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种怪病


    秦宴池胳膊上的伤,应该是踢周春波那一脚的时候,被霰|弹的弹片击中了。


    霰|弹枪在中短距离杀伤力最大,别看这一个小钢珠很小,伤口却很深,没镊子根本取不出来。


    姜辞只好先用手帕把秦宴池手臂上端勒住了,用这种方法暂时减缓流血。


    打了结之后,她皱着眉头蹲在地上,盯着秦宴池的胳膊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道:“你和三叔公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找点止血的草药。”


    说着,姜辞把从周春波那里抢过来的短管霰|弹枪递给了秦宴池。


    秦宴池看了三叔公一眼,只好冲姜辞的背影说了一句,“当心点。”


    姜辞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等走远了,姜辞才往四周环顾了一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翡翠。


    就像末世外出要带晶核一样,这次出远门,姜辞也带了几块翡翠,不过随身带着的,只有这一块。


    这是一块无色玻璃种翡翠,有鸭蛋大小,勉强够姜辞发挥。


    姜辞两只手覆在翡翠上,一边四处搜寻止血的草药,一边用异能在翡翠上雕琢。


    和铺子里那些玉雕师不同,姜辞的雕刻其实是通过吸收能量让一部分翡翠消失。


    她借口找药跑出来,就是为了紧急制作一点小工具。


    异能顺着双手流出,在翡翠上环绕了一周,稍微深入了一些之后,便一路向下,在翡翠内部切出了一个半球。


    啪嗒一声,翡翠的下半部分脱离下来,变成了一个迷你的翡翠小药钵。


    姜辞又如法炮制,用剩下的翡翠做了一个配套的药杵、一把小镊子和一把手术刀。


    做完这些,姜辞才拔下几棵蓟草,回到了秦宴池和三叔公藏身的地方。


    “有烈酒吗?”


    姜辞话音刚落,秦宴池就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纯银小酒壶,递了过去。


    “条件简陋,暂时只能找到这个。”姜辞把蓟草的叶子摘下来,冲着秦宴池晃了晃,之后就用烈酒清理了一下那几片叶子,撕碎了放进她临时做好的小药钵里。


    秦宴池看见那个比鸡蛋壳大不了多少的药钵,愣了一下,才有些意外地说道:“没想到你出门还会带着这些。”


    “有备无患嘛!”姜辞笑着打了个哈哈,几下把药钵里的草药捣烂,随后又拿出手术刀和镊子。


    这下秦宴池的面色更古怪了。


    翡翠的药钵和药杵还能说是小巧便携,可谁会特地用翡翠做手术刀和镊子?


    尤其那把镊子,为了可以夹东西,顶端还做了链条镂雕……


    从救命的角度看,未免有点过于精致了。


    不过作为伤患,秦宴池当然不好在这种关头问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便忍着没有说话。


    姜辞把手术刀和镊子也用烈酒简单消了毒,这才看向秦宴池,问道:“你用不用咬着点东西?”


    秦宴池摇了摇头,说道:“不用。”


    “真不用?”


    见秦宴池又摇了摇头,姜辞便没再问,抓住他的胳膊,用那把又薄又锋利的翡翠手术刀切开了伤口。


    由于需要取弹片,手术刀也必须要往深了切,姜辞出手也是十二分的干净利落,很快就感觉到了弹片的位置。


    镊子伸进伤口里,试探了两次,终于将那一颗小钢珠取了出来。


    直到那一颗小钢珠被姜辞丢在草丛里,秦宴池都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姜辞不免诧异地打量了秦宴池一眼,调侃道:“没想到你看起来文绉绉的,倒是很有关云长的风范嘛!”


    说着就把药钵里的药泥敷在了伤口上。


    这时三叔公板着脸递过来一截绸布,没好气地问道:“要干嘛?”


    姜辞从自己身上收回跃跃欲试的目光,干笑了一声,用三叔公撕下来的那截绸布给秦宴池包扎起来。


    三叔公叹了口气,嘀咕道:“没有一点女孩家的样子……”


    伤口包扎好,几人自然不好在这里停留。


    为了避免别人顺着血迹追过来,姜辞又一次背起了三叔公,和秦宴池一起,在山林里快速穿行。


    鉴于上一次是扛着,这次三叔公倒是没有再抗议。


    几人钻进林子深处的时候,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中午了。


    秦宴池原本以为这会儿山里应该很热闹,但一路走来,反而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他不知道,野豹子岭那里,新的大当家正因为要不要杀他的问题,和周春波僵持不下呢!


    “妈了个巴子!你小子这是借刀杀人!”胡大志一拍扶手,冲周春波吹胡子瞪眼地说道:“当初你们可是告诉我,抓那秦老九,是为了逼秦老七过来和谈,让老子收秦、陆两家的买路钱!现在怎么他娘的变成要秦老九的命了?”


    胡大志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手下的人便要上前把周春波拿下。


    周春波连忙抬起手说道:“且慢!胡大当家,我只是个干活的,这事说到底,还是陆先生的意思,您为难我可没用。而且这件事,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怎么没有?老子把你交出去,这事就算结了!”


    听见这话,周春波嗤笑了一声,说道:“胡大当家,您把事情想得也太简单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觉得秦宴池逃出去了,会相信这事和您没关系?他是曾家的小舅子,在曾家那样的人家眼里,您想杀他和您杀了他没有分别,他们要剿匪,还不是一个电话的事?”


    胡大志越听脸色越难看,一时也不嚷嚷着要抓周春波了。


    周春波见时机成熟,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毕竟不是曾家的地盘,求人办事也得师出有名。只要秦宴池回不去,他死在谁手里,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吗?正好从前那位赵大当家的遗孀逃去了黑熊坳,等咱们把秦宴池灭了口,尸体往黑熊坳那一抛,就能一箭双雕,解决您一块心病。到时候我再装做死里逃生,回到申城报信,这一切不就天衣无缝了吗?”


    胡大志静静听着,虽然有些意动,但嘴上还是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陆奉春他从一开始,就想独占这条道!你们打着如意算盘,直接吞了货运行的生意,倒让老子白忙一场!”


    “这就是误会了。”周春波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说道:“这次截下来的货,我们是不要的。就是以后的买路钱,陆先生也说了,照着秦家从前的例,再给您加两成。您看……”


    胡大志本来就没什么退路,闻言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说道:“一不做二不休!干!”


    这么着,除去守着山路出入口的土匪,山头剩下的土匪也倾巢而出,满山搜寻秦宴池和姜辞的踪迹去了。


    与此同时,郑大麻子带着几个兄弟骑马下了山头,正要出山去把姜辞给他的庄票兑成现洋,不成想老远就瞧见一大群土匪守在山路出口,当即就起了疑心。


    “大当家,看着好像是野豹子岭的人。”


    郑大麻子停了下来,掉头拐进一条小路,才嘀咕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封了山了?”


    这时他另一个手下说道:“姓胡的把赵大当家杀了,但却放跑了他夫人,现在封了山,八成是要断了后路,围攻黑熊坳了。”


    郑大麻子照着手下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脑子坏了还是姓胡的脑子坏了?黑熊坳那地方易守难攻,他屁股还没坐热呢,跑那找什么晦气?”


    说到这,郑大麻子颇有些警惕地说道:“该不会是姜家庄那边谁走漏了风声,把咱们得着一万大洋的事说出去了吧?走走走!今儿这银子不兑了,你们几个跟着我去姜家庄问问,今天有没有人出村!”


    郑大麻子手下统共不过二三十人,占的是个小山头,往常一年也弄不来一万大洋,现在怀疑有人打这一万大洋的主意,自然觉得这事非同小可。


    一群人也不耽误,立刻调转方向,奔着姜家庄去了。


    然而还没到姜家庄,他们就又在路上看见了另一群守在路口的土匪。


    郑大麻子心里愈发不踏实,心道你们野豹子岭未免也太贪了,前些天刚弄回去一个车队的货,却连我这一万大洋也不放过,简直欺人太甚!


    我倒要带兄弟们埋伏在上山的路上,让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大不了同归于尽!


    郑大麻子心里气得厉害,招呼上兄弟,二话不说就回到了山上。


    等回了山头,就有留在山上的弟兄跑了过来,说道:“大当家,野豹子岭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正满山找人呢!您出去的时候,他们还派人来了咱们山头,问咱们见没见着一男一女和一个老头!”


    郑大麻子这才意识到,野豹子岭的人针对的不是他。


    于是问道:“他们说没说是什么样的一男一女?”


    “男的给了一张画像,可咱们确实没见过。至于女的……”手下看了郑大麻子一眼,有点不确定地说道:“说得好像就是姜老板。这么一来老头儿就没别人了,只能是姜老爷子了!”


    “什么?”郑大麻子眼睛一瞪,“那你们怎么告诉人家的?”


    “您都答应姜老板了,哥儿几个肯定说没见着啊!要不然他们知道咱们得了一万大洋,还不带人把咱们给抢了?”


    郑大麻子这才放下心来,说道:“算你小子机灵!不过照这么说,姜老板和姜老爷子还在山上啊!”


    “大当家,那姜老板见你一次揍你一次,咱们干嘛还管她的闲事?”


    “你懂个啥!这叫不打不相识!”郑大麻子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带着几个兄弟埋伏在上山的路两边,要是姜老板找来了,就偷偷带她上山!”


    ……


    夜晚。


    姜辞和秦宴池藏在一大丛灌木后面,偷偷向山路上张望。


    林子里到处都是移动的红色光点,有的远有的近,显然是土匪正举着火把在搜山。


    姜辞等最近的那个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对秦宴池说道:“总带着三叔公在林子里绕弯子也不是个办法,真遇到人,终究是投鼠忌器。而且我们不清楚野豹子岭的情况,总该找个知道的人问一问。依我看,不如趁着夜色偷偷上山猫子岭一趟,一来问问他们野豹子岭最近发生了什么,二来也可以把三叔公藏起来。这些人要灭口的是我们两个,应该不会太盯着三叔公不放。”


    秦宴池也急于知道野豹子岭的情况,自然不会反对姜辞的提议,便说道:“好,就按你说得办。”


    于是两人便快速赶回了三叔公藏身的位置,带着三叔公一起往山猫子岭的方向去了。


    不过这次土匪倾巢而出,路上自然不可能那么顺利。


    没走多远,姜辞就看见有一个人举着火把在路上来回巡逻,另外还有三个人,借着打头的人手上火把的光,举着武器往林子里摸。


    月色下,姜辞给秦宴池打了个手势,两人便分开藏在了不同的树后。


    “你们说,这俩人真有姓周的说得那么神吗?”


    “嘁!周春波给自己找补的话你也信?依我看,他是怕咱们笑话他是个草包,连个娘们也搞不定,才把人家吹得神乎其神的!”


    这时另一个人贼兮兮地笑了一声,说道:“等咱们碰见了,就先乐呵乐呵,反正也不用留活口,不玩白不玩!”


    两人说着话,谁也没注意到身后少了一个人。


    姜辞松开捂在土匪嘴上的手,从那人被割开的喉管上收回视线,冲秦宴池打了一个“上”的手势。


    两人同时冲了上去。


    拿火把的土匪听见身后有异响,正要回头,一双手就同时扣住了他的头顶和下巴。


    咔!


    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过后,姜辞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火把。


    尸体倒在草地上,只发出不大的一声闷响。


    另一个土匪则被秦宴池死死地捂着嘴巴,胸口血液喷涌而出,瞪着眼睛不甘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时秦宴池粗着嗓子冲外面喊了一句,“过来搭把手!”


    守在路上的土匪以为同伴找到了人,立刻兴冲冲地冲进了林子,接着就被一刀割穿了喉咙。


    姜辞跑回灌木丛后背起三叔公,就要和秦宴池一起往山上跑。


    秦宴池看见,忍不住说了一句,“换我来吧?”


    “算了,刚包好的伤口,要是崩开了我们的行踪就暴露了。”


    末了,姜辞还打击了秦宴池一句,“再说你背着三叔公,可未必有我跑得快。”


    秦宴池:“……”


    就这样,两人一路上能躲开就躲,躲不开就战,终于在后半夜摸到了山猫子岭附近。


    只不过刚要上去,就有一个人从树后蹿了出来。


    “姜老板是我!”


    郑大麻子的手下被姜辞攻过来的速度吓了个半死,赶紧自报家门,这才幸免于难。


    姜辞收回匕首,面色古怪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大当家让我们在这接应您。”那土匪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又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先跟我一起上山吧!”


    之后土匪又对另外两个兄弟说道:“你们还在这守着,要是野豹子岭的人来了,就赶紧跑回山头报信。”


    秦宴池听见这话,才终于放下一点戒备心,跟着那土匪一起往上走。


    路上,那土匪就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姜辞。


    “你是说,野豹子岭现在换了大当家,从前的大当家被杀了?”


    “那还有假?咱们这片的土匪都知道这事,只是山下的人不知道罢了!这赵大当家不单自己死了,儿女也都没逃过一死,倒是他夫人薛蝉衣带着一票人突出重围,跑到黑熊坳另立山头去了。”


    秦宴池听到这,转头和姜辞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起来,陆奉春是许下了重利,诱使野豹子岭的二当家夺权篡位,弄死了原本的大当家。


    可扣下秦家的货和杀秦家人不一样,野豹子岭新的大当家只要不是傻子,就没道理对他动手。


    尤其他不仅是秦家的人,还与曾家有关系。


    这么看来,野豹子岭应该是被陆奉春阴了一把,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了。


    秦宴池想着这些,不多时就到了郑大麻


    子的山头。


    郑大麻子见了三人,态度倒是很殷勤。


    “我说什么来着?姜老板今晚上肯定要上山!”郑大麻子一挥手,说道:“我叫弟兄们准备了酒菜,咱们进去边吃边说!”


    几人在饭桌前落了座,姜辞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这次来,是想把三叔公藏在你这。你放心,野豹子岭真正要找的人是我们两个,你单独把三叔公藏起来,他们发现不了。”


    “这我就不明白了,要说撞破了他们的大事,也该连你和老爷子一起灭口,怎么单独咬着你不放?”


    “追杀我们的一共有两股人,其中一股是申城来的。他们和野豹子岭狼狈为奸,怕我们逃回申城走漏了风声,给他们引来报复。至于三叔公,看见过他的人都死了,唯一一个逃走的周春波又没见过他,只要他不在我身边,就没人知道他和我有关系。”


    郑大麻子知道了前因后果,连连点头说道:“这点小事我还是办得到的。但你也知道,我这小山头只有二十几个弟兄,让我们找野豹子岭的麻烦,那可就……”


    姜辞笑了一声,说道:“我倒不至于这么强人所难,三叔公托付给你,我们两个立刻就走。”


    “这、这也不用这么急!垫吧一点再走也来得及啊!”


    姜辞见桌上有包子,伸手拿了几个,说道:“我带几个这个就行。”


    说着还把包子分给了秦宴池两个,自己咬了一口包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我欠你一份人情,等此间事了,必有重谢。”


    郑大麻子被留在屋里,和三叔公大眼瞪小眼。


    而姜辞这边刚出了寨子,就听见秦宴池说道:“我们应该去黑熊坳一趟。”


    “你是说,借黑熊坳的人手,对付野豹子岭的人?”


    “没错,黑熊坳的那位薛夫人和野豹子岭的胡大当家有血海深仇,我们找上她,至少不用担心她临阵倒戈。”


    眼下不用背着三叔公,姜辞和秦宴池并排走着,距离也比之前近了不少。


    然而一靠近,姜辞就发现,秦宴池的胳膊似乎微微发着抖。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秦宴池一眼,问道:“你很冷吗?”


    秦宴池似乎僵了一下,随后便摇了摇头,说道:“不冷。”


    姜辞没说什么,又和秦宴池并排走了一段路,结果发现这人还是在抖,终于忍不住抬手摸向他的额头。


    她动作太快,秦宴池没来得及躲,突然感觉到额头上柔软的触感,愣住了。


    姜辞又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才说道:“没发烧啊……那你抖什么?我还以为你伤口发炎了!”


    姜辞说着话,看向秦宴池的时候,就感觉他表情不太对。


    秦宴池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垂直眸子说道:“就是因为这个,清理伤口的时候才不疼。”


    姜辞疑惑地挑了一下眉毛,秦宴池又道:“我从小就这样,遇到危险的事,身体就控制不住发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疼。家里人因为这种怪病,为我请过不少名医,但始终没有治好。”


    这回轮到姜辞沉默了。


    半晌,她幽幽地问道:“你觉得这是一种病?”


    “嗯。”


    “这不是病,只是你……”姜辞不知道这个年代有没有肾上腺素这种说法,停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道:“简单来说,这是一种战斗天赋。有这种天赋的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展现很强的攻击性,而且很有些悍不畏死——就像你今天一样。”


    “天赋?”秦宴池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倒宁可没有这种天赋……”


    这话里似乎有着未尽之意,但姜辞没有察觉,反而很有把握地说道:“你别不信,像今天这么危险的情况,你应该是头一次遇见吧?这么说吧,绝大多数人在第一次和别人拼命的时候,都不可能那么干脆利落,但你可以。”


    “可是你不也一样吗?”


    面对秦宴池的反问,姜辞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说道:“我又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第37章 招安


    秦宴池以为姜辞后面必定还有话说,不成想姜辞说完这句话就没下文了。


    姜辞安静了一会儿,对上秦宴池探究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很引人误会,连忙又说道:“我是说第一次拼命,可不是说杀人。”


    秦宴池那边似乎也怕姜辞觉得他疑心病重,也是连连点头。


    两个人一时都有些尴尬。


    不过没多久,他们就碰见了郑大麻子守在山下的那两个手下,便把这个小插曲抛在脑后了。


    姜辞想着三叔公既然已经托付给郑大麻子了,那么这些人守在这里,万一被人看见,反而令人疑心。


    于是对那两个人说道:“你们两个可以回去了。”


    那两人这才答应了一声,奔着上山的路去了。


    姜辞和秦宴池两人稍作停顿,分辨了一下方向,就向着黑熊坳的方向出发了。


    无论是姜辞还是秦宴池,在刚来的时候都曾看过地图。虽然不至于看几遍就把地图背下来,但像黑熊坳这种显眼的地方,还是记得住的。


    黑熊坳之所以叫黑熊坳,就是因为那是一条被悬崖包围的平坦道路,从上往下看,很像是一个黑熊脑袋。


    这条路出入口窄,里面却很宽阔,非常适合打伏击,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据郑大麻子的手下说,薛蝉衣和她的人就住在这悬崖上,但凡有人经过下方的道路,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姜辞和秦宴池赶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两人刚走进黑熊坳没几步,上面就有一个土匪冒了头,枪口对着两人,大声问话,“你们是什么人?”


    秦宴池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拿武器,随后高声说道:“我们是秦家的人,特地来找薛大当家说话!”


    上方的人听见这话,转头和同伴嘀咕了几句什么,才又喊道:“你们在这等着,别乱动!”


    看这意思,应该是已经派人通报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上面就放下来两条绳子。


    姜辞和秦宴池一人抓着一根,爬上了悬崖。


    之前喊话那人用枪托正了正帽子,笑着看向两人,说道:“还行,有点胆量!走吧,跟我去见大当家!”


    这山头是新占的,来不及盖房子,姜辞跟着领路人走了一会,就来到一个大山洞前。


    洞口处是一扇形状不规则的木门,有两个人站在门口把守。


    走进门内,就能看见一些铺了兽皮的石头,只有正前方有一个石头堆成的座位,上面铺了一整张熊皮。


    薛蝉衣穿着一件有风毛的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看向秦宴池,问道:“你是秦家老几?我以前可没见过你。”


    “我排行第九,薛大当家应该见过我七哥。”


    薛蝉衣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七哥怎么不来?”


    “他在申城被陆奉春缠住了手脚。”秦宴池说到这,冲薛蝉衣一拱手,说道:“秦某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赵大当家遇害,还请薛大当家节哀。”


    薛蝉衣听见这话,脸色沉了沉,说道:“你大老远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吊唁吧?”


    “自然不是,我来是要找大当家合作的。”


    “合作?”


    “姓胡的害死了你的丈夫和孩子,这件事,薛大当家总不会就这么算了吧?正好,现在姓胡的和陆奉春勾结在一起,要抢占


    秦家的商道。姓胡的两头吃,既想要陆家的钱,又想扣我们的货,怕我走漏风声,就要痛下杀手。如今我们利益一致,为什么不合作一把呢?”


    薛蝉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说道:“你们就两个人,这算哪门子合作?更何况我这黑熊坳易守难攻,正是藏身的好地方,我好不容易逃到这,凭什么要冒险下山,帮你逃出生天?”


    “黑熊坳是安全,可却并不在商队出入的必经之路上。否则这一片土匪那么多,怎么不早早霸占了黑熊坳,偏偏等着薛大当家来占下这里呢?薛大当家还有一群弟兄要养活,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收不到买路钱的黑熊坳吧?”


    秦宴池说到这,瞥了一眼薛蝉衣的脸色,见她似乎有所松动,又道:“况且野豹子岭的那些土匪,都跟了赵大当家很多年,只要姓胡的一死,薛大当家想收服他们,必然比收服别处的人手更容易。等薛大当家重新入主野豹子岭,我秦家也会遵守约定,答应的买路钱,一分也不会少。”


    “你说得轻巧!我要杀姓胡的,不还是得带着弟兄们火拼?我手下的人数还不到姓胡的一半,去了岂不是凶多吉少?”


    这时姜辞往前走了一步,说道:“薛大当家此言差矣,我们既然是合作,自然是各有分工,断然没有让盟友冲锋陷阵,我们自己坐享其成的道理。”


    “什么意思?”


    “眼下野豹子岭倾巢而出,正是后方空虚的时候,薛大当家这时候带着人杀过去,想占下山头并不难。姓胡的不甘心把山头拱手让人,必定会带人杀回来。只要他一露面……”


    姜辞说到这,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我一定让他有来无回。到了那时,剩下的人群龙无首,还不是任凭薛大当家发落?”


    薛蝉衣上下打量了姜辞好几遍,才说道:“你这办法听着倒是可行,可就凭你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怎么——”


    薛蝉衣的话还没说完,就因为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刀尖戛然而止。


    姜辞利落地收回匕首,问道:“薛大当家现在还有疑问吗?”


    周围的土匪见姜辞一言不合就动手,回过神来之后,纷纷拔出了武器。


    这时薛蝉衣抬手制止住了这些手下,有些欣赏地看了姜辞一眼,说道:“看来是我见识浅了,没想到申城还有你这样的人物。既然如此,我就跟你们合作这一次!事成之后,野豹子岭归我,买路钱如旧,秦家的货,悉数奉还。”


    说罢,薛蝉衣伸出一只手,“击掌为誓!”


    姜辞也伸出手,和薛蝉衣击了一掌,双方便算是正式开始合作了。


    三人坐在一起商量具体计划,一直商量到天亮,这才终于开始行动。


    按计划,秦宴池要单独行动,将山里的土匪往野豹子岭的反方向引。


    而姜辞则会扮成土匪,跟在薛蝉衣身边,一起杀到野豹子岭去。


    于是天一亮,秦宴池就骑着马出了黑熊坳,毫不避讳地跑到了几个土匪面前。


    之后就立刻策马回头,引着他们进了黑熊坳。


    这些土匪见他跑进了黑熊坳,立刻打起了呼哨,追了上来。


    这些土匪一传十十传百,听说秦宴池在黑熊坳,纷纷赶了过去。


    不成想刚进了黑熊坳没多久,身后突然一声巨响,回过头一看,就发现黑熊坳入口的山石被炸得滚了下来,堵死了后路。


    一群土匪以为中了埋伏,都吓了一跳,拽着缰绳一边兜圈子一边往悬崖上看。


    然而看了半天,悬崖上却并没有人冒头,一群人又直呼上当。


    “他娘的!肯定是那秦老九狐假虎威吓唬咱们!赶紧追,别让他跑远了!”


    说着就夹紧马腹,往出口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时候,姜辞已经跟着薛蝉衣,骑马从悬崖另一侧的吊桥出了大本营,顺着山间小路下了山,直奔着野豹子岭去了。


    此时此刻,野豹子岭的土匪一拨在入山口,一拨在出山口,还有一拨追在秦宴池身后,只有绕远路才能赶回大本营,剩下的土匪还不及薛蝉衣这边一半。


    薛蝉衣突然带着人杀过来,这些土匪哪里是对手?


    不过稍作反抗,就举手投降了!


    “把他们给我捆好了带下去,之后再发落!”


    一群俘虏就这么垂头丧气地被押了下去。


    而另一边,胡大当家刚带着人去出山口巡视完,人才往回走了没多远,就有一个手下一身狼狈地追了过来。


    “大当家!不好了!薛蝉衣带着人占了咱们的山头!”


    “什么?”胡大当家一惊,顿时调转方向,又折了回去,说道:“留几个人在这,其他的都跟着我走!”


    这时周春波皱起眉头,不赞同道:“只留几个人在这,万一秦宴池跑了怎么办?”


    “我管他跑不跑!要是山头没了,就算抓住姓秦的又有什么用?”胡大当家一挥鞭子,“弟兄们,跟着我一起杀回去!把山头抢回来!”


    “等等——”


    周春波被这些莽夫气得半死,可又无可奈何,只能暂时跟着剩下的几人守在了出山口,以免秦宴池真的从这里跑出去。


    胡大当家带着一百多号人气势汹汹地往回赶,人刚到野豹子岭,就感觉到一阵劲风从耳边刮过。


    下一秒,他的身体就突然一歪,被姜辞贯下了马。


    “你是——嗬——”


    胡大当家瞪着眼睛,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后知后觉地抬起手看了一眼。


    一片鲜红喷涌而出。


    胡大当家躺在地上,像一个漏气的风箱,不断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而这些空气显然再也无法进入他的肺腑,他只能无助地看着生命不断地流逝,最终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连和薛蝉衣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跟着胡大当家一起杀回来的人都傻了眼,勒着缰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时薛蝉衣骑马出了山头,勒着马一边左右踱着步子,一边劝降道:“我知道,当初的事都是姓胡的一人的主意,你们不过是为了一点辛苦钱。现在姓胡的死了,这座山头以后就是我薛蝉衣说了算!你们要是乖乖归降、弃暗投明,交出杀我丈夫和孩子的那几个王八蛋,我就饶你们一命!从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当然,要是有不服的,下场就和姓胡的一个样!”


    一群土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蠢蠢欲动。


    这时有几个人突然暴起,拔枪对准了薛蝉衣就要开火。


    砰砰砰!


    早就埋伏在山门后的人当即扣动了扳机,几个叛徒顿时横死当场。


    其他人看见这一幕,哪里还有反抗的心思?


    纷纷扔下武器束手就擒了。


    胡大当家死了,之前去追秦宴池的那些人不久后跟丢了人,担惊受怕地跑回来复命,见薛蝉衣占了山头,也就顺水推舟地归降了。


    就这样,薛蝉衣只花了半天的工夫就收拢了大半的人手。


    等秦宴池跑回来汇合的时候,野豹子岭还在外面的人,只剩下守在入山口的那些人,以及出山口的那几个了。


    薛蝉衣确认秦宴池没被抓住,这才开始收拾最后那两拨人。


    为了不惊动周春波,薛蝉衣先带人去了入山口。


    也怪他们来得巧,赶到的时候,守在那的土匪正要和姜家庄的乡勇动手呢!


    “老子说了,这条道谁也别想过去!再敢啰嗦,老子就把你们都毙了!”


    那土匪话音刚落,姜辞就一鞭子把他抽下了马。


    “谁?老子——”


    土匪怒气冲冲地爬起来,看见薛蝉衣的脸,一下子哑火了。


    “夫人……”


    “你现在应该叫我大当家。”薛蝉衣从马背上解下一个血淋淋的包袱,扔到那人面前,说道:“解开看看!”


    那人颤巍巍地捡起包袱,抖着手解开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带着包袱也甩到了一边。


    胡大当家的脑袋骨碌碌地滚了出来,在


    场的人都面无人色。


    半晌,这些土匪纷纷抱拳半跪在地,不大整齐地说道:“求大当家饶命,我们以后为大当家马首是瞻!”


    “我正好有一件事要你们去办,你们办好了,就能将功折罪。”薛蝉衣高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们这就赶去出山口,把周春波给我抓回来!”


    “是!”


    这些土匪劫后余生,哪里还敢讨价还价?


    答应了一声,就纷纷上马往出山口去了。


    这时候乡勇们也冲到了姜辞面前。


    “小姐,三叔公他……”


    “三叔公人好好的,我这就去把他接回来,有什么事,等回了庄子再说。”


    众人见姜辞在土匪头子面前都敢动手,自知她说话比他们这些人有分量多了,干脆不给她添乱,乖乖地回村传话去了。


    姜辞等他们走了,就对秦宴池说道:“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就好,我去山猫子岭接三叔公去了。”


    说着一夹马腹就要走。


    “等一下!”


    秦宴池骑马追了上来,问道:“你几时回申城?若是这两天,刚好一起回去。”


    “我倒是想立刻启程,就怕三叔公吃不消。”


    秦宴池又道:“多等几天也不打紧,正好驿站那边也有事需要我安排。”


    姜辞闻言,只好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出山那天,我去驿站找你。”


    说到这,姜辞顿了一下,又歪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薛蝉衣,说道:“我在这边的所作所为,还请各位保守秘密,不要把话传到申城那边。”


    原主会不会功夫,从前在姜家做事的下人再清楚不过,姜辞并不希望引起那些人的疑心。


    至于以后,她既然可以出门,时间久了,自然可以推说是后学的。


    薛蝉衣不知道姜辞的顾虑,但这对她又没什么损害,于是很干脆地抱拳说道:“姜小姐放心,我薛蝉衣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秦宴池也冲着姜辞郑重地点了点头。


    姜辞放下心来,头也不回地往山猫子岭的方向去了。


    “姜老板来了!”


    姜辞到了山猫子岭,就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土匪一边高声向里面通报,一边引着她往里走。


    只是刚走没几步,姜辞余光就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她那一向体面的三叔公,这会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夹袄,头上包着一块头巾,拿着抹布在那擦桌子呢!


    “……”


    姜辞转头看了三叔公一眼,又看向身边的青年,显然是要他给个解释。


    那青年连忙举起双手,说道:“姜老板,别误会!咱们哪敢让老爷子干活啊?”


    这时三叔公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扔,走了过来,说道:“行了!你看看你,天天跟个活阎王似的!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不干他们的事。你看看这些山上的土匪,哪个不是抛家弃业跑上山的?就是有老婆孩子,那也是后找的,没见过带娘老子住山上的!我要是还穿着长袍,等野豹子岭的人来了,肯定一眼就识破了。就想着扮成干杂活的,好蒙混过关。”


    说到这,三叔公才想起来问姜辞,“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秦家那个呢?”


    正好这时候郑大麻子也过来了,三个人坐在一起,姜辞就把事情的经过全说了。


    “所以这事算是解决了,三叔公,您看什么时候跟我回申城?”


    三叔公原本还挺高兴的,听到这不免皱起眉头,说道:“你这回跟秦家也算是共患难了,还嚷嚷着要和离吗?”


    “那怎么能一样?”姜辞生怕三叔公反悔,立刻说道:“秦宴池是三房的人,这次管的是二房的事,和大房有什么关系?况且秦家二房三房和大房关系又不好,您别看二房三房喜欢打打杀杀的,大房可都是读书人,他们最受不了我这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了。”


    三叔公:“……”


    你也知道自己爱动手啊!


    三叔公叹了口气,手撑着椅子站了起来,说道:“算了,你这丫头主意正,既然铁了心要和离,我这把老骨头也拦不住。等这两天回去安排一下家里的事,我就跟着你去申城。”


    说定了最重要的事,姜辞又想起之前对郑大麻子的承诺,于是问郑大麻子,“你……想不想金盆洗手?”


    郑大麻子吓了一跳,“姜老板,你可不能这样啊!我们好歹帮你护住了老爷子,你不能回过头来就要把我们一窝端啊!”


    他话音一落,脑袋上就挨了姜辞一巴掌。


    “你倒是会想呢!我是问你愿不愿意干正经营生!”


    郑大麻子这才缩了一下脖子,说道:“正经营生是好,可是挣不了几个钱……我们弟兄大手大脚惯了,哪里能受得住拘束呢……”


    “你们一年能挣多少钱?”


    “十几个庄子,就有五六千大洋,有时候还能劫几个富户,一年到头怎么也有万把大洋打手里过。”


    “那二十几个人,一个人也才四五百大洋呗!”姜辞不太放在眼里地说道:“你们跟着我干,一年我少说也给你们翻个倍,怎么样?”


    本来姜辞留着这窝土匪,是打算照顾照顾姜家庄的人的。


    但经过这两天的事,她发现郑大麻子在这的用处不大。


    一来他手里人太少,真遇上大事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二来姜辞既然已经结交了薛蝉衣,也就更不用多此一举来加郑大麻子这层不必要的保险了。


    她思来想去,觉得成立一条马队,以后跟着她去云南买翡翠原石,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帮了秦家这么大的忙,让秦宴池帮忙想个办法,许她走秦家的商道,应该不成问题。


    这样既能让郑大麻子这群人不必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算是回报了他们,一来一回还能在姜家庄落脚,顺便照拂一下这边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姜辞正想着这些,郑大麻子突然抱拳说道:“要真像姜老板说得这样,那就是我们的造化了。就是不知道咱们兄弟去了申城能干嘛?”


    “我话说在前头,你们跟着我,虽然不是做土匪,但却算是押镖。像秦家这回遇上的情况,你们以后也未必遇不上,你们要是不敢,现在告诉我,我给你们一笔钱,这次的人情就算是还了。要是敢,我话也放在这,你们以后跟着我赚的钱,绝对不会比这一笔钱少。怎么选择,看你们自己。”


    姜辞说完,就摊开手往后一靠,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郑大麻子把兄弟们都叫过来,把姜辞的话说了一遍,一群土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致说道:“大当家,我们都跟着你,你说干咱们就干!”


    就这么着,姜家庄一群人等在村口翘首以盼的时候,就看见姜辞领着一群土匪回来了。


    第38章 归途


    村口一群人看见这架势,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姜家老四看见马队后面有一辆马车,才赶忙往前凑了凑,问道:“我爸呢?”


    “三叔公在马车里。”


    姜家老四顿时顾不上害怕,连忙冲大哥招手,两个人跑到马车前,把三叔公扶了下来。


    村里人看姜辞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郑大麻子这群人却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很有一副为姜辞马首是瞻的意思,一时又是惊奇又是不敢置信。


    等三叔


    公从马车里出来了,才有人忍不住问道:“三叔公,郑大当家……”


    郑大麻子连忙说道:“可别叫大当家了!咱们弟兄现在跟了姜老板了,从今以后金盆洗手,打家劫舍的事是再也不干了!从前有对不住的地方,还请各位包涵!”


    村里人听了,不由开始议论纷纷。


    “不当土匪了?”


    “啥意思?姜小姐在申城当老板了?”


    “这外头真是不一样啊……”


    姜四叔急着把老爷子接回家,见大家都围在这里,便挥了挥手,说道:“现在人平安回来了,大家伙儿都散了吧!”


    说着一边扶着三叔公往回走,一边低声问姜辞道:“你在申城做了什么买卖?怎么雇他们?”


    “做玉器生意,卖翡翠。”姜辞竖起拇指越过肩膀往后指了一下,“招揽他们,是想成立一个马队,去云南那边采买原石。”


    姜四叔没想到姜辞的买卖做得这样大,居然已经到自己办马队去外地进货的地步了,不由和几个兄长对视了一眼。


    几人的眼神都很惊讶。


    不过很快,姜家老大就忍不住追问道:“你们在山上又待了一天没回来,就是为了劝他们金盆洗手?”


    这时三叔公板起了脸,“有什么话不能家里说?非要在外头急着问起来!”


    姜家几个儿子都是谨守孝道的,闻言立刻都噤了声。


    几人走到姜家大宅门口,刚一进去,三叔婆就领着一群女眷哭天喊地地跑了出来。


    “我的老爷!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让我们这一大家子怎么活啊!”


    三叔婆冲在最前头喊了这么一声,几个儿媳则一脸担忧地跟在后面,争先恐后地叫“爸”,剩下一群小姐们默默跟在后面,安静地看着长辈唱念做打。


    三叔公在土匪窝里没怎么样,这一回来,倒是老婆子给了他当头一棒,冲击着实不小。


    姜辞跟在三叔公后面,死死抿着嘴,忍得很辛苦。


    直到三叔婆冲到三叔公面前,看见了后面的一群土匪,才猛然失了声。


    三叔婆伸着脖子偷瞄了郑大麻子一眼,又转了一下脑袋打量了他的手下一眼,连忙拽着三叔公跑到了一边。


    “这是怎么回事?一万大洋还不够,跑咱们家里抢钱来啦?”


    三叔公哭笑不得,“没人动你那宝贝银子,真要上家里抢钱,还能容你拉着我说话?”


    三叔婆这才放了心,又开始围着三叔公嘘寒问暖。


    “怎么才回来……”


    姜辞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在三叔婆脑袋上贴上了一个标签——戏精。


    偏偏这人是婆婆,几个儿媳妇还要给她捧哏。


    不过看三叔公的反应……


    小老头儿显然挺吃这一套。


    姜辞这两天在山里,真可谓是风餐露宿,现在回了家,自然要好好祭一祭五脏庙。


    三叔公家这边本来是男女不同席,这回倒是破了例,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为了犒劳姜辞这个功臣,四太太还特地拿了个大海碗给姜辞盛饭。


    姜辞:“……”


    就大可不必。


    然而姜家女眷看姜辞这次吃饭秀气了许多,还以为她拘谨呢!


    “来!敞开了吃!这回你是大功臣,没人敢笑话!”


    姜辞看着横在碗上的一整个大肘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姜家这边一家人算是其乐融融,然而另一边的秦宴池却收到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先前追过去的那些人扑了个空,周春波早在他们赶来之前,就察觉不妙,溜之大吉了。


    野豹子岭寨子里,薛蝉衣拍了一下大腿,有些遗憾地说道:“我倒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贼!咱们收拢人手可没走漏风声,竟然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秦宴池沉吟片刻,说道:“这次薛大当家收服了寨子里的反叛,已经算是帮了秦某的大忙。至于周春波,我回去以后再派人继续追查就好。”


    说着,秦宴池站起身冲薛蝉衣抱了一下拳,“此间事了,秦某也不多叨扰了,这就下山,让商队的人过来取货。”


    薛蝉衣这次能拿回山头,姜辞和秦宴池也帮了不小的忙,双方要长期合作,自然不可能为了一批货出尔反尔,于是点了点头,说道:“秦先生路上小心。”


    秦宴池出了寨子,一路骑马下了山,直奔着驿站所在的集镇去了。


    然而也是凑巧晚了一步,他回到驿站的时候,管理驿站的小管事就告诉他,电报已经发出去了。


    “这事闹得!”管事一拍手,“我们几个在驿站等了一天一宿,也没见有人回来报信,还以为您叫土匪给扣下了,这才忙给申城那边去了信,想着好赶紧加派人手去赎人。”


    “周春波回来过吗?”


    “没有。就是一个人都没回来,我们才急着去拍电报呢!咱们货运行办事的规矩,但凡马队去土匪窝,总得留一两个在山头下面望风,一见形势不对,就得赶紧跑回来报信!”


    管事说到这,突然意识到秦宴池是一个人回来的,神色就有了点变化,“小九爷,老周他……”


    “逃走了。”


    秦宴池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一边伸出胳膊让请来的郎中换药,一边说道:“野豹子岭之前起了内讧,现在已然平定下来了。新的大当家答应把货还给我们,买路钱还是照旧。你派一支马队过去,把咱们的货取回来。”


    管事的原本也以为秦宴池是那种文绉绉、不会动武的生意人,料定他这两天经历了这么大的凶险,必然受了很大的惊吓。


    这会儿见他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话,不免对他刮目相看,连连点头应是,下去安排人手去了。


    这时驿站里打杂的半大小子抱着一套崭新的长袍马褂出来,冲秦宴池说道:“小九爷,热水准备好了。咱们驿站里没有西装,这衣裳是新的,您将就一下。”


    打杂的见秦宴池点了头,这才把怀里的衣服送到了隔壁洗浴的房间。


    他出来以后,看见椅子上搭着的那件破损染血的西装外套,就走过去拿了起来,伸手在各个口袋里掏了掏,以防扔衣服的时候扔掉什么贵重物品。


    他看到西装内袋里有什么东西将布料撑起来了,以为必定是烟盒、银酒壶一类的东西,谁知道伸手一掏,掏出来一个卷起来的手帕。


    这时秦宴池刚好回过头来,说道:“放在桌上就好。”


    打杂的听见,连忙把东西放在了桌上,拎着那件西装出去了。


    只是走之前,不免回头看了一眼,心下十分好奇。


    秦家是巨富,不是普通商人可比。


    这次上山,小九爷那块纯金的西洋浮雕怀表早都磨得不像样了。


    不知道这帕子里包得是什么宝贝?倒是比金表还金贵呢!


    实际上这帕子里包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姜辞为秦宴池取弹片时,随手做得那套翡翠小工具。


    当时姜辞处理完伤口,就把这些小东西忘在脑后了。


    秦宴池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地,就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


    他为了避免揣着这些小东西走动时发出声响,才用手帕将这些东西一层层包住了。


    秦宴池换好了药,又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这才拿起那个包得有点滑稽的手帕,将上面打着的死结满满解开了。


    管事安排完人手,回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伸着脑袋偷瞄。


    看见之后,又不免纳闷儿。


    这什么东西?看着倒像是小孩儿的玩具呢!


    这时秦宴池抬起头来,说道:“有没有防震的锦盒?”


    管事打了个激灵,立刻点头,连声说道:“有!有!我这就叫人找出来!”


    ……


    几天后。


    秦家的货全都拿了回来。


    保险起见,曾家的那批药没有跟着商队一起走,而是在县里和商队分开,上了来往申城的火车。


    而秦宴池和姜辞,以及三叔公,也乘坐了同一趟火车,去往申城。


    三人坐得是一等车厢,至于郑大麻子那帮人,还有秦家那边负责盯着那批药品的人,则差不多包圆了最后的两节车厢,以防有人打后面货厢的主意。


    这时候的火车车厢种类很多,姜辞他们乘坐的这一列火车的车厢  ,是普尔曼公司生产的,配置比普通的火车好得多,是一条豪华专列。


    火车上的卧铺车厢都是普尔曼豪华车厢,每个人的位置上方是可折叠的卧铺,下面是两张可以连接在一起的沙发。


    这样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也可以选择在下面休息。


    而且在一等车厢与二等车厢之间,还有可以前往用餐的移动餐厅——餐车,里面提供的食物种类也很多。


    这两种车厢都是普尔曼公司的专利,一节车厢往往就要两万美金,所以配备这两种车厢的火车并不多,票价也相对昂贵。


    “女士,您的咖啡。”


    “谢谢。”


    姜辞在侍者的托盘上放下一元小费,紧接着就被对面的三叔公瞪了一眼。


    等侍者走了,三叔公才嘀咕了一句,“大手大脚……这点东西都不值一块呢!”


    “三叔公,您听没听过有一句话叫穷家富路呀!咱们既然坐了这趟车,那就是二十四拜都拜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三叔公看着姜辞像模像样地往咖啡杯里加了奶,又夹了几块方糖进去,先推给他一杯,后说道:“三叔公,您尝尝看。”


    到了她自己那杯,倒是什么都没加,拿起来就喝了一口。


    三叔公又转头看了旁边的秦宴池一眼,问道:“怎么你们两个都不放糖,单给我放?”


    秦宴池便说道:“这东西有些苦,第一次喝不加糖,恐怕喝不惯。”


    三叔公皱着眉头喝了一口,似乎认真品了一下,但到底没说好还是不好。


    半晌,他忽然盯着姜辞,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元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把女儿养得像土匪一般,现在看来,你在庄子里那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姜辞蹭了一下脸颊,嬉皮笑脸地说道:“您来都来了,现在还计较这个干嘛?”


    三叔公哼了一声,问道:“秦家那边请了谁主持和离?”


    姜辞摇了摇头,“我和秦淮安平均一天都说不上两句话,他那边找了谁,我还真不知道。”


    只不过姜辞这话刚说完,就发现秦宴池的神色有点不自然。


    姜辞往后缩了一下,见鬼似的说道:“不会吧……”


    秦宴池干咳了一声,看向三叔公,说道:“是我。”


    “什么?”


    三叔公的声音猛地高了一个八度,发现餐车里有人往这边看,才赶忙闭上了嘴。


    等那些人转回去该干嘛干嘛之后,他才压低声音说道:“不像话!你才多大?你成亲了吗?”


    秦宴池摸了摸鼻尖,“没有。”


    “那不就结了,你自己都没成过亲,倒帮别人主持起和离来了!这事传出去,你也不用说亲了!”


    姜辞不免好笑,“三叔公,人家是新派人,早不搞说亲那一套了!再说……”


    说到这,姜辞转了转眼睛,逗三叔公道:“您别看人家岁数小,真论起亲家辈分来,您还得叫人家一声贤弟呢!”


    这话一出来,三叔公还没来得及反应,秦宴池倒是猛地咳嗽了起来,连忙把咖啡杯放下了,从西裤口袋里拿出手帕去擦嘴。


    三叔公把眼睛一瞪,教训姜辞道:“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姜辞被说了也不痛不痒,转头去问秦宴池,“秦淮安怎么会找到你头上?”


    秦宴池抬手叫了侍者过来,将咖啡杯收拾走了,才说道:“大房那边他祖父的几个兄弟都是已经成家的人,且岁数都已不小,有的孙辈都有了,想说动他们主持和离可不容易。淮安没有你这样的魄力,又和二房关系不睦,想来除我之外,也没有别的人选了。”


    姜辞歪着头合计了一下,说道:“既然是你主持,那就容易了。只要秦淮安说动他父母,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三叔公闻言冷笑了一声,说道:“和离以后,你那二叔可有得应付呢!他那一家子,从前就指着你父亲贴补,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性子。尤其他家那个小子,正事一件不干,就知道养鸟、逗蛐蛐。他要是在申城待惯了,可保不准学会什么坏毛病!你一门心思要和离,将来他要是流连什么烟花之地,亦或者学会了抽大烟,你就替他填这个无底洞吧!”


    姜辞心说我没让他们滚之前给我炒几个菜那都是我仁义了,还给他们填无底洞……真当我是大善人了!


    但嘴上还是说道:“等真离了再说吧!”


    就这样,三人一边聊天一边在餐车这里吃了顿美式早餐,之后才回了卧铺车厢。


    三叔公这阵子着实是有些折腾,今天出门又起了个大早,连咖啡也没抵挡住他的睡意,一回来就让侍者帮忙弄好了沙发床,躺下眯着了。


    姜辞则从大皮箱子里找出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靠在窗边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


    至于秦宴池,他刚回来没多久,就去后面的车厢找人去了,似乎是有事要交代。


    这时候的火车速度慢,随随便便出个远门就要过夜。姜辞坐的这趟车,全程是两天一夜。


    要第二天傍晚才能到申城。


    不过比起从姜家庄到县城火车站耽误的时间,已经算是快的了。


    就这样,姜辞不知不觉在火车上度过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车上上来了一个熟人。


    “姜辞?你怎么在这?”


    曾觉弥和曹梦轩风尘仆仆地上了车,原本以为第一个遇见的人会是他九哥,不成想倒是遇上了个大惊喜。


    和西装革履的秦宴池不同,曾觉弥外出更喜欢穿夹克衫、风衣这类的衣服,看起来不那么正式。


    他一看见姜辞,就立刻很不见外地跑到她对面坐下了。


    “吴掌柜说你回老家了,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没想到这么巧!对了,你没遇见我九哥吗?大嫂和我说,他打电话回去告诉家里,买得就是这个车厢的票啊!”


    曾觉弥的话又多又密,一秃噜说出来一大堆,说完了才发现过道另一侧的卧铺下面,有个小老头正不错眼地瞪着他,当即左右看了看,似乎找不出这小老头在瞪别人的迹象,顿时一头雾水。


    姜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自己那吹胡子瞪眼的三叔公,只好憋着笑说道:“这是我三叔公,我这次回去就是为了接他老人家来申城。”


    曾觉弥一听是姜辞的长辈,立刻跑过去问好。


    三叔公得知他和秦宴池是亲戚,这才放下心来,终于不瞪着人家了。


    姜辞看见曹梦轩往行李架上放行李,于是问曾觉弥道:“你这次出门,是特地到江城来办事的?”


    曾觉弥上车的这一站是江城,姜辞才有此一问。


    谁知曾觉弥摆了摆手,说道:“别提了,白折腾了一趟!”随即又想起刚才聊天,三叔公言语里显然认识他九哥,于是又问:“我九哥呢?他去哪了?”


    “三叔公在车上有些不舒服,侍者又还没过来,他就去餐车那边找人送餐去了。”


    确定秦宴池就在车上,曾觉弥放下心来,终于又捡起刚才的话头,“你不知道,九哥他去山里找土匪谈判,去了一天一宿,连个传话的人都没回来,驿站那边以为出了事,就往申城拍了电报。依我们家的意思,那批药再重要,也没有人命重要。可又不确定九哥到底是被人扣下了还是已经出事了,所以就兵分两路,让我去跑一趟。”


    曾觉弥说到这,往后一靠,摊开手,“要是这些土匪绑票,两三天内必然会递话出来,那我去了就说是救兄弟,驻扎在那边的人也得给我几分面子。要是两三天内没穿出来消息,那我九哥就是凶多吉少了,我到了那把实话一说,干脆把药拱手送了,把那一片的土匪直接荡平!谁知道我刚到江城,家里就来消息说九哥已经往回赶了!”


    这时秦宴池刚好回来了,看见曾觉弥,有些无奈地说道:“怎么派了你过来?”


    “你这话问得可真看不起人,不派我派谁?那群土匪都敢和你动手了,说明他们就不怕秦家的人,叫七哥来还不如叫我来呢!”


    曾觉弥抱怨了两句,就走到秦宴池面前打量起他来。


    “我听说你受伤了,哪儿啊?”


    “胳膊上中了个弹片,现在已经好多了。”


    “这些人还真敢下死手啊!对了,叛徒是谁?”


    “周春波,剩下的都死在山上了。”


    “这事到底怎么回事啊?陆奉春为什么会盯上你?”


    秦宴池伸手让曾觉弥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在,方道:“不怪你想不明白,我也是回了驿站以后,才慢慢想明白其中关窍。比起秦家,陆奉春更怕的是曾家,这次故弄玄虚引我过去,打得就是一石二鸟的主意。我要是死了,野豹子岭那些人就算是断了回头路,再也不可能和秦家合作了。这么一来,自然更方便他占据我们的商道。”


    这时曹梦轩咳嗽了一声,侍者推着一个小推车走进了车厢,将早餐送了过来。


    两人的话暂且打住,曾觉弥也替自己和手下叫了份早餐,等那侍者走了,他才看向秦宴池,追问道:“还有呢?”


    “再者,我们三房只有我和大姐两个儿女,要是我为了你们曾家的货死于非命,这件事于两家而言,必定是个隔阂。而且我不在,商会就要大姐接手。她一个人管着两个人的事,自然是分身乏术,那么船运公司那里,就有机可乘。大姐她虽然不会信任廖家二房的人,但……”


    秦宴池说到这,往姜辞的方向看了一眼。


    曾觉弥想起陆奉春劝动廖俊丰给姜辞股份的事,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老小子在这里等着!”


    与此同时,申城。


    陆奉春展开双臂靠在沙发上,两只脚搭在脚踏上,看着一身狼狈的周春波,笑意不达眼底地说道:“老周,你这一趟,混得可够惨的啊!”


    “五爷,这次虽然是我看走了眼,但秦宴池那小子能活着回申城,主要还是因为半路杀出来一个程咬金!要不是她,这趟差事就算多折几个人,也不能办砸了!”


    陆奉春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充满威胁地反问道:“哦?哪个程咬金?”


    “就是那个嫁到秦家大房的姜辞!我们都被骗过去了,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周春波话刚说到这,陆奉春突然一扬手打断了他的话,随后冲房间里其他人摇了摇头。


    屋子里的手下警告地瞪了周春波一眼,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武器,这才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等其他人都走干净了,陆奉春才放下腿,坐直了身体,往前探了探,冲周春波一抬下巴,“接着说,姜辞她是怎么扮得这个程咬金。”


    “是这样,当时秦宴池识破了我的计划,突然动手,我们追杀他的路上,正好碰见了那个姜辞。她也是申城的,我担心放了她会走漏风声……”


    周春波盼着陆奉春从轻发落,给他安排好后路,便回忆着这几天的经历,把姜辞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了。


    陆奉春听着周春波话里那个自己从没见过的姜辞,一双眸子不由越来越亮。


    第39章 人之将死


    周春波说完,就偷偷觑陆奉春的神色,心道他听说我这样倒霉,或许放我一马,抬头的时候,脸上便带着几分期待。


    然而陆奉春非但不像是迁怒姜辞的样子,反而一脸兴味。


    这倒让周春波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了。


    好在陆奉春并没有晾他太久,过了一会儿就回过神来,冲他说道:“这么说来,这件事也是很凑巧了。如果你说得都是真的,那倒是情有可原。”


    周春波听见这话,连忙举起手做了个起誓的手势,急道:“天地可鉴啊五爷,我所说的句句都是真话!我老周一向是个谨慎的人,这您也知道。我要想编瞎话,哪里会编得这样离奇?若不是知道这是真的,我自己都不敢拿这种话告诉五爷啊!”


    陆奉春露出一丝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今天的事不要对外讲,不然丢人的还是我们自己。我先安排人给你找个地方休息,等到天黑,就用洋人的船送你离开。”


    周春波站在原地没动,陆奉春看了他一眼,又道:“放心,你为我办事,我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听见这话,周春波才做了个揖,说了声“谢谢五爷”,然后就跟着陆奉春按铃叫进来的人一起出去了。


    陆奉春的手下看着周春波被领出去了,等人走远了,便稀奇地说道:“五爷,您真放他走啊?”


    “我只是放他离开申城。”陆奉春眯了眯眼睛,说道:“至于出了申城,那就不归我管了。”


    那手下又说道:“也是,您筹谋了那么长时间,大把的银子砸进去,却让这老小子搞砸了,咱们能让他活着出申城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就是秦家那边……等秦宴池一回来,恐怕就要找咱们要说法了。”


    “要什么说法?”陆奉春冷笑了一声,说道:“申城又不是土匪窝,姓胡的死了,周春波杳无音讯,这件事就是死无对证,大不了就是避几天风头。这种事,我和秦老七你来我往地也玩过许多次了,怕什么?”


    陆奉春说到这,垂下眸子,问道:“公馆里的佣人来过不曾?”


    “来过了,是二姨太打发来的,说那边不看见您,不肯闭眼。”


    手下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不少。


    陆奉春皱了一下眉头,站起身说道:“叫司机过来,我要回去一趟。”


    不多时,陆奉春坐车回到公馆。


    整个公馆里静悄悄的,佣人们做事也不大发出声响,似乎生怕惊扰了谁。


    见陆奉春回来了,才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头脸的女佣走过来,低声说道:“先生,二姨太和小姐都在太太屋里呢,请您也赶快过去看看吧!”


    陆奉春嗯了一声,摘下帽子递给女佣,径直去了楼上。


    这栋公馆是西式建筑,男主人和女主人有各自的房间。


    当初刚结婚的时候,陆奉春还觉得这种设计不好,时间久了,反倒有些庆幸了。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去看这位一墙之隔的太太了。


    今天乍一推门进去,看见那张脸,险些没有认出来。


    陆奉春看女人的眼光一向很高,就是挑姨太太,也必定要是大美人,陆太太从前有多漂亮,自然是不必说的。


    即便她从小身体不好,也是个病美人,反而独有一份惹人心疼的气质。


    但现在,她已病入膏肓,即将撒手人寰,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不可能漂亮了。


    眼下陆太太一张脸都是蜡黄的,人也瘦脱了像,一双眼睛抠偻着,大得有些吓人。


    她看见陆奉春,原本灰暗的眸子里迸射出一股亮光,伸出枯瘦的手,说道:“你怎么不过来,怕我吗?”


    陆奉春蹙了一下眉头,走了过去。


    二姨太牵着女儿的手往旁边挪了挪,眼眶有些红。


    陆奉春瞥了她一眼,在床边坐下了。


    这时陆太太看见陆奉春的手,问道:“我们的结婚戒指,你怎么不戴?”


    陆奉春敷衍道:“早上走得急,忘了带。”


    “你没有弄丢吧?”


    陆奉春不知道妻子怎么会纠结这个,便说道:“你还病着,不要总操心。”


    陆太太苦笑了一声,说道:“我知道,我要死了。”


    屋子里的人都静静的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太太又说道:“那戒指你不戴,就给我吧!你让他们现在就找出来。”


    女佣红着眼睛看了陆奉春一眼,见他点了头,忙不迭跑去他房间找戒指去了。


    不多会儿,女佣就拿着一个戒指盒跑了回来,急匆匆地将戒指盒塞到了陆太太手里。


    她看见陆太太手上还戴着两人的结婚戒指,不知怎么,一下子落了泪,连忙扭头跑开了。


    陆太太想打开戒指盒,半天没打开,二姨太忍不住伸出手,帮她把戒指盒打开了。


    盒子里是一枚简约的钻石三石戒。


    陆太太看着戒指,说道:“我听说,这东西进了火化炉,也会烧成灰。我要带了走,等我死了就要火葬,这样我到了地底下就再不想着你了。”


    说着将戒指攥在手心里,深深地看了陆奉春一眼,说道:“我知道,你早等着这一天了,好再娶一位太太。陆奉春,你这人得到了就不珍惜,我天天念着你,你不稀罕,但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是我这样的境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痛苦。结婚的时候,你说这对戒指代表了三生三世,海枯石烂,现在我不要了……我这辈子就和你了断……”


    陆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弭于无声。


    二姨太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围在床边的下人们也都低低地哭了起来。


    陆奉春站起身,最后看了陆太太一眼,说道:“就按她说得办。”


    说罢就走出了房间,一刻也没有多留。


    人之将死,陆奉春并没有因为陆太太的那番话而生气,但却很不以为然。


    ……


    另一边,火车进了淞江境内,姜辞就问侍者要了几张白纸,抽出钢笔,坐在窗前思量起来。


    曾觉弥看见,调侃道:“怎么,你要作诗吗?”


    “我可没有那样的才华,不过是想写一份租赁合同罢了。”


    曾觉弥坐到姜辞对面,挤着眼睛说道:“你回去就和离了,到时候免不得要搬出去,有房子干嘛不自己住,要赁给别人?”


    “不是申城的房子,是我父母留下的,旁边县城的宅子。”


    “那就更不好赁出去了,你能保证住进去的会是什么人?要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家伙,不知道要把宅子糟蹋成什么样呢!”


    这时三叔公说道:“赁出去也好,宅子讲究个人气儿,要是一直空着,败得就很快。”


    三叔公这么说,曾觉弥也就没再说什么。


    然而姜辞对着空白的纸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写。


    半晌,突然抬起头说道:“租赁合同该怎么写啊?”


    “你问九哥,九哥肯定知道!”


    秦宴池在自己的位置上,闻言放下了手里的书,抬眸看向姜辞,说道:“拿过来吧!”


    姜辞屁颠屁颠地把纸笔送了过去。


    秦宴池伸手请她坐到对面,问道:“你先说一下租赁的条件。”


    “这房子我打算名义上租给郑雄,租期就写三年,一年五百大洋。”


    郑雄是郑大麻子的大名,曾觉弥不知道郑大麻子这号人,不免问道:“那是谁?”


    秦宴池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姜辞的意思,没顾得上应付曾觉弥,就低头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姜辞便说道:“是我这次回老家雇的一个人,其实我这房子租给他,并没打算真的收他的钱,他跟着我,也不会在那里常住,写这份合同是另有用处。”


    不等曾觉弥再问,三叔公就反应过来,很生气地问道:“是不是那几个没脸没皮的,占了你的房子?你怎么不打了他们出去?”


    三叔公说完,才意识到曾觉弥在这,只得咳嗽了一声住了嘴。


    秦宴池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姜辞一眼,心想:


    她这人倒守规矩,在土匪窝和在文明世界,简直是两个人。


    秦宴池虽然很少自己起草合同,但对这些东西却极熟悉,不多时就写完了一式两份的合同,递给了姜辞。


    姜辞便拿着这两份合同,去了后面车厢。


    “东家。”


    郑雄一看见姜辞,就赶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长得很高,又虎背熊腰的,往那一站,那才真是一台双开门大冰箱。


    这一节车厢差不多都是郑雄手下的人,清一色都是差不多的大体格,连丁六在内也算是个壮汉,倒把阿金一个车夫衬得清秀了许多。


    这么多壮汉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气势非同小可,火车上的侍者看见,吓得赶忙躲去了别的车厢。


    姜辞乐得没人打搅他们谈话,便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将合同递给郑雄,说道:“你们先不忙跟着我去申城,提前一站下车,到临近的县城住几天。”


    说着又把名下一处庄子的地址告诉了郑雄,接着道:“你们先在庄子上住下,盯着点这处宅子,要是宅子里的人走了,你们就立刻搬进去……”


    姜辞这边和郑雄商量起怎么把宅子弄回来的事,却不知道,这会儿姜二叔一家却正商量着要去秦家讨嫁妆呢!


    姜二叔、姜二婶还有姜韬三个人正坐在一辆马车里,眼下已经到了申城的城郊。


    姜韬一边拿着一根草棍逗弄笼子里的蛐蛐,一边说道:“我都去姜辞学校打听了,她请了半个月的假,说是回老家了,得过几天才回来呢!”


    姜二婶啧了一声,感叹道:“这小妮子可够野的!这节骨眼儿还敢回老家?要是遇上土匪,她都没命回来!”


    “不回来正好!”姜二叔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说道:“她死了,嫁妆就都是咱们的了!我这几天在城里都打听了,姜辞上火车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人,这回肯定是凶多吉少!秦家是体面人家,我们过去就咬死了让他们把姜辞全须全尾的交出来,他们交不出来人,就得把嫁妆交出来,否则我们就在他们家门口大闹一场,说他们谋财害命,为了嫁妆把姜辞给害了,看他们怎么办!”


    姜二婶问道:“那姜辞要是活着回来了呢?”


    “怕什么?她一个人跑出去那么多天,连个丫鬟都没带,就算回来了,秦家也不可能要她了!到时候她被赶出来,一个女人家难道还敢从咱们手里要嫁妆吗?”


    姜韬则说道:“咱们这几天就得逼秦家大房把姜辞的嫁妆交出来,不然万一她回来了,那可就来不及了!”


    说到这,姜韬眯了眯眼睛,“得让秦家写个把姜辞嫁妆交给咱们的文书,有了文书,玉器行的那些人也得听咱们的话。这些人前阵子不还狗仗人势瞧不起咱们吗?赶明儿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一家三口说定了主意,到了申城,就直奔着秦家大房的方向去了。


    说到秦家大房,最初为着姜辞先斩后奏离开申城的事,也着实乱了两天。


    不过儿媳到底不是亲生的子女,秦老爷和秦夫人头疼了几天过后,就开始为另外一件事发愁了。


    这不,刚听见下人回来说没找到人,秦夫人就抱怨起来了。


    “还没找到?那个梁蔓茵不是什么演员吗?她从前天天抛头露面、出尽风头,怎么现在反而找不见人了呢?我告诉你,这事事关大少爷,你们找人的时候可得尽心些!”


    那听差一看秦夫人怀疑自己偷懒,连忙赌咒发誓地说道:“天地良心啊夫人!我们都知道少爷总跟那个梁蔓茵在一起,料定她清楚少爷在哪,又怎么敢不尽心呢?实在是事出有因!”


    秦夫人半信半疑地说道:“还能有什么缘故?”


    “您不知道,那个梁蔓茵被陆奉春看上了,前阵子生日宴上,公开送了她一对很贵的镯子,要纳她做姨太太。结果这梁蔓茵胆子也是真大,竟敢把镯子还了回去!陆家是什么人,能给她好果子吃?我料想她不敢露面,兴许是躲风头去了!”


    “她家里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吗?”


    “还说呢!我们去她家里打听,倒差点吃闭门羹!梁家那边听说我们是秦家的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什么梁蔓茵和他们断绝了关系,要我们上别处去问!我看人家那架势,是嫌我们挡了他们的财路呢!”


    秦夫人听了,有些生气地说道:“岂有此理!这天底下还有推着女儿去做姨太太的娘老子?他们女儿不愿意,倒怪起我们来了!”


    之后又


    拍了拍衣襟,说道:“冤孽!一个两个都找不到人,只知道和长辈赌气!淮安他连钱也没带,这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可怎么办啊!”


    说着又开始抱怨自己当初不该逼着儿子娶这门亲,好好的家闹到现在简直要散了云云。


    下人们不敢插嘴,只唯唯诺诺地低着头听。


    偏这时候姜家二叔一家找上了门来,门房听说是少奶奶娘家亲戚,便赶紧跑到秦夫人面前通报来了。


    秦夫人正是有火没处发,现在听说姜辞娘家亲戚来了,立刻就让把人领进来。


    姜二叔一家进了内院,就看见秦夫人端坐在上首,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姜二叔眼珠子一转,心想你越是个刁婆婆,我们一会儿闹起来才越好看呢!


    于是露出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冲秦夫人一拱手,说道:“亲家夫人安好,我是姜辞的二叔,今天特地带着家眷过来探亲来的。姜辞当初嫁得急,我们在老家也没来得及过来道贺。”


    说着,又抬头看了看会客厅里的布置,恭维道:“不过今天一看,我那侄女嫁进来,必定是掉进福窝里了。就是要请亲家夫人行个方便,让我们见见姜辞,亲人间叙叙旧。”


    姜二叔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起这话,秦夫人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后者冷笑一声,说道:“这声亲家夫人,可是不敢当。我们庙小,请不起你们姜家的大佛。至于说什么行方便,这话姜二老爷还是亲自找姜辞去说吧!”


    秦夫人这一段话,只算是施法前摇,说完了才打开话匣子,把这些天憋在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姜二老爷别嫌我妇道人家说话难听,你满城打听打听,有哪个大户人家能像我们家似的?自己的女儿不上学,倒先送儿媳妇去了!可你们家的姑娘太不知足,和别人打赌闹得满城风雨不说,现在更是连长辈都不告诉一声,就跑回老家去了!你自己说,这样的儿媳妇我们还敢要吗?正好我们淮安也闹着要解除这段旧式婚姻,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我何苦做这个坏人?我现在也想开了,等他们回来,大家一拍两散!”


    姜二叔并不知道姜辞和秦家大房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闻言不由和姜二婶对视了一眼。


    这时姜韬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堂姐回老家,怎么我们不知道?”


    姜二婶也回过神来,说道:“怕是亲家夫人和我们赌气,不叫我们见她吧?”


    秦夫人哪里有心思和他们歪缠?


    立刻让文竹拿了姜辞留下的信,交给几人看。


    “你们自己看吧!看看姜辞都干了什么好事!她一个人连个丫鬟也没带,就跑出了城,这要是传出去,必定又要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这事以后也轮不到我来管了,姜二老爷等她回来,自己领回家管教去吧!”


    姜二叔看着信上的字,仿佛真的才知道这个消息似的,又气又急地说道:“好啊!我们把家里姑娘托付给你们,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你们难道不知道现在关中土匪横行,回去就是凶多吉少吗?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好贪我那侄女的嫁妆!”


    姜韬则说道:“爸,和他们废什么话?他们能在人家丧期娶了人家的女儿,又是什么好人家?我们这就去报官,告他们谋财害命!”


    这一家三口各有分工,前两个说完,姜二婶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边拍着地一边哭嚎道:“我那苦命的侄女啊!亏我们以为你嫁了高门大户,有了依靠啊!没想到这高门大户这样心黑手狠,竟然为了钱财害了你的命啊!”


    秦夫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起身扶着丫鬟的胳膊连连后退,一时没了主意。


    过了一会儿,她才忽然反应过来,连忙冲周围的下人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们拉出去!凭空污人清白,简直是没了王法了!”


    然而听差刚伸出手,姜二婶就抱住了屋里的一根柱子,说道:“我看谁敢?你们今儿不把我那侄女交出来,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


    正院,姜辞站在门后,没急着进去。


    曾觉弥和秦宴池一左一右站在三叔公旁边,前者疑惑地瞪着眼睛问道:“咱们还不进去吗?”


    姜辞正听得有趣,闻言笑着说道:“急什么?我还没听过别人给我哭丧呢!”


    三叔公把脸一板,“胡闹!这也是好听的?”


    姜辞这才意犹未尽地从门后走出来,进了正院。


    正好文竹见里面闹得不可开交,要出去叫人,一掀帘看见姜辞,连忙嚷了出来。


    “少奶奶回来了!”


    姜辞走进前厅,就看见她那便宜二叔石化了似的,张着嘴望着她,便宜二婶则抱着柱子坐在地上,也是一副痴痴呆呆的表情。


    还是姜韬反应最快,一下子蹿到姜辞面前,恶人先告状道:“堂姐!幸亏你没事!我们知道他们待你不好,正帮你讨公道呢!”


    这时秦夫人冷哼了一声,说道:“姜辞,看看你家里人干得好事!”


    屋子里这样热闹,一时竟然没人注意到三叔公。


    小老头见状,大声咳嗽了一声,才终于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三族叔?您怎么来了?”


    姜二叔平时在庄子里看见三叔公都绕着走,现在一看见他,立刻便有些气短。


    三叔公眼睛一瞪,说道:“我怎么不能来?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们在外头怎样丢人现眼!”


    说着又瞪向姜二婶,训斥道:“还不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等姜二婶乖乖站起来了,三叔公才走上前,不卑不亢地冲秦夫人说道:“让亲家夫人看笑话了,想来我这侄孙女不和令郎的脾气。我听说申城这里很是开通,讲究新式婚姻,令郎又是留过洋的,自然是不肯屈就什么媒妁之言的。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和亲家商量和离之事,趁着他们小两口还年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总好过促成一对怨偶。”


    姜韬听见这话,一下子精神了。


    “堂姐,你真要和离?”


    真和离了,那嫁妆可就要退回来了!


    秦夫人一听三叔公这话好像都是他们秦家的错似的,心里难免有些不高兴。


    “秦家老太爷这话说得很是厉害,倒显得是我们欺负人了。这说起来,倒是您这侄孙女先巴巴地把您从千里之外接了过来,我们淮安倒是还没找好人呢!”


    这时曾觉弥说道:“这话不对,秦淮安他老早就找了我九哥了!不然我们两个干嘛一起过来呢!”


    这下秦夫人闹了个没理,涨红着一张脸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不情不愿地说道:“并不是我有意错怪,实在是淮安这阵子闹脾气,一直没有回家,也不去他那个衙门,他现在人在哪,忙些什么,家里也不知道。”


    姜家二叔这会儿知道姜辞要和离,哪里还愿意等?


    当即说道:“既然是要和离,干脆早离早了,我们也好再给姜辞找人家,这女子不像男子,哪里等得起?你家儿子要是三年五年不回来,我们难道还等到人老珠黄吗?”


    “什么叫人老珠黄?再不说人话,当心我给你一嘴巴!”曾觉弥上去比划了姜二叔一下,成功让对方闭上了嘴。


    这时姜辞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兴许能找到他在哪。”


    第40章 和离


    秦夫人心道难道你能掐会算不成?我们那么一群人都找不到,偏你十几天不在申城,倒是一回来就能找到了?


    但现在秦淮安人找不回来,搞得好像自己这边拖着不肯和离似的,姜辞要找,秦夫人也不好说什么,便只含糊地说了一句,“能找到那自然是最好。”


    眼下秦宴池这个长辈在这里,三叔公也比秦夫人长一个辈分,秦夫人纵然心里有埋怨,也不能再发作。


    于是一边请大家坐下,一边吩咐下人去收拾院子,让姜家的亲戚暂住。


    秦宴池见秦淮安不在,也没有多留,略坐了一会儿,就和曾觉弥一起告辞,约定等秦淮安回来以后,再来主持和离的事。


    另一边,秦家二房的亲戚们都聚在三房,等着迎接秦宴池回来。


    秦宴池一回到家,便被亲人们包围了。


    “总算是平安归来了!”七太太拍着手说道:“这次原本应该是宴楼回去处理这事,到头来反倒叫九弟代我们受过,我和宴楼收到消息的时候,简直担心得觉也睡不着!亏是九弟吉人天相,要不然于我们可是一辈子的愧疚了!”


    廖镜华本来正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好不容易回来的儿子,听见这话,便说道:“亲戚间不要说这样的话,这本来也是料不到的事,要怪也该怪陆家心黑,哪有怪自己人的道理?”


    这时秦宴阁挤到前头来,说道:“电话里也没说上几句话,现在回了家,九哥,你可得好好说说这一次是怎么脱险的!”


    秦宴池把外套递给听差,被大家簇拥着往里走,闻言说道:“说起来,这次多亏有一位江湖侠士路见不平出手相救,否则单凭我自己,是不能这么容易回来的。”


    既然答应了姜辞不透露她的事,秦宴池干脆照着姜辞的本领杜撰了一个江湖高手出来。


    大家本来就好奇,一听说这中间还有江湖里的奇人异士插手,不免都听得十分入神。


    等到秦宴池把整件事情的经过都说完了,大家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半晌,秦宴楼才笑着说道:“早知道能碰见这样的奇人,倒该我去才对!”


    七太太在旁边笑话道:“你这人可真会捡便宜,知道没有凶险了,就开始马后炮了!”


    “不是这么说。”秦宴楼摆了摆手,指着秦宴池说道:“要说老九别的事上比我强,我是没话讲,可论和江湖人打交道,他却不如我呢!此番也是可惜,恰巧是他去了,人家要走,他就真放人家走了,要是我去,怎么也要把人请回来才是!说雇人家来我们这做事那太拿大,可重金请人家指点指点我们的人,难道不好吗?”


    七太太又道:“这就是命里没有,眼下九弟能平安归来就是万幸了,再图别的那就是贪心了。再说这一段经历也可说是一段奇闻,将来九弟有了孩子,讲给他们听,也很算是一种精神财富了。”


    秦宴池说了这么多,本意是想赶紧把这一段应付过去,没想到说完以后,大家反而谈性大起,大有继续讨论的架势。


    他怕家里人继续追问,谎话要越说越多,灵机一动,说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我这次带了不少礼物回来,与其在这闲坐,倒不如一起去看看。”


    大家这才止住话头,跟着秦宴池去看他带回来的东西去了。


    秦宴池便指了两个手提箱,让听差打开了。


    这两个手提箱里都是一些礼盒,装得是关中那边的新鲜小玩意儿,有鸡血石印章、绿松石手串,还有许多很鲜亮的珊瑚玉手镯,显然是给家里女眷们戴着玩的,至于剩下的,则是一些茶、酒之类的特产。


    秦宴阁把两条绿松石手串戴在手上比了比,余光瞥见一个锦盒没有打开,以为也是什么小玩意儿,走过去一打开,顿时愣住了。


    秦宴池正和秦宴楼说茶叶是哪个铺子里买的,一转头发现锦盒被打开了,身体先头脑一步行动,立刻走过去将锦盒盖上了。


    随后才反应过来,说道:“这是另一个箱子里放不下的东西,混在这里头了。”


    然而他这举动实在与平时迥异,本来没注意到的人,也看见那盒子里的东西了。


    秦宴楼和秦宴阁兄妹两个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事大有蹊跷。


    于是后者便问道:“九哥,你几时也开始收藏翡翠了?”


    “收藏它倒并不是因为它是翡翠,而是因为有人用它救过我一命。”


    “哦,我明白了,照这么说,这东西是那位江湖侠士留下的,对不对?”


    秦宴池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捧着那个锦盒径自去了书房。


    其他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七太太噗嗤一下笑了,说道:“老九这人,有时候也着实好笑!他刚才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哪个姑娘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呢!”


    屋子里的人听了不免一笑。


    他们都以为那所谓的江湖侠士是个男人,谁都没有把七太太的话当真,一时都当这是一句玩笑话。


    也幸亏秦宴池去了书房,并没有听见这句话,要不然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由于秦宴池回到申城的时候已是傍晚,回来又被大家围着问东问西,时间也就渐渐地晚了。


    二房的亲戚们不好耽误他休息,没多久便纷纷告辞回去了。


    ……


    第二天。


    姜辞坐车来到了康氏酱园。


    她之所以知道这么个地方,还是因为有一次偶然经过,看见了这里的牌匾,才隐约想起,原著里有这么一家当铺。


    之所以有印象,也是因为这地方的名字着实古怪,不叫当铺反而叫酱园。


    说起来,许多作家写书也难免偷懒,地名能够重复使用,便不会再起第二个,一是为了增加记忆点,二是为了框定故事的地图,不至于天南海北乱讲一通。


    这康氏酱园的戏份,说起来还是拜陆奉春所赐。


    原著里,陆奉春手下的人引着梁蔓茵的弟弟梁家麒到陆家的赌场里赌钱,赊给了他不少账。


    这些混混引着人犯错的时候,嘴上说得都很好听,无外乎梁蔓茵嫁给陆奉春以后,梁家麒就是他的小舅子云云。


    这小舅子在姐夫的赌场里赌钱,那自然是随便赌,不用还了。


    然而谁都没想到,梁蔓茵真的敢拒绝陆奉春,还因此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但梁蔓茵毕竟和家里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让她眼睁睁看着弟弟被砍手,她自然是狠不下这个心。


    所以最后到底当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珠宝,替梁家麒还了赌债,做了一回割肉还父的哪吒,就此才彻底和梁家一刀两断。


    姜辞记得,梁蔓茵下定决心的这一天时间很巧合,正是陆奉春妻子去世的第二天。


    姜辞昨晚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了陆太太去世的消息,才说自己可能知道秦淮安在哪里。


    果然到了地方没多久,姜辞就看见了梁蔓茵的身影。


    或许是为了躲风头,梁蔓茵今天没有穿西洋服装,反而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


    一张脸也不施粉黛,手上耳朵上更是没有佩戴首饰。


    不过她的手里,倒是紧紧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手提包。


    显然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珠宝,都放在了手提包里头。


    梁蔓茵怕碰上陆奉春的人,一路上都很是警惕,等到了门口,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姜辞就坐在对面的一个茶棚下面,脸色一时难免有些挂不住,仿佛已经被人看见了她当东西似的。


    这时姜辞摆了摆手,说道:“梁小姐,许久不见,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罢,姜辞就站起身,将茶钱放在了茶桌上,向着梁蔓茵走了过去。


    等到了近前,她又说道:“这附近有一家粤菜馆,早茶很不错,梁小姐不如和我同去吃一顿早茶。”


    梁蔓茵本来就没进过当铺,眼下被姜辞这么一打岔,更加不好意思进去了,只好点了点头,和姜辞一起去了那家粤菜馆。


    “有雅间吗?”


    “有!有!二位楼上请!”


    伙计把白手巾往肩上一搭,伸手请两人去了楼上。


    坐下以后,姜辞就一口气点了不少东西。


    “要豉汁凤爪、水晶虾饺、金钱肚……还要两份猪脚姜。”


    姜辞点完,把菜单递给梁蔓茵,问道:“梁小姐要不要再加几样?”


    梁蔓茵这会儿哪有心思吃饭?干脆摇了摇头,等伙计下去了,才看向姜辞,说道:“姜老板,不知道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这时伙计又去而复返,提了一壶铁观音过来,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这才又退下。


    姜辞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说道:“我这次找梁小姐,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不用我说,梁小姐恐怕也知道。”


    梁蔓茵顿时了然,说道:“姜老板是想问秦淮安的下落吧?这件事倒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受人之托——不知道现在秦老爷和秦夫人是什么态度?”


    “我这个外人,当然不如他们的亲儿子重要,眼下秦淮安一失踪就是许多天,他们即便从前不肯,现在也同意和离的事了。”


    “既然是这样,我倒可以把秦淮安落脚的地方告诉你。”


    梁蔓茵本意是想从手提包里找一支笔,把地址写下来。


    但她忘了手提包里塞满了她的首饰,一打开,就有几枚戒指叮叮当当地掉在了地上。


    梁蔓茵脸色一僵,慌忙弯腰去捡。


    偏偏有一枚钻石戒指正好弹到姜辞脚边,被她给捡起来了。


    姜辞拿着那枚戒指端详了一下。


    这时候钻石比翡翠要值钱得多,一枚所谓的鸽子蛋,总要一千多块才能买到,但翡翠戒指却很难达到这种价格。


    像这样的戒指,梁蔓茵似乎有不少,可见梁家麒到底欠了多少赌债。


    姜辞抬眸看了梁蔓茵一眼,把戒指推还给她,接着问道:“梁小姐就不问我的第二件事吗?”


    “姜老板既然特地约我出来,总不至于我人来了又隐瞒不说。不过要是让我猜,我却实在没什么头绪。”


    梁蔓茵说了几句话,人也镇定下来,从手提包里找出纸笔,写了一张便条推给姜辞,说道:“这是他现在的住址,姜老板去这里就能找到他。”


    姜辞接过便条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所写的街道,是申城很多收入中等的文人旅居的地方。


    民国读书人在外地工作的也很多,且大多是年轻人。


    这些人和现代的年轻人没有太多不同,往往喜欢往发达的一线城市去。


    申城自然是他们会选择的城市之一。


    这些人在申城谋到了差事,也会租房子住。


    这边的本地人为了赚这份钱,就会将祖上的旧宅子改成一个个小院子,每个院子里的房子也比较小,通常只有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和一个小书房。


    许多小院子会有一个共用的厨房,以及一个上了年纪的听差,以解决吃饭的问题。


    这样的地方多了,渐渐便在申城发展成了一片独特的区域,外乡的游子到了申城,也都会去那一片找房子。


    姜辞没想到秦淮安这大少爷这回倒是真的吃了一些苦,竟然跑到那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伙计端着托盘过来上了菜,姜辞才说起第二件事。


    “梁小姐留过洋,又是先在国外做了演员,才回到国内,想必对国外的很多事都比我清楚得多。我听说洋人很喜欢做广告,不但日常用的东西要做广告,连珠宝首饰也要做广告。可在我们国内,却没有为珠宝首饰做广告的先例。所以我打算开这个先河,为我们玉器行做做广告,在报纸上宣传宣传,将来也好在别的地方开几家分店。”


    梁蔓茵听见这话,诧异地看了姜辞一眼,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姜老板这意思,是想找我拍广告?”


    “在商言商,有什么不可以?”


    梁蔓茵放下筷子,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道:“姜老板刚从外地回来,恐怕还不知道我这段时间的遭遇。实不相瞒,我得罪了陆奉春,现在整个申城,无论是拍电影,还是歌舞表演、开业庆典,都不敢找到我头上。我们中间横着秦淮安,姜老板还能找我,说明姜老板是个大度人。所以我也只好投桃报李,好心提醒一下姜老板。”


    姜辞闻言,很不以为意地说道:“这世上怕他陆奉春的人有不少,我却不在其内。”


    “虽然我不知道姜老板有多少把握,但姜老板既然要与秦淮安和离,恐怕以后秦家也就不好指望了。即便如此,姜老板也要找我拍这支广告吗?”


    姜辞摇了摇头,在梁蔓茵以为她要退却的时候,却又听见她说道:“不是一支广告,是找你做隆昌玉器行的代言人——简单来说,在合同到期之前,隆昌玉器行的广告,都由你来拍。”


    说到这,姜辞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十指交叉,看向梁蔓茵,缓缓说道:“要是广告效果好,我还可以资助梁小姐拍电影。”


    要说秦淮安作为男主,一路都算顺风顺水,梁蔓茵作为女主,其事业却算得上是一路过关斩将。


    无论是业务能力,还是明星那说起来有点玄学的星运,在这个世界里,梁蔓茵都是独占鳌头。


    姜辞找上她,与其说是不计前嫌,倒不如说是看中了这个人的前景,所以顺便在对方落难的时候来个雪中送炭。


    在商言商,她虽然有目的,可帮了别人也是实打实的。


    反正又不是谈真情,也就没必要拘泥于形式。


    梁蔓茵听了这番话,思量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既然姜老板不怕得罪陆奉春,我这边自然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好,这两天我还要处理和秦淮安和离的事,不如梁小姐后天下午去隆昌玉器行找我,咱们再谈签订合同的事。”


    两人说定了,便静静地吃起了饭。


    等到结了账,姜辞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卷庄票,递给了梁蔓茵,说道:“我看梁小姐似乎有难处,这些钱不妨先拿去应急,等签了合同一并扣除即可。”


    梁蔓茵本来很过意不去,听到后半句话,这才松了口气,冲姜辞说道:“姜老板为人侠义,这份情我记下了。”


    两人分开以后,姜辞就坐车去了秦淮安藏身的地方,把秦老爷秦夫人同意和离的事说了。


    到了这个地步,秦淮安当然没道理再藏着不出来,便和姜辞一起回了家。


    下人去请秦宴池的工夫,秦淮安自然免不了和姜家的亲戚打了一番交道。


    他本家为着和离的事很是高兴,一见姜二叔一家这副德行,又有些不过意了。


    遂把姜辞叫到一边,对她说道:“你现在要是后悔了,也来得及。我这些日子也想开了,没必要非靠着家里。要是你需要秦家庇护,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大不了我搬出去,和蔓茵领新式婚姻的结婚证,大家从此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倒是可以容忍。”


    姜辞不免好笑,反问秦淮安,“你哪只眼睛看见你们大房能做我的保护伞?”


    秦淮安脸色沉了沉,到底忍住没发作,只是说道:“旁的不说,至少你的嫁妆不会被你这二叔一家夺了去!我们家这边是捅破了窗户纸,以我爸妈好面子的脾性,是不会再想动你的嫁妆了。可你那二叔……”


    秦淮安嫌弃地摇了摇头,“那三口人简直活像是要吃人……”


    姜辞万想不到这人还有这样的好心,表情难掩惊奇地望了秦淮安一眼,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但大可不必。”


    秦淮安热脸贴了冷屁股,自然不可能贴第二次,于是冷哼一声,说道:“这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后悔了,我们家可不便再管你的事!”


    姜辞又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多虑了”,秦淮安顿时不再说什么,一甩手回去了。


    不多时,秦宴池的汽车就停在了大宅前。


    秦家这边秦老爷、秦夫人、秦淮安、秦淮南都在,姜家这边是三叔公,姜二叔一家,以及姜辞。


    两方人来到正厅,正式谈起了和离。


    三叔公在姜家庄是十里八村少有的读书人,据说前朝还中过秀才,所以和离书便由他起草。


    秦老爷和秦夫人板着脸,耐着性子听着三叔公念着什么“缘分已尽”、“一别两宽”、“互无怨恨”之类的话,等这份和离书念完,两人才看向姜辞和秦淮安,说道:“既然你们两个心意已决,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强让你们待在一个屋檐底下。只是我们这和离书签了,你们两个从此就成了两家人,互相再没有干系。这话我们作为长辈,总要提醒你们一句。”


    秦淮安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和离提了这许多天,要反悔早也反悔了,爸妈,你们就多此一问。”


    秦老爷瞪了秦淮安一眼,示意他收敛些,这才看向姜辞。


    姜辞嘴角带着微笑,说道:“多谢二老关怀,姜辞不后悔。”


    这时姜二叔早等


    不及了,上前拿起笔说道:“可以签了吧?”


    秦夫人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不由说道:“等等!嫁妆单子还没念,现在签了,来日少了什么,你们再来闹,我们可消受不起!”


    姜二婶听见嫁妆两个字,两只眼睛就直放光,立刻说道:“对!对!嫁妆单子还是要对一下的!”


    不然怎么知道这死丫头手里有多少钱?


    三叔公很看不上这两夫妻的嘴脸,皱着眉头催姜辞道:“折桂那丫头呢?赶紧叫她念嫁妆单子!念完了赶紧签和离书!”


    折桂早等在外头,听见里面叫,就走了进来,捧着嫁妆单子念了起来。


    “展翅金凤挂珠钗十二对、赤金二龙戏珠手镯六对……”


    一份单子从珠宝首饰,再到衣服布匹,最后到家具摆设、古董字画和店铺田产,足足念了快三刻钟,才终于念完。


    秦夫人听完,心里反倒不那么难受了。


    姜二叔和姜二婶却没这个见识,听见这么多嫁妆,虽然隐约觉得少了点什么,却依旧急不可耐地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三叔公和秦宴池是类似于保人的角色,在秦老爷和秦夫人签了字之后,也上前签了字。


    眼看着万事俱备,姜辞和秦淮安对视了一眼,同时拿起了笔。


    下笔无悔,从此天高云阔,两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