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演技一流
“两个你都认识,一个是陆奉春,一个是你九哥。”
曾觉弥听见这话,又立刻放下心来。
“陆奉春找你干嘛?”
嘁!人老珠黄,又娶过太太和姨太太的老菜帮,不足为虑!
至于我九哥,那是个顶顶一本正经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曾觉弥想到这,身体往后一撤,拍着自己先前的位置,说道:“上车再说。”
见姜辞没动,曾觉弥又道:“九哥找你肯定是为正事,这我没话说。可陆奉春与你的交情,怎么能与我相比?既然他的约你都应了,我这边你就更没道理不答应了!”
“照你这话,我想不答应也不行了。”
姜辞拉开车门坐进去,曾觉弥就弯着眼睛笑了,抬手敲了两下驾驶位的靠背,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一启动,曾觉弥又忙不迭问道:“你还没说,陆老五那小子干嘛找你?”
“这件事,说起来倒是一件怪事。昨天我从玉器行出来,他的汽车就开了过来,说要请我吃什么司盖阿盖,还说有话要和我单独谈谈。”
曾觉弥听到这,不由说道:“他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再这样约你单独出去,你可千万不要答应。”
“我其实也是好奇他为什么突然找上我,才上了他的车。原本我以为他是来替廖俊丰说好话的,可是没想到,他却旁敲侧击地问我要不要和离!”
姜辞说者无心,曾觉弥这个听者却有意,一听见“和离”二字,整个人一下就精神了,眼睛偷偷觑了姜辞一眼,佯装不在意地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姜辞摊开手,说道:“我就算要和秦淮安和离,也没必要告诉他,就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要给亲戚说媒,把这事含糊过去了。我当时还纳闷,想着这人大费周章的,总不会是为了撺掇我和离吧?果然之后他才说到正点上。”
曾觉弥心说撺掇你和离还不是大事?
嘴上却追问到:“他说了什么?”
“他说要帮我劝动廖俊丰,把船运公司的干股转让给我。我当时并没有太当真,谁知道今天就被三房的老夫人叫了过去,告诉我廖俊丰昨天晚上突然改了主意,竟然真的愿意把干股赔给我,让我免去他那三个响头。你说奇怪不奇怪?”
曾觉弥这车没坐几分钟,心里倒像是翻山越岭了似的,七上八下的。
姜辞一问,他就心不在焉地说道:“是挺奇怪的,他为什么突然要帮你?”
这老小子二姨太都有了,突然对着良家女子献殷勤,他是想干嘛?
姜辞则说道:“我想不明白的是另一点。就算他和廖俊丰是合作关系,也没办法三言两语就说动廖家二房把干股让出来吧?除非……他许给了廖俊丰更大的好处。”
“这么说,这股份的事没准是个陷阱,你去九哥家的时候没答应吧?”
姜辞眨了眨眼睛,“我答应了。”
“什么?你答应了?”曾觉弥一着急,脑袋差点磕到车顶上,连忙又坐好了,说道:“陆奉春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欠的!”
“话虽如此,可在我看来,所谓的帮我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廖俊丰当初既然敢说出让我下跪的话,就算他不让出干股,我也要让他付出相当的代价。这一切本就是我应得的,自然不可能因为陆奉春几句示好就放弃。如果后面他们因此找我麻烦,那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姜辞这么说,曾觉弥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反驳,干脆说道:“也是,这申城又不是他陆家一家独大,有我和九哥在,量他也不敢撒野。”
说到这,曾觉弥话锋一转,又问道:“我听你刚才的意思,好像并不怕和秦淮安和离的样子,难道你真有这个打算?”
姜辞不很在意地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事成之前,还请你帮我保守秘密,以免节外生枝。”
这下曾觉弥也不觉得陆奉春的事是什么大事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拼命压着嘴角扭头往车外看,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保守秘密!”
因为一路上曾觉弥都在问东问西,姜辞反而没想起来问此行是要去哪。
等到了地方,她才发现,曾觉弥带她来了一家旱冰场。
这时候的旱冰场是有钱人消费的地方,所以和后世不大一样,不仅场地布置的漂亮,旱冰场外圈还有类似于戏院的包厢,提供各色酒水饮料、小吃点心。
两人刚下车,旱冰场的经理就急匆匆迎了出来,张口就叫“二少”。
“我说今天早起来怎么看见天边有片祥云呢!原来是二少光临!快里边请!快里边请!”
说罢,又看向姜辞,问道:“这位女士是……”
“蔽姓姜。”
“啊!该不会是传言中那位鼎鼎大名的姜老板吧?失敬失敬!”
曾觉弥听着人说话,不免好笑,把帽子拿在手里晃了一下说道:“行了别贫了!我让留的雅间留着没有?”
“留了最好的一间,二少,姜老板,请。”
姜辞这才走进半露天的旱冰场。
这家旱冰场的场地在正中间,很大的一块,四围包着围栏,围栏外是一圈铺了木地板的走廊,走廊外侧,才是一圈带着大窗户的雅间。
姜辞走在长廊上,转头看向右侧的场地,只见里面有不少人正在滑旱冰。
这些人大多很年轻,年纪大的也不过三十几岁的样子,再老一些的就没有了。
经理看姜辞这样子,猜测她应该是第一次来,便说道:“我们这常有年轻的小姐少爷们过来玩儿,像是租界的洋人、戏班子里的角儿,也是很常来的,姜老板要是感兴趣,不妨上去滑几圈。就是不爱活动,在雅间看看,也是很有趣的。”
姜辞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先看看。”
曾觉弥本来就是约姜辞出来玩的,至于滑不滑旱冰,他倒并不在意。
于是两人就进了雅间,点了咖啡和点心,坐在窗边看旱冰场里的人滑旱冰。
姜辞之所以留在雅间,并不是因为不会滑旱冰,而是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旱冰场里,有很多洋人女子,还有很多新派的小姐夫人,以及阔人的姨太太。
要说申城哪些人最时髦,应该非这些人莫属了。
所以姜辞才选择不去滑旱冰,就坐在雅间静静地观察。
然而刚坐下看了一会儿,姜辞就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喝起咖啡来了。
曾觉弥觑着她的神色,有点忐忑地问道:“你是不是嫌这里没意思?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换个地方也是来得及的!”
姜辞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这里没意思,是我自己想岔了。我昨天去玉器行的时候,吴掌柜告诉了我一件为难的事。我父亲开这家玉器行的时候,主要售卖的是摆件、手把件、鼻烟壶一类的东西,并不怎么售卖女子佩戴的首饰。镯子、玉牌倒也罢了,像是耳坠、吊坠、戒指一类的小首饰,并非我店里那些玉雕师傅们所擅长的,还需要一个人给他们画花样子。”
说到这,姜辞往外指了指,又道:“我一开始听这里经理的话,以为这里时髦的女人一定很多,便想着看看人家都佩戴什么首饰。可坐下来才发现,这些人滑得这样快,哪里能容我细看呢?再说这旱冰场里刮刮蹭蹭的,我看了一会儿,倒发现许多人都没戴首饰,想必是人家换鞋的时候就特地摘掉了。”
曾觉弥听了,有些纳闷儿地说道:“你那铺子里都是好翡翠,做镯子、珠串就很好,干什么要费心做这些细碎的小东西?又赚不到什么大钱!”
姜辞笑着摇了摇头,放下咖啡杯,说道:“申城虽然富人云集,可到底不是人人都像曾、秦、陆、廖四家这样,几万块买一只镯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往少了说,次一等的冰种翡翠镯子,也要几大千,就算是一块好牌子,一千块也打不住呢!申城哪有那么多阔人,天天来我铺子里买这些东西呢?”
姜辞伸出食指在曾觉弥眼前晃了晃,又道:“这个数,对你曾二少来说不算什么,然而我问了学校里教我们国文的老师,人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就这些了。就这样,他还是一个人养一大家子,每个月还能坐黄包车出门,可见收入已经是不错。我们这大街上穿长袍的先生,十个里有九个是这样,由此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太太大致会买多贵的东西了。依我看,那种几十块的小首饰,就是最好卖的,既有品质又不过于贵。你别看这些小首饰一件赚不了几块钱,可要是大街上十个太太里有九个在我这里买东西,倒比卖镯子要赚得多呢!”
“话虽如此,可要真是这样,你到哪里找那么多边角料?总不能把手镯锯了做耳坠子吧!”
“你这话说的,小块的料子可比大块的料子多多了,赌石场里随便一块帝王裂,不都能拿来做坠子吗?我这阵子赌石倒是赌出一些大块的板料,可那也只是赌得少,如果赌得多了,可就不能次次都有好手气了。就算我手气好,赌石场里也没那么多样样都合人心意的石头。”
曾觉弥听明白姜辞的打算,想了想,说道:“你说的这事不难,我倒是知道几个地方,有许多时髦的女子。”
姜辞便问道:“什么地方?”
曾觉弥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要论女子争奇斗艳,这第一个,就是名流云集的宴会。上流社会的小姐太太,哪次出席宴会,不要提前订好新礼服、新首饰?不是最贵最时髦的,她们还不要呢!再一个,就是大舞厅,那里的舞女歌女打扮得也是最时髦的。至于最后一个……”
曾觉弥说到这顿了一下,“我说了你可不许疑心我啊!”
姜辞莫名其妙,“我疑心你什么?”
“疑心我有相好的呗!”
姜辞心说男未婚女未嫁的,有就有呗!
但还是点头说道:“好,我不疑心,你说吧!”
曾觉弥这才说道:“我听说……书斋里的女人才是最时髦的!”
“书斋?”
“唉!就是……就是花楼、青楼,反正就是那种地方,一等的就雅称为书斋。说起这个,我还是偶然间听我大嫂和几个女客谈论起一种时兴的耳环,据说就是先在书斋里流传起来的,后来有姨太太争相订做,又传到一些洋派的小姐那里,到最后,倒是许多太太的珠宝匣子里也缺不了它了。”
曾觉弥说完,又有点后悔自己多嘴,于是又补充道:“不过这种地方乌烟瘴气,可不是随便去的,依我看,你倒不如多去参加一些宴会。”
姜辞消化了一下这段话,又看了一眼旱冰场里的人,到底没看出来哪些是经理所说的戏子,于是问道:“你说了这么多,怎么唯独没提到那些戏曲名伶?”
“唱戏的?”曾觉弥一边笑一边摇头说道:“你要说电影明星,那或许还有可能,说起戏子……她们可和时髦两个字搭不上干系。”
说罢,曾觉弥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等你哪天在戏园子外头遇见她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只可惜这谜语刚说出去没多久,就有解谜的人来了。
姜辞余光瞥见一个人往他们的方向滑了过来,而且越滑越近。
转头一看,就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来人两只胳膊搭在旱冰场的围栏上,冲姜辞和曾觉弥打了声招呼。
“曾二少,姜老板。”
这人长着一张白净秀气的面孔,短发向后梳得光洁整齐,身上则穿着一件青缎长袍,上面罩着一件香槟色滚边的琵琶襟马褂,乍一看似乎是个漂亮青年。
姜辞回想了一下,才认出这人前些天在鸿运楼的后台见过。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冯竹笙。
冯竹笙前倾着身体靠在栏杆,说道:“我在远处隐约看着像二少,没想到真是二位在这里。”
曾觉弥冲姜辞耸了一下肩膀,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之后才转头对冯竹笙说道:“你倒问我们,我记得你一向刻苦,怎么今天没在家里头练新戏,跑到这来了?”
姜辞则说道:“你管得也太宽了,还不许人家给自己放一天假?”
冯竹笙见曾觉弥被人说了也不恼,只挠着后脑勺傻笑,隐约看出点门道来。
她笑了一声,说道:“要说仗义执言还得是姜老板,不过二少这次可是冤枉我了,我正是因为新戏的步法不得要领,所以才来到这呢!”
“这件事我冤枉了你,另一件事我总不会冤枉你。”曾觉弥冲姜辞点了一下头,说道:“我方才和姜老板说是哪里的女子最时髦,我说这事与你们坤伶不相干,这总没错吧?”
“二少这话确实不错。”冯竹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两手一摆,示意姜辞去看,才又抬起头说道:“姜老板您有所不知,我们这一行,坤伶都爱做男子打扮,要是做了女子打扮,反而……”
冯竹笙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看向姜辞的眼神不由有些尴尬,连忙改口说道:“反而不大好。”
姜辞想起潘太太她们商量起戏社时说过的话,隐约猜到这些坤伶的处境,便没有多问。
眼看着时间不早,三人在旱冰场又寒暄了一会儿,曾觉弥就嚷嚷着要请姜辞吃饭。
就这样,等姜辞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到底没机会去问信送出去了没有,也没来得及过问她那便宜二叔怎么样了。
直到第二天去了学校,收到两封信,姜辞才知道她那便宜二叔经历了什么。
姜辞收到的第一封信,就是秦宴池派人送的。
信里秦宴池先简单说了经过,后面的内容则是这样的:
昨日家母与你谈得十分开怀,我一时听得入神,将此事忘在了脑后,今天特修书一封,万望安心。
令二叔与令堂弟如今正在巡捕房,并无性命之忧,然此事还需善后,万望耐心等待,不要急于作保,我与觉弥另有对策。
姜辞不知道秦宴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左右对她不是坏事,自然也就不急着去巡捕房提人。
放下这封信之后,就打开了另一封信。
姜辞打开信封时没注意,一张邀请函就从信封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后排一个女同学捡起邀请函要还给姜辞,无意间瞥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密斯姜,陆五爷的生日宴还邀请了你呀!”
姜辞:“……”
再大声点,三体人都要听到了。
姜辞调侃道:“是吗?我倒是比你晚一步知道这个新闻。”
女同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捡起来不小心就看到了。”
这时潘太太和另一个从南洋回来的女同学走了过来,说道:“正好,我们也要参加宴会,到时候就不怕宴会上无聊了。”
那个南洋回来的小姐则说道:“不过咱们都听说过十八岁大办的,也听过八十岁大办的,倒没见谁像陆先生那样,三十岁大办生日宴的呢!”
“像他们这样的生意人,哪里是为了过生日?不过就是借着场子和生意上的人互相联络罢了!”潘太太说到这,略微压低了一点声音,“就是不知道这次的生日宴,陆太太参不参加……我听说她身体一向不大好,从去年春天就不外出应酬了,陆家公馆的一应事务,似乎都交给了那位二姨太。”
姜辞从来没见过陆太太,也没见过二姨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她后座的女同学插嘴道:“陆太太也是被她的身子拖累了,听我母亲说,她从前可是个很伶俐的人,颇有交际的手腕。陆先生和她的婚礼,当初在申城也是轰动一时呢!包括现在的公馆,就是陆先生看陆太太住不惯老宅,特地请了法国的建筑师设计的!”
“那有什么用?还不是娶了二姨太?”潘太太嗤笑一声,有些冷淡地说道:“男人一百个里头,有九十九个是这样。喜欢你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金山银山都给你搬回来!可要说不喜欢了,转头就丢下了。陆太太曾经那么风光,现在缠绵病榻,也没见陆先生早早地回家,依旧是早出晚归,到处风流呢!”
姜辞在这边听着陆奉春的八卦,另一边,被她抛在脑后的姜家二叔,却正蹲在巡捕房的牢房里叫苦不迭。
姜韬也缩在一边,抱着脑袋小声嘟囔,“爸,姜辞什么时候来接咱们走啊?这破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这连张床都没有,夜里只能盖稻草,动不动还有老鼠乱窜……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她不来我有什么办法?这个死丫头真是翅膀硬了!我们去店里竟然还挨了打了!等我出去,非得——”
姜家二叔话说到一半,牢门就被踹了一脚。
“安静点!再嚷嚷信不信我进去揍你?”
守牢房的巡捕抬手比划了姜家二叔一下,紧接着又满脸堆笑地去了隔壁。
“几位大哥辛苦,我让人备了酒菜,一会儿就送过来。”
这几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把姜家父子俩揍得半死的那几个彪形大汉。
姜韬到底年轻,腾地一下站起来,抓着铁栏杆不服气地喊道:“我们也要吃的!凭什么给他们不给我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在这老子就是王法!”守卫一棍子打得姜韬缩了手,歪着嘴冷笑了一声,说道:“就你们俩,还想吃饭呐?得罪了曾二少,你们就等着吃断头饭吧!”
姜家二叔又一次听见这个名号,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个曾二少到底是什么人?我们根本不认得他,他为什么要抓我们?”
“你问我啊?等你到地底下自己问阎王爷去吧!”
守卫咣当一声甩上大门,留下姜家父子俩跌坐在地上,疑神疑鬼地自己吓唬自己。
“爸,我们不会真的出不去了吧?我才十六啊!我连妻都没娶呢,我不想死!”
姜家二叔则呆愣愣的,被儿子晃了好几下都没反应。
这时隔壁的人把太师椅转了过来,笑话两人道:“瞎了你们的狗眼,等二少来提我们回去,有你们好果子吃!”
姜家二叔听见这话,一骨碌爬起来,说道:“大哥!不不……大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求你们指点指点,这曾二少到底是谁啊?”
“你想知道啊?凑过来我告诉你。”
“哎呦!你不说就不说,怎么还打人呐!”
姜家二叔和姜韬两个人在牢房,又闹出一顿好揍,这才终于问出来曾二少到底是谁。
其实姜家二叔之前心里隐约就猜出点影来了,但却不肯相信姜辞如今发达到这个份上,连曾家的人都能供她差遣。
现在内心最后那点希望也破灭了,一时倒是真的吓破了胆。
等到姜辞来提人的时候,就看见这俩人像鹌鹑似的缩在角落里,头低得都快倒扣在怀里了,连她过来了都没看见。
不过这父子俩忘本忘得也快,姜辞不来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要烂在这,姜辞一来,他们又一下子支楞起来了。
“是你!”姜家二叔先看见姜辞,立刻冲到铁栏杆前,黑着脸训斥道:“姜辞,看看你干的好事!”
姜韬也紧随而至,盯着姜辞颐指气使地说道:“你还不快让他们放了我们!”
姜韬话音刚落,曾觉弥和秦宴池两个就晃了进来,后者板着一张脸,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放什么放?把你们放了,岂不是说本少爷这事管错了?”
曾觉弥一抬腿踩在守卫的椅子上,手一拂腰间,露出一把盒子炮,“谁敢不领老子的情,别怪老子崩了他!”
说罢就一抬手对准了姜家二叔。
姜家二叔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真是两股战战,几欲昏死。
他心想:
姜辞不领你的情你毙她去啊!毙我干什么?
姜辞在一边低着头,死死憋着笑,半晌才终于抬起头来,按住了曾觉弥的手腕。
第32章 生日“惊喜”
“我这二叔没见过什么世面,不会讲话,还请二少消消气。”
姜辞说了一句,见曾觉弥没动,只好又说道:“这世上任谁错了,二少也断不会做错。别人我不知道,可我姜辞却承您的情呢!”
曾觉弥这才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盒子炮收回腰间,略有些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一双眼睛看了好几个地方,却没好意思往姜辞那边看。
其实曾觉弥今天穿了西装,手腕处被衬衫袖口包着,姜辞按住他的手腕,却是一点皮肤也没碰到。
饶是如此,曾觉弥却突然被烫到了似的,整个人都呆住了。
回过神之后才暗骂自己没出息,心说又不是没有一起跳过舞,哪里至于这样?
他这样子落在秦宴池眼里,后者不免皱了一下眉头。
这时姜家二叔说道:“二少,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姜辞的亲戚,可不是坏人啊!”
姜辞似笑非笑地瞥了姜家二叔一眼,说道:“二叔,你这人可真不会说话。二少一向英明神武,怎么会闹出什么误会呢?”
曾觉弥回过神来,立刻冷哼了一声,表示对姜辞这句话的肯定。
接着就说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们是什么亲戚,跑到人家玉器行里大闹?我要不是看在我九哥的面子上,早让人把你们给崩了!”
姜家二叔这才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秦宴池,又冲姜辞打眼色,问道:“姜辞,这位是谁?你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这位就是三房的长辈。”姜辞抱着手臂,不很情愿地说道:“二叔,你们可真能给我惹事!今天多亏我去店里问了一声,要不然还不知道你们的事呢!我人微言轻,好说歹说,才求到这位长辈头上,不然你们以为二少的面是那么好见的?”
姜家二叔立刻不见外地叫了起来,“亲家!亲家您可得救救我啊!都是亲戚,我们也是头一次来申城,您可不能看着我们有来无回啊!再说我们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二少,难道这玉器行,二少入了股不成?”
姜家二叔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还在姜辞和曾觉弥之间来回打量,显然意有所指。
曾觉弥一下子沉下脸来,就要上前。
这时秦宴池拦了他一下,说道:“你这人说话还真是没有遮拦,我这贤弟最是侠义,亲戚有难他怎么会不管?况且他最喜欢翡翠,你们进了店就大闹,磕坏了他订做的宝贝,谁付的起责任?”
“就是!那玉器行里可是我心爱……”曾觉弥一抬头,不知怎么又和姜辞对上了眼睛,顿了一下,赶忙一转脸,说道:“都是我心爱之物!凭你们是什么东西,砸坏了我的宝贝,把你们卖了也赔不起!”
曾觉弥越说脸越红,一时倒真像是气坏了似的,吓得姜家二叔和姜韬不敢说话。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曾觉弥又颐指气使地说道:“这样吧!我给我九哥一个面子,饶你们一命。”
姜家二叔刚露出笑模样,接着又听见曾觉弥说道:“但是,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闹事,别说是申城,就是整个淞江境内,我也让你们待不下去!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姜家二叔这会儿哪敢多说一句?
满口答应以后,还扯了姜韬一把,惹得姜韬痛呼了一声,才赶忙点头应是。
就这样,两人才终于离开了巡捕房。
两人出了巡捕房大门,就想叫住姜辞,问她要钱。
这时曾觉弥又不耐烦地说道:“都别愣着了,桌上牌还没打完呢!今天不打个十圈二十圈,谁也别想回家!”
“这……”
姜家二叔眼睁睁地看着姜辞跟了上去,却不敢阻拦,只敢在后面跺脚。
姜辞上了车,从后视镜看见这两人狼狈的样子,和秦宴池、曾觉弥对视了一眼,终于笑开了。
“怎么样?我装得像不像?”曾觉弥一脸得意地说道:“这种人就得以暴制暴地吓唬他们!你放心,我都叮嘱曹梦轩了,叫他派人盯着。他们俩要是再敢闹事,不等他们闹起来,我的人就先让他们领教一顿好打!”
说到这,曾觉弥不由好奇道:“说起来,你这娘家亲戚到底是怎么回事?打秋风的我也不是没见过,怎么一上来就在铺子里闹起来了?”
姜辞便把从前诓过他们一回的事说了。
末了又说道:“我们家祖上并不在这里,老家离这里可以说是千里之遥。别说是我,就是我父亲成家以后,也不常回去。我和那边的人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要是被带回去了,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而且我听说那边乡下有些钱的老鳏夫,都喜欢买年轻姑娘续弦,他们想带我回去,说不准就是打这个主意。”
曾觉弥当即拍了一下腿,“这班东西真是可恨!连自家亲戚也不放过,与畜生何异?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非让人再关他们一阵子不可!”
“我只有这几个娘家人在这,现在还用得上他们,要是以后他们还不安分,再一并清算也不迟。”
姜辞这话一出来,曾觉弥立刻想起和离的事,倒是不再嚷嚷着要把人关起来了。
秦宴池看了姜辞一眼,又看了曾觉弥一眼,意识到和离一事姜辞并非不知情,便对姜辞说道:“过两天你就到船运公司签字,敲定股份转让的事,以免夜长梦多。”
提起这事,曾觉弥又来了话,“对了九哥,这件事你们还要防备一下陆奉春,我总觉得这小子没安好心!”
秦宴池沉吟片刻,说道:“其实廖家二房的干股放在谁手里,对陆奉春来说都没区别。公司现在是大姐一手控制,她不同意,陆奉春就没办法借我们的船运东西。他和廖俊丰,必定还有别的合作,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这件事,秦宴池还真没有猜错。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件事的答案,是在陆奉春的生日宴上揭晓的。
这天刚好是礼拜日,不仅学生没课,那些穿长袍、坐办公室的先生们也都没有工作要做,参加陆奉春生日宴的人也就格外多。
姜辞下午出发,抵达陆家公馆的时候,院子里就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陆家公馆是西式别墅,庭院也是西式花园,草坪修剪得十分整齐,正适合当做正式宴会前的鸡尾酒会场地。
“密斯姜!这里!”
姜辞下了车,把请柬递给门童,刚进入会场,就被眼尖的潘太太一眼瞧见了。
她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鸡尾酒,向着潘太太走了过去。
等她走近了,潘太太就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今天的宴会请了梁蔓茵,说是要请她为陆先生的生日献歌一曲呢!”
说着,潘太太用胳膊碰了碰姜辞,问道:“我听说你那位先生近来都没回家,可别是要陪她一起来吧!他要是真这么做了,岂不是当众让你丢脸吗?”
姜辞想起陆奉春从她这里买走的那对翡翠镯子,不由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说道:“今天当众丢脸的人可未必是我呢!”
当众被人撬墙角什么的,要跳脚也该是秦淮安跳脚才对。
两人正说着,两辆汽车就一前一后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一开,就有人说道:“是陆先生回来了!”
姜辞转头看去,正好看见陆奉春走进大门,紧随其后的就是廖俊丰。
前者微笑着冲姜辞点了一下头,后者则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冷哼了一声,跟着陆奉春一起往前去了。
潘太太一手扶着腰,语气很不忿,“嘿?他神气什么!刚输了那么大的赌约,倒有闲心来赴宴呢!”
另一边,廖俊丰跟着陆奉春一起去了楼上,等仆人退出去了,才说道:“陆老弟,你答应我的事可得说话算话啊!不然我这聚宝斋才大亏了一笔,转头又丢了那么多干股,可怎么办呢!”
“廖兄,你太多虑了。凭你我的交情,难道我会坑你吗?”陆奉春拿出一个银烟盒,倾斜了一下,一支雪茄滑出半截,递到廖俊丰眼前,说道:“再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宴,我不按约定公开,难道等着你廖家来砸我的场子不成?”
“这什么话?都是兄弟,我怎么会砸老弟你的场子?”
廖俊丰到底放下了心,凑到陆奉春的打火机跟前点着了雪茄,走到窗边的小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轩尼诗干邑,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楼下庭院里的姜辞。
他心想:
且让这小娘们神气几天,等她做了姨太太,矮了人一头,我到这公馆做客,她还不是要给我敬茶敬酒?
风水轮流转,等老子和陆家合作打通了商道,别说是一个玉器行,就是秦家二房,也得让我廖俊丰撕下一块肉来!
正式宴会前的鸡尾酒会时间大多不长,具体的作用不过是给先到的宾客提供些消遣,同时也给迟到的宾客留有些余地。
但这种余地最多也只会留三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就是对宴会主人的不尊重了。
以陆家的身价,自然不需要过分迁就别人,时间一到,宾客们就被引到公馆一楼正式的宴会厅,准备参加正式的宴会了。
宴会厅正中间布置了一个舞台,梁蔓茵穿着一袭黑色的水晶钉珠长裙,长长的流苏坠在小腿上,头戴着一顶鸡尾酒帽,一张脸在面纱后面,显得愈发动人。
一阵富有节奏的爵士乐响起,台上的人扶着麦克风,缓缓吐出沙哑的歌声。
梁蔓茵唱得是一首英文歌,姜辞从前并没有听过,只觉得似乎是蓝调爵士的风格,很好听,但并不像歌舞厅里的歌曲那么香艳。
一曲结束,台下的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姜辞环顾了一圈,惊讶的发现秦淮安并不在。
她转念一想,应该是这家伙想逼着他父母同意和离,所以才故意不露面,这样两人才会出于担心不得不妥协。
这时陆奉春这个主人公终于正式出场,举着酒杯向众人敬酒。
“感谢梁小姐倾情献唱,也感谢各位今天赴宴,为陆某庆生。按理说,陆某今年不过而立之年,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大办的年纪,然而有一件事,陆某筹谋多时,便借着这次生日宴,请了各位到场。
在场的人想必都知道,陆某的生意,十分仰赖运输,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合作伙伴,只能借助洋行的货船。
然而近来海上不太平,陆某也不得不另想他法。所以思前想后,决定自己打通一条商道,开设一家货运行。
如今商道开通在即,陆某也不能敝帚自珍,只好借助生日宴广而告之。还请各行各业的朋友,多多捧场!”
陆奉春说到这,高举起酒杯,“话不多说,陆某敬各位一杯!”
在场众人纷纷举杯,连连说着恭喜。
角落里,曾觉弥从侍者那里拿了一杯香槟,冲秦宴池说道:“这小子原来在这等着咱们!二房的货运行不知开了多少年了,他这不是饭店门前摆粥档——抢人生意嘛!”
秦宴池则说道:“看来他许给廖俊丰的,就是这个。陆奉春开货运行,主要是为了烟土生意,至于翡翠不过是顺带。如果他把翡翠这条线让给廖俊丰,廖俊丰哪里还需要开什么玉器行?干脆开赌石场就赚得盆满钵满了,还不必担着赌石的风险。”
曾觉弥点头说对,半晌忽然又回过神来,说道:“那不对啊?这和姜辞有什么关系?船运公司的干股给不给姜辞,都不影响他开货运行吧!”
秦宴池意味深长地瞥了曾觉弥一眼,说道:“我以为你比我更了解他的心思呢!毕竟你们两个,说起来还是同道中人。”
“谁和他同道中人!”曾觉弥嚷嚷了一句,突然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是说他……”
秦宴池本来只是试探一下曾觉弥,没想到人家倒是一点不避讳,心下不由一沉。
只是不等他说什么,曾觉弥又忿忿不平地说道:“他凭什么啊!啊?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是什么黄花大少爷吗?”
秦宴阁人刚走近,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曾二哥,你这国文真该好好学学!什么黄花大少爷,简直笑死人了!”
曾觉弥当着秦宴阁的面,当然不好说男人争风吃醋那点事,只干笑了一声,说道:“我是说男人应该洁身自好,不应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说完还狠狠地瞪了远处的陆奉春一眼。
秦宴阁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仿佛恍然似的说道:“哦,你是说陆奉春把生日宴交给二姨太筹办的事啊!我刚才听方家太太说,陆太太最近的状况不大好呢!听她的意思,陆太太似乎没多少日子了,以后陆家公馆,恐怕要彻底变成二姨太掌家了。”
曾觉弥却不这么想,反而更加警惕了。
怪不得这老菜帮最近像孔雀开屏一样向姜辞献殷勤,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谁要给这老东西做续弦?
然而曾觉弥刚想到这里,人群突然躁动了起来。
接着他就听见附近几个女士艳羡的声音。
“陆先生可真是大方,这样的极品翡翠镯子,竟然送给她!”
“男人不就是这样,喜欢在戏子身上砸钱!”
“可这也太大手笔了,我可听说了,这对镯子隆昌玉器行卖了十万大洋,后来还在铺子门口撒了好几天福钱呢!”
“什么?十万块!”
曾觉弥一时好奇,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陆奉春站在梁蔓茵面前,低头说着什么。
他侧耳一听,就听见陆奉春说道:“古人云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这对手镯是我对梁小姐的心意,望梁小姐一定要收下。”
曾觉弥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心想:
凭你娶过一房妻室已经是配她不起了,这会儿还妄想着齐人之福,当真可耻又可笑!
于是就去看梁蔓茵的反应。
梁蔓茵这会儿站在陆奉春对面,一张脸红得粉都压不住,表情却冷淡至极,往后退了一步,说道:“陆先生的礼物太贵重了,恕我消受不起,还请陆先生另送他人吧!”
在场的人顿时哗然。
陆奉春沉下脸色,拉起了梁蔓茵的一只手,任凭梁蔓茵手臂都绷紧了也没挣脱。
他一双眼睛仿佛盯住了猎物的毒蛇似的,盯着梁蔓茵看了一会儿,微笑着把装着手镯的盒子放在了梁蔓茵的手上,说道:“我知道,今天大庭广众难免唐突佳人。梁小姐不必急着答复,不如将镯子带回去,或许看上几天,你就喜欢了呢!”
说着又凑近梁蔓茵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梁蔓茵的身体就一下子僵住了。
陆奉春见梁蔓茵乖乖接住了盒子,笑容才终于真切了一点,抬手碰了碰梁蔓茵耳垂上的钻石坠子,说道:“三天后,陆某静候佳音。”
“嘁!装什么矜持……还不是收了?”
梁蔓茵想着陆奉春说过的话,一时如坠冰窟,顾不上四周的奚落声,就匆匆离开了。
她走后,廖俊丰就一脸焦急地追上了陆奉春。
“陆老弟,你不是说要娶姜辞吗?怎么又对那个梁蔓茵献起殷勤了?姜辞要是嫁给别人,我那些干股可就打了水漂了!”
“廖兄,你自己都说了,我要娶姜老板,这和我纳梁小姐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意思?你……你要娶姜辞当正妻?”廖俊丰左右看了看,拽了陆奉春一下,说道:“你别忘了,弟妹还在世呢!”
陆奉春垂下眸子,脸色很是冷淡,“她没多少时日了,我们陆家家大业大,总不能没有当家主母。我从前年轻气盛,可八年过去,我也受够了这种处处要人迁就的美人灯。再娶妻,自然要娶一个事业上能襄助我的贤内助。”
廖俊丰:“……”
他妈的!就姜辞那个牙尖嘴利的样儿,和“贤”这个字有一毛钱干系吗?
然而陆奉春喜欢什么样的,廖俊丰也管不着,于是只好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问道:“那我的干股……”
“等货运行站稳脚跟,自然是如数奉还。”
廖俊丰这才放下了心,跑去找其他熟人寒暄去了。
陆奉春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轻蔑的冷光。
这蠢货还真会做白日梦,都是做翡翠生意的,他陆奉春当然是选择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
另一边,梁蔓茵回到家里,随手把盒子放到一边,就伏在桌前写起了信。
只是她信写到一半,她的小妹妹就闯了进来,冲过去打开盒子,就嚷嚷道:“妈!大姐收到一对好贵的镯子呢!”
梁蔓茵连忙放下笔,从妹妹手里抢过盒子,说道:“别乱讲!这是要还回去的!”
这时梁蔓茵的父母闻声走了进来,看见那对镯子,眼睛顿时一亮。
“蔓茵,这是谁送的?”
梁蔓茵扭头看着窗外没说话。
梁母看了梁父一眼,推了他一下,说道:“你们出去,姑娘大了,我和她说悄悄话你们在一边听着,她该害臊了!”
“我害什么臊?”
梁蔓茵突然发火,倒让她父母吓了一跳。
梁父连忙拉住小女儿,领着她出了梁蔓茵的房间。
梁母凑过去在梁蔓茵旁边坐下了,嗔怪道:“你这孩子,干嘛平白发这么大的火?我们也是看你这礼物贵重,才多问了一句。你跟妈说说,这镯子是谁送的?”
“还能是谁,不就是陆奉春!”
梁母听见,眉开眼笑地说道:“我就说没别人,除了陆先生,谁还能这么大方呢!你也是,一提起人家怎么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像陆先生这样一表人才又出手阔绰的先生,满申城都找不到几个,你遇上他就知足吧!妈问你,他是不是向你求婚了?”
“呵……求婚……”梁蔓茵看向梁母,说道:“他自己有正妻,这叫做求婚?这是纳妾!”
“哎呦!什么纳妾?我听说他那正妻是个病秧子!二姨太也不过是乡绅家的小姐,字都不识几个!你不妨先嫁过去,等他前头那个一咽气儿,还愁不能扶正吗?再说你现在干的这个营生,抛头露面的,遇见好的就得赶紧抓紧,可不能拿乔了!”
“我干什么营生了?”梁蔓茵腾地一下子站起来,冷笑着说道:“当初我在国外念书,家里突然破产,要不是我当演员,不断地给家里汇款,你们能买下这栋房子?现在一个两个,倒是嫌弃起我来了!”
梁母吃了挂落,一时也很不高兴,一扭头说道:“你真是大小姐脾气,我们不过是忠言逆耳,你倒翻起陈芝麻烂谷子来了!我是你妈,我难道不是为你好?你跟着那个秦淮安是做姨太太,跟着陆先生也是做姨太太,干嘛不跟个阔一点的?再说你弟弟如今也大了,正该谋个好差事,一个科员姐夫能抵什么用!”
“说到底,我这个女儿就是不如儿子!”梁蔓茵落下泪来,一抬手擦去了,气道:“我要还是从前那个留洋的大小姐,谁会逼我去做姨太太呢?我问你,麒哥儿他是不是去陆奉春的赌场里赌钱了?”
梁母一僵,搪塞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
“怎么说起这个!人家要砍他的手呢!”
梁蔓茵拿起装着手镯的盒子,说道:“我今天算是看清楚了,你们并没有拿我当这家的人。要我为了这个家,给人家做姨太太,那是万万不能够!”
说罢,就推开门扬长而去。
梁家一群人又是喊回来,又是要拿人,当即乱做一团。
与此同时,姜辞参加完宴会,路过玉器行,就看见伙计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冲她招手。
第33章 千里归乡
姜辞只从铺子里寄出去过一封信,现在伙计拿着的信封,必然也只能是回信了。
实际上这信寄出去,也不过五六天。
姜辞见回信这样快,心里不由一沉。
她下了黄包车,从伙计手里拿过信来,还没跨过铺子的门槛,就先撕开了信封。
拿在手里一看,发现回信上都是毛笔字,一连写了好几页纸。
只是纸上的内容全然不符合姜辞的期望。
这位回信的人辈分很高,看回信的口吻,估摸着年纪也不会小。
纸上满篇的之乎者也,要么就是什么“贞静”、“贤淑”、“妇德”、“妇功”云云,总而言之,就是让姜辞安安分分地做她的少奶奶,不要想着和离这种让家族蒙羞的事。
姜辞:“……”
没一句话是我爱看的。
“东家,回信怎么说?族老往这边赶了吗?”
姜辞把信往信封里一收,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我们铺子里的翡翠还够用吗?”
“十天八天还是够的。”
“既然这样,我明天告了假先去赌石场一趟。你告诉吴掌柜他们,明天不要出门,等我过来。”
伙计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姜辞这才把那封信收在小手提包里,坐上黄包车回了秦家大宅。
“折桂,你给我收拾一下东西,我要回老家一趟。”
“啊?回老家?”折桂吃了一惊,问道:“小姐,您回老家做什么?现在关中闹旱灾,好多人都当了土匪,路上可不安全啊!”
“我记得我们那里似乎不严重。”
“那也不行啊!我听说那边很多地方都不通火车的!您去了说不定还要走山路,万一碰见土匪,可就没命了!”
姜辞恍若未闻,打开大衣柜,看向前些天取回来的那几套衣服,直接抱了出来,问折桂:“我的大皮箱子放在哪了?”
折桂知道姜辞这是一定要去的意思,苦着脸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说道:“那我也跟着您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你那小胳膊小腿的,真遇上土匪是能跑过人家还是能打过人家?”姜辞不等折桂反驳,又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这嫁妆还得有人帮我看着呢!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回去,我打算带上阿金和曾二少给我的人,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折桂老大不情愿地去拿了皮箱,气鼓鼓地说道:“怎么放心得了啊!他们就算再是曾二少的人,可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真到危急关头,他们能拿命护着您吗?”
姜辞开玩笑道:“你念着我点好吧!”
……
第二天,姜辞去了学校,就找到主任告了假。
这时候女生上学还算是稀罕事,并不算是份内,请假相对容易。
而且时节临近清明,也有不少人举家回乡祭拜的,所以姜辞的假很快就被批准了。
姜辞告完了假,就去了赌石场,一口气买了几十块原石,也不切开,直接就让人送去了玉器行。
吴掌柜他们昨天得了命令,这会儿也都在玉器行等着,见姜辞带着一群人抬着原石进来了,纷纷上前帮忙。
“放那边就行,动作轻点,可别摔了……”
吴掌柜安排人归置好原石,就来到姜辞面前,问道:“东家,您有什么话要吩咐?”
“我要回老家一趟,一来一回可能要不少时间。这段时间你们就安心守着玉器行,要是有人闹事,你们就打电话去找曾二少,或者找三房的小九爷、二房的三小姐也可以。”
吴掌柜应了声是,随即说道:“可是您老家那边的族老不肯来?依我说,这事可不好办。您看着我们这些四十几岁的人,和你们年轻人相比,已经是很迂腐了。比我们再往前的,那可就更说不通了!您这次回去……恐怕是难啊!”
姜辞似笑非笑地说道:“没什么难的,实在不行我就绑一个回来。”
吴掌柜干笑了两声,说道:“您可真会开玩笑……”
姜辞垂下眸子,没接这话,转而说道:“阿金的腿怎么样了?”
“已经好全了。”
“那就让他和丁六过来,跟着我一起去火车站。”
吴掌柜顿了一下,说道:“我听说最近路上不太平,两个人是不是太少了?”
“带多了也没用,真遇上危险反而顾不上。”
就这样,姜辞带着阿金和丁六两个人来到了火车站,买了三张一等车票。
实际上,这个年代是可以坐飞机的,但飞机票却不是很好买,并不是当天过去就能买到当天出发的票。
且买票的人需要相当的身份,还要有介绍信。
反而是寄信,只要付足了邮费,是可以通过通邮飞机送到收信地址最近的机场的。
姜辞那封信一来一回能这么快,就是这个原因。
然而到了姜辞人要过去,反而只能选择更慢的火车。
并且到了最后一站下车后,还要走一大段山路,中间需不需要在陌生的地方过夜,还不好说。
姜辞走得匆忙,除了折桂和店里的人之外,其他人一律没有通知,就连秦老爷秦夫人那里,姜辞也是先斩后奏,只留了一封信,让折桂等她走了之后再送到秦夫人手上。
所以直到她坐上火车,申城那边相熟的人还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秦家和曾家,这会儿还真顾不上姜辞去了哪。
因为就在陆奉春的生日宴之后,二房就接到商道驿站那边的电报,说是原定三天前就该到的货,到现在还迟迟没有送到,应该是半路被什么人给劫走了。
原本这也没什么,毕竟二房的货运行开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遇到这种情况。
可偏偏这次运的货并不都是秦家自己的货,还有曾家一批极重要的货。
“怎么偏偏是这批货被劫了!”曾觉弥坐在秦宴楼对面,有些头疼地抓了抓头发,说道:“你们不知道,那是市面上最新的特效药,紧俏得很,别说是我了,就是我大哥出面,也弄不来第二批!”
秦宴池坐在一边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盘尼西林是去年才出来的新药,就算被人劫走了,那些人也未必认得出是什么。况且药品上都是英文,土匪不可能看得懂。这批货里没有武器,土匪应该不会将它们看得太重,等我们查出来货是在哪里丢的,带着赎金过去与他们谈判,不怕东西追不回来。”
“话是这么讲,但……”秦宴楼话说到一半,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不觉得这时间太巧合了吗?我总觉得这事和陆奉春脱不开干系。”
正在这时候,秦宴楼的秘书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秘书走进来,将一份文件递给了秦宴楼,说道:“七爷,这是陆奉春给各货栈送去的路线图,他所谓的商道,跟咱们的商道有所重叠,那一段路的山头很多,兴许……”
曾觉弥一把抢过路线图看了一眼,说道:“这段路下一个驿站不就是给咱们拍电报的那个吗?”
秦宴楼沉着脸说道:“陆奉春不是傻子,咱们的货丢了,他却在这个当口把商道的路线公开出来,一定是另有所图。”
“就算知道另有所图也没办法了,这批货只能咱们自己想办法追回来。”曾觉弥点了点桌面,说道:“本来按我哥的脾气,都想一个电话打到那边,直接就给他们一窝端了!但是这批药品不光我哥想要,别人也想要。你让人家帮你剿匪那是可以,可东西还不还给你就是两说了!”
“既然如此,我就带人跑一趟。这些山头收了我这么多年的买路钱,也不会一点情面都不给。”
秦宴楼说着就站了起来,要吩咐人给他收拾东西。
这时秦宴池说道:“要是陆奉春有什么阴谋诡计,你去了就正好中了他的计了。况且他既然是有备而来,必定会在申城这边作乱,让你疲于应付。倒不如让我去,一来我是曾家的小舅子,二来我和他一向没什么利益冲突,他就算得罪我,恐怕也有限。”
曾觉弥听了,嚷嚷道:“照你这么说,我还姓曾呢!我也能去!”
秦宴池意味深长地看了曾觉弥一眼,说道:“你当驻守在那边的人认得姐夫就不认得你?你去了那里,一露面,这批货本来能赎回来,到时候恐怕也带不回来了。再说就你这个脾气,与其说让你去谈判,到不如说让你去和他们火拼去了。”
这话一出来,曾觉弥立刻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嘟囔道:“我脾气有那么急吗……”
其他人都侧目看着曾觉弥,成功让他把反驳的话都咽回去了。
秦宴楼到底过意不去,商议过后,就立刻拉着秦宴池,给他安排人手去了。
“这些都是跟着我走南闯北的老人儿了,你随便挑,想带多少带多少!”
秦宴楼说着,拍了拍其中一个下属的肩膀,“还有他,老周,你还记得吧?这些人里,数他办事最稳妥。”
正说着,一个手下突然跑了过来,在秦宴楼耳边耳语了几句。
秦宴楼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说道:“带着人跟我走!”
秦宴池便知道,这是陆奉春的人闹起来了。
之后秦宴楼果然去了很久。
秦宴池没再多等,挑了一些人手,就去了火车站。
……
几天后。
姜辞穿着一身骑马装,和阿金、丁六两人各骑着一匹马,在山路上疾驰。
过了一会儿,姜辞一拉缰绳,马匹慢了下来。
丁六双腿夹着马腹,双手抖开一幅地图,一边随着马匹走动微微摇晃着,一边辨认着地图上的路标,说道:“就是这棵歪脖子大槐树,再往前十几里,就是姜家庄了。”
和后世不同,这时候乡下几乎没什么外来人口,很多村庄都是以姓氏命名的。
不过庄里的人倒不一定都姓姜,即便姓姜的也未必都有血缘关系,很多时候都是祖上结伴逃难到一个地方,为了纪念自己的家乡亦或者为了抱团取暖,才改了同一个姓。
互相之间真正的关系,很可能就像王夫人与刘姥姥的女婿似的。
但既然是姜家庄,就说明村里的望族至少是姓姜的。
比如姜辞同族的人,在庄里就是很受尊敬的存在。
姜辞想到自己收到的那封回信,就一脑门子的官司,心道这次到了地方,八成有场硬仗要打。
谁知道夹紧马腹刚要加速,前后就突然同时窜出来十几个人来。
姜辞赶紧勒了一下缰绳,身下的马在原地兜了个圈子。
“哎呦~这是哪儿来的小美人儿?咱们这地界,可没这么水灵的姑娘啊!”
一群土匪歪戴着帽子,按着腰上别着的真家伙,腆着脸笑嘻嘻地向着姜辞三人的方向围拢了过来。
阿金立刻瞪着眼睛说道:“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这条道都是爷爷的!”土匪头子对阿金可没那么客气,一拍大腿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吼道:“今儿是爷爷心情好,美人和钱留下,你们两个下马滚蛋!”
丁六的眼睛一直注意着几个土匪的动向,发现他们虽然言语轻佻,手却始终没离开腰间的东西,不免心中一沉,说道:“这位朋友,你们在这里占山为王,想必不会不认识姜家的人。我们护送的这位,正是姜家的千金,你今天放我们一马,之后要多少钱,都好商量。我们此行是为了探亲,打这去了姜家庄,来日还要打这条道出去,许你多少钱,就一定不会诓你。你看看,可否打个商量?”
“我管他什么姜家庄李家庄!这小娘们我看上了,要带回去做压寨夫人!再他妈废话老子一枪崩了你!”
丁六连忙拉着缰绳后退了几步,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实际上已经借着阿金的遮挡,摸向了怀里的枪。
这时一个土匪突然爆喝了一声,“头儿!他们身上带着家伙!”
这一声出来,几个土匪顿时拔出了武器,就要把阿金和丁六打成筛子。
双方眼看着要动手,一时都没顾得上姜辞,谁也没注意到,原本在马上的姜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领头的土匪只感觉到耳朵后面一股不正常的劲风,紧接着手肘上就一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姜辞给控制住了。
“不想让你们大当家见阎王,就把枪都给我放下。”
姜辞一只胳膊锁着土匪头子的喉咙,另一只手拿着武器抵着他的太阳穴,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场的土匪。
这些土匪一下子懵了,想不通他们大当家怎么会被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给捉住了。
别说他们想不通,阿金和丁六也都惊呆了,同时往姜辞那匹马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这世上有两个姜辞似的。
土匪头子则先是一惊,随后则笑着说道:“哟!还是朵带刺儿的花!可惜——”
土匪头子大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挣扎了一下挣不动,脸色才突然变了,“你是什么人?”
“废话真多!”
姜辞一脚踹在土匪头子的膝窝上,直接把人踹得跪在了地上,手指抓住对方的头发往上一提,土匪头子就痛得啊地叫了一声。
接着这家伙就发现嘴里多了一截冰凉的枪管。
“我数三个数,三、二……”
别看这群土匪凶神恶煞的,却对他们大当家很有义气,姜辞刚数到二,武器就叮呤当啷地掉了一地。
“丁六,阿金,把武器都捡回来。”
姜辞一抬下巴,丁六和阿金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把地上的武器都给捡了起来。
“弹夹都拆下来。”
土匪头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好歹给唔留几个……”
姜辞冷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脸,说道:“风水轮流转,现在是我说了算。你的命都在我手上,还敢跟我提条件?”
有土匪看不下去,冲姜辞吼道:“你就不怕我们找去姜家庄?”
姜辞看着这群土匪,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我能降服你们一次,就能降服你们两次三次。你们不怕死,就尽管来找我!”
这时丁六走了过来,说道:“东家,都收缴上来了。”
姜辞点了点头,笑吟吟地踢了土匪头子一脚,说道:“劳烦你跟我们走一段吧!”
土匪头子趁机把身体往下一坠,冲手下使眼色。
那几个手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动声色地包围了过来,计划等姜辞和丁六一起抬人的时候,就趁乱一拥而上,把大当家给救下来。
谁知下一秒,姜辞就单手把他们大当家给拎了起来!
大当家都来不及反抗,人就被拎着后脖领拖到了马旁边,接着就是一个天旋地转,整个人像个沙袋似的,被甩到了马背上。
“大当家!”
一群土匪投鼠忌器,又想往前追又怕姜辞撕票,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跑。
姜辞提着土匪头子的后腰把人摁在马背上,一路往前走了几里地,才终于把人往路边一扔。
土匪头子手忙脚乱爬起来,就看见姜辞举着他用得最顺手的盒子炮晃了几下,说道:“东西不错,我笑纳了!”
说着,姜辞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土路上尘土飞扬,扑了土匪头子一脸。
一群土匪这时候终于追了上来,围住土匪头子问长问短。
“大当家,您没事吧?”
“这小娘们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竟然这么野!依我看不能是姜家的小姐,没准是哪个镖局出来的!”
土匪头子呸了一声,说道:“现在哪他妈的还有走镖的?没听那俩男的叫她东家吗?去给我打听打听,咱们这啥时候来了个做买卖的娘们!”
说罢又骂道:“现在这世道,真他娘的倒反天罡!娘们能出来做买卖,还能占山头!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传出去,老子的脸往哪搁?”
土匪们纷纷附和,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怎么找回场子,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与此同时,丁六和阿金跟着姜辞策马疾驰,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憋了好半天,丁六才没话找话地说道:“东家,这些弹夹怎么处置?”
“先收着吧!弹夹和子弹不一样,他们应该会想办法从我手里弄回去。”
听见姜辞提起那些土匪,阿金立刻开口说道:“东家,您是怎么把那土匪头子制住的?我和丁六哥都没反应过来,您就到他身后了。”
姜辞笑嘻嘻地说道:“能怎么到他身后,下了马绕到他身后呗!”
她这回答和把大象装进冰箱的步骤很有异曲同工之妙,阿金和丁六一时都噎住了。
丁六心说谁不知道您是绕过去?
可常人哪有那种速度!
就是单说那一把子力气,也不像是普通人该有的。
他一个行伍里待过的大男人,也没那个力气,能单手把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甩到马背上!
然而再要细问,姜辞就抬起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接着就嫌弃道:“这帮土匪几天没洗澡了?不行!得赶紧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姜辞话音落下,就立刻提了速度。
丁六和阿金追在后面,风一大,也就不好开口了。
三人策马狂奔,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赶到了姜家庄。
由于这边土匪猖獗,各村都筑了土墙作为简单的防御工事,还有一些正当壮年的乡勇义务巡逻。
姜辞三人一到村口,就被发现了。
不过他们穿着体面,又有姜辞这个女人,自然不至于被当成土匪。
一个穿着青色布褂的男人打头走在前面,拦住了几人,粗声问道:“你们是啥人?来这干啥的?”
姜辞从怀里掏出之前族老寄给她的信,说道:“我也是姜家的人,家父姜云朗是在这个庄子里长大的。”
这几个人都不认识字,拿到信封端详了一会儿,有一个人才说道:“这是三叔公的字,咱村口的匾额上不就有个姜字吗?这上头也有,一模一样!”
姜辞看了那人一眼,发现是个很结实的小伙子,身上的布褂和布鞋都是崭新的,颜色也浅,看样子是村里的富户。
那人说完话,也打量了一下姜辞,只不过看了一眼,就立刻红着脸把头扭开了,没敢再看第二眼。
不过这些人好歹不再拦着姜辞了,反而主动带他们找到了那位三叔公的宅子。
“就是这了。”
其他人带到了地方,就扭头走了,只有之前那个小伙子,因为是姜家的远亲,留在原地替姜辞敲响了大门。
开门的人是个老头,前半个脑袋还是秃瓢儿,后面留着半截头发,在这个年代叫做鸭屁股头,是那种前朝留过很多年辫子的男人才会留的。
光是这个就足够姜辞一咯噔了,等她进了后宅,看见那一屋子的女人,头发梳得都跟翦秋似的,眼前更是一黑。
姜辞:“……”
不敢睁开眼,希望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第34章 魔法打败魔法
姜辞看见这些“前朝文物”吓了一跳,屋里的这些人看见她也吓了一跳。
这屋里年纪最大的是三叔公的妻子,也就是三叔婆。
除她之外,又有她的儿媳、孙女们,再加上丫鬟、老妈子,一屋子的女人看见姜辞那一身西洋骑马装,简直是魂飞天外!
这穿得简直和男人一样!
正经女人哪有这么穿的?
姜辞被这么多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几乎要怀疑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还是带他们过来的小伙子出声打破了沉默。
“三叔婆,这位是十三族叔的女儿,特地从申城回来探亲来的。”
老太太这才把目光收了回来,慢悠悠地说道:“怪不得。”
世风日下,现在城里头的小姐学洋派都学坏了!
接着又冲其中一个儿媳说道:“老四家的,你带她去后头换套衣裳。”
然后又吩咐另一个婆子道:“让你男人带他们俩下去安顿安顿。”
丁六和阿金听见这话,看了姜辞一眼,见她点头才退了下去。
姜辞也跟着那位四堂婶一起去了后院安排好的房间。
等姜辞一走,三叔婆就拿起一个水烟袋,立刻有小丫头坐在她下面的脚踏上,给水烟袋点纸媒。
三叔婆咕嘟咕嘟抽了一口,有点发愁地说道:“这丫头真是没个轻重,和她夫君闹起和离来不说,竟然还跑到咱们这乡下来了!只能等老爷回来,想办法把她送回申城了。”
大儿媳听见,语气不大好地说道:“这妇道人家不安安分分待在后宅,往咱们这跑算什么意思?如今土匪这样多,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跟人家夫家可怎么交代!”
这时一个小孙女好奇地问道:“大伯娘,这个堂姐穿得是什么衣裳?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小姑娘家家的,没你的事就别多问!”
那小孙女被训了一路,立刻低下头缩在后面不说话了。
一时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动静,只有水烟咕嘟咕嘟的声音。
另一边,姜辞到了房间,那位带她过来的四堂婶就安排了两个健壮的婆子,抬了几大桶水来,送到了里面的隔间,让姜辞沐浴。
姜辞心说这会儿说多了也是白费口舌,索性既来之则安之,等见到三叔公人再说。
于是脱了衣服放在一边,自己没入水中,舒舒服服地泡起了澡。
这时一个丫鬟捧着干净的衣衫走了进来,将之放在一边的凳子上,就开始收拾姜辞换下来的衣服。
谁知道拿起来一抖,就有一个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丫鬟低头一看,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这是……”
姜辞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盒子炮,从土匪那抢来的。”
丫鬟听见这话,跳起来尖叫一声,慌忙跑开了。
“四奶奶!四奶奶!不得了啊!”
四太太人还没走远,看见丫鬟这幅样子,顿时皱起眉头,“大呼小叫的像什么话!气喘匀了再说!”
丫鬟这才稍微镇定了点,说道:“新回来的小姐,身上带着一把盒子炮,还说是从土匪那抢来的!”
“盒子炮?”四太太也惊了一下,但随即嗤笑了一声,说道:“她说你就信!我听说这东西在申城很容易弄到手,这八成是她买来防身的!咱们这的土匪要是那么容易就被抢了,哪还用这么日防夜防的!”
说到这,四太太拿着帕子叉起腰来,又道:“不过这丫头性子也太野了,带着一把盒子炮,就敢在咱们这地界儿乱跑……我看不是她闹着要和离,是人家不敢要她了吧!我可得跟老太太说说去!”
四太太并不知道,姜辞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有一句话叫做不破不立,在姜辞看来,三叔公一家迂腐的程度显然是腌入味了,要说服他们是不可能的。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们觉得是她没救了,发发善心去主持一下和离,救秦淮安于水火之中。
毕竟在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养女儿不是养女儿,是给别人家养儿媳。
在这些人眼里,对不起家里的女孩也不能愧对人家姑爷。
所以等姜辞洗完澡换了一套马面裙,被叫去饭厅吃晚饭的时候,就叉开腿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凳子上。
吓得四太太惊呼了一声,赶紧伸手把她双腿给并上了。
“我的个老天爷!女人家不能这样!”
姜辞恍若未闻,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大大咧咧地说道:“四堂婶,有海碗没有?这碗太小了,不够吃啊!”
屋子里的小姐们都低着头,一边忍着笑一边偷看姜辞,又好笑又好奇。
四太太几乎要绝倒,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吃完了再盛!大家闺秀,用海碗吃饭,像什么话!”
“我在秦家都这么吃的!公婆第一次看见,还说我豪爽呢!”
姜辞笑嘻嘻地说完,立刻伸手从一只整鸡上撕下来一个鸡大腿,张嘴咬下来一半,撑得嘴鼓囊囊的,大嚼特嚼。
四太太被这吃相冲击得一屁股跌坐回自己的座位,心想:
没见过这么缺根筋的!想当年老十三多么玲珑的一个人,怎么教出这么个女儿?
好赖话都听不懂!
三叔婆看得青筋直跳,手扶着太阳穴,伸手叫丫鬟,“老爷呢?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老爷身边的小栓子先回来报信儿了,说老爷怎么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这时候姜辞已经吃完了一碗饭,让丫鬟给她添饭了。
四太太给姜辞打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姜辞也没反应,只好拉住她的袖子,低声说道:“老太太还没动筷子呢!”
姜辞啊了一声,突然大嗓门地说道:“三叔婆,你胃口也不好啊?我婆家人就这样,我一去饭厅他们胃口都不好,就我胃口倍儿好!我可得劝劝您啊,咱们这土匪多,您可得多吃饭!不然我今天碰见那窝土匪要是让您碰见了,您可打不过啊!”
一屋子女眷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姜辞。
姜辞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说道:“你们不信?我今天正碰见一窝土匪!领头的那个大眼睛肿眼泡,虎背熊腰的,还有个尖脸小眼睛的……”
三叔婆虽然没见过土匪,但听姜辞说得这么具体,不免慌了神。
这丫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该不会真和土匪打过照面吧?
一群女眷也是差不多的想法,顿时也没人顾得上姜辞吃相怎么样了。
于是三叔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饭厅里一片狼藉,姜辞正两手捧着一个大肘子啃得起劲,酱汁沾得满手满脸都是。
三叔公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连带着上头的皱纹都跟着一起歪了歪,半晌才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三叔婆被丫鬟扶着,一副吓得肝颤的模样,走到三叔公旁边,低声把姜辞的所作所为都说了。
“什么?”
三叔公一瞬间胡子都炸了起来。
这些女眷没见过土匪,他可见过!
姜辞说的,可不就是山猫子岭上的郑大麻子吗?
三叔公此惊非小,连忙走到姜辞旁边一拍桌子,“别吃了!你今天怎么遇上的土匪,怎么逃出来的,全都一五一十告诉我!”
姜辞老大不情愿地放下啃了一半的肘子,用手背把脸抹得更花了,打了一个饱嗝儿,才满不在乎地说道:“我遇见他们还用逃?一群废物让我打得哭爹喊娘的,手里的家伙都被我卸了弹夹了!”
说着还拍了拍腰间的盒子炮,炫耀道:“这个就是我从那土匪头子手里抢的!您要是不信,去问丁六和阿金,我抢来的弹夹还在他们俩手里呢!”
姜辞这番话配上她不修边幅的形象,简直要把三叔公气晕过去。
然而事态紧急,老人家也顾不上训斥姜辞,急匆匆地就叫人把丁六和阿金带了过来。
两人从实把话一交代,又把东西拿过来给三叔公一看,三叔公一颗心就沉到了谷底。
“快去召集乡勇,轮流守夜,今晚土匪怕是要打进庄子里来了!”
三叔公吩咐完小厮,这才转头瞪了姜辞一眼,说道:“把她给我关起来,闭门思过!”
姜辞没等人催,自己乖乖站了起来,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跟着两个粗使婆子走了。
俩婆子把姜辞关进祠堂,就从外面锁上了门离开了。
姜辞趴在门缝上看了一眼,从怀里抽出手帕,把脸和手都擦干净了,视线在祠堂里环顾了一圈,找了一个能下手的地方,徒手爬上了房梁。
她在房梁上站直了身体,揭了几片瓦,灵巧地翻上了屋顶。
姜家祠堂的地势高,屋顶的视野也很高。
加上这年头乡下房屋稀疏,站在屋顶一眼望去,便能看见村口的牌坊。
姜辞看了一眼,把胳膊枕在头底下,在屋顶上躺下了。
此时天早已彻底黑了,星星在黑夜的衬托下变得灿亮。
干燥的风吹在脸上,让姜辞恍惚间回到了穿越之前。
不过那时候她可不会吃得这么饱。
姜辞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一时倒不觉得带一个族老回申城有多么麻烦了。
就在这时,身下的瓦片传来微弱的震动。
姜辞翻身爬起来,往村口看了一眼,就看见通往村口的土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随着震动越来越强烈,姜辞借着村口那两个大火把的光,终于看清了是什么东西过来了。
正是之前那个土匪头子,带着一群土匪骑马冲了过来。
村里的乡勇也注意到了土匪的到来,纷纷聚集起来,手里的火把将村口那片地照亮了几分。
这时一个青年扶着三叔公走上前来,说道:“郑大当家,我们姜家庄一向守本分,每年给您上捐那是一分不少,您大半夜的领着人过来,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都好商量,何必动刀动枪的?”
大当家郑大麻子勒着缰绳在村口兜了个圈子,大喝道:“少他娘的装蒜!把你们村新来的那个小娘们交出来!她偷了爷爷的枪!”
三叔公冲乡勇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把一袋子弹夹放到了地上。
接着另一个乡勇又放下一个匣子,打开了盖子。
一排排大洋在月光下雪白雪白的,十分可观。
三叔公赔着几分小心,说道:“这事是小孩子家不懂事,想必是大当家让着她,才叫她把这么多弹夹拿回来玩。我们很对不住,这五百大洋就当是给大当家的赔礼,还请大当家的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你这老头子倒是上道,行,我今儿给你个面子!你把那小娘们交给我带回去做压寨夫人,我就饶你们一命。”
“她已嫁做人妇,如何能当压寨夫人啊!”三叔公挺着背,在郑大麻子的瞪视下,坚持道:“不如我们再加五百大洋,大当家的自己娶一个可心的夫人吧!”
“大当家!你跟他们废什么话?依我说,今儿就屠了这村子,把那小娘们带回去!”
“就是!什么他妈的五百大洋!抢了这里,有多少算多少,都是咱们的!”
村里乡勇看事情不可转圜,拉着三叔公退到后面,自己则挡在了老人家身前。
“呦呵!你们还有点血性!”郑大麻子一挥手,“给我上!”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个黑影闪过,吓得猛地一激灵,立刻拔出了一把左轮,就要开火。
这感觉太过熟悉,郑大麻子像
个惊弓之鸟,转着脑袋神经兮兮地四处扫视,仿佛姜辞无所不在。
这时一个土匪瞪大了眼睛,“大当家!”
郑大麻子暗道不妙,来不及反应,就闻到一股香风。
接着手里的左轮和另一只手的缰绳就易了主。
姜辞的手用力向后一勒,马的两只前蹄就离了地。
下一秒,郑大麻子就飞了出去,擦着地滑了老远。
“我说你也是够穷的,盒子炮就一把?”
姜辞两手一错,左轮四分五裂,零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嫌弃道:“这什么破玩意儿!”
这时一个土匪突然抬起了手,丁六惊呼了一声,“东家小心!”
然而等他话音落下,姜辞人早已消失在马上。
一群土匪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姜辞去了哪里。
这时抬手的土匪听见一声马嘶,身子突然一歪,哐当一声连人带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接着姜辞身形一闪,人就来到了郑大麻子落地的位置。
郑大麻子摔得眼冒金星,只觉得两只手手腕一紧,低头一看,就看见两手被捆得紧紧的。
他当即就觉得不妙,果然这个念头一闪过去,就有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拽倒在地。
“要你们大当家的狗命,就跟我出来!”
姜辞一扬鞭子,身下的马顿时跑了起来。
“大当家!”
“大当家!”
“追!”
这群土匪纷纷调转方向,纵马追了出去。
一边追还一边往姜辞的方向射击。
姜辞俯着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听着两侧烈烈的风声,在山路上疾驰。
郑大麻子奋力地攥紧绳子上端,用两只脚支撑着身体,被拖着往前滑行。
“小娘们!子弹可不长眼睛!你现在停下来,我保证留你一命!”
郑大麻子不说还好,一说姜辞立刻夹紧马腹,又将速度提高了一截。
他顿时拽不住绳子,整个人跌了下去,擦着地跟着马往前飞,疼得破口大骂。
然而没过多久,郑大麻子对姜辞的称呼就从“小娘们”变成了“姑奶奶”,随后又变成了“女侠”。
姜辞看这里已经离村子足够远了,这才拐进一个岔路,减慢了速度。
众土匪跟着拐进来的时候,前方只剩下了一匹马。
“人呢?”
这时众土匪头顶上穿来一阵风声。
众土匪抬头看去,姜辞就从天而降。
有个土匪正好在她下方,被一脚踹到脸上,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摔了个结实。
其他土匪都要动手,这时突然看见姜辞手里攥着一根绳子。
顺着绳子一看,就发现他们大当家大头朝下被倒吊在树上。
再一看下方的地上,正好有一块尖锐的岩石。
一群土匪顿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姜辞用力拽了两下绳子,说道:“我这一松手,你们大当家可就脑浆迸裂、死于非命了。”
郑大麻子吓得要死,冲底下直喊,“愣着干啥!退!退啊!”
土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往后退了几步。
郑大麻子又颤着声敢道:“女侠!姑奶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服了,我彻底服了!求你放我一马!只要你放我一马,以后你就是大当家!我当二当家,为你马首是瞻!”
姜辞冷笑一声,“就你们这小破山头,我还真不稀罕!”
“那、那我给您上捐!一年一千大洋……不、不,两千大洋!”
“两千大洋,都抵不上我一天的盈利。想买回你这条命,可不够看啊!”
姜辞作出一副要松手的样子,郑大麻子顿时声音都变了,“别!别!你说!你说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姜辞歪着脑袋,状似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说道:“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来有件事用得上你。”
“办!这就办!只要您放过我,刀山火海我都给您把这事办成了!”
“行吧!放你一马。”
姜辞刷的一下松开了手。
“啊!”
郑大麻子肝胆俱裂,大叫一声猛地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反而是大腿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郑大麻子睁开眼睛,就发现那块石头几乎紧贴着他的头顶。
而他则被姜辞抓住了一条腿,大头朝下地倒挂着。
姜辞手一甩,郑大麻子就摔到了树根底下。
其他土匪立刻扑了过来,要抓住姜辞。
“啊!”
最先扑上来的土匪立刻飞了出去,拿着武器的手被姜辞卸了关节,武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姜辞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却比包围她的人更镇定,兀自冲其他人招了招手,笑着说道:“你们可以一起上。”
众土匪对视一眼,有几个人冲了出来。
姜辞拽住其中一人拿着武器的手,借力飞身而起,踢在了另一个人的胸口上,接着半空中转了个身,半跪在地上,将第一个人过肩丢了出去,横扫着砸飞了另外两人。
她站直身体,剩下的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没人想当新的出头鸟。
这时郑大麻子从地上爬起来,靠着树坐直了身体,大吼了一声,“都住手!当我说话是放屁?愿赌服输,我郑大麻子吐口吐沫都是个钉儿!”
一群土匪听见这话,纷纷退到了大当家身边。
郑大麻子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胳膊,冲姜辞说道:“我说话算话,你说吧,让我干啥?”
姜辞往前走了一步,说道:“我要你帮我演一场戏。一会儿我先离开,你们……”
就这样,姜辞和这群土匪凑在一块商量了半晌,等到有乡勇找到附近,才挥手让这群土匪散了。
等土匪都走了,姜辞才骑着郑大麻子的马,从山里踱了出来,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对着乡勇说道:“让他们给跑了!”
乡勇:“……”
我今天到底是来救谁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气氛一度很尴尬。
等姜辞回了姜家庄,气氛就更加尴尬了。
三叔公又是担心又是生气,指着姜辞说不出话来,只能吹胡子瞪眼。
他家里的晚辈见状,只好拍着老人的后背,直劝“消消气”。
姜辞倒是一点没受影响,抱着手臂往中间一站,毫不避讳地说道:“各位长辈也看见了,我这脾气秉性,实在是不适合嫁进大宅门。我这次来,也是希望能带一位族老跟我去一趟申城,主持我和秦淮安和离的事。也请众位念在我击退土匪的份上,行个方便。”
几个堂叔都没说话,纷纷转头看向三叔公,显然是想请他拿主意。
三叔公盯着姜辞,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父母都不在了,你越是这样,我越得替他们管教你!”
老人家话音刚落下,郑大麻子就去而复返,带着人冲进村口,不等其他人反应,虏了三叔公上马,冲姜辞喊道:“想救这老头子,就一个人带着一万大洋到山猫子岭来!少一个子儿、多一个人,老子都要了他的命!”
说罢就绝尘而去,转眼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第35章 狭路相逢
庄子里一群人万万想不到郑大麻子这么突然地杀回来,都来不及反应。
等反应过来,各人胡乱喊着对三叔公的称呼追出去,郑大麻子和他手下那群土匪早骑着马跑得没影了。
“这可咋办!”
不光乡勇们没了主意,三叔公几个儿子也是急得直转圈。
这时姜辞说道:“他不都说了?让我一个人带了一万大洋过去,一个子不能少,一个人不许多。干脆我明天就单枪匹马带着一万大洋上山,把三叔公给救回来!”
姜家老四立刻皱起眉头,“这怎么能行?你一个女子怎么去那种地方?被他们扣在山上可不是闹的!”
接着姜家老大又道:“在这干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回去,把一万大洋凑齐了,之后再商量。”
话虽如此说,大家听了,心里都不免一沉。
像他们这样的小庄子,上五百、一千大洋的捐都算是吃力了,一时间上哪里凑一万大洋出来?
这里是乡下,不比申城,物价便宜,吃的用的只要不是过分金贵的,在庄子里就能买得齐。几百大洋就够一个大宅子上下舒舒服服享受一整年了,一万大洋实在是一笔巨款。
所以等姜辞到了向来只许男人议事的前厅,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的时候,姜老四就说道:“咱们家账上的银子恐怕不够,说不得要去往年埋银子的地方掘几坛出来了。”
原来这时候的有钱人家喜欢在地下埋银子,往往是一年埋一大坛,不到家里有难或者老人去世要分家的那一天,轻易不会挖出来。
姜辞听见这话,说道:“各位叔叔,我看这银子不忙着挖,就算你们挖出来,难道我一个人能把一万现洋拉上山吗?马拉着这么沉的东西上山,要是那些土匪临时反悔,我想带着三叔公逃回来,恐怕也要被追上。”
“不带着大洋去,郑大麻子岂不是更要翻脸?”姜老三说到这,提议道:“我们未必就要那么听话,只派一个人去,人救不回来,岂不是添一个人送死去了!”
这时姜辞拿出几张大通银庄的庄票出来,说道:“大通银庄在各地都设有分号,我拿着这一万大洋的庄票过去,可比带真金白银轻便多了。至于三堂叔的提议,我看不妥。那些土匪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三叔公又是长辈,我自然是宁可自己冒险,也不能拿他老人家的命开玩笑。”
说罢就站起身,很豪气地一挥手,“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就去把三叔公救回来!”
之后就不管其他人说什么,径自回了后院。
几个堂叔面面相觑,既不好让姜辞一个人冒险,又没办法放着自己亲爹不管,这一宿辗转反侧,几乎没有合眼。
反而是姜辞安心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打开自己的大皮箱子,翻出一套新的骑马装,换上以后就要出门。
庄子里的人都等在村口,目送着姜辞骑马上了山路,这才各自散去了。
姜辞出了村,就把马骑得飞快。
实际上,她早知道三叔公轻易不会答应跟她去申城,所以才不得已想了这么个昏招儿。
这也是看小老头训人的时候中气十足,要是换个走几步路就要喘两口的,姜辞也不敢演这出戏。
而且姜辞也看出来了,三叔公这一房的人迂腐是迂腐,心地倒是不坏。
不然也不可能明知道她闯下大祸,还宁可硬着头皮拂了土匪的意思,也不把她交出去。
但姜辞自己急着和离,没时间去软磨硬泡,就只好办这么一回缺德事了。
姜辞一边想着,一边骑得飞快,耳朵里风声猎猎,两侧的景色几乎都变成了残影。
她不知道,隔着几个山头,正有她一位大熟人,也在纵马往山上赶。
“小九爷,再往前两个山头,就是野豹子岭了。”周春波拉着缰绳稍微错后了一点,骑马跟在秦宴池一侧,低声说道:“有山民看见野豹子岭的土匪前段时间抢了不少马车回去,我们的货想必就在他们的手上。”
“我看了货运行的账册,这一片,我们给野豹子岭的买路钱一向是最多的,而且他们的大当家与我七哥还算有些交情。像现在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货都劫走了,恐怕是他们山头自己的人起了内讧。”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才非要跟过来。要是他们大当家换了人,您光带着这群毛小子上山,恐怕要吃亏。”
这时队伍后面有一个人突然说道:“周大哥,对不住!我这临走前多喝了几碗茶,怕是要找个地方解手。”
周春波皱起眉头,回头说道:“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还不快去?”
于是马队的人都停了下来,那人翻身下马,弓着身子跑到了林子里。
周春波回过头,对秦宴池说道:“正好咱们也歇一歇,小九爷,您要不要喝口水?”
秦宴池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说道:“这里的天气还真是干燥,到底不比申城。”
周春波拿水的工夫,秦宴池又说道:“老周,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我七哥的?”
“也就是两年前的事,承蒙小七爷抬举,给了我这么好的差事,真论起资格来,我倒是受之有愧呢!”
周春波从马背上卸下水囊,递给秦宴池,看着他说道:“小九爷,您请。”
秦宴池发现这人盯着自己,心里不由沉了一下。
但他面上不变,伸手接过水囊,不紧不慢地把塞子拔开了,借着向下看的工夫,飞快地在周春波身上扫了一圈。
接着,秦宴池仰起头将水囊凑到唇边。
就在周春波放松下来的一瞬间,秦宴池突然拔出匕首刺在了周春波马匹马的马臀上。
马当即发了狂,前蹄飞起,驮着周春波没命的狂奔起来!
身后的那些人立刻拔了枪,子弹像雨一样打了过来。
秦宴池俯身趴在马背上,策马奔上了另一条岔路。
“追!”
“他妈的!让他跑了咱们都得死!”
那个说要解手的听见声音,从林子里窜出来,对着马腿就要开火。
秦宴池一抬手,砰地一声,一颗子弹正中那人的眉心。
其他人眼看着那小子直挺挺倒在地上,一边追一边骂道:“不是说他是个文绉绉的留洋大少爷吗?怎么枪法这么准?”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次就算豁出命去,也得把他办了!不然走漏了风声,还是逃不了一死!”
“反正干完这票就远走高飞,以后再不回申城去,就看咱们哥几个谁命大了!”
秦宴池听见身后的声音,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听这些人的意思,陆奉春原本的目标竟然就是他。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得先设法甩开这些人一段路才行。
秦宴池伏在马背上,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转弯,立刻策马拐了进去,从怀里摸出了一颗手雷。
这东西他只带了一颗,为的是以防万一,所以没有告诉别人,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秦宴池拐进弯道没多远就停了下来,侧耳听着后方的马蹄声。
后面一群人也很快跟了上来,一看秦宴池竟然停了下来,不免都有些惊讶。
下一秒,他们就看见一个东西嗖地一下飞了过来,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那东西就在半空中爆炸了。
砰!
一声巨响,首当其冲的几个人顿时血肉横飞,身下的马也受了惊吓,扬着蹄子四处乱撞。
后面的人虽然没被炸死,但也被这声巨响震得双耳嗡鸣。
再加上炸起来的尘土和横冲直撞的几匹马,登时乱作一团。
等烟彻底散了,再一看,哪里还有秦宴池的影子?
周春波那边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马匹追了回来,听说秦宴池被跟丢了,顿时大骂了几声废物,之后便催促着剩下的人几个一组,分头去追。
“这一片儿进出就一条路,他跑不出我们手掌心!”
……
另一边,姜辞上了山猫子岭,就很不客气地把郑大麻子那第一把交椅给占了。
“我三叔公呢?”
“在后边好吃好喝伺候着呢!我这不是怕露馅儿?就没把他带过来。”
郑大麻子经过这两天的遭遇,对姜辞很有几分敬畏,赔着小心解释了一句,接着道:“老头子还挺倔,说什么他这辈子活够本了,要拿他换你,劝我死了这条心。我就说给他备得是断头饭,他倒是吃了不少。”
姜辞听了,把一万块庄票甩给郑大麻子,说道:“拿着吧!”
“这……咱们就是做戏喊得一万大洋,哪能真要呢?”
“少在这跟我装矜持了。”姜辞嗤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这钱不白给你,第一,你们以后不许去姜家庄闹事,第二,以后也不许别人去姜家庄闹事 ,明白吗?还有,以后姜家庄上捐,不许收。”
郑大麻子这才收了庄票,连连点头,说道:“您说的我们一定照办!”
“行了,把我三叔公带过来吧!”
于是三叔公被人押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那一点女人样没有的侄孙女穿着一身男人衣服,正拿这一条马鞭勒着郑大麻子的脖子,冲四周直喊:“要你们大当家活命,就赶紧给我备一辆马车,让我们下山!”
郑大麻子则涨红着脸抓着鞭子,冲手下大吼,“还不快去?想让她勒死老子?”
说着又冲姜辞求饶道:“姑奶奶!我彻底服了!以后再不敢去找您的麻烦!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姜辞看向三叔公,说道:“三叔公,您没事吧?这小子要是冲您动手了,我这就要了他的命!”
三叔公简直没眼看,干咳了两声,说道:“郑大当家一向说话算话,依我看,咱们就各退一步吧!”
姜辞这才说道:“这次就饶你一命,下次再落到我手里,可就没这个好运气了!”
这时候郑大麻子的手下已经套好了马车。
姜辞做戏做全套,先催促三叔公上了马车,自己才拖着郑大麻子一起坐到车位。
等车走了一段路了,姜辞才一脚踹在郑大麻子屁股上,把他给踹下去了。
看得三叔公眼皮子直跳。
三叔公坐在车里,复杂地看了姜辞一眼,说道:“你还真敢单枪匹马闯上来!”
之后又问,“银子怎么办的?”
这时候姜辞好像才想起来似的,一拍大腿,“完了,我那一万大洋的庄票落在山头上了!”
“什么?”三叔公声音猛地拔高了,到底没忍住一巴掌拍在姜辞头顶上,“败家孩子!”
姜辞干笑了两声,跑到前面赶车去了。
过了一会儿,姜辞才说道:“你放心三叔公,那是我自己的钱,没了就没了。”
“你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
“哎呀!申城和这不一样,我几天就赚回来了!”姜辞说到这,才终于问道:“不过三叔公,您看我单枪匹马跑到土匪窝里救你,还搭进去一万块钱,您就跟我去一趟申城呗!”
三叔公在车里面冷哼了一声,半晌又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孩子真是和别人两样,秦家多好的人家?你怎么就非要和离?”
姜辞一听这是有门,便赶紧趁热打铁说道:“您不知道,秦淮安是留过洋的,崇尚自由恋爱,人家在申城有喜欢的人,我又是这样的脾气,怎么能过到一块去?而且我在申城开着一家玉器行,那是爸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可秦家不愿意我抛头露面,但您也看见了,我这性格,哪里是能天天待在后院的人啊?您老就当是行行好,让我把这婚离了吧!”
三叔公在车里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问道:“你那和离书,谁给你签字画押?”
“还能是谁?我二叔二婶呗!”
“哼!他们倒是盼着你和离呢!你可想好了,以后要是后悔,回来找我哭,可没人理会你!”
姜辞听见,立刻打蛇随棍上,美滋滋地喊了一句,“谢谢三叔公!”
然而姜辞话音刚落下,就听见一阵枪声,脸色当即严肃了起来,说道:“三叔公,您待在车里别动。”
姜辞扬起鞭子,催着马快点跑,可惜马车终究不如骑马快,很快就有一群人骑马追了上来。
“你,看没看见这个人骑马打这过?”
一个人拦在马车前面,手举着一张画像,让姜辞辨认。
姜辞:“……”
是我眼花了还是这些人画的有问题?
这确定不是秦宴池?
姜辞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人一眼,摇了摇头,说道:“没见过。”
“真没见过?”那人狐疑地看了姜辞一眼,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眼熟。
而且姜辞在这鸟不拉屎的乡下,身上穿得居然是进口布做得西洋骑马装,怎么看都不像是本地人,这就又增加了一层可疑。
那人有点不相信姜辞的说辞,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又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陪我爷爷回老家探亲。”
那人掀开马车上的帘子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穿绸缎长袍的老头儿,这才信了姜辞的话,抬手冲其他人摆了摆,就要放姜辞过去。
谁知这时从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马上的人就说道:“等等!”
姜辞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从另一队人那里赶过来的周春波。
周春波总觉得听见的声音耳熟,这会儿到了跟前,就走到马车前面,对着姜辞望了一眼。
“是你!”
周春波话音刚落,山路右边的林子里突然一阵响动。
“有人!”
一群人顿时全神戒备。
姜辞本来还弄不明白情况,瞥见这群人人手一把盒子炮,就要往林子里冲,便知道他们绝对不是什么土匪。
再加上那个领头的人认出了她,姜辞转念一想,就猜到这些人八成是秦家二房的叛徒。
那画像上的人竟然真的是秦宴池!
姜辞环顾四周,见之前问话的人还骑马挡在马车前面,立刻闪身下去,马鞭一拉,那人便立刻人仰马翻。
接着姜辞就反手在马身上抽了一鞭子,马车立刻跑了起来。
周春波回头一看,立刻从腰后抽出一把短管霰|弹枪,对准姜辞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这时秦宴池从林中闪了出来,一脚正中周春波侧腰,后者当即斜飞出去,霰|弹里的钢珠顺着去势的反方向呈扇形甩了出去。
秦宴池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回身反手击中扑过来的另一个人的眉心,同时向姜辞所在的方向奔了过去。
只是他转回头的时候,姜辞却不见了。
秦宴池下意识往地上看了一眼,并没有看见有人躺在那里,这才有些困惑地看向别的方向。
这时周春波爬了起来,一脸狠厉地将武器对准了秦宴池。
秦宴池飞快闪到一棵大树后面,就看见姜辞去而复返,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向周春波,一脚将他铲倒,随即双手握住他的武器,轻而易举地将之夺了过来,随后去势一顿,屈起一条腿举起武器就是一个弓步射击。
前面两个骑马追赶马车的,身下的马顿时嘶鸣起来,将两人甩下了马。
“小心!”
姜辞听见提醒,一个翻滚闪开了飞过来的子弹,就听见一声惨叫。
先前偷袭她的人捂着心口向后仰倒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这时姜辞想起周春波,就要动手,却发现周春波早已爬上马跑远了。
秦宴池从树后走出来,扶了姜辞一把,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反而是姜辞有些不甘心地拍了拍身上的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秦宴池心说这话我还想问你,但还是说道:“先把马车追上再慢慢说。”
两人追上了马车,三叔公还一脸的惊魂未定。
“是不是郑大麻子的人追上来了?”
“不是郑大麻子的人,是外地人。”姜辞解释了一句,就问秦宴池,“你怎么会被这些人追杀?”
“我七哥有一批很重要的货被野豹子岭的土匪扣下了,这件事是陆奉春搞得鬼,七哥那边脱不开身,我就替他跑一趟,没想到货运行里也有陆奉春安插的奸细。”
说到这,秦宴池有些愧疚地看了姜辞一眼,说道:“这次恐怕要连累你了,周春波心思缜密,应该早给野豹子岭送了信,这山路的出入口怕是已经有人守着了。”
姜辞听见这话却没害怕,反而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不等秦宴池回答,三叔公就一脸凝重地说道:“野豹子岭是这片最大的山头,土匪足有几百号人!依我看,你们俩藏在山里,穿到这片山林另一头,没准还能躲过一劫。至于我这把老骨头……就不——”
三叔公话没说完,人就被姜辞扛出了马车,先是呆了一瞬,随即就老脸通红,“不像话!放我下来!”
“就您老这腿脚,还是老实待着吧!”
姜辞肩上扛着个人,连粗气都没喘一口,就转头对跟着下车的秦宴池说道:“三叔公说得对,现在只能暂时藏在山里。”
虽说姜辞是个异能者,但也没到媲美超人的程度,几个十几个人都容易对付,整面硬刚几百个土匪却没什么赢面。
可即便如此,她这反应也未免过于镇定了。
秦宴池顿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你学过功夫?”
“算是吧!”
“算是吧!”三叔公没好气地说道:“你这时候倒知道谦虚了!我说元朗那小子怎么从来不带你回老家,看来他这不是护着你,倒是护着别人呢!”
这时秦宴池注意到姜辞身上有血,不免一惊,说道:“你受伤了?”
姜辞忙低头去看,心想:
不应该啊!
虽然这副身体细皮嫩肉的,可刚才那么几个人倒也不至于——
姜辞正看着,忽然注意到草地上有血迹,顺着血迹抬头一看,顿时无语了。
“受伤的是你。”
秦宴池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自己外套的左胳膊破了一个小洞,血洇开了一大片。
“你的伤要立刻包扎,不然周春波带了救兵过来,会发现我们的踪迹。”
话虽如此,取弹片的时候,姜辞却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