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高攀不起


    秦淮安倏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听见姜辞用纯正的伦敦腔对那位工程师说道:“先生,虽然我听你说了很多,但这是我第一次买车,我需要一个参照物做对比,才能明白这辆车有多好。比如你之前说它的额定功率是60千瓦,可这个数值具体高出普通汽车多少,我却不知道,所以在你介绍这辆车的优点时,也请同时告诉我,汽车行业的平均水准是怎样的。”


    工程师显然也很惊讶于姜辞的发音,目瞪口呆地看了姜辞一眼,问道:“您去过我的家乡吗?”


    “很遗憾,我没有去过那里。不过我对那里的文化很感兴趣,我的英文老师曾推荐给我一些名著,我很喜欢查尔斯·狄更斯和简·奥斯汀……”


    实际上,姜辞之所以英语说得好,倒不是她穿越前上过什么双语学校,而是因为她高中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沉迷英剧,有时候找不到有中文翻译的版本,往往就只能


    自己去啃所谓的“生肉”。


    久而久之,口语就突飞猛进,说得还是标准的伦敦腔。


    众所周知,人在初高中阶段如果迷恋什么东西,学习能力是绝对没得说的,尤其有热爱的加持,进步就更是神速。


    这也就难怪家长们总会说这么一句话——“你要是把这点心思用在学习上,学什么能学不成?”


    秦淮安见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而且越聊越热络,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姜辞竟然会洋文!还说得那么熟练!


    连眼高于顶的西洋人和她说上几句话,都开始大献殷勤了!


    这时他陪同的那位大人物突然说道:“咦?我瞧着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这人近来从外地升了迁,被委任到申城这里做帮办,算是淞江这一带文职里的二把手,比秦淮安他父亲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他见姜辞一个年轻女子和洋人侃侃而谈,不免多看了几眼,却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


    秦淮安听见这话,表情顿时有些僵硬,很怕这位新到任的帮办看破他和姜辞的关系。


    偏偏这时候这位帮办恍然地“啊”了一声。


    秦淮安心里顿时一紧。


    但紧接着,帮办就说道:“我想起来了,这人不就是为义卖会筹得数百万善款的那个姜老板嘛!那天秘书送报过来,我还看了好几遍,她的照片就登在报纸上!不过也不怪我一时想不起来,这报纸上的照片实在是模糊得很!不很好认嘛!”


    秦淮安一开始还很紧张,但听着听着,就发现这位帮办只知道姜辞是姜老板,并不知道他们两个结过婚又离了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原来在外地人眼中,真的只知道姜辞姜老板的身份,不知道秦少奶奶这一层身份。


    这么一想,姜辞走前骂他的那些话,岂不都成了有理有据了?


    秦淮安心里有多难受,自不必说。


    同时同地,有一个人比他还难受。


    那就是刚才怠慢姜辞的那个男销售。


    这人一向崇尚西洋的东西,对翡翠、玉石之流嗤之以鼻,自然不可能去玉器行、赌石场之类的地方看热闹,所以并不知道姜辞长什么样。


    可姜辞在义卖会豪赌的事,当初毕竟闹得满城风雨,他又怎么会一点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现在一听那位帮办都认得姜辞,便知道这事错不了,顿时肠子都悔青了,急匆匆地又往姜辞跟前凑。


    “姜老板,这新人才来了汽车行两天,什么都不懂,不如还是让我带着您看车吧!”


    姜辞淡淡地瞥了这人一眼,说道:“不必,这位导购小姐很专业,我很满意。”


    说到这,姜辞冲那位外国工程师点了点头,才又转头对女销售问道:“这辆车多少钱?我要了。”


    女销售又把她的小册子往后翻了一页,突然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价格,又抬眸看了一眼姜辞的脸色,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看你那小家子气的样子!怎么?你是瞧不起姜老板,担心人家买不起?”男销售挑拨了一句是非,转头有些谄媚地对姜辞说道:“姜老板,这辆车是三万三千块。”


    那女销售一下子愣住了,说道:“不对啊,我这里记得是三万块。”


    “你才来几天?你清楚还是我清楚?这辆车就是三万三,你满城打听去,就没有别的价!你以为汽车和黄包车一样,还能讲价啊!”


    这女销售虽然是新人,却是个认死理的,一听别人说她记错了,立刻说道:“我记性虽然不好,可拿笔记下来的东西从来没出过错。姜女士,麻烦您等一下,我这就去问我们经理。”


    说着就踩着皮鞋噔噔噔地跑去了楼上。


    “新人就这样,您别理她。这汽车确实是三万三千块,虽说是贵了点,可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上面的零件都是全新的,没有出过任何故障。而且您买下这辆车,我们还会赠送您一套珍贵的西洋首饰,这套首饰您在珠宝店可是买不到的。您看……”


    姜辞面无表情地看着男销售自说自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句回应也没给,将这人晾在了一边。


    气氛就这样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之前的女销售终于跑了回来,有点气息不匀地说道:“姜女士,我问过经理了,这辆车您只要出三万块,就可以买走了。先前有一位先生为这辆车付过三千块的订金,只是因为一些私事,没能如约支付尾款。我请示了经理,他同意为您抹掉订金的部分。”


    姜辞这才说了一句,“看来等待是值得的,帮我开单吧!”


    这年头开汽车的人很少,销售在汽车行工作,几天能卖出一辆汽车就已经非常不错,而且还常常是佩佩奥斯丁的小汽车,作价不过1100大洋,提成自然不会多。


    然而姜辞这一单,几乎就抵得上三十辆佩佩奥斯丁,有了这一单,新人别说一个月,就是三个月也不用愁了。


    这男销售这会儿有多后悔,可想而知。


    然而他哪里有权力左右顾客的决定?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新人拿着三万块的支票,屁颠屁颠地跑去开单去了。


    “女士,这是赠送的礼品,请您拿好。您的车我们会亲自送到您的公馆。”


    姜辞接过礼品袋,拍了拍女销售的肩膀,说道:“好好干,不要让心术不正的草包压在你头上。”


    那男销售愿望落空,现在又听姜辞这么说,火腾地一下上来了,说道:“姜老板,您这话就太过分了!这做买卖你情我愿的事,您不在我这开单我不说什么,您怎么还反倒说我心术不正?总不会您有几个钱,就以为可以随意折辱人吧?”


    姜辞露出诧异的表情,“这就奇了?我又没指名道姓,你怎么就知道是在说你?可见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你不问我我本不打算追究,不过一句话也就放过你了,现在你撞上来,我倒要问问,你既然是这里的老人,为什么新人都知道这汽车该是什么价,你却不知道?”


    男销售顿了一下,狡辩道:“订购汽车,向来是不退订金,有人违约,那订金自然就是我们汽车行该得的,没有必须饶给下一个顾客的规定。我说它是三万三,本也没什么不对。只能说是我们经理好说话,才给您抹去这三千块罢了。您没向经理道谢,反倒挑我的理,可见这人越是有钱,越是占便宜没够。”


    阿金听见这话,一下子冲过去揪住了对方的领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新人一看这是和顾客呛起来了,赶紧跑去找人去了。


    姜辞也没拦着阿金,只看着男销售说道:“这天底下的生意人,没人会做亏本买卖。你们这车放在这里这么久没卖出去,自己就要花钱保养,万一坏了,不但要自己花钱返厂维修,卖的时候还要另外做折旧处理。今天扣除那三千块订金,不过是在不亏本的前提下,尽量将车脱手,规避风险。被你一说,好像你们卖车,我这付钱的反而要感恩戴德了。


    我不妨告诉你,术业有专攻,和我这个层面的生意人讲生意经,你还不配。


    你做销售,一不懂得汽车行业的风险,二不懂得顾客就是上帝,三不懂得做生意要赚钱,讲究的是利他就是利己,你这辈子的最高成就,也不过就是现在了。


    我现在就等你们的经理过来,看看这件事到底谁该道谢谁该道歉。如果是我,我立即拿回我的三万块,将车子原样奉还,让你们把车卖给不贪得无厌的顾客,如何?”


    男销售一时上头,听到这才意识到这不单纯是坏新人一单生意的事,还会闹到经理那去,一下子慌了。


    然而这时候经理已经赶了过来,看见他就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干得好事!谁让你和姜老板这样说话的?都像你这样跟客人胡搅蛮缠,我们汽车行以后不用干了!你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立刻马上滚蛋!”


    等骂完了人,经理才赔着笑对姜辞说道:“姜老板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真不愧是做大生意的人,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不过今天的事,也算是双方利好,改日我请姜老板吃饭,还请姜老板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与这种拎不清的人计较。”


    “吃饭就不必了,只是要奉劝贵行一句,多雇些有用的人。若是因为一个人识得几个字,又恰好是个男人,就委以重任,未免就太本末倒置了。”


    姜辞说完这些,就转身领着阿金出了汽车行。


    留下经理在原地点头说了几声“是”,等人走远了,才又冲那男销售吼道:“还杵在这干什么?赶紧滚蛋!”


    这人到底是念过书的,何时被人这样骂过?赌着气不肯拉下脸再说什么求人的话,一转身怒气冲冲地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去了。


    临了还说了一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惹得经理又追上去骂了好几句。


    那位帮办看完全程,颇有些感叹地说道:“倒是个很有魄力的女子,我看她洋人话说得也很不错,要是做个外交家太太,想必很合适。”


    帮办说到这里,扭头看了秦淮安一眼,又道:“说了半天,我倒忘了问你成家了没有?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娶太太可是一门学问,不少人飞黄腾达,就和他的太太有很大的关系。”


    秦淮安被这么一问,顿时有些心虚,只含糊说道:“目下还没有家室。”


    “那可要抓紧了,本来你父亲托我推荐你到海关部做一个佥事,可我海关部的那位老哥向来不肯任用没结婚的毛头小子,只说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这样我可就难办了!”


    秦淮安本来就因为姜辞突然的出现心乱如麻,这会儿听见这话,心情就更差了。


    强装着若无其事,好不容易陪着这位帮办买完了车,这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家里。


    谁知刚回到家,他父亲那边就接到了帮办的电话,也匆匆赶了回来,要秦淮安赶紧去相亲。


    “相什么亲?我早说过我要娶蔓茵!你们要让我结婚,那就只能认下这个儿媳妇!”


    秦夫人板着一张脸,立刻反驳道:“快不要想!当初姜辞一个半路出家学了新派的女子,就让咱们一家子不得安生!你要是娶了那个梁蔓茵,家里的日子还有得过?你就是再娶,也得娶个大家闺秀才行!”


    秦老爷也沉着脸说道:“当初你闹着要和离,家里已经依着你了,现在还要闹吗?我告诉你,以后可容不得你任性了!”


    秦淮南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冷哼了一声,站起身说道:“爸,妈,这事你们商量吧,我还有作业要写呢!”


    说着就目不斜视地经过她大哥,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心想:


    当初大嫂对我那么好,难道我还能帮着别的女人嫁进家门吗?


    更何况我当初要上学,你这大哥也没帮我说过一句话。


    如今你要娶梁蔓茵,我也不会帮你。


    秦家大房吵得有多热闹,姜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一回到公馆,就听见三叔公闹着要走。


    “三老太爷,您可不能走!您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回头我可怎么和小姐交代呀?”


    “怎么不能?她千里迢迢去姜家庄接我过来,就是为了和离。现在她这婚也离了,我还留在这干什么?叫别人看见,真当我老头子要吃绝户了!”


    姜辞听见这话,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门,抱臂靠在门上,说道:“三叔公,你这么急着要走,难道是我二叔他们说中了?”


    三叔公眼睛一瞪,“说中什么?”


    “说中你要贪我的家产呗!”


    折桂听见这话,吓得冲姜辞猛打眼色,简直眼睛都要抽筋了。


    谁知姜辞却仿佛没看见似的,接着说道:“您要是没被说中,干什么心虚呢?”


    三叔公把脖子一扬,“胡说八道!谁说我心虚了?”


    “不心虚您干嘛急着走?我要是问心无愧,我就安安稳稳地待着,该干嘛干嘛!除非是被人说得心虚,脸面无光,我才会没脸见人,急着要走呢!”


    “谁说我要走了?”三叔公把包袱一收,人往沙发上一坐,转了转眼睛,突然灵机一动,竖起食指说道:“我忽然想起曾家送了帖子过来,说要请我老人家去听戏呢!不走了不走了!听完戏再说!”


    折桂和姜辞对视了一眼,低头偷笑了一声,上前拿起三叔公的包袱,送回他房间去了。


    第二天,姜辞开车带着三叔公出了门。


    三叔公头一次坐敞篷汽车,本来就信不过姜辞的车技,上车的时候难免提心吊胆的。


    偏偏姜辞还逗他,刚启动车子,就说道:“三叔公,你可坐稳了,我这是第一次开车。”


    “什么?”


    三叔公话刚脱出口,姜辞就一脚油门把车开出去了,让老头子又吓一跳。


    “慢点慢点!你看看人家开的,比你慢多了!”


    “他们那是车不好,一个小时二十几公里就顶天了,我这辆最快一小时能跑七十公里,比火车还快呢!”


    其实姜辞哪里是不会开车呢?末世那种环境,别说是汽车了,到了逃命的关头,任何交通工具,上到直升机下到拖拉机,硬开也得开起来。


    至于技术上的筛选,那就更简单了。


    谁活下来就算谁通过。


    而这时候的汽车,除了没有转向助力、没有倒车雷达、都是手动挡之外,和现代的汽车也没有什么差别。


    姜辞稍微适应一会儿,就开得得心应手了。


    三叔公人快到地方了,也知道姜辞是故意逗她的了,没好气地瞪了姜辞一眼,说了声“没大没小”,这才板着脸下了车。


    秦家二房三房的人没见到姜辞过来,派了秦宴阁下来看看,正好看见两人下了车,便走了过去,说道:“可算是来了!快跟我去楼上吧,戏就快开始了。”


    之后又冲三叔公说道:“老太爷,您也请。”


    姜辞把车钥匙拔下来挂在指头上,这才跟着秦宴阁一起去了楼上。


    刚一上楼,七太太就迎上来,笑着说道:“我说怎么看见楼下来了一辆好气派的汽车,还想着是谁来了,原来是你!”


    “七嫂这话就是笑话我了,你什么好汽车没见过?”


    七太太拍了姜辞一下说道:“真话你还不信!你那车老远就能瞧见,雪花银似的一片,我从前还真没见过呢!”


    秦宴楼也走了过来,伸手请三叔公上座。


    三叔公因为姜辞从前在秦家的辈分,自然不肯坐,连连摆手推辞。


    这时一个声音说道:“老先生请坐吧!如今两家的年轻人是平辈相交,您自然是长辈。”


    姜辞听这声音陌生,不由转过头去看,就看见一位穿着黑色长袍马褂的老先生,面容上和秦宴池有五六分像,虽然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身板却很挺拔,倒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


    而这老先生旁边坐着的,就是姜辞上回已经见过的、秦宴池的母亲廖镜华。


    如此一来,此人的身份自然就不难推测了。


    七太太见状,拍了一下手,说道:“瞧我,光顾着说什么汽车不汽车去了,还没带你见见三叔三叔母。”


    姜辞当然不好跟着也叫三叔三叔母,便按着姜父的年纪,称呼道:“伯父,伯母。”


    秦三爷乐呵呵地点了点头,说道:“今天听戏,不用拘谨,都坐都坐。”


    姜辞坐在七太太和秦宴阁中间,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包厢是戏园子里最大的包厢,位置也好,正对着大戏台。


    其他的包厢和这个包厢比起来,显然就小了许多。


    正因如此,其他包厢一般都是坐四到六个人,姜辞所在的这个包厢却很热闹,二房和三房的人都在这里。


    姜辞见这戏园子里并没有更好的包厢了,又见秦宴池和曾觉弥都不在,便猜想两人一会儿还会将曾觉弥的大哥请过来。


    果然没多久,楼下就喧哗起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住声地问好。


    秦宴池和曾觉弥一左一右,跟在一个中年人身后,一起上了楼。


    三叔公正要站起来,秦三爷却伸手说道:“老先生坐,不必起来。”


    这时中年人走了进来,走到秦三爷和廖镜华面前叫了声“爸,妈。”,又冲三叔公笑了一下,之后便很平常地找了位置坐下了。


    姜辞有点好奇地打量了这人一眼,只见这人除了长得高之外,看起来倒比曾觉弥还斯文一些,不大像是舞刀弄枪的人。


    秦宴阁和七太太仿佛都已经习以为常,拉着姜辞一起坐下,又说起了闲话。


    “今天的好戏在后头,前面的戏随便咱们点。刚才三叔他们已经点了几出,你看看要不要也点几出?”


    七太太说到这,便有伺候的人呈上了戏单子。


    姜辞又没听过几回戏,只隐约想起太太班的同学们提起过什么《孝感天》,正好看见戏单子上有,于是就指着说道:“我点这个吧!”


    正说着,就看见戏园子门口有一长排的黑色汽车经过。


    这时候路上汽车少,这样一大排车,自然很是引人注意。


    姜辞歪头看了一眼,就听见秦宴阁冷冷地说道:“是陆家在办丧事,陆奉春这个缩头乌龟,怕我们找他算账,连丧事都选了西式的,好不用下汽车。”


    第47章 灯下黑


    七太太也说道:“这还不算什么,最狠的是连陆太太的遗体都被他送去火化了。这难道也是西方的礼节吗?我听说人家那边也多是土葬呢!想来是他对不起人家,怕遗体停在家里睡不着觉吧!”


    姜辞听了,摇了摇头,说道:“七嫂你有所不知,这做了亏心事会睡不着觉的人,多少还存着点良心,害怕恶有恶报。但在我看来,陆奉春连烟土馆、赌场都能开,早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了,这样的人,恐怕是最不怕报应的。”


    “那倒也是……也不知道这陆太太临死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居然惹得陆奉春这样对她。这和挫骨扬灰有什么分别呢?”


    “人死如灯灭,何必在意一副躯壳?也许是陆太太自己向往来世的自由也说不定。”


    几人说着话,下方的戏台上突然响起了鼓声和胡琴声,显然是戏要开始了。


    戏园子的伙计早送来了茶水和瓜果点心,姜辞随手拿了一个花旗橘子,一边剥一边朝台下看。


    这时秦宴阁说道:“今天戏园子里的这些人,除了亲戚之外,就是与我们两房有往来的生意人,还有一些,是和曾家有往来的同僚。像是方才过去的那些汽车里,应该也有不少与陆、廖两家交好的,他们自然就不会来赴宴。”


    姜辞听了,不免问道:“三房的伯母也是廖家人,难道就没有人看着廖家的面子过来听戏?”


    “你这么说,倒也有几个,只是实在不多。你不知道,三叔母她当年继承船运公司,可是顶着很大压力的。一来她自己就是女儿,二来她继承公司以后,便提拔了不少女雇员,那些老派人自然是看不惯,所以不谈股份多少的话,船运公司里支持廖家二房的人反而更多一些,反倒是大姐那边,并不靠人多,都是靠股权压着。”


    秦宴阁说到这,目光瞥见斜对面的一个小包厢,立刻有些晦气地说道:“这大房的人真是不会办事,请他们来看戏,倒是一个个吊着脸子,不知道是给谁看呢!”


    姜辞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发现大房一家四口,都一点笑模样没有。


    可秦家大房高不高兴,又不关姜辞的事,她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就将视线收回,继续看戏去了。


    实际上,秦家大房昨天很是闹了一场。


    秦淮安嚷着不要相亲,秦老爷和秦夫人却不管他的意思,愣是拟了个名单出来,要趁着天气转暖,在家里办一些聚会,与申城差不多的人家互相走动。


    偏偏这夫妻两个商量名单的时候,还让秦淮安听见了,知道他们物色的都是哪些人。


    秦淮安从前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一向是眼高于顶,连娶姜辞都觉得是委屈了自己,现在虽然知道自己家在申城已经算是不上不下,一时却也接受不了。


    毕竟他不想选,和他不能选,那完全是两码事。


    因为这个缘故,一家人出门前又大吵了一架。


    秦淮安觉得父母宁可作贱他,也不许他娶心爱的女人,而秦老爷和秦夫人则觉得一番慈心被狠狠辜负,言语间也很不留情面,直说秦淮安现在挑不了更好的,完全是自己作出来的。


    谁让他年纪轻轻,就自己闹出个二婚呢?


    且离婚的那一个,如今在申城正是春风得意、风头无两。


    谁是被嫌弃的那个,即便他们不承认,那也是一目了然。


    至于秦淮南,却是因为知道这回看戏姜辞也会来,急着出门,见父母和大哥吵个没完,就顶了几句嘴,便受了无妄之灾,来的路上被秦夫人数落了一路,自然也是笑不出来。


    秦夫人见姜辞往这边看了一眼就转开了,不免冷言冷语地冲秦淮南说道:“看你那点出息,人家不过给你点小恩小惠,带你出个门,你就连姓什么都忘了。现在瞧见了,人家还记得你是谁呀!”


    秦淮南不乐意听这话,立刻反驳道:“既然带我出门是小恩小惠,妈你怎么这小恩小惠也不肯给我呢?”


    “今儿不是带你出门?让你上学去不是让你出门?”


    “今天出门是人家发了请帖,请了咱们全家。让我上学也是九叔爷来了,您和爸才肯松口,怎么能说是心甘情愿呢?”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都敢和父母顶嘴了!”


    “怪了,您这话是拿鹰做比,可是这世上的老鹰,都是宁可推稚鸟下悬崖,也要它们翅膀长硬,能独自飞行呢!怎么一拿来比人,就不是好话了?”


    秦夫人辩不过女儿,气得白了脸,直说道:“反了反了,读了几天书净学会和父母顶嘴了!”


    秦老爷见包厢里还有伺候的伙计,板起脸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行了!丢不丢人?”


    母女俩这才停止了这场嘴仗。


    但看秦淮南的神色,明显是连父亲也不服的。


    毕竟当初嫁妆的事暴露出来,秦淮南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靠母亲嫁妆支撑门庭的。


    眼下她和母亲尚且还能拌两句嘴,和这位父亲,却是连话也不愿意多说一句了。


    正巧这时候台上的锣鼓声一下子热闹起来,一个扮相很有精气神的武生上了台,只唱了几句,就在台上翻转腾挪,来了一段十分精彩的武戏。


    各包厢的人都轮番叫好,戏班子的人便端着个托盘,到各包厢来讨彩头来了。


    秦淮安是个新派人,很不耐烦听这些,一看有人来,立刻丢了几个大洋上去,把人给打发了。


    讨彩头的人顺着这些小包厢讨了一路,最终才跑到姜辞所在的包厢来。


    曾觉弥随手摘了一个蓝宝石戒指丢了过去,转头对秦宴池说道:“怎么样?我说这翁剑云的武戏当得申城第一,可没说错吧!”


    秦宴池没说话,只微笑着摇了摇头,也丢了一枚戒指到托盘里。


    这时候的富家子弟,打扮得比现代的男士要精致得多,戴戒指是常有的事,只不过好看不好看,那就全看人漂不漂亮、手漂不漂亮、审美如何了。


    因此姜辞转头去看那托盘的时候,发现大洋和纸钞反而不多,戒指、扇坠这类值钱的小东西却是最多的。


    她想了想,便也随手摘了个翡翠戒指放到了托盘里。


    “谢姜老板的赏!”


    姜辞点了点头,这时又听见曾觉弥那边说道:“你笑什么?难道你见过打得更精彩的?”


    秦宴池则说道:“自然是见过。”


    “你这话我可不信!申城最好的两个武生,一个是荣春班的坤生冯竹笙,一个就是这凤鸣班的乾生翁剑云。但冯竹笙是文戏略好,翁剑云是武戏更强,你又上哪里找一个打得更精彩的?”


    秦宴池的视线往姜辞那边偏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来,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只说我见过有人打得更精彩,又没说那人也是戏子。”


    曾觉弥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说道:“哦,你说得是你在关中遇见的那位奇人。那就更不对了!那人人在关中,怎么能算申城第一呢?况且你这人要求未免也太高了,人家唱戏的又不是真的要上阵杀敌,怎么能和江湖高手作比?”


    秦宴池笑了一声,说道:“那位奇人行踪不定,你怎么知道她没来过申城?至于说我要求高,这便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了。”


    姜辞听见,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


    偏偏这时候七太太拉着她说道:“你不知道这老九有多气人,遇见个奇人,跟我们显摆也就罢了,偏偏又不肯告诉我们那人到底什么样!大姐夫找人写戏本子,他看一本打回去一本,都说写得不像,好容易改好了,又说戏子不像!我们问他该找什么样的,他又不肯说,你说气人不气人?”


    姜辞听了,干咳了一声,问道:“那么最后找了谁来演呢?”


    “最后找了冯竹笙。依老九的话说,就是她至少还沾点边儿。我问他,是眼睛鼻子嘴哪个像,他又说都不是,真是跟我们打起哑谜来了!”


    姜辞转回头,心想:


    冯竹笙沾的那点边,应该是她也是女的吧?


    ……


    几天后。


    姜辞开车回公馆的路上,便又听见了上次戏园子里演的新戏。


    “可怜我那女儿尸骨未寒,贼子却藏身灵堂龟缩不前!当初求娶你信誓旦旦,到头来却拿她挡刀剑……”


    这戏词写得已经十分明显,近来全城的戏班子都在唱这出戏,但凡听过戏的,都知道骂得是谁。


    然而陆奉春这阵子却很是消停,倒真像是个饱受丧妻之痛的鳏夫似的。


    姜辞又开过一条街,一路开到公馆门口,就立刻有老妈子出来打开了大门。


    她下了车把钥匙递给折桂,就听见折桂抱怨道:“这阿金也是个笨蛋,叫他学车好几天还没学会,老让小姐自己开车出门!”


    姜辞好笑道:“车哪是那么好学的?怎么也要学个十天半月才能开车上路呢!”


    折桂这才没再数落阿金,转而说道:“对了小姐,您前几天带回来的那个首饰盒子,我看上面还绑着丝带,没有开封呢,您要不要拆开看看?”


    姜辞顿了一下,想起是买车送的礼物,于是开玩笑道:“当时那个销售还说是别处买不到的西洋首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稀罕物!”


    说着就走进客厅,从茶几上拿起那个书本大小的首饰盒,坐在沙发上拆了起来。


    丝带解开,首饰盒咔哒一声打开了。


    看见里面的东西时,姜辞一下子愣住了,随后脑中便是灵光一闪。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条贝雕卡梅奥项链和一对配套的卡梅奥耳坠。


    折桂凑过来看了一眼,稀奇地说道:“还别说,这洋人的东西真是挺好玩的,这项链上还有好几副画呢!”


    这时姜辞突然站了起来,笑着拍了拍折桂的肩膀,说道:“折桂,这次要是赚了钱,我给你发红包!”


    说着就在折桂疑惑的目光下,急匆匆地去了书房。


    第48章 祸福相依


    卡梅奥原本就是浮雕的意思,和其他珠宝类型不同,卡梅奥并不要求材料一定是贵重的宝石,但对雕刻师的技法与审美却要求很高。


    所以便宜到火山岩、贝壳,贵到象牙、各种彩色宝石等等,但凡可以雕刻的东西,都有可能被做成浮雕首饰。


    像汽车行赠送给姜辞的这一套,应该就是贝壳雕成的,而且是常见的西方神话人物的侧像。


    不过吊坠、耳坠这类首饰受面积的限制,往往只能雕刻人物头像,通常只有大一些的物品,才有可能雕刻出带有故事性的画面。


    比如西方常见的神话故事、宗教故事等等。


    然而卡梅奥珠宝在国内还是太小众了,要不是汽车行赠送了这么一套,姜辞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有这个东西。


    现在突然看见,她的灵感一下子就来了。


    毕竟翡翠行业除了翡翠本身的品质之外,最看重的就是雕工了。


    真玩起浮雕来,可选的题材就太多了。


    花鸟鱼虫、亭台楼阁、山水风景、神话典故……


    简直说都说不完。


    而且姜辞选的翡翠是黑白两色,基本可以说是最百搭的颜色,无论是做浮雕,还是搭配金、银两色的贵金属,都很合适,还不容易显得庸俗。


    不过相比之下,黑色还是更适合做底色,白色更适合做浮雕部分。


    姜辞坐在书房里,将水彩本、画具、两色翡翠和那套卡梅奥首饰一一摆好,尝试着动起了笔。


    ……


    几天后。


    潘太太和戏社的女同学们望着姜辞离开的背影,凑在一块犯嘀咕。


    “自从请假回来以后,密斯姜总是一放学就急匆匆地走了。”


    “是啊!课间和她说话她也是心不在焉的,仿佛有什么心事,我本想叫她和我们一起去看戏的,见她这样又没敢叫。”


    “你们说,她会不会是因为和离,才这么郁郁寡欢啊……”


    这时潘太太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我感觉密斯姜没有那么在乎那个秦淮安。再说了,她和秦淮安和离,秦家二房三房不也像从前一样和她往来吗?一般来说,亲戚之间总讲个面子情,既然双方都和离了,二房和三房总应该和密斯姜疏远些,可事实却没有,这不恰恰证明秦淮安这人很不招人待见吗?”


    另一个太太则说道:“这也不见得就是多么在乎他,说到底这段婚姻,密斯姜没有错处,都是那个秦淮安非要娶另一个女人。现在秦淮安倒是如愿了,可密斯姜平白无故地和离了一次,于以后的婚姻岂不是大大有碍吗?你们可得知道,即便是申城这样的地方,新派人依旧是少数人,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讲了。”


    潘太太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说道:“要我说,秦淮安可未必能如愿呢!前两天我家那位就接到过秦司长的电话,说是要委托他组局,请几位地位相当的朋友吃饭。挂了电话以后,我就问了一嘴,他告诉我,说秦家大房要请的这些人,家里都有未出阁的女孩。这秦家大房要是真打算让秦淮安娶梁蔓茵,怎么会搞出这些阵仗?”


    华西女塾这边的女同学们好奇姜辞最近变化,另一边,有人更好奇姜辞最近的变化。


    秦宴池坐在办公室的单人沙发上,听着曾觉弥一会儿拿起电话,一会儿又把电话扣回去,终于放下手里的工作,看了曾觉弥一眼,问道:“我这办公室的电话机又怎么得罪你了?”


    曾觉弥听见这话,把拿起的电话又啪嗒一声放了回去,说道:“你就不奇怪吗?姜辞都好几天不见人影了!这几天我去了赌石场好几趟,都没碰见她,去玉器行,吴掌柜也说她好几天没过去了!”


    秦宴池又低头看起了文件,不甚在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有自己的事要忙,几天不见人也很平常吧!”


    “怎么不奇怪?她在申城的时候,我们几个可是经常见面的!你和大嫂每天也很忙,我们不也是天天见面吗?”


    秦宴池听到这,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向曾觉弥,说道:“大姐和你天天见面,是因为你们是叔嫂。至于我这里,你每天如入无人之境,天天见面自然容易。可要是换个人想要见我,就未必能天天见了。姜辞和大姐一样,都是有事业的女人,这样的人一旦忙起正事,几天见不到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可是她经营玉器行,去赌石场和铺子里不就是正事吗?”曾觉弥说完这一句,一把抓起电话,又道:“哎呀!不管了,我打去她家里问问就知道了!”


    不成想电话打过去,却是折桂接起来的。


    “喂……是曾二少啊!我们小姐还没回家呢!她今天要去铺子里,估计要晚些才回来呢!”


    曾觉弥挂断了电话,立刻就冲到衣帽架前,把外套和帽子拿了起来。


    这时秦宴池签字的动作顿了一下,也停下了笔,站起了身。


    曾觉弥穿好外套,回头发现秦宴池也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不免诧异道:“你那么多文件不看了吗?”


    “回来一直在忙,我也得透口气吧!”


    曾觉弥不疑有他,戴上帽子就说道:“那正好,同去同去!”


    两人坐车来到了隆昌玉器行,果真看见门前停着姜辞那辆银白色的敞篷汽车。


    曾觉弥二话不说就进了店里,秦宴池也慢一步跟了进去。


    然而此时店里却只有几个伙计,吴掌柜和葛老都不在。


    伙计阿毛一看是这二位来了,便说道:“小九爷,曾二少,我们东家在后头呢!”


    曾觉弥听了,扔给阿毛一个五元的金洋就要往后走,秦宴池伸手拦了他一下,问阿毛:“我们现在去后面,方便吗?”


    阿毛开玩笑道:“二位只要不是来抢生意的,那就方便。我们东家刚才还说,不知道有钱的先生们平时都随身带着什么样的烟盒、名片盒呢!二位到后头去,没准能为东家解惑。”


    曾觉弥和秦宴池对视了一眼,说道:“这就不巧了,我和九哥都不抽烟,要是七哥在,没准还能帮上点忙。”


    秦宴池则若有所思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个饰有卷草纹的黄金珐琅名片夹,说道:“名片夹我倒是带了一个。”


    “那还说什么?走走走!”曾觉弥扯着秦宴池,急匆匆地就钻到了后院。


    两人走在庭院里,就听见葛老和姜辞说话的声音。


    “只有黑白两色,会不会太寡淡了些?”


    “配饰和摆件不同,取得就是一个意象,不一定要写实。况且如果非要用彩色翡翠,成本就不一样了。”


    “可是这瓷白翡翠本就不值钱,又雕成这薄薄的一片,岂不是更不值钱了?”


    “话不是这样讲,即便是我们传统的玉器,不够好的料子也讲究三分料七分工,我们之所以用墨翡和瓷白翡翠,其实本就是把这些小配饰当做西洋艺术品来做的。也就是说,这批货,卖得就是咱们铺子里玉器师傅们的雕工。”


    这时候吴掌柜正打算去前头看看,一掀帘看见秦宴池和曾觉弥,立刻问了声好。


    姜辞听见声音,这才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有空过来?”


    曾觉弥好笑道:“这话该是我问你呢!这几天,我可来玉器行好几趟了,一次也没见到你。”


    吴掌柜也说道:“说起来,曾二少可真是来了好几趟了,只是刚才太忙,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东家。”


    曾觉弥又说道:“不过现在也用不着问了,你这几天这么忙,肯定就是为了你们刚才说的事了。”


    说起这个,姜辞也想起自己这次出门的目的,于是说道:“我这几天闷在家里,就是想把铺子里囤积的墨翡卖出去。正好你们来了,不妨帮我提提意见。”


    姜辞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曾觉弥就兴冲冲地走进了玉雕师们工作的后屋。


    秦宴池落后一步,将名片盒递给姜辞,说道:“听阿毛说你需要这个。”


    姜辞接过名片盒看了一眼,一边和秦宴池一起往里走,一边说道:“这名片夹倒是比我想象得要华丽,如此一来,我倒有点心里没底了。”


    曾觉弥这会儿已经站在葛老旁边看起了姜辞的设计图,见姜辞走进来了,立马问道:“这些图样都是你画的?可真是精美!”


    姜辞点了点头,说道:“女式钱包和化妆盒的样式基本定下来了,但名片夹和烟盒我却有些拿不准。”


    说着,姜辞把画稿往后翻了几页,指给两人看。


    “你们帮我看看,这两套名片夹,哪一套更好?”


    名片夹这东西,目下还是男人用得多一些,姜辞为了投其所好,也颇费了一些工夫。


    但她毕竟不是男人,也不清楚这些人的审美到底是什么样的。


    所以两套设计图,一套相对清淡高雅,另一套就比较直白,是一组传统的美人图。


    曾觉弥端详了一会儿,说道:“我看着倒是都很好,难道两套不能都用吗?”


    姜辞又看向秦宴池,只听后者说道:“这套花鸟的更合适些,名片这种东西,都是在正式场合交换,目的也是为了谈正事。不论这人私底下如何,谈正事的时候,总要装得正经一些,才好给别人留个好印象。依我看,另一组美人图,倒不如用在烟盒上,或许会卖得更好。”


    这话很中肯,姜辞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有道理,名片夹的确应该正式一些。”


    说着又对葛老说道:“葛老,这名片夹你让金匠按照我画的边框,一一出来,一种方的,一种圆的,仿花窗的边框也做几种,看看哪种做出来的成品配起来更好看。”


    之后又叫住一个伙计,说道:“你去告诉吴掌柜,让他最近多收一些墨翡和瓷白翡翠的明料,价格稍微给高一点,这两种料子不值钱,应该会有很多人愿意脱手。”


    曾觉弥见状,调侃道:“看你这样子,对这单生意是胸有成竹啊!”


    “也算不上胸有成竹,不过五成的把握总是有的。”


    “上次赌石战你也是差不多的话,不还是赢了?”


    “那不一样,上次我只需要赢了廖俊丰就行。这一次,我的对手可是数不清呢!不过要是什么事都等到有十足的把握再去做,不就太晚了吗?”


    曾觉弥看了姜辞一眼,又扭头看向秦宴池,问道:“你做生意也是这样?”


    秦宴池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的胆子小一些,总要六七成的把握吧!”


    姜辞这会儿安排完了店里的事,就冲两人又伸手道:“我这边忙完了,要不请你们去戏园子坐坐?”


    几人便一起往外走。


    既然只有三个人,自然是坐一辆车方便,姜辞便提议坐她的车去。


    曾觉弥不见外地坐了副驾驶,看着姜辞开了一会儿车,忍不住说道:“你这车开得可真熟练,倒不像是最近才学的。”


    姜辞顿了一下,说道:“兴许是我胆子大吧!就像刚才说的,五成把握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有时在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上,哪怕是一成把握,我也会做。”


    “一成?那未免也太冒险了!”曾觉弥忍不住嘀咕道:“听着倒有点像在赌博……”


    姜辞轻笑了一声,看着前面的路,语气莫名地说道:“十拿九稳这种话,是说给天之骄子听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从小就几乎什么都有了,自然有时间慢慢准备。但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是没有那么多机会和资源的。有的人甚至为了活下去,就要一次又一次地冒比赌博更大的风险。”


    秦宴池坐在后座,听着姜辞的话,心底涌出一股好奇的感觉。


    说来也怪,他也算见多识广,对别人的好奇心一向很浅,但自从认识姜辞之后,他的好奇心却总是被勾起来,而且十次好奇


    里,倒有九次都得不到解答。


    今天也是一样。


    按常理,姜辞自己的家世虽然不算是顶好,但也不会和她话里说得后一种人有什么关系。


    但秦宴池却觉得,姜辞和她所说的人,必然有着很深的联系。


    正当秦宴池这么想的时候,又听到姜辞说道:“不过这两种人,如果都活得好好的,哪一种运气更好,就很难说了。”


    曾觉弥转头看向姜辞,说道:“这有什么难说的,肯定是前者运气更好吧!”


    秦宴池等到这,终于开口说道:“不见得。后一种虽然总是经历生死大劫,最后却又总能活下来,这就是说,即便是赢面很小的事,他也总是会赢,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前一种,如果不能准备的十拿九稳,却没准会一步输,步步输,这又是人们会说的另一句话,叫做富不过三代。”


    曾觉弥听完,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你们两个不应该去听戏,倒应该去参禅呢!我们三个谁都不是后一种人,说这话有什么意义?”


    姜辞也只是回忆起从前,才说了这么几句话,被曾觉弥一说,一时也有点哑然,于是转移话题道:“也不知道今天戏园子有什么好戏?其实我去看戏,主要是想看看他们的行头,好做一套与戏曲相关的卡梅奥项链……”


    就这样,三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戏园子。


    可巧刚进戏园子没多久,就听见楼上有人喊道:“密斯姜,这边!”


    姜辞抬头一看是戏社的女同学,扭头和秦宴池、曾觉弥两个对视了一眼,去了楼上雅间。


    “我们几个还说你最近忙得厉害,不好叫你出来听戏,你倒好,撇下我们自己另找了要好的朋友出来听戏了!”潘太太握住姜辞的手,嗔怪了几句,随即说道:“不过你们可来晚了,戏园子里的包厢都订出去了,要不是我们提前订了,你们今天可要扑个空呢!”


    曾觉弥笑着说道:“潘太太,这你可就冤枉这位密斯姜了,我们也是去了她的铺子,才把这位日理万机的东家给揪出来呢!”


    潘太太在姜辞和曾觉弥之间来回打量了几眼,突然笑了一声,说道:“那也要说话有相当的分量,才能让密斯姜放下工作出来听戏呀!曾二少,你说是不是?”


    曾觉弥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颇有些紧张地看了姜辞一眼,连忙冲伙计招了招手,又对在场的女学生们说道:“你们要吃什么,我请客。”


    潘太太她们这才凑在一起又点了些东西,算是放过了这个话题。


    等大家坐下以后,姜辞便对潘太太说道:“你们都在,看来今天有冯竹笙的戏了?”


    潘太太拿着几粒瓜子,一边磕一边说道:“今天唱《新安驿》,又叫女土匪。说起来,冯竹笙今天的戏份不多,却很有趣。”


    “怎么个有趣法?”


    “她今天演得这个人叫做罗雁,是个女扮男装闯进黑店的武婢,却被店主的女儿看中,用蒙汗药迷昏了,要和她洞房!这冯竹笙是个坤生,我们还是头一回见她演这种女扮男装的戏呢!”


    这时另一个女同学说道:“你们说,这世上真有像花木兰、祝英台那样的女人吗?女扮男装许多年都没人发现!”


    “这戏台上不就有一个吗?你忘了,咱们第一次见冯竹笙的时候……要不是她出声说话,咱们还都以为她是男人呢!我想,以她唱坤生的本领,要想学男人说话,那也是不成问题的。”


    几人正说着,冯竹笙就上了戏台。


    于是潘太太她们立刻止住了话头,轮番开始叫好。


    姜辞看着台下的人,一时有些出神。


    冯竹笙在戏台上的扮相很是清俊,从神态、动作上来看,也像极了男人。


    反而是向那位凤英小姐表明身份之后换成的旦角扮相,看起来有点别扭。


    一个人学男子的仪态学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以身入戏了。


    就是不知道半路出家的人,有没有机会学得这么像。


    姜辞对于如何收集素材有了些头绪,于是等戏班子的人过来求打赏的时候,她就写了一张支票放了上去。


    潘太太等人都有些吃惊地看着姜辞,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手笔。


    然而不等她们说什么,捧着托盘求打赏的人就高声唱道:“姜老板席赏一千块!”


    台上,冯竹笙听见这话,眼波流转,望向了姜辞这边,和姜辞对视了一眼,这才转开了目光。


    曾觉弥等那一阵子“谢谢姜老板”过去之后,才问道:“难道你想去她家里做客不成?”


    姜辞反问道:“怎么样才能去她家里做客?”


    “像我们这样的不容易,但你是女孩子,自然容易些,左不过多捧她几次,混个脸熟罢了。”


    姜辞又问:“你去她家做过客吗?”


    “去过。”曾觉弥顺嘴回答完,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你别误会啊!冯竹笙在戏子里可是正经人,我去那就是打牌的!捧角儿都是这样,除了听戏、置行头,再就是叫上几个朋友去人家家里打牌了。这样牌局无论输赢,他们总能有个两三成的抽头,一个月有那么一两次,就算是很有诚意了。”


    姜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么说,我要是想和她交朋友,也可以叫几个人去打牌了?”


    曾觉弥立刻有些警惕地问道:“你……要和谁去打牌啊?这去戏子家打牌,都是傍晚去,打到半夜才散呢!”


    言下之意,这些太太班的同学们都没办法和你一起去,大约也只有男人能去了。


    姜辞这才有点犯难地看了曾觉弥和秦宴池两人一眼,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们两个……最近有空吗?”


    ……


    几天后,秦宴楼稀里糊涂地就被曾觉弥和秦宴池拉到了冯家所在的巷子。


    等下了车,他才知道今天是要做什么,不免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两个不干好事,干嘛拉上我?你们七嫂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听说我跑来捧戏子,回去可有得闹呢!”


    “那不能够!今天打牌的人还有一个姜辞,七嫂就算我不信我和九哥,总该信姜辞吧?”


    秦宴楼一听还有姜辞的事,不免诧异,“真是怪了,我看她也不像是那种不务正业的人,好端端地捧戏子做什么?”


    第49章 女扮男装


    秦宴楼这话,曾觉弥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至于秦宴池,虽然心里有所猜测,但到底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自然不能信口就说。


    好在秦宴楼也只是嘀咕那么一句,并不指望旁边这两人给他什么答案。


    加上没过一会儿,姜辞的车也到了,几人便没在外头多耽搁,等姜辞下了车,就一起往冯家的方向去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子,看见曾觉弥,立刻回头冲里面的人喊了一句,“太太,曾二少来了!”


    接着就赶忙让开身子,冲姜辞几人说道:“几位里边请。”


    冯家的院子不大,房子也比大宅门里的矮上许多。


    姜辞站在院门口,一眼望去,就看见一个三大间的瓦房,房根一侧码着整齐的柴火,另一侧有个耳房。


    左手边有一个棚子,里面搭了灶,有几个厨子正在里面忙碌着,时不时能看见火光和颠起的大勺。


    接着一个中年妇人就从屋里小碎步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地说道:“可算是来了,快里面坐!”


    这妇人完全是旧式的打扮,身上穿着半旧的琵琶襟短褂和深青色的马面裙,将门一推开,又转过头冲姜辞说道:“我们家不比大宅子里宽敞,但听说有贵客来,也很是收拾了几番,还是可以下脚的,还请几位不要嫌弃。”


    等姜辞几人进了屋,妇人又连忙安排老妈子准备点心,自己则去提了一壶茶过来,给几人一人斟了一杯之后,才冲后面喊道:“阿笙啊,快些吧!怎好让曾二少和几位贵客等着?”


    说完这话,妇人把一碟松子推给姜辞,笑眯眯地说道:“早几天就听我们家阿笙说,近来有一位千金很是捧她的场,只是没机会一见,今天可算是见着了!”


    这时冯竹笙两只手扣着领口的扣子,从后门走了出来,显然是特地换了一套新衣服才出来。


    她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袍,短发向后梳得很整齐,冲着几人一拱手,说道:“姜老板,曾二少,秦七先生,秦九先生。”


    那妇人听见这话,吓了


    一跳,伸手拍了冯竹笙一下,说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告诉我?万一怠慢了贵客可怎么好?”


    曾觉弥笑着调侃道:“这么说,今天倒是我沾光了?”


    “哎呦!二少这是哪里话?您和阿笙那是老朋友了,纵然我们礼数不周到,您也不会见怪。可这几位头一次上门,不知道我们小门小户都是这样简陋,我不说几句,岂不让人误会了!”


    冯竹笙见茶和点心都摆上了,便冲妇人说道:“妈,那副象牙的骨牌放在哪了?”


    妇人这才停下话头,去拿骨牌去了。


    这时候的人打扑克牌赌钱的很少,更多是麻将和骨牌。


    所谓打骨牌,又叫摸小牌、推牌九,比得是点数的大小,四张牌的打法叫做大牌九,两张的叫做小牌九。


    姜辞自然还是没打过这玩意儿,大家便提议玩大牌九,这样输赢分得慢,更容易摸清规则。


    于是冯太太将骨牌拿来之后,冯竹笙就坐在姜辞旁边,帮忙看牌,告诉她该怎么打。


    冯太太倒不好坐在年轻人堆里,只在茶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就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冯竹笙见茶水没了,也出去找老妈子去了,姜辞才问道:“怎么不见她父亲?”


    曾觉弥理所当然地说道:“谁耐烦和老头子说话?但凡去名角儿家里,都是只见母亲,不见父亲。想必她父亲也知道我们要来,早早就躲出去了。”


    “那我们要是玩到后半夜,他也不回来?”


    “这有什么?打一场牌就能落下几百大洋,哪有不乐意的道理?”


    姜辞转念一想,也是这么一回事,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戏子家里果真都有这个规矩,真遇到什么事,恐怕真是躲都躲不开了。


    这时秦宴池抬眸看了姜辞一眼,转头问曾觉弥,“她们唱坤生的,是不是都会些功夫?”


    “那是当然,你别看她们现在看着光鲜,从前练基本功的时候,那都是让师父一路打到大的,即便是旦角,其实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娇弱。”


    秦宴楼听了,不免说道:“话虽如此,真遇到一个有权有势的,又岂是一顿拳脚能解决的?她也是运气好,遇到你捧她,换一个人来,可就没有这样安生的日子。”


    几人话说到这,姜辞听见有脚步从热水房出来了,便用骨牌磕了磕桌面,大家便止住了话头,继续摸起了牌。


    又过了一会儿,冯竹笙就提着一壶新茶走了进来。


    茶壶里隐隐还有水沸腾的声音,等冯竹笙把茶壶放下了,沸腾的声音才终于消失,显然是滚水刚倒进去,就把茶壶提出来了。


    秦宴池抬眸看了姜辞一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么远都能听见?


    冯竹笙放下茶壶,走到水盆边上洗了手,就坐到姜辞旁边剥起了松子瓤儿。


    姜辞把两张骨牌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天和一张杂八,立刻有点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时冯竹笙把一颗松子瓤儿递到姜辞嘴边,姜辞愣了一下,看见是松子瓤儿,这才张开嘴。


    秦宴楼看见,笑着说道:“看来这新风潮到底吹到我们这里来了,四个人来打牌,倒是数小姜最逍遥!”


    曾觉弥这才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


    这一看,顿时眼皮直跳。


    只见冯竹笙又给姜辞喂了一颗松子瓤儿,接着就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另一只手还搭在姜辞的肩膀上,简直要把人搂到怀里去了!


    冯竹笙打扮得和男子一般无二,那双手也有些像男人,细长又骨节分明,曾觉弥看在眼里,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当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等冯竹笙听见动静往后一退,他就立刻把牌一亮,“双梅!来吧!”


    曾觉弥的下一家是秦宴池,后者也翻来两张牌,是一对杂七。


    接下来是姜辞,翻开的是刚才的那副天杠。


    秦宴楼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道:“你们两个的手气也太差了!”


    说着就出了一对双鹅,比曾觉弥这个庄家还大。


    然而他们玩的是大牌九,一人是两副牌。


    到了后面两张,秦宴池和姜辞的牌一个比一个大,原本必赢的一局牌突然变成了和牌。


    秦宴楼把筹码一放,歪头看了秦宴池一眼,调侃道:“老九,小姜这是得了你的真传了?”


    “七哥这话未免看不起人,何以见得不是人家自学成才呢?”


    姜辞则说道:“我这招可不是和他学的,而是和国文老师学的,田忌赛马的故事,难道还有人不知道吗?”


    曾觉弥这会儿可没心情讨论什么战术,一双眼睛在姜辞和冯竹笙之间来回打量,脑子里冒出了很多“可怕的念头”。


    要说捧戏子这事,并不是只有男人会做,女人也会做。


    而且有的男人捧的是乾旦,戏台上扮旦角,戏台下却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但即便如此,互相之间不清不楚的也大有人在。


    而女人捧坤伶,也有过类似的事,用洋人的话说,这就叫做同性之爱。


    曾觉弥一开始是没有多想的,但姜辞今天头回到冯竹笙家做客,两人就这么亲近,他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了。


    毕竟冯竹笙平时对捧她的男人都很一般,到了姜辞这就换了一副态度,万一……


    曾觉弥想到这,自己就猛地打了个激灵,随即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秦宴楼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催促道:“发什么呆呢?掷骰子啊!”


    曾觉弥这才回过神来,一边点头一边掷了骰子。


    几人又打了一会儿牌,冯太太就掀帘走了进来,说道:“今儿请了大雅楼的厨子,饭菜已经做得了,几位吃了饭再接着打牌吧!”


    于是几人又去了饭厅吃饭。


    这下可好,曾觉弥刚坐下没多久,就发现冯竹笙又开始给姜辞夹起菜来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起了疑心,看什么都觉得蹊跷。


    曾觉弥怀着忐忑的心情,在冯家打牌一直打到快十二点,大家才终于要打道回府。


    接下来一宿,曾觉弥几乎没睡着觉,第二天一早,就跑到姜辞的公馆门口堵人来了。


    为了打探清楚姜辞的想法,他连司机也没用,直接自己开了车过来。


    姜辞不知道这人的想法,还纳闷儿曾觉弥怎么大早上就跑过来了。


    好在今天是周末,有的是时间,姜辞便上了曾觉弥的车。


    她一上车,就听见曾觉弥问道:“你今天……还要去看冯竹笙的戏吗?”


    姜辞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今天有她的戏,当然要去听了。”


    曾觉弥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又说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怎么喜欢听戏。”


    “喜欢不喜欢的倒说不上,只能说这东西对我来说可听可不听。不过我捧冯竹笙,倒不是单纯为了听戏。”


    “什么?!”


    曾觉弥的声音猛地高了一个八度,把姜辞吓了一跳,整个人都贴在了座椅上。


    过了一会儿,姜辞才弄名其妙地看了曾觉弥一眼,说道:“我那么突然就要捧角儿,我还以为你早看出来了。”


    曾觉弥一听这话,误会更深了,“我……我确实没看出来,你也没说过你和秦淮河和离,是因为这个……”


    “我和秦淮安和离?这件事和我捧角儿有什么关系?”姜辞先是摸不着头脑,随即突然反应过来,抱着手臂哑然失笑。


    良久,姜辞才叹了口气,说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同性恋吧?”


    曾觉弥没想到姜辞问得这么直接,手一抖差点把方向盘打转向。


    好在这时候方向盘没有转向助力,车子只是稍微偏了一下,并没有撞上什么东西。


    曾觉弥赶紧把车子减了速,这才松了一口气。


    姜辞见状,说道:“你还是把车子停在路边吧!我一会儿要说的话,可比这更惊世骇俗呢!”


    曾觉弥只好把车停在路边,说道:“这世上还有比这惊世骇俗的事?”


    姜辞转了转手上的翡翠戒指,看着曾觉弥,说道:“之后还要找你帮忙,所以不妨先告诉你……”


    两人坐在车里说起了话。


    过了一会儿,曾觉弥突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头撞在车顶上,“嘶”了一声,又捂着脑袋坐下了。


    他压着嗓子,像做贼似的向姜辞确认道:“你说你要女扮男装去逛窑子?还让我带你去?”


    姜辞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把人给吓到了,又有点心虚地补充道:“我女扮男装也不只是为了这个,以后和马队一起去云南,我肯定也是男装示人更方便行动啊!再说了,我要是穿成现在这样去书斋,那的妈妈也不会叫她的姑娘们来招待我吧?但是我们这毕竟不是西洋,宴会也不是天天有,舞厅又是夜里才开门,灯红酒绿的,首饰的样式也看不真切,似乎只有书斋可以随时去,而且一个房间只招待一起的客人,这样也就不容易被熟人识破了。”


    “你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摸清楚时新的首饰样式?”


    “是啊!”姜辞摊开手说道:“任何一行,市场调研都无比重要。就比如说汽车,为什么曾家和秦家买的都是很贵的汽车呢?仅仅因为它们贵吗?肯定不是,而是因为它们从外观设计到汽车性能,都符合人们普遍的喜好。因此但凡买得起,人们就不会退而求其次。再比如报社上刊登的小说,明明有那么多人都能写出来文章,可有的人就能抓住读者的心,刊登在大报刊上,有的人只能刊登在小报上,更多的连刊登都做不到,只能扔在废纸篓里当废纸。这些都足以说明,抓住客人的喜好有多么重要。”


    曾觉弥这会儿已经明白,姜辞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事业,自然不会再胡思乱想什么。


    他扶着方向盘看向姜辞,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有些在意地问道:“所以……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你没打算告诉别人?”


    姜辞点了点头。


    曾觉弥这才高兴起来,启动了车子,看着前方的路,压着嘴角说道:“那行,我就帮你这个忙!”


    ……


    几天后。


    姜辞联系了摄影师,为梁蔓茵拍摄最新系列的产品广告。


    这时候的广告还不多,广告词也不必像后世那么复杂,最重要的是简洁、朗朗上口。


    当然广告词也并不需要梁蔓茵念出来,只是为了配合广告照片一起刊登在报刊杂志上的。


    为了画面呈现得好,姜辞还特地在公馆里选了地方做布景,努力营造出明星生活的奢华氛围。


    比如女式钱包的广告照片,就是在客厅拍摄的,背景中不仅有沙发、壁炉和洋酒,壁炉上方还特地摆放了敞口的水晶首饰盒,里面随意地放着许多珍珠项链和宝石戒指。


    梁蔓茵坐在沙发上,手上托着一个墨翡做底色、玫瑰金做框架、瓷白翡翠做浮雕装饰的小巧钱包,抬着下巴,神态自信又骄傲,仿佛背景里的东西,都是她打下来的江山。


    相机咔嚓一响,定格了画面。


    姜辞带着人,一边布置背景一边拍摄新的产品广告,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天。


    拍摄的照片被送去了各大报馆,第二天就占据了报纸上的重要版面。


    至于半月一期的杂志,姜辞更是直接一口气占据了好几页,将几个系列的产品全都刊印了上去。


    光是给各大报社一周的广告费,就花了一万多大洋。


    报纸送到陆奉春的餐桌上时,还带着油印机的余温。


    陆奉春看着报纸上熟悉的面孔,先是眯了眯眼睛,心想着谁在这时候和他作对,等看到下面的文字,又一下子愣住了。


    [自由基石,掌上江山——隆昌玉器行出品,明星梁蔓茵倾心之选。]


    姜辞?


    她怎么会找梁蔓茵合作?


    管家见陆奉春一直盯着报纸看,便说道:“听送报的人说,隆昌玉器行这次在各大报社都投了广告,很是下了一些本钱。不过梁蔓茵得罪您的时候,姜老板人不在申城,想必是不知道中间的曲折吧!”


    “她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陆奉春笑了一声,把报纸往旁边一扔,说道:“算了,这梁蔓茵也算是运气好,此番就不和她计较了。”


    在陆奉春看来,姨太太要多少都能有,太太却只有一个,犯不上为了一个梁蔓茵,把姜辞也得罪了。


    况且自从遇到姜辞以后,他对梁蔓茵的兴趣也日渐消弭,梁蔓茵这段时间接不到工作,与其说是他授意,不如说是别人看他的眼色行事。


    这次的广告陆奉春不为难姜辞和梁蔓茵,却不代表梁蔓茵之后就能接到其他人给她的工作。


    毕竟这申城,除了姜辞以外,也没几个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和他陆奉春作对了。


    因为这份报纸,陆奉春又想起了周春波说过的话,吃过早饭之后,便站起身说道:“许久不出门了,也是时候出去活动活动了。”


    管家便连忙去拿了陆奉春的外套和帽子过来,帮他穿戴好了,将人送出了门。


    说来也巧,陆奉春刚出门没多久,就看见了曾觉弥的那辆别克车。


    两人的车擦肩而过,陆奉春往车窗外瞥了一眼,就看见了副驾驶上坐着的人。


    曾觉弥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梳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一张脸线条柔和,脸面很是白净,透过降下的车窗,还能看见对方身上穿着一套白西装。


    这人只是一晃而过,陆奉春隐约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不由有点疑惑地想:


    曾觉弥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小白脸?


    他哪里知道,曾觉弥副驾驶上坐着的,正是被冯竹笙改造过的姜辞。


    此时此刻,姜辞俨然是一副留洋归来的艺术家公子哥儿模样,一张脸虽然没有做很多修饰,但却因为神态和动作的变化,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是个长相秀气的男人。


    曾觉弥开着车,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反光镜里的姜辞,忍不住赞叹道:“冯竹笙还真有两下子!她怎么教你的?”


    姜辞便把冯竹笙说过的话,告诉给了曾觉弥。


    “按她的话来讲,既然男人能唱旦角,女人能唱生角,就说明男生女相和女生男相的人也算不上多么少。但唱旦的男人平时走在街上,也没人觉得他是个女人,恰恰证明一个人的神态、动作比长相更能凸显性别。因此她教了我许多男人才会有的神态和小动作,让我常常练习,我练了几天,还真学会了点门道。”


    说到这,姜辞扯了扯白色西装的下摆,又道:“不过冯竹笙建议我,不要扮成和我本人差太多的男人。比如我读过书,我扮的这个男人就不能是个粗人。无论是出身、财富,还是学识、性格,总要差不多才行。不然的话,就容易出岔子。”


    曾觉弥的眸子垂了一下,扫了一眼姜辞身上的白色西装三件套和她擦得锃亮的深棕色三接头牛津鞋,笑着说道:“所以你就选了留洋归来的风流才子这个身份?”


    姜辞正了正衣领,笑嘻嘻地说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


    说到这,姜辞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等到了书斋,我们恐怕只能选清倌人。”


    “我们又不留宿,清倌人红倌人有什么分别?”


    “我想红倌人应该比我更了解男人,也不像清倌人那么害羞,万一坐我大腿上,发现我没有,那不就露馅了?”


    曾觉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什么没有?”


    等姜辞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后根。


    曾觉弥憋了半天,有点崩溃地在喇叭上捶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很轻的一句话,“虽然你是女扮男装,但你也不能真拿我当兄弟啊……”


    这句话和喇叭声混在一起,姜辞没有听清,扭头问道:“什么?”


    “没、没什么……”


    接下来的一路上,曾觉弥都没再说什么,两人驱车来到了一家以风雅、幽静著称的书斋,停下车走了进去。


    第50章 花花公子江大少


    要不是早打听过地方,姜辞和曾觉弥还真看不出来眼前这院子就是所谓的“书斋”。


    以往


    姜辞看电视剧,像这样的烟花之地,那都是堂而皇之地伫立在大路边上,而且建筑体积十分庞大,总要是一栋几层的楼才行。


    或许是编剧因为“青楼”这个名字才把烟花之地想象成这样,又或许古代的青楼确实是这样,但在民国却并非如此。


    姜辞和曾觉弥来到的这个地方,只是一个地段不那么繁华的宅院,从外面看起来,并看不出这是做什么的地方。


    不过这里的大门倒不像平常人家是关着的,而是开了半扇。


    曾觉弥和姜辞两个人都是头一回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互相对视一眼,这才终于鼓足勇气了似的走了进去。


    然而两人进了院子,先看到的却并不是姑娘,而是一些看起来粗手粗脚的汉子。


    “二位有熟人不曾?”


    曾觉弥端着架子,说道:“怎么?你们这地方非得有熟人才能来?”


    这时一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女人掀帘走了出来,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整个人带着一股脂粉香,裹着香风走到两人面前,说道:“二位别介意,他们就这样,不会说话!”


    说着就拿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对着姜辞和曾觉弥打量起来。


    这鸨妈妈烫着爱司头,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绣花旗袍,脸上敷着一层粉,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得红红的,能依稀看出曾经也是个美人。


    不过入她们这行,能脱离苦海的太少,像她这样,还算是命好的,但又免不了作孽,拉别人下水,面相看着往往就难和善。


    鸨妈妈先是打量了一遍姜辞,只见眼前这个脸面白净的公子哥儿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精纺羊毛西装,料子不仅有淡淡的光泽,在阳光底下还能看见精美的暗纹,一看就知道是进口的料子,价值不菲。


    不但如此,这公子哥儿的领巾上还挂着一个蓝宝石领扣,足有鹌鹑蛋大小,马甲上则垂直一条金表链,没插兜的那只手上,还戴了好几枚戒指,有豌豆大的钻石戒指、帝王绿的马鞍戒圈,尾指上还有一枚素金的印章戒指,上面是鸢尾花的花纹。


    再看这公子哥儿的模样,油头粉面的,卡着个金丝圆眼镜,虽说长得阴柔些,可一看就是个斯文人。


    鸨妈妈看到这,脸色先就有了五分笑模样,又转头一看曾觉弥,顿时又惊又喜。


    这人没来过,她却觉得眼熟,必定是整个申城都有名的人!


    是谁来着……


    鸨妈妈正绞尽脑汁想着,就有一个人从外头跑进来,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接着,姜辞就发现眼前这鸨妈妈的眼睛一下子冒出两道亮光,拿扇子一拍大腿,“哎呦!瞧我这记性!这不是曾二少嘛!快快快!快请里面坐!”


    接着又转头对一个老妈子模样的妇人说道:“快把姑娘们都请过来,就说有贵客来了!”


    姜辞挑了一下眉毛,跟着鸨妈妈进了待客的屋子,随便挑了把椅子坐下了。


    那鸨妈妈一看这漂亮小公子倒比曾二少先坐下了,转了转眼睛,便问道:“还没问这位少爷贵姓?”


    “蔽姓江。”姜辞瞥见曾觉弥猛然瞪大的眼睛,又补充道:“江河湖海的江。”


    “原来是江大少!曾二少,您和江大少先坐,我让人送些茶水过来!”


    有这鸨妈妈在,曾觉弥简直浑身都不舒坦,连忙点了点头,等鸨妈妈出去了,曾觉弥才摸了摸手臂,说道:“不知怎的,这么暖和的天,我却要起鸡皮疙瘩了……”


    如今已经是五月初,申城这边的天气渐渐热了,有些爱俏的年轻人都已穿了夏衫。


    包括曾觉弥和姜辞今天穿的西装,也是很薄的精纺羊毛料子,听起来羊毛似乎很厚,但进口的好料子,其实纱支数都很高,摸起来可能比普通的夏布还要薄,很是清爽透气。


    曾觉弥这么说,显然是鸨妈妈刚才那副样子,实在是太过热情了,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姜辞抿嘴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头看起了房间里的摆设。


    不得不说,古今中外的人,都喜欢给见不得光的生意披上一层好看的遮羞布。


    眼前这房间的布置,若不说是为了招待恩客,也说得上是很风雅了。


    光是姜辞落座的地方,手边的桌子上,就摆着一盘佛手和几盆眼色很素淡的兰花。


    桌子后面的条案上,还摆着一个香炉和一溜的燃香器具。


    再后面的墙上,还挂着一副山水画。


    临窗那里也摆着一张条案,上面放了文房四宝,纸张还是很漂亮的桃红洒金花笺。


    墙角处的小几少则摆着一个很素净的汝窑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颜色深浅不一的芍药花。


    除此之外,姜辞对面还竖着一架四君子的屏风,后面露出半截红木贵妃塌。


    姜辞一边看着,一边转了转手上的马鞍戒。


    其实她倒不愿意戴这么多戒指,但冯竹笙说她的手指细长,手又偏小,骨节又不分明,如果不用大一点的戒指,把别人的注意力转移走,很容易被看出破绽。


    姜辞想着这些的时候,就有一个老妈子送了四个果盘过来,分别是牛奶葡萄、暹罗文旦、白糖罂荔枝和盐焗杏仁。


    过了一会儿,那老妈子又走了进来,送来了茶水和香烟。


    这时一个穿着银杏色素缎旗袍,两鬓烫着小卷、梳着一条长辫子的女孩儿掀帘走了进来,看见姜辞和曾觉弥,立刻说了声“呀”,就要退出去。


    紧接着鸨妈妈就去而复返,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说道:“你这孩子,看见贵客害什么臊,也不问声好!”


    鸨妈妈说完这句,就笑着冲曾觉弥说道:“曾二少,江大少,这是我们家七姑娘,叫流云。”


    流云便低下身子行了个女子礼,称呼道:“曾二少,江大少。”


    姜辞冲流云笑了一下,曾觉弥也干笑着点了一下头。


    不多时,这院子里的姑娘就一个个都来了。


    姜辞数了数,发现一共是七个。


    而且这鸨妈妈介绍的时候,还会连带着告诉一声这人是老几,姜辞便猜测,这里的姑娘应该是按照年岁大小,以姐妹相称。


    想到在车上说过的话,姜辞和曾觉弥对视了一眼,一个选了老七流云,一个选了老六飞花。


    鸨妈妈看他们俩选的是清倌人,眼珠子转了转,偷偷摆手让另外五个姑娘下去了,自己却留在屋里没走。


    显然是看着姜辞和曾觉弥,防备他们做出格的事。


    姜辞本来就不是真的来喝花酒的,自然也不会觉得这鸨妈妈碍事,便拉住流云的手,和她说起话来。


    流云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得这位江大少的手比别的客人软多了,拉着人的时候也不像那些人,饿狼似的,紧攥着人不放,眉宇间便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接着她便听见江大少问道:“几岁了?”


    流云垂下眸子,说道:“十七了。”


    曾觉弥看着姜辞自己二十不到,就拉着别人问“几岁了”这种话,心里不免发笑。


    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他便也问了旁边的飞花一句。


    飞花也是一样的回答,说是十七。


    但看脸面,飞花已经是大姑娘的样子,流云却还很孩子气。


    姜辞便猜测,这年纪多半是假的,只是为了做生意,才谎称是十七。


    如此一来,流云小小年纪,就显得格外可怜了一些。


    流云不知道姜辞在想什么,拿起一支香烟就要给姜辞点上。


    姜辞赶紧摆了摆手,说道:“我不抽烟。”


    鸨妈妈便笑着说道:“瞧我这记性!早就听说曾二少不抽烟,江大少和曾二少是朋友,自然也是不抽烟的,倒是白准备了这些,我这就让人撤下去!”


    姜辞笑着点了点头,又问流云,“读过书不曾?”


    流云摇了摇头,耳朵上的坠子跟着一起摆了摆,说道:“只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子罢了。”


    曾觉弥心想总是这些两个两个的说话,自己可找不出话来说,于是就指着姜辞说道:“那你可要和我这位贤弟多多来往,我这贤弟可是留洋归来的大才子,不仅学识渊博,还画得一手很好的西洋画!”


    流云听了,很捧场地说道:“难怪呢!我刚才一看见江大少,就觉得不是一般人!那么,江大少愿意教我读书吗?”


    不等姜辞回答,鸨妈妈就说道:“古人都说红袖添香,江大少,您看我们老七待您多有情义?”


    姜辞仿佛很高兴似的,点头道:“既然流云开口了,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也不能白白答应……”


    说着,沉吟了一会儿,对流云说道:“我这人没别的喜好,就喜欢收集美人图,不如这样,你让我画一副小像如何?”


    然而这书斋里一天来来往往的客人也不少,流云倒是想答应,就怕鸨妈妈不同意,于是就偷偷冲姜辞使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鸨妈妈。


    姜辞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掏了一卷钞票出来,冲鸨妈妈说道:“劳烦妈妈,今天要是有人要见这两位姑娘,都替我们推了。”


    鸨妈妈一看那一卷钞票都是绿色的五十元,哪里会拒绝?


    连忙接过钱,堆笑道:“江大少真是客气!就光凭您二位肯大驾光临,我们也没有让两位姑娘陪别人的道理啊!二位慢慢聊,我这就去酒楼看看,订一桌酒席过来!”


    说着就站起身,冲流云和飞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们好好伺候,自己就起身出去了。


    鸨妈妈满心以为这两位大少爷必定会趁她不在的时候,大大地揩一番油。


    她哪里知道,她一走,姜辞就掏出一个小速写本和一个小水彩盒来,让流云到对面坐好,给她画起了小像。


    连曾觉弥也趁机跑到了姜辞旁边,认真地看起了她作画的过程。


    飞花被晾在一边,又是庆幸又有点怀疑人生。


    莫非这曾二少和江大少,是两个雏儿不成?


    不然怎么这么不解风情,花了大把的钞票,反而连妈妈的暗示都看不懂?


    话虽如此,姜辞和曾觉弥两人的不开窍,对于飞花和流云这样的清倌人来说,却是好事一桩。


    毕竟谁不喜欢这种出手阔绰,又不强迫人的恩客呢?


    简直是不知道出门该朝哪个方向拜才好。


    就这样,姜辞和曾觉弥“不解风情”但出手阔绰,飞花和流云又有心对鸨妈妈隐瞒,没过多久,两人就成了这里的熟客。


    实际上,由于姜辞和曾觉弥两人去了都是喝“素酒”,一个场子里待不了多久,这些天还真跑了不少地方。


    申城这边的一等的风月场所,几乎都被两人跑遍了。


    再加上恩客之间互不见面,申城的风月圈子里便传出一段话来,说是曾二少在关中有一位很阔的朋友,专爱收集美人图,凡他去过的书斋、小班,那就是选中的姑娘发大财,没选中的姑娘发小财。


    这话自然也传到了曾家大哥的耳朵里。


    这天晚上临睡前,曾家大哥靠在床边看报纸的时候,便对着镜子前护肤的妻子说道:“我听说,老二最近与一个花花公子走得很近,天天去什么书斋、小班,你知道这事吗?”


    秦宴亭听见这话,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丈夫,说道:“这事我倒是不知道,回头问问老九吧!”


    在秦宴亭看来,她那小叔子虽说是有点不务正业,可嫖和抽倒是从来不碰的,怎么好端端的就去起了那些地方?


    因为记挂着这事,第二天秦宴亭便没有先去船运公司,反而先去了一趟淞江商会。


    没想到一问秦宴池,居然也有一个礼拜没见过曾觉弥了。


    秦宴池这阵子把积压的工作都处理得差不多了,颇有些空闲,见大姐问起来,也有些纳闷地说道:“说来也是奇怪,他从前天天往我这跑,最近倒是不过来了。而且不但见不到他人,连电话竟也没有一个。”


    秦宴亭一听这还得了?可别真让狐朋狗友给带坏了!


    于是抓起电话就往曾觉弥的公馆打了过去。


    结果接电话的却是公馆的管家。


    “夫人,二少爷昨天半夜才回来,还没睡醒呢!”


    秦宴亭沉着脸问道:“二少是和谁一起出去的?”


    “是和一位姓江的少爷一起出去的,至于去哪儿……这我就不知道了。二少最近经常和那位江大少一起出门,总是下午出去,半夜才回来呢……”


    秦宴亭越听脸越黑,等挂了电话,就转头对秦宴池说道:“咱们申城最近搬来的富商里,有哪个姓江吗?”


    然而秦宴亭问完,却半天没得到答复。


    她转过头,就看见秦宴池手拄着下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便又出声叫了一声,“宴池?”


    秦宴池这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大姐,这事就交给我吧!我有八成的把握,觉弥没学坏。”


    “还没学坏呢!他就差住在书斋里头了!”秦宴亭抱着手臂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又叹了口气,“算了,我不爱管你们那些破事!等得了花柳病,就知道厉害了!”


    秦宴池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说道:“大姐,你怎么连我也骂进去了?”


    “谁知道你哪天也像老二似的学坏呢?提前骂了也亏不着你们!”


    秦宴亭气不大顺地走了,留下秦宴池像个受气包似的叹了口气,也拿起外套出了门。


    姜辞还不知道风言风语已经传开了,这会儿正在铺子里数钱呢!


    吴掌柜站在一旁,一脸喜色地说道:“东家,您前些天没来都不知道,这铺子里多热闹!申城的小姐、夫人、先生、少爷们,一个个都快把咱们的门槛儿给踏破了!”


    伙计阿毛也在旁边插嘴道:“除了他们,还有不少洋人来咱们铺子呢!这些洋人,可真是舍得花钱,咱们这化妆盒一百二十八块一个,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口气就要订好几套!


    想不到这不值钱的墨翡和瓷白翡翠经东家这么一运作,就变得这么抢手了!现在申城的时髦小姐们,谁要是买到了咱们玉器行的钱包,那是必定要带着出门炫耀的!”


    姜辞这次推出的化妆盒主题是十二花神,一套正好是十二个,全套会比单买抹个零头,一套是一千五百块。


    一千五百块,听起来和隆昌玉器行之前卖出去的手镯、珠串不能相提并论,可架不住数量多,原材料成本又低。


    姜辞看了一眼账本,发现不仅之前做好的成品都被抢售一空,预定的订单也有几千个之多,而且其中很多还是成套订购的。


    扣除成本,光是这一个星期就有六十多万的进账。


    这么一比,之前花在广告上的钱,就都是小钱了。


    葛老原本对这种材料不值钱、又是初次尝试的新奇小玩意儿没抱多大希望,这会儿也开始催着姜辞再设计一些新品了。


    “东家,我可记得您说过,仓库里那些无色玻璃种翡翠,您留着还有别的用处呢!等咱们赶完了这批订单,您就给咱们大伙儿再露一手吧!”


    吴掌柜则说道:“我看倒是不着急,咱们这次的新品,且得卖一阵子呢!就是那些卖明料的,坐地起价,最近墨翡和瓷白翡翠的价钱,着实是涨了不少!”


    阿毛也说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铺子这次赚了钱,别的玉器行也想效仿,最近都抢着收墨翡和瓷白翡翠呢!聚宝斋那边动作最快,仿了咱们的花样子,已经开始卖上了!”


    其他伙计听了,不免啐道:“真是不要脸!那么大的铺子,自己不会画花样子,偷咱们东家的心血!”


    这时吴掌柜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拿出几个化妆盒,递给了姜辞。


    “东家,这事咱们还真不好管。这几个化妆盒,是我派人去聚宝斋买来的,虽说也是十二花神,可人家是请了西洋画师画的,和咱们的花样不太一样,咱们也不能说这十二花神只能咱们用,不许别人用吧?”


    姜辞低头看了一眼吴掌柜递过来的化妆盒,只见上面的花神虽然穿着东方的衣服,却是西洋面孔、西洋身材,珠圆玉润,和她的画法很是不同。


    她笑了一声,把化妆盒递还给吴掌柜,说道:“放心吧!他们这东西卖不了多少。”


    吴掌柜心里很疑惑,便问道:“这是什么缘故?西洋人不就是喜欢这西洋画吗?”


    姜辞摇了摇头,说道:“不,洋人买我们的东西,就是因为喜欢我们的传统文化。聚宝斋为了迎合他们,搞了个不伦不类的中西结合,反而落了下乘。你们不妨想想,洋人如果喜欢西洋化的物件儿,难道不是他们自己更内行吗?干嘛还要舍近求远找我们?”


    说到这,姜辞话锋一转,又道:“再者说,化妆盒、钱包、烟盒、名片夹这类物件儿,同一材质的,有个一两个也就足够了。我们订出去几千单,这申城的市场,也差不多饱和了。再要卖,也只能等以后开了分店再说,不急于一时。等这阵子风潮过去,墨翡价钱回落一些,我们再囤货也不迟。”


    吴掌柜和铺子里的人听见姜辞这话,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异口同声地问道:“东家还要开分店?”


    姜辞理所当然地说道:“那是自然,不然我设计这么多能量产的东西做什么用?”


    一群人又兴冲冲地在铺子里讨论了一阵,直到吴掌柜催着大家干活,这才各自回了岗位。


    姜辞对完了账,让吴掌柜给大家发了些赏钱,自己这才拿着一盒子彩色翡翠的边角料,带着大把的支票和庄票,去了银行。


    而与此同时,为这次产品大卖出了不少力的另一位主人公,却正在为赴秦家大房的宴会做准备。


    梁蔓茵将一对爱德华风格的钻石蕾丝耳环戴在了耳朵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秦家大房那边特地送了请帖请她去赴宴,也许过了今天,她和淮安就可以修成正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