了。不过你先别急,你这三叔,很快也做不得了。”


    姜二叔猛地抬起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如今五房我是族长,自然是容不下你这种不敬老、不爱幼的东西,从今天开始,你姜云浮就从族谱上除名了!”


    姜辞的这位新二叔当着姜二叔的面,将记着他和姜韬的那一页撕了下来,放在烛焰上烧了个干干净净。


    姜二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没了主意。


    反而是姜韬,冲上去要理论,被跟着这位新二叔的人拖到了一边。


    “你们打量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急着回来?畜生不如的东西,这借据早到了我的手了!从今天起,庄子里的乡勇会盯着你们,一不许偷懒,二不许出庄子,三不许造谣生事!要是违反了一条,你们就跟庄子里其他的罪人一样,吊在树上晒一天!”


    新二叔似乎还没说够,抖了抖手里的借据,又好好叠起来收在了怀里,冷哼了一声,说了句“自作自受”,这才背着手走了。


    门口,从前的四太太,现在的二太太早等在那,一边劝丈夫消气,一边说道:“何必和这些作死的东西一般见识?辞姐儿不是一般人,他们这样,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日后且有得哭呢!”


    说着,又拉了丈夫一下,声音不低地说道:“有道是父慈子孝,长辈慈爱,晚辈自然孝顺!你别顾着生气,快跟我去看看辞姐儿托人送回来的好东西!管保某些人见都没见过!”


    姜二叔听见这话,再一想到自己被除了名,不光沾不到姜辞的光,还要在庄子里和其他人一样劳作来还债,甚至连五房的祖宅都要拱手让人,一时急火攻心,噗地吐了一口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爸!”


    “云浮!”


    姜二叔这边的遭遇,姜辞虽然早有预料,但却无法亲眼看见。加上这个年代信息延迟,自然也不可能立刻收到消息。


    不过她倒并不怕自己看不到姜二叔一家的下场。


    因为这几天,她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亲自带队,去云南那边更大的源头赌石场,去购进翡翠原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