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赌石战(上)
“姓廖的,你别欺人太甚!”
秦宴阁声音一高,秦家三房的人顿时都往她和姜辞的方向来了。
连秦淮安也跟着秦老爷的一起走了过来,目光不善地看向廖俊丰。
拍卖厅的人本就没走干净,又有记者在内,听见响动不由都聚了过来。
廖俊丰故意等记者都走近了,才拿姜辞先前的话激她道:“怎么?你自己刚说了不论亲戚辈分,这会儿又要躲在长辈后头了?”
“论给人扣黑锅的本领,我自然是不如廖先生的。但论赌石战,我倒并不怯战。”姜辞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光是下跪磕头,究竟没什么意思。既然要赌,自然要赌一场大的。廖先生已经说了一个赌注,我也要再添一个赌注,才算公平。”
秦老爷听见,皱起眉头低声说了一句“胡闹”。
姜辞冷着脸垂下眸子,没有理会这句话,继而抬眼直视廖俊丰,说道:“廖先生怎么不说话?该不是怕输给我吧?”
“大言不惭!我倒要看看,你能下多大的赌注!”
“好!”姜辞转头看向四周,说道:“那么就请在场的诸位做个见证,今天我姜辞公开应下赌石战,无论输赢,后果自负。这场赌石战,我愿以玉器行所有的翡翠做赌注,再加上廖先生所说的三个响头为代价。我隆昌玉器行与聚宝斋在此立下赌约,谁输了,不仅要当众给对方磕三个响头赔罪,还要将店里所有的翡翠,无论原石还是成品悉数捐给秦董事所举办的义卖会,支援关中!”
所有人都没料到姜辞竟然赌这么大,一时都呆住了。
秦老爷回过神来,冲秦淮安说道:“还不把你媳妇拉回来!这赌约不应也没人能强逼着她,何必这么要强!”
秦淮安往后一退,说道:“爸,是廖家欺人太甚,您干嘛灭自己威风?”
“你!我真是……”
廖俊丰瞥见秦老爷要上前,本来要讨价还价几句的,这下反而不犹豫了,当即伸出一只手,说道:“好!一言为定!明天早上九点,秦氏赌石场见,不来的人,视为自动认输!”
姜辞也伸出手,和廖俊丰击了一掌,“一言为定!”
在场的摄影师纷纷举起相机,咔嚓咔嚓地拍起了照片,记者们则拔出钢笔,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刷刷写起了稿子,打发等在饭店门口的助手往报馆里送。
眼看着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再没有反悔的余地,秦老爷长叹了一口气,跺了跺脚,干脆负手离开了饭店。
廖俊丰则不怀好意地冲姜辞说了一句“不见不散”,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秦淮安留在原地,有心去问姜辞的把握。然而还没迈开腿,曾觉弥就到了姜辞面前,邀她跳舞。
看着姜辞的手搭在了曾觉弥的手心,秦淮安顿时收回了迈出去一半的脚,冷哼了一声,调转了个方向,找熟人攀谈去了。
人家与二房三房打得火热,他何必自讨没趣?
另一边,曾觉弥和姜辞走进舞池,便说道:“今天之后,你就是申城继大嫂之外的第二位女中豪杰了。不瞒你说,除了你们两个,还没有其他人给过廖家二房这么大的难堪呢!”
“不是我有意给他难堪,是他自取其辱。”
“话说回来,这次的赌石战你有把握吗?”
“既然是赌,当然不可能有万全的把握。”姜辞弯着眼睛,笑眯眯地说道。
曾觉弥看见她这副表情,顿时有种熟悉感,顿了一下,说道:“你这样子,倒更像是有把握。”
姜辞笑而不语,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很快一曲完毕,另一位男士看准了时机,率先走到姜辞面前,伸出手邀请她共舞。
秦淮安和朋友远远地看着,仰头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他那朋友之前在弹子房就见过姜辞,今天第二次看见这位“嫂夫人”,简直比上一次还出乎意料。
现在见秦淮安的反应,就笑着调侃道:“我说什么来着?话不要说得太满。你先前不留情面,现在怎么样?吃味了吧!”
秦淮安把空酒杯往服务生的托盘里一放,瞪着眼睛说道:“你在说什么疯话?我会吃她的醋?我只不过是怕她输了,丢我们秦家的脸罢了!”
“好好好,你是怕丢你们秦家的脸。”朋友嘴上附和着,脸上的笑容却很意味深长。
秦淮安只觉得有嘴说不清,索性说道:“跳舞没什么意思,我要回去了,你要不要一起?”
“我就不回去了,毕竟家父今夜没有拂袖而去,用不到我替内人打前哨。”
“你这人话里有话,真没意思,我不和你说。”
秦淮安板着面孔出了饭店,拦了一辆黄包车回了家。
一场舞会下来,姜辞因为跳舞被动认识了不少人,等空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夜里十点多了。
这年头很崇尚西方文化,上流社会的宴会常常闹到十二点多,但姜辞明天毕竟有赌约,自然不可能留到最后。
秦宴亭这个女主人不好抛下其他宾客,就打发弟弟和小叔子充当护花
使者,把人送回家。
回去的路上,三人坐在车里,秦宴池看着车内后视镜里的姜辞,叮嘱道:“一会儿回去,我与淮安父亲略说几句话,你就干脆回去休息,这样我走了,他们也不好再将你叫过去说话。”
曾觉弥恍然大悟,“我说我一个人就行了,怎么大嫂还非要你也跟着,原来是给她打掩护!”
姜辞自然乐得回去睡觉,立刻点头道了声谢。
三人到地方的时候,院子里果然还点着灯。
秦老爷和秦夫人都没有睡,俨然是要兴师问罪。
只是没来得及发难,秦宴池这个长辈就先发制人。
加上有曾觉弥这个外人在,秦老爷和秦夫人纵然有再多的话,这会儿也说不得了,只能放姜辞回去休息。
姜辞回去,一觉睡到大天亮,直到早上八点才起身。
公婆俩憋了一宿,简直把脸都憋青了。
谁知道刚要说教,姜辞就夹起一个生煎包,说道:“父亲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等我回来再说。我和廖俊丰约定的时间是九点,眼下已经八点一刻,要是再耽搁一阵子,恐怕就要不战而败了。”
想到姜辞的赌注是一个铺子的翡翠,外加三个响头,秦老爷和秦夫人还能说什么?
只好坐在一边长吁短叹,仿佛姜辞已经输了似的。
然而姜辞的胃口却丝毫没受影响,吃了六个生煎包,又就着小菜喝了一碗牛乳粥,才起身出门,坐着黄包车去了秦氏赌石场。
到场的时候,赌石场里已经人满为患,看热闹的人从赌石场里头一直挤到正对的大街,卖小吃的小贩和报童穿梭其间,兜揽生意,连黄包车也只能堪堪挤在路边。
“是姜老板!”
不知谁喊了一声,闹哄哄的人群霎时一静,分出了一条道路。
姜辞下了车,给了车夫一个大洋,一边冲周围点头示意,一边走进了赌石场。
“姜老板还真是准时,一分钟也不提前,害得我还以为你临阵退缩了呢!”
廖俊丰施施然地坐在椅子上,看向姜辞身后,故作疑惑地说道:“姜老板怎么一个人就来了?难道是打算亲自上场?”
“废话真多!”姜辞看向一边的余掌柜,说道:“这么说来,你就打算躲在他身后做缩头乌龟了?”
廖俊丰只来得及说了一个“你”,姜辞就看向四周,又道:“既然是赌石战,谁来做公证人呢?”
廖俊丰只好把话憋了回去。
这时余掌柜上前说道:“公平起见,我们请了全城最有资历的收藏大家过来。这几位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只认翡翠不认人。有他们坐镇,有些人输了可就没话说了。”
“说得好,不过我认为还可以再公平一些。不如我们赌石与评比分为两个房间,先不公开石头是谁挑的,等几位大师评出高下,再揭晓答案。大家以为如何?”
姜辞话音刚落,在场的人就高声附和起来。
“这个办法好!”
“谁也别想徇私情!”
众人都赞成,廖俊丰和余掌柜再反对就显得怯了场,只得默认了姜辞的提议。
赌石场的掌柜立刻安排了几个伙计,将几位大师请去了解石间,送上茶水点心,请他们耐心等待。
等安排好了,掌柜就敲了一声锣,朗声说道:“诸位,今天隆昌玉器行与聚宝斋赌石大比。大比之前,少不得要说一说规矩!赌石战,是五局三胜,五局分别是赌色、赌种、赌底、赌雾、赌裂,谁先赢了三局,就算谁胜出!老规矩,第一场是赌色,二位有一炷香的时间,选出属意的原石。”
说罢,掌柜冲伙计一扬手,“点香!”
一缕香烟升腾而起,姜辞和余掌柜分作两个方向,各自走向一堆原石。
这场赌石战声势浩大,又上了报纸,不少有身份的人都亲自跑来现场围观。
其中有不少人都参加了昨天的拍卖会。
潘太太和一帮太太班的女学生就站在人群的前方。
秦宴池、秦宴阁、曾觉弥三人则站在相对靠后一点的东南角,身边还有一位葛老陪同。
在场的人都以为隆昌玉器行只来了姜辞一个人,实际不然。
葛老比她来得更早,只是站在人群里没有格外声张。
曾觉弥察觉秦宴池在看着他,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说道:“这个我可不懂啊!我平时就看个热闹,哪里能知道得这样细?你得问葛老。”
葛老便说道:“所谓的赌色,就是赌翡翠的颜色。不过两个人比输赢,总要分出个胜负,如果次次都是双输,就太没意思,所以按规矩,挑选的石头表面也要有色。比如黑蟒、白蟒、藓、松花……这些容易出绿的石头,就是可选的。”
秦宴池若有所思地说道:“与其说是赌色,不如说是赌绿。”
“确实如此。”
“那么如何定输赢呢?”
“说白了,就是看有色无色、颜色正不正、浓不浓、满不满。如果石壳表皮有色,切出来无色,那自然是全输。再者,切开的石头出了绿,但颜色太偏,也算输,太浅太暗都算输。反过来,颜色又满又正又阳,就算赢。不过这样的翡翠毕竟难得一见,真比起来,多是比谁输得少罢了。”
曾觉弥啧了一声,说道:“可真够苛刻的。”
“因此业内轻易不比,但凡比了,几乎就可以说是势不两立了。”
这时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人走了进来,穿过人群径直去了西北角,在陆奉春身边站定了。
陆奉春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支细细的进口烟,那人立刻擦了一根火柴,给陆奉春点了烟,才低声说道:“五爷,各场子里已经开始设局下注了。”
“哦,压谁的多?”
“那自然是押聚宝斋的多,押隆昌玉器行的不足一成。”
陆奉春把烟搭在中指上,拇指压着烟蒂,用食指掸了掸烟灰,从口袋里拿出皮夹,抽出一沓大钞,在手下胸口前拍了拍,说道:“去,给我下个注,押她。”
手下顺着陆奉春视线的方向,看向正在挑石头的姜辞,惊讶地说道:“您不押廖先生?”
“赌场都是我的,谁在乎那点输赢?以小博大,才有意思。”
手下低下头努了努嘴,拿着钱走了。
反正他们五爷的钱来得和大风刮来的一样容易,他又何必皇上不急太监急?
另一边,潘太太手里绞着一张帕子,望着姜辞的方向干着急。
“这都半柱香了,她怎么还在转悠?”
“是啊,我看那边都挑出好几个,要从里头选了!”
她们不知道,姜辞正在满场子找满绿呢!
葛老对赌色的理解是“输得少”,而姜辞的理解是“必须赢”。
然而极品的石头本就是凤毛麟角,一批原石里也出不了几块。
这批原石又是新到的,没经过多少顾客帮忙“排除错误选项”,想找到极品就更难了。
姜辞揉了揉眼睛,奔着下一块石头去了。
为了看见颜色,她选的都是种水好、石壳厚的原石。
然而翡翠透光度高也有坏处,比如现在,姜辞就又一次被爆闪点的强光闪了一下,忍不住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秦宴池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这时姜辞一边用手背蹭着眨个不停的眼睛,一边转过来冲伙计招了招手,说道:“我选好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很快变得比之前更加喧闹。
“这就选好了?还有半柱香呢!”
“余掌柜那边不知道会选哪一个……”
“依我看还是谨慎些好,赌注可是一个铺子的翡翠!你们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隆昌玉器行我不清楚,但聚宝斋店面大,里面的翡翠可是多不胜数,我听人家说,那一个铺子的翡翠,足够建一座跨江大桥!”
“那是多少钱?”
“少说也要两三百万大洋吧!我在报纸看见过,钱塘江大桥可足花了五百万大洋呢!”
“可要是隆昌玉器行输了,就没那么多钱了吧?”
“你这话说得,那女人当众下跪磕头还更丢人呢!”
廖俊丰摇着一把扇子,听见周围的议论,再看一眼姜辞,冷哼了一声。
“虚张声势!”
潘太太几人把姜辞围在中间,颇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密斯姜,你不再挑挑?”
说完,自己又反过来驳自己的话,“算了!这东西就像考试,兴许改了还不如不改的好呢!”
几人说着话,一直等到一炷香燃尽。
锣声一响,两块石头同时被伙计抱起来,送到了解石间。
解石间的门终于敞开,石头放在几位大师面前,围观的人则挤在门口,等着看解石的结果。
两块石头一大一小。
大的那块,正面的松花呈带状,贯穿两头,侧面则有一小片翠绿色的藓。
这块石头是余掌柜挑的,赌的就是松花下的绿和侧面的藓能不能连在一起。
如果连在一起,那一片三角区域就会是很大的一块绿色翡翠了。
姜辞挑的这块则小一些,一个人就可以抱起来,石头棱角分明,一看就知道石壳很厚。
不过这块石头有一个断面比较新,应该是采石时留下的。
这一面整面都是绿色的松花小点,看起来还挺唬人的。
几位大师看见原石,凑在一起讨论起来。
“这块小一些的,似乎……”
“宁买一线,不买一片,这样的石头要么是满绿,要么是靠皮绿。可满绿哪那么容易碰上呢?”
“依我看,还是大的这块皮壳细腻,更可能赢。”
“我们不要耽搁时间,先让他们开了窗再说。”
解石师傅听见,立刻拿着工具上前,给两块原石开窗。
解石开窗都选在藓、松花、蟒带的位置,翡翠如果有高绿,通常就藏在这下面。
解石间里响起略微刺耳的摩擦声,挤在门口的人伸长了脖子,向着里面张望。
“出雾了!”
“绿色透出来了!瞧着是苹果绿!”
余掌柜站在解石间里,挺起胸脯,傲然地瞥了姜辞一眼。
黄毛丫头!上次不过是侥幸罢了!
况且那还是开窗料!
真论赌石,哪里比得过我?
余掌柜挑的这块石头皮壳薄,没多久就剥脱出一个珊瑚形的窗口。
整条松花带上都开了窗,绿色不但没有收窄,反而有扩大的趋势。
而侧面的窗口,绿色则向着上方延伸。
这证明两者很有可能在内部交汇。
曾觉弥仗着身高往里看了一眼,转头对秦宴阁说道:“这情况可不妙啊!姓余的挑的那块出了绿,看着还不小呢!”
秦宴阁抬眸偷偷瞥了秦宴池一眼,只见后者神色相当平静,不像是担忧的样子,于是略微放下心来,说道:“你不是说擦涨不算涨,切涨才算涨吗?再等等。”
与此同时,解石师傅磨了半天,也没磨穿另一块石头的石壳,终于放弃了手里的小砂轮,拿起绳弓,冲几位大师问道:“不如直接切吧!”
围观的人等得心焦,不免议论纷纷。
“松花底下石壳还那么厚,这可未必能出绿啊!”
“姜老板这第一场怕是要输呀!”
廖俊丰听见这话,老神在在地靠在椅子上,凉凉地说道:“不自量力,后面且有得输呢!”
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锯石头的噪音掩盖了下去。
大家等在解石间门口,看着两块石头同时被越切越深,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姜辞的石头更小,切起来倒是比擦石痛快多了。
半晌,石头锯到了底。
众人屏住了呼吸,盯住了解石师傅的手。
切下的石板被缓缓挪开,露出里面翠绿的玉肉。
“是正阳绿!”
喧闹声在人群中炸响。
潘太太几人没挤到前面,听见这声音忙向前面的人打听。
“是姜辞吗?是姜辞吗?”
“是姜老板,满色正阳绿!这可比苹果绿值钱多了!”
“是姜辞!”
潘太太和几个女同学互相拉着手激动得直跺脚。
这下廖俊丰没办法气定神闲了,一下子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挥手打发跟班,“过去看看!”
解石间里,余掌柜脸色铁青,仿佛受了什么屈辱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姜辞那块原石。
他妈的!正阳绿什么时候这么容易出了?
余掌柜不甘心地收回目光,像是示威又像是自我催眠似的说道:“这石头没全解出来,是不是靠皮绿还说不准呢!”
姜辞听了,笑得颤了一下,“苹果绿想媲美正阳绿,那得指望多薄的靠皮绿啊?余掌柜该不会盼着这块翡翠像纸一样薄吧?”
“这才是第一场,我劝你别得意得太早!”
“那我也劝余掌柜一句,说话别露了口风。你一句话就点明了哪块石头是我选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别有用意。不过这一块输赢太过明显,我也就不追究了。后面的比赛,还请余掌柜管好自己的嘴!”
“你!我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余掌柜气红了脸,没好气地催解石师傅道:“还不快点切第二刀!”
解石师傅暗自翻了个白眼,冲同事打了个眼色,两个人飞快地锯起了第二刀。
等余掌柜回过神的时候,第二刀已经锯了一半了。
余掌柜大惊失色,“你们怎么切的?这还怎么出手镯!”
“哟!余掌柜,您急着定胜负,我们肯定竖着切啊!要不然怎么知道这绿吃进去多深呢?您看您怎么早不言语呢!”
余掌柜还想再掰扯几句,这时姜辞的石头已经切好了第二刀。
一寸厚的板料被切下来,余下的石头依旧是大片的绿。
“这后面没准还能出一对手镯!”
“正阳绿满色,今天就是说破天去,也是姜老板赢!”
到了这个地步,大师们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胜负太过悬殊,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根本用不到大师们额外提点。
因为这个,大师们也没多废话。
比赛很快进入到了第二轮——赌种。
第二声锣响起,又一炷香被点燃,姜辞信步向解石间外走去。
这时余掌柜却闪到她面前,说道:“且慢!这是秦家的赌石场,多少和姜老板有些关系。不如这一场,我们交换一下挑石头的地方?”
姜辞抱着手臂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余掌柜从业多年,胸有成竹呢!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接着伸出手说道:“请便。”
于是两人交换了场地,开始挑选石头。
赌种,顾名思义,就是赌石头的种水。
只不过这里的种水,并不单纯指透明度,还指场口和细腻程度。
选中的石头,必须要说中其场口才行,否则即便赌出的种水更好、更老,也算是输。
所以这一场主要挑小个头的原石,但要八大场口各挑一个,先看谁说中的多,再比较说中的石头种水如何。
没有说中的,即便种水好,也不纳入评分。
在这方面,姜辞确实不占优势。
因为她赌石的经验太少了,还不足以让她准确推断出一块石头的场口。
但这一场的输赢,姜辞其实没那么在乎。
毕竟五局三胜,即便输上一场也不算什么。
不过对于围观的人来说,第二场就有他们发挥的余地了。
在场的很多人都喜欢赌石,即便不是专家,时间久了,对场口也颇有研究。
一群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起了不同场口的原石特色。
“那块黄红色的石头,极有可能是达摩坎场口的。”
“我看未必,南其场口也出橘黄色的原石,还有会卡,常有红腊皮。这三种原石颜色差别细微,有时候也分不大清呢!”
“会卡的青蜡壳最有名,谁赌种的时候会选红腊皮?而且达摩坎水石多,个头比南其场口的要小,这块石头只有番薯大小,必定是达摩坎的石头!”
秦宴阁听见周围说得这么热闹,不由问道:“他们这么大声嚷嚷,就不怕影响比赛?”
曾觉弥取笑她道:“亏这赌石场还是你家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这些所谓的特点,不过就是在某个场口多,另一个场口少罢了,八大场口的原石包罗万象,并不是这个场口有的,那个场口就没有。而且他们说的这些,那都是极典型的才能分辨出来,大多数原石,不是黄砂皮就是黑砂皮,看起来都差不多。要混迹多年的老手,才能从细节处分辨出来。”
“哪有这个道理?我也没见开书铺的都是秀才、博士呢!”秦宴阁反驳了曾觉弥一句,继而有些担忧地说道:“姜辞年纪不大,论经验,恐怕很难胜过余掌柜吧?”
葛老斟酌了一会儿,说道:“说起来,东家赌石的手法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她虽然向我要了几册手抄本,却几乎不在乎翡翠的场口。”
“怎么说?”
“我看了东家带回来的料子,从石壳上看,大多表现不佳,很多都是看不出场口的山料。要是依我的经验,这些原石,我恐怕根本不会轻易出手。”
这话说得秦宴阁心里愈发没底。
然而她转头一看,人家姜辞正在拿着一块灰绿色的小石头蛋,上下抛着玩呢!
姜辞打算先挑自己能笃定场口的石头,剩下的就半蒙半猜、听天由命。
她手里的这块灰绿色小石头,是典型的后江料,个头非常小,但种水极佳。
后江水石的特点很明显,灰绿色、个头很小、皮壳很薄、种水很好、裂很多。
这类石头通常只能出戒面,几乎取不出大件。
但这一场只赌种水,裂多不多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这块石头壳太薄,姜辞不敢用异能打光看颜色,只查看了一下能量线密度,就把石头放进了赌石场准备好的篮子里。
放下这块石头,姜辞很快又选中了一块巴掌大的绿蜡皮。
不用说,这块是会卡场口的原石。
姜辞用拇指快速摩擦着石头表面,侧着耳朵听了一下。
石头触感略微扎手,能感觉到坚硬的砂石小颗粒,摩擦起来指腹会微微发热疼痛,传来的声音则清脆均匀,这代表皮壳砂粒细小、分布均匀,翡翠的种也比较老。
对于种的老和嫩,姜辞用透视是看不出来的,只能用这种方式去听。
因为种老不老,即便是切开的翡翠,也要用放大镜仔细分辨才看得出。
像后世经常被人诟病的“危料”,就是典型的种嫩。
这种翡翠起货时很漂亮,与高档翡翠没多少差别,但时间久了,就容易变种,从冰种变成浑浊的糯种,都是常有的事。
而判定种是否够老,归根结底,看得还是内部结构是否足够细腻。
结构越细腻种越老,龙石种就是个中极致,也可以称作是最老的玻璃种。
这块绿蜡皮依旧是裂纹很多,但种水很好。
毕竟水石长期在河床上被水流冲击,大多数都免不了有这样的特点。
之后姜辞又挑了一个莫西沙水泥皮,剩下的,就全凭自己对手抄本的记忆来推测了。
姜辞隐约记得,末世前她总在某书上刷到什么木那雪花棉。
也就是说,她之前赌出的有雪花状棉点的无色翡翠,大概率是木那料。
这么说来……
姜辞运转着异能,在附近扫视了一大圈。
有了!
姜辞走过去,拿起那块不起眼的黄白砂皮原石,抱去了自己的篮子里。
剩下四块,姜辞分别选了黑腊皮、黄红皮、黄橘皮,以及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蓝黑色铁锈皮。
伙计按照姜辞的吩咐写好了场口的名字,依次贴在石头上,只等时间一到,就和另一批一起送去了解石间。
几位大师面对着两篮子的小个头原石,分成了两组,轮流拿起篮子里的石头把玩观察,看完之后,再互换位置,去看另一个篮子里的石头。
姜辞明显感觉到,那几个大师看完她那篮的时候,都隐晦地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起来,她猜中的明显比余掌柜要少。
过了一会儿,几位大师互相交换了意见,确定自己的判断万无一失,才公布了得分。
“左手边这一篮全部猜中,右边这一篮猜中了五个。”
“一下子差了三块!这局八成要输啊!”
“姜还是老的辣!余掌柜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几年,又怎么会是吃素的?”
“不过这一场输了,也不过是平局,后面还有三场呢!”
这时陆奉春的手下又跑了过来,在陆奉春耳边说道:“五爷,上一局的人亏了本,这回有一半都押了姜老板。您还接着押吗?”
“押,继续押姜老板。”
手下进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忍不住说道:“可是姜老板这一局眼看着就要输了呀!”
“废什么话!这不是还没输吗?”
手下只好揣着那堆还没捂热乎的钱又跑回了赌场。
却说姜辞这边,几个解石师傅逗拿起工具擦起了石头。
“莫西沙,无色起钢玻璃种!”
解石师傅刚喊出来,就有人说道:“一上来就是玻璃种,这下姜老板想赢更难了!”
这时姜辞那边的解石师傅也高声喊了起来。
“木那,海天一色玻璃种!”
“是雪花棉!还是蓝水!”
“看看下一块怎么样!”
“木那,无色老糯种!”
“后江,无色冰种!”
潘太太竖着耳朵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这句立刻对同学们说道:“这一块是姜辞赢了!”
有人听见,忍不住说道:“那有什么用?余掌柜有八块翡翠,至少要输六块才会输呢!”
他这么一说,潘太太顿时又没那么高兴了。
“姜辞总共才猜中了五块,怎么赢六次?”
“无非就是接下来三块都赢,还要等余掌柜再开出两块比前面五块更差的翡翠呗!”
“那岂不是要豆种才行?”
“所以说,难啊!”
这时解石间里又传来高喊。
“会卡,晴水糯冰种!”
“会卡,桃花春冰玻种!”
“还是姜老板!不会真的要反败为胜了吧?”
“达摩坎,柠檬**种!”
“莫西沙,冰飘花!”
一次平局直接打破了这些人的期待。
到了姜辞最后一块翡翠的时候,大家更是直呼可惜。
“莫基湾的帝王绿啊!可惜还是输了!”
剩下三块已经不必再开,余掌柜得意洋洋地走到姜辞身边,拱了拱手,说道:“姜老板,承让了。”
说罢便擦着姜辞的肩膀走出了解石间。
廖俊丰焦虑了半天,听见这个结果,后背终于又靠回了椅背。
赌石场外面,一群卖报的小孩子听见里头的消息,拔腿就跑去报馆报信去了。
一时间,大街小巷、报馆里、赌场里,都在议论这场赌石战。
秦老爷和秦夫人虽然没有出门,却不断地派下人去打听消息。
东跨院,秦淮南和亲哥闹了一阵别扭,这会儿也暂时放下过去的不快,撺掇秦淮安带她出门。
“哥,你带我去赌石场看看呗!爸妈这时候肯定顾不上我们两个,我们从后门走!”
秦淮安正心神不宁地拿着一本《茶花女》在看,闻言皱着眉头说道:“乱哄哄的,你一个女孩家去那里做什么?”
“哎呀!我去给大嫂助阵呀!大哥,这件事事关秦家的颜面,你这时候怎么也该顾全大局,向着大嫂呀!你就带我去看看嘛!有你在别人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秦淮安放下书,心想:
上次已经伤了淮南的心,总不好事事都回绝她。
况且赌石场那么多人,我去看姜辞也未必能发现。
于是站起身,说道:“那可事先说好了,你去了可不许嚷嚷。省得姜辞看见我,还以为……总之你去了就安安静静的。”
秦淮南满口答应道:“我肯定不嚷嚷,咱们赶紧走吧!”
于是兄妹俩就从后门离开,雇了两个黄包车,去了秦氏赌石场。
两人到地方的时候,第三柱香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秦淮安的朋友远远瞧见他,从人群里挤出来,冲他挤眉弄眼地说道:“淮安兄,姗姗来迟呀!”
秦淮安一阵尴尬,木着脸问道:“少贫嘴,比到哪了?”
“第三场了,这一场是赌底,我在里头听了一耳朵,没大听懂这底和种有什么区别。不过这一场不用猜场口,嫂夫人赢面还大一些。”
“别胡说八道!”
“明媒正娶,怎么算胡说八道呢?”
周围都是人,秦淮安也不愿意多争执,只好转移话题道:“不如我们进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个比法。”
这年头,穿长袍马褂的小老头,少有不好为人师的。
几人走进人群里一问,就有一个小老头摇头晃脑地向他们传授起了翡翠的常识。
“这底啊,也叫地,和种水相辅相成。一般来说,底好就是翡翠干净的意思。像昨天拍卖的那一对雪花棉,就是种好底不好,至于再次的,有脏点、粗糙、疏松的,就更不能看了。但种水好的翡翠,底往往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
老头正说着,人群前方的锣就又响了一声。
后面的人立刻推搡起来,挤着往解石间的方向移动。
“快快快!第三场要出胜负了!”
第25章 赌石战(下)
这次的石头对场口、外壳、数量都没有额外要求,双方只需要选中一块原石,切开比较玉肉的底子哪个更好就行了。
余掌柜选的是一块南其场口、黄橘色皮壳的原石。
这块原石他早在赌种的时候就已经看中了,方才那一炷香时间,他又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中了这块料子。
余掌柜二十几年的经验毕竟不是吹出来的,对各场口的原石特点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南其场口的原石数量比其他场口少,正是因为场口足够老,从前开采得多了才导致的。
像这样的老场口,翡翠本身也足够老。
赌底最重要的两点,就是干净、细腻。
前者要求没有杂质,后者要求的就是翡翠足够老。
至于种水是否足够清透,反倒不那么要紧。
只要能赌出洁净无瑕的老糯种,基本就不会输了。
余掌柜心里有一半的把握,到了解石间里,就率先观察起姜辞选中的石头。
然而姜辞选的却是一块棱角分明的山石,一看皮壳就很厚,从表象上难以判断内部的情况。
余掌柜盯着石头到底没瞧出个究竟,不由腹诽:
这黄毛丫头怕不是知道要输,干脆随手瞎挑了一个吧?
这能看出来什么?
就是神仙来了也断不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他哪里知道,姜辞也有一半把握,只是刚好和他有把握的部分完美错开。
姜辞最能笃定的,就是她选的翡翠绝对干净。
可翡翠老不老,她却难以断定。
两组解石师傅歇了一炷香,这会儿又重新拿起绳弓埋头苦干。
姜辞抱着手臂,皱着眉头,神色似乎有些苦恼。
余掌柜见状笑嘻嘻地说道:“姜老板,才第三场你就愁眉苦脸的,依我说何必还接着赌呢?倒不如现在认输,长痛不如短痛。”
姜辞抬眸扫了余掌柜一眼,说道:“余掌柜听没听说过有一句话,叫做‘高处不胜寒’啊?我之所以愁眉苦脸,是在想,要不要让一让老人家。毕竟你们老大不小的岁数,给我下跪磕头,终归是不好看。”
“你、你……做你的春秋大梦!”
余掌柜没讨到好,白了姜辞一眼,走到一边去了。
门外,葛老嘀咕了一句,“又是这样的山石……”
秦宴池听见这句话,视线从石头上转移到姜辞的脸上。
他说不上具体为什么,只觉得这一场姜辞似乎一丁点儿也不紧张。
别看第二场的时候,姜辞还用手抛着原石玩儿,可从神态上,却似乎没有现在这么轻松——就好像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输似的。
事实上,这一点秦宴池还真猜对了。
姜辞虽然看不准场口,也看不出翡翠的老嫩,但是她能看见余掌柜那块原石里有没有瑕疵。
那块石头里明显飘着几个絮状物,光是这一点,她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于是余掌柜那块原石刚一切开,姜辞就立刻看了过去。
“是老糯种!底子够细!”
“可惜被这几个棉点耽误了,白璧微瑕啊!”
余掌柜看到露出来的玉肉,猛地泄了一口气。
这时姜辞那块原石也彻底切开了。
石头被从中分开,玉肉一露出来,所有人就都愣住了。
“是墨翡!这可赶上了,黑乎乎的要怎么看?”
连姜辞自己也愣住了。
怎么会……
我看到的明明是绿色——
姜辞想到这,突然回过神来。
墨翡根本不是黑色,而是极浓的绿色,在强光照射下,看起来就是翠绿色的!
亏她还在想又赌出一块帝王绿会不会引人怀疑,结果只是一块墨翡……
这么看来,以后赌石可要长个记性。
这东西在民国和无色翡翠一样不值钱,可发挥的余地却比无色翡翠还要小得多。
要是哪天用赌帝王绿的价钱赌出几百斤的墨翡,可就赔个底掉了!
这时几位大师中的一位站了起来,说道:“这块要再切几刀,拿到外头去看,不然看不出底子是否干净。”
于是解石师傅又忙碌起来,沿着第一刀每半寸下一刀,又切了几刀。
切下来的墨翡板料被解石师傅淋上了水,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颜色均匀,底子应该不差。”
解石师傅举着板料来到了外面,对着阳光直射的方向站住了。
阳光打在墨翡上,投下深绿色的影子,映在了人的身上。
“几块板料都透了!这不就跟洋人的太阳镜似的?”
“这比余掌柜那块干净,像玻璃似的!头一次知道墨翡能这么看种水!”
一群人跑出赌石场,鉴定了墨翡的底子干不干净,又跟着几位大师跑了回去。
只见这几位纷纷掏出了放大镜,弯着腰伏在桌上认真鉴别起了翡翠的细腻度。
半晌,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推出一人,说道:“这块老糯种底子纯净欠佳,但玉肉足够细腻,而这块墨翡玉肉较嫩,却干净无瑕,两块石头难分伯仲,这一局是平局。”
两方相干人等听见这个结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都有些不甘心。
已经比完三局了,一胜一负一平,这五局是非比完不可了。
最怕的是万一再来个一胜一负,那这场声势浩大的赌局岂不是白玩一场?
赌石场里看热闹的人,有不少比正主还着急。
“可别真平局了,我今天都在赌场下了注了!早知道就不押全局,押单局好了!第一场肯定有人赢了不少钱!”
“第一场赢钱的人第二场哪能收得住手?赢多少也都赔进去了!我听说押平局的人最少,要真平了,那才是赚大发了!”
“赚什么赚,都是给赌场送钱!”
在众人的抱怨声中,第四柱香已经点燃了。
曾觉弥的视线跟随着姜辞,低声说道:“平局其实也不错,聚宝斋这种百年老字号,和名不见经传的小玉器行打个平手,说出去自然是他们更丢人。”
“你怎么这么没志气?”秦宴阁瞪了曾觉弥一眼,“依我的脾气,不让姓廖的下跪磕头,这事不算完!”
廖俊丰听见这话,当即冷笑一声,朗声说道:“秦三小姐话不要说得太满!令侄孙媳才多大年纪?让长辈跪她,也不怕折了寿!”
“你算哪门子长辈?拐着八百个弯儿的亲戚,就是上我九哥家的门,下人恐怕都以为是打秋风的来了呢!”
“你!”廖俊丰恶狠狠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眯着眼睛说道:“秦宴阁,我劝你积些口德!本来我看在两家亲戚的份上,还能免了她磕头,如今你得罪了我,就少不得要她替你受过了!”
这时姜辞抱着一块原石走了过来,笑吟吟地说道:“这种假仁假义的口头恩惠,廖先生要说,也等真赢了我再说吧!空口白牙的,连一场胜仗都要先找老天爷预支,说出去不嫌丢人吗?”
廖俊丰沉下了脸,阴沉地看了姜辞一眼,略显焦躁地用鞋尖点了几下地,说道:“姜老板与其和我斗嘴,不如省下时间好好选一选石头,据我所知,赌雾可是比赌色还要难。”
“是么?我倒觉得未必。”姜辞转身把手里的原石递给伙计,说道:“我选好了,就是这块。”
姜辞选的是一块表面光润的黄白皮原石,但表面没有起蜡,看起来比较干燥。
葛老看了一眼,神色间露出几分古怪。
曾觉弥稍微走了几步,等离廖俊丰远些了,才低声问道:“又是山石?”
葛老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山水石。只不过山水石和山石一样,都鲜有脱砂,单看表面,根本推测不出雾的颜色。如果选水石,兴许还能找到一两个极小的脱砂点,窥见一点雾层的颜色。”
说到这,葛老只能猜测道:“东家选它,或许是赌它的种水足够老吧?翡翠越老,雾层就越细腻。”
秦宴池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心想:
这么说岂不是自相矛盾?
今天一共只出了两块老糯种,都是余掌柜挑出的水石,姜辞第三场选的山石,又是因为种嫩才得了平局。
如果为了种老,也应该赌水石才对。
秦宴池虽然不懂赌石,但他这段时间被曾觉弥拉着去了几次赌石场,也和七哥聊过几句。
山石赌性大,是有目共睹的事。
赌性大,就是不确定性大。
想到这,秦宴池看向姜辞的目光不免带了点探究。
一个人面对如此大的不确定性,还能这么气定神闲,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输得起,要么就是真的有足够的把握。
“想什么呢?叫你都没反应。”
曾觉弥碰了秦宴池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宴池回过神来,说道:“今天的赌石战换你参加,如果输了,你会怎么办?”
“我?我根本就不会应战。廖俊丰那小子要是敢这么挑衅陆家,第二天他就身首异处了!”
秦宴阁也叹了口气,说道:“说到底姓廖的也只敢欺负大房,要是二房三房,他就是再嘴贱,也不敢让人下跪呀!”
这句话正好被背对着几人的秦淮安和秦淮南听见,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
秦淮安的朋友只能假装没听见,略显生硬地扯了个话题,“这赌石还真挺有意思的,有机会我也买几个玩玩!”
然而秦淮南却没这个觉悟,苦着脸问秦淮安,“哥,大嫂如果没嫁到我们家,是不是廖家就不会为难她了?”
秦淮安的朋友打了个激灵,连忙说道:“那也未必!我可听说了,你大嫂赌出那块龙石种的时候,赌石场里可没人认识她!即便如此,余掌柜不还是指使那个烟鬼撞她的车了吗?这种事,只能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秦淮南心里这才好受一些,再一抬头,就发现她哥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大嫂身边去了。
姜辞这会儿正莫名其妙呢!
好端端的,这个秦淮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还冲她使眼色。
姜辞不知道这人又发什么病,但一炷香还没烧尽,索性便走到一边,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姜辞,这次是我们家连累了你,我……”秦淮安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皱着眉头咬了咬牙,说道:“我不愿意亏欠你,我可以代你受过。”
姜辞忍不住上下打量了秦淮安好几遍,直把对方打量得浑身僵硬,才说道:“你是想替我受廖俊丰那几个响头?秦淮安,我鏖战五场,好不容易就要摘到胜利果实了,到头来却要让给你,你想得也太美了!”
秦淮安好心没好报,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你就这么笃定自己能赢?”
“那是当然。”姜辞理所当然地说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输。”
“这种事是你不打算就不会发生的?果真发生了,要你一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下跪磕头,你跪得下去?”秦淮安叹了口气,说道:“我会说服父亲,为你斡旋。即便是廖俊丰,也没有把人往死路上逼的道理。”
“你这语气,倒好像笃定我会输似的。”
姜辞想起出门前的情形,目光闪了闪,说道:“要不然咱们也打个赌,要是最后我输了,随你提要求,要是我赢了,你也要为我办一件事。怎么样?”
“你就不怕我的要求是与你和离?”
“你如果能赢了赌约,我当然愿赌服输。”姜辞一挑眉毛,“说吧,赌不赌?”
秦淮安转念一想,与其硬要姜辞答应,倒不如迂回一点。
要是她果真输了,他再设法解决了这件事,到时候两不相欠,再提和离,她也无颜拒绝。
于是说道:“好,赌就赌。”
这时候香正好也燃尽了,姜辞点了点头,就越过秦淮安,向着解石间的方向走去。
解石间里,余掌柜一脸凝重。
这一场至关重要,如果赢了,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平局,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要是输了……
余掌柜抬起头,和东家对视了一眼,只觉得这眼神里有几分警告的意思。
解石师傅忙碌起来,在场所有人都紧盯着解石师傅的手,期待着这一场分出胜负。
余掌柜挑选的水石皮壳很薄,仅用擦石的手法就见了雾。
“是白雾,看着很干净。”
“没透出颜色来,想必里面是无色翡翠。都说雾越薄,底子越细,接下来就看这雾有多厚了!”
“不知道另一块石头锯开是什么样,这山水石赌性大,要是底子粗,雾恐怕也厚得很呢!”
“神仙难断寸玉,难说啊……”
这时余掌柜那边的解石师傅停了手,众人探头一看,只见擦出雾的地方开了窗,露出了淡绿色的玉肉。
是一块糯种晴水翡翠。
晴水翡翠因为酷似晴空下的湖水而得名,虽是绿色,但绿得十分浅淡,很难透过雾层。
不过一但开了窗,人的肉眼就很容易分辨出色差了。
“好薄的雾!看着也就比蛋壳厚些!”
“另一块想表现更好,难如登天啊!”
这个结果让余掌柜不由大松了一口气,他从袖笼里拽出帕子一角,遮遮掩掩地擦掉了额角的汗,随即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向了姜辞。
不成想没看见姜辞脸上的慌乱,反而发现她正抬着头,往门外张望着什么。
余掌柜顺着姜辞的视线往外看,神色愈发疑惑。
没看见什么呀?
余掌柜又去看姜辞,就看见这人嘴角带着笑,低头去看石头去了。
故弄玄虚!
余掌柜腹诽了一句,端着手等着看姜辞的笑话。
片刻后,姜辞那块石头终于锯开了。
“这是……”
余掌柜挤到桌前,瞪着眼睛捧起那块原石看了一眼,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本来等在门外的人听见这话,更加好奇,瞬间挤进门好几个。
解石师傅眼疾手快地把原石转了个方向,将玉肉对准门外,嘴里喊到:“都能看见!别挤,别挤了啊!”
“是黄雾!”
“是冰飘花带俏色!”
一位大师从襟上摘下眼镜,打开戴在了鼻梁上,凑近看了一眼,说道:“黄雾玉化成黄翡,雾与翡翠融为一体,颜色饱满温润……”
大师看了一眼姜辞,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余掌柜,还有什么不明白?
于是站起身,说道:“这一场,是姜老板赢了。”
“姜辞赢了!”秦宴阁兴冲冲地转过头,却没看见曾觉弥的身影,立即问道:“九哥,曾二哥去哪了?”
“说是有事要办,早就走了。”
“什么事那么重要?非得这个时候办?”
秦宴池瞥向姜辞,若有所思地说道:“应该是未雨绸缪的大事。”
“他?还未雨绸缪呢!”
这时候有一个伙计打扮的青年急匆匆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跑到廖俊丰耳边说了几句话。
廖俊丰腾地一下站起身,怒目看向秦宴池,说道:“秦宴池!你们欺人太甚!”
“廖俊丰,你少倒打一耙了!我九哥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少装蒜!曾老二带着人把我聚宝斋围起来了,这事是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秦宴池心道果然如此,面上却微笑着,说道:“此举防小人不防君子,廖先生如果是一诺千金的君子,又何须动怒呢?”
秦宴阁这会儿也明白过来,怪声怪气地说道:“我说你怎么突然乱咬起人来了!原来是输不起,打算偷偷把店里的翡翠撤掉!”
周围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没想到廖家也这么输不起,幸亏曾二少早有防备!”
“嗨!谁输钱不肉疼啊?何况是几百万大洋的翡翠!要是放在我身上,我也忍不住想偷偷把货藏起来!”
“是他自己先把事做绝了,逼着体面人家的少奶奶当众下跪,不然人家也不会下这么大的赌注!”
“就是……现在玩不起了,早干嘛了?”
四周的奚落声让廖俊丰回过神来,原本铁青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左右看了看,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谁在胡说八道?我聚宝阁还没输呢!”
然而在场的人太多,又是人挤人,近的刚闭了嘴,远的又开始议论起来,悠悠众口,委实是堵不住。
陆奉春的手下看见,忍不住请示道:“五爷,咱们……”
“咱们什么?我和他合作,可不是为了给他擦屁股的。”陆奉春漫不经心地踢了手下一脚,说道:“去,接着押姜辞。”
手下只好点头哈腰地跑了。
这时候最后一场也要开始了,姜辞和余掌柜一前一后从解石间出来。
余掌柜垂头丧气地走到廖俊丰面前,仿佛鞋底有胶水黏着似的。
大庭广众之下,廖俊丰也不好破口大骂,只阴着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这一场要是输了,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余掌柜哆嗦了一下,连着说了几声是,整个人绷着一根弦,又跑去挑石头去了。
“这一场赌裂,要选表皮上有裂纹的石头。谁选的石头裂纹更少,更能取出来大件,谁就赢。”
秦宴阁听见葛老的话,忍不住问道:“这要怎么挑?里面有没有裂纹和翡翠的种水、颜色、底子仿佛都没有关系吧?”
“自然还是要靠眼力。”
葛老抬头看了看四周,找到一块离姜辞和余掌柜都很远的角落,走过去挑了几块石头,指着其中一块说道:“你看这块石头,表皮上的细纹是一条直线,这样的裂,就容易直着往下。而这块弧形细纹是往边缘走的,中间的玉肉往往能得以保全。至于这块,上面都是羽毛状的细纹,赌垮了连戒面都出不了,我们通常是不会买的。”
“这么看来,弧形纹的最容易赢。”
“也不尽然,大裂不算输,如果这些裂纹是平行成排,顺着裂刚好能切出板料的话,那就是大涨。更何况神仙难断寸玉,表皮有裂,内里未必有裂,表皮无裂,内里是帝王裂的翡翠,也不少见。经验之谈,只能说是比常人少输一些。余掌柜也算是二十几年的老手了,该输不还是输吗?”
两人正说着话,秦宴阁余光就瞥见姜辞惦着一块石头,走到了余掌柜附近。
余掌柜整个人顿时绷紧了,警惕地看向姜辞,说道:“你过来干什么?”
“闲着无聊,过来看看。”姜辞绕着余掌柜身后转了半圈,笑眯眯地说道:“我呢,今天是稳赚不亏了,倒是余掌柜你,这一局要是再不能力挽狂澜,可就……也不知道廖先生对自己人,会不会稍微留点情面?”
余掌柜愈发紧张,三月里就汗湿了后背。
姜辞在那一堆原石里看了一圈,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余掌柜,我要是你,就选这块。”
“你有这么好心?”
“我好不好心,就看余掌柜做没做过亏心事了。”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余掌柜沉下脸,挥手赶人,“赶紧走!赌石战还没结束,别耽误我挑石头!”
“唉!好心没好报……”
姜辞捧着自己那块原石,摇头晃脑地走了。
余掌柜看向姜辞刚才选中的那块石头,伸出手碰了一下,又像被烫了似的把手缩了回来。
他站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脸色几度变化,最终还是不敢相信姜辞会帮他,自己另外选了一块皮壳表现不错的原石,交给了伙计。
姜辞这次没有再挑山石,也和余掌柜一样,选了一块水石。
两块石头交上去,几位大师立刻当众分析起了裂纹的可能走势。
解石师傅在一边等大师们商量好了解石方案,这才开始动手。
姜辞那块石头表面是平行的几条线,中间的那一道裂尤为明显,缝隙里已经全黑了。
这块石头是解石方案,是沿着最大的裂纹把石头敲开,再考虑下一步方案。
余掌柜的那一块则是弧形裂纹,要先沿着裂纹擦石,看一下裂纹的延伸方向,再下刀。
解石师傅忙活的时候,姜辞走到余掌柜旁边,笑着说道:“真没挑我选的那块呀?余掌柜,你这人防备心也太重了!”
余掌柜抿着嘴瞪了姜辞一眼,心道那天不该雇人撞车,该给这黄毛丫头灌一碗哑药才是!
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也不让他清静一会儿!
余掌柜想到这场要是不能赢,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只觉得这屋子里谁都碍眼,敲石头的声音仿佛敲在他的太阳穴上一般,片刻不得安宁。
好不容易挨过去几分钟,敲石头的声音才终于停了下来。
姜辞选中的原石一分为二,玉肉朝上,倒向了两边。
第26章 秋后算账
余掌柜急忙去看,只见裂缝雾层吃进去了一些黑色的脏,挂在参差不齐的断口上,再往下,就是干干净净的玉肉,断面整整齐齐,十分光滑,一眼望去还反着光。
白色的糯种翡翠有些近似骨瓷的质地,让人看不出里面有没有藏着裂。
但至少这条最大的裂,并没有降低这块翡翠的价值。
余掌柜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猛地一紧。
偏偏这时候他的石头也擦出来了,底下的一道裂纹延伸进玉肉里,竟然分了岔!
余掌柜脑袋里嗡地一下,只觉得整个屋子都摇晃起来,周围的景色在他眼前乱转,耳朵里仿佛塞了一块棉花,能看见门外的人嘴巴张张合合,可声音却听不真切。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尺度,余掌柜短暂地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等意识再次回到现实的时候,廖俊丰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面目狰狞地揪住了他的领口。
“废物!老子这回被你害惨了!”
赌石场的伙计连忙冲过来,把两人拉开了。
姜辞站在解石间门口,冲四周的人拱手。
转到廖俊丰的方向时,姜辞脸上多了些笑容,说道:“廖先生,承让了。我还要代关中灾民谢谢你慷慨解囊,不过您那三个响头,打算在哪兑现呢?”
廖俊丰被几个伙计拉着,挣扎了好几下,才挣脱钳制,喘着粗气一边整理领带,一边阴恻恻地盯着姜辞,说道:“姜辞,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光记住有什么用,得兑现才行啊!”曾觉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晃悠进赌石场,冲姜辞使了个眼色,随即看向众人,说道:“秦董事委托我带人将输家的翡翠送到拍卖场,诸位要是好奇聚宝斋有多少珍品翡翠,尽可以跟着我去凑个热闹!”
聚宝斋是申城数一数二的玉器行,铺子里不仅摆着许多极品的翡翠首饰,还有不少镇店的宝贝,这种机会大家怎么可能错过?
当即就有人嚷嚷道:“走走走!都去看看!”
“聚宝斋的东西寻常买不起,今天可得看个够!”
这会儿工夫,秦宴阁也走到了姜辞身边。
秦淮南想过来,却被潘太太抢先一步,挽住了姜辞的胳膊。
“密斯姜,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一大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了玉器行,转眼间就走了个干净。
只剩下秦宴池慢了一步,走到余掌柜之前挑原石的地方,拿起一块原石,吩咐掌柜道:“这块原石给我留着。”
掌柜点头应是,拿着那块原石放在了柜台后面。
在这之后,秦宴池才走出赌石场,追着其他人的方向往玉器街去了。
由于这场赌石战在申城已经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不但赌石场里看热闹的人都在往玉器街跑,其他人听见聚宝斋的翡翠要被连窝端了,也不肯错过这个热闹。
一时间街上人头攒动,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这样的路况,自然是走不了车,姜辞他们也是被动地随着人群一起往前走。
秦宴池人高腿长,没多久就追了上来。
路上,曾觉弥兴冲冲地提议道:“今天这事不能不庆贺一番,我回来之前顺路去鸿运楼订了一桌大席,一会儿咱们一边吃饭一边看戏,好好痛快痛快!”
不等其他人说什么,曾觉弥又抢着说道:“说好了,今天都得去啊!不去就是不给我曾觉弥面子!”
这时秦宴阁问道:“你们昨天送姜辞回去,大房说什么没有?我看淮南父亲昨天在舞会上,可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怕什么!大不了今天还是我和九哥送她回去呗!”曾觉弥满不在乎地说道:“再说这才晌午,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做什么急着回家?就算问起来,今天这么多人去赌石场给姜辞助威,论理也该一起吃顿饭啊!”
说着又冲潘太太说道:“诸位女士也请赏光啊!”
潘太太原本不想去的,一听是给姜辞庆功打掩护,又改了主意,说道:“正好我没怎么听过戏呢!今天要唱什么?”
“请了荣春班的角儿,唱的是武戏《穆家寨》,冯竹笙和雪棠春搭台子,要不是我们在鸿运楼常年留着一个包厢,恐怕订座都来不及。”
几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来到了聚宝斋门口。
廖俊丰比几人早到一步,正脸色铁青地站在店外,无可奈何地瞪着拦在门口的守卫。
曾觉弥的人都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手里还有真家伙,板着脸往那里一站,很有些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
况且这些人都是曾觉弥大哥给的,就算廖俊丰有人可用,也不敢无故和这些人起冲突。
曹梦轩带着这些人把聚宝斋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看见曾觉弥过来,曹梦轩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请示道:“二少,您看什么时候开始?”
曾觉弥和姜辞对视了一眼,随即说道:“这还等什么?现在就搬!”
余掌柜哭丧着脸站在廖俊丰后面,听见这话,只恨不能哭出声来。
他倒不是替东家心疼。
只是他们东家是个顶顶记仇的所在,过了今天,他不仅要卷铺盖滚蛋,恐怕连申城都待不下去了。
然而曾觉弥那边哪管这个?
直接让人搬出来一溜儿太师椅,和姜辞等人在椅子上坐着看手下搬翡翠。
还有一个卡着小眼镜儿,穿着黑西装的会计,捧着一个账本站在门边上,搬走一件翡翠就念一声、记一笔。
“帝王绿蛋面翡翠项链一串!”
“黄阳绿玻璃种双环耳坠十三对!”
“冰飘花无事牌六十六件!”
“帝王绿串珠项链三条……”
……
围观的人挤在街两边,伸长了脖子看着一个个高大端正的小伙子捧着装满翡翠的托盘,排成一排往停着防弹汽车的方向走,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不愧是聚宝斋啊!极品翡翠就是多!”
“从前咱们哪有机会亲眼看?今天可算是涨见识了!”
“这些奸商,藏着这么些宝贝,关中赈灾的义卖会,他们一件也没捐!”
“就这还在义卖会上挖苦别人呐!”
“依我说,姜老板捐的那件福禄寿绿度母,那才叫大气!再说今天这赌局,真真是劫富济贫了!”
“不过聚宝斋一下子赔了这么多,该不会开不下去了吧?”
“沉船还有三斤钉,你杞人忧天个什么劲儿!”
潘太太听见这些人的议论,扭身问姜辞,“密斯姜,这铺子里的翡翠,能值多少钱?”
“翡翠卖得不如旁的东西快,上一次货,不算后补的,总要两三个月才能出清,想来应该有二三百万大洋。”
“这么多!”潘太太捂了一下嘴巴,“那聚宝斋岂不是真要关门大吉了!”
姜辞摇了摇头,“二三百万是售价,成本哪里有这么高?虽然今天是我赢,可余掌柜赌石你也看见了,以进货的角度看,他赌出来的石头,其实都不算赌垮,只是有的涨得多,有的涨得少罢了。而很多小玉器行,都是直接买切好的翡翠板料,即便是这样也都有得赚。这样算算,聚宝斋折进去的成本,估计也只有百十来万吧!”
潘太太咂舌道:“你怎么忘了,他们先前还丢了一批翡翠料子呢!再加上这个,也有二百万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廖俊丰身后的余掌柜顿时更加萎靡了,整个人仿佛都矮了一截。
曾觉弥的人手脚快得很,加上翡翠并不是靠量取胜,没多久就把首饰、挂坠一类的东西都搬空了。
接着便开始搬那些大件的翡翠摆件。
廖俊丰红着眼睛看着镇店的冰种粉紫山水摆件被抬了出来,再也忍不住,冲到曾觉弥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曾老二,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曾觉弥歪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笑得一脸玩世不恭,“愿赌服输的事,什么叫我把事情做绝啊?我要真想把事情做绝,你现在就得被按在这,把三个响头磕了!”
说到这,曾觉弥转身看向姜辞,“还真是提醒我了,要不让他在这把头给你磕了?”
“你敢!”
廖俊丰急忙警告了一句,不等其他人动作,就赶紧抽身退出去老远。
竟然连玉器行也顾不上,就这么落荒而逃了。
曾觉弥嗤笑一声,“没种的东西。”
这时姜辞转头对秦宴池说道:“这人与令堂多少有些关系,要是求到令堂头上,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留些面子。我个人方面,倒不怎么在乎那三个响头,只是这事闹得这么大,总要有个交代。”
姜辞这话意思很明白,无非就是愿意卖秦宴池母亲一个面子,但只靠面子,就想轻易解决这件事,那也是不可能的。
潘太太听见,心直口快地说道:“他当众给你难堪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你刚才干嘛不让人抓住他把头给你磕了?”
“人和人不一样,他以为磕三个响头能让我抬不起头来,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见不是我怕磕头,而是他怕磕头。我其实更好奇,他把这三个响头看得这么重,会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避免磕头?”
秦宴池在一边听着,想到的却是另一层。
于是冲姜辞说道:“这份好意,我和家姐承你的情。”
这会儿东西已经搬得七七八八了,曾觉弥不耐烦再看,站起身冲曹梦轩说道:“这交给你了,别出岔子。”
之后就冲姜辞等人一挥手,“咱们坐车去鸿运楼!”
……
秦家大房,主院。
秦夫人端坐在上座,绷着一张脸,等着兴师问罪。
这时文竹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说道:“夫人,二门外的小子出去打听,说是少奶奶出了赌石场,先去了聚宝斋看热闹,之后就跟着二房和三房的长辈去鸿运楼吃饭看戏去了,连带着曾二爷和一位姓潘的外交家太太,正坐在二楼听荣春班的大戏,没两三个钟头可回不来呢!”
“什么?她还有心思去听戏?”秦夫人气得把茶碗当啷一放,说道:“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哪有她这样爱出风头的?去上洋学堂还不够,抛头露面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她了!还是因为打赌出的名!说出去亲朋好友岂不笑话?要知道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放她出门念什么洋学堂!”
文竹走到秦夫人身后,给秦夫人捏起了肩膀,“夫人您消消气,少奶奶没规矩,您管着她就是了,犯不上大动肝火。况且您不是想让少奶奶掌家吗?今天这事刚好是个由头……”
秦夫人听着文竹的主意,一时入了神,忘了生气。
另一边,姜辞坐在鸿运楼二楼雅间的窗边,正兴致勃勃地看戏呢!
台上刚演完了一折,正好是新角色出场。
一个武生戴着镶满了珍珠和粉色绒球的盔头,上面插着两根细长的翎子,身披粉蓝相间的大靠,身后插着四面靠旗,手执马鞭,在台上亮了相。
“好!”
台下响起一阵叫好声,光听着这声浪,就知道上台的是个名角。
潘太太赞道:“好俊的扮相!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冯竹笙吗?我隐约听说她是唱须生的,怎么扮起武生来了?”
曾觉弥说道:“这就和旦角里的花衫差不多,唱念做打样样都精的名伶,是既能唱青衣又能唱花旦、刀马旦的,这样才能叫花衫。生角里老生也是一样,唱功做功都要精通,因此唱武生的未必能唱老生,唱老生的能唱武生却不算稀奇。”
“那咱们来这吃饭,也要买戏票吗?”
“不用,他们是鸿运楼请过来的,自然是鸿运楼出钱。不过要是看高兴了,也有人给他们赏钱。”
曾觉弥正说着,台下又响起一阵叫好声,楼上楼下有不少人一边叫着好,一边往台上扔赏钱。
有扔大洋的,也有扔戒指、手串的。
然而台上的人却依旧四平八稳,一点也没受影响。
姜辞本来以为自己大概率看不懂这戏文,没想到认真听了一会儿,倒是真听出点门道儿来。
这不就是杨宗保在穆家寨被穆桂英活捉的桥段吗?
“这些人冲着冯竹笙来的多,还是冲着雪棠春来得多?”
“那还是雪棠春多一些。”曾觉弥指着台下说道:“你看看这台下就知道了,都是上了年纪的多一些。这些老学究都是些假正经,认为坤伶不过是听个趣味,男伶才是正统。捧坤伶还是年轻人多些,再者就是一些富家太太小姐,捧男伶怕说起来不好听,所以多捧坤伶。”
潘太太有些不赞同地说道:“我倒是觉得这杨宗保扮得比穆桂英好些,难道只因为穆桂英是个男伶,就平白压人家一头吗?”
“捧角儿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戏子唱得好是一方面,捧他们的人是谁又是另一方面。荣春班还算是正经些的班子,有些班子那才叫乌烟瘴气,只要捧你的人是大人物,管你唱得怎么样,对外都说是台柱子。”
姜辞越听这话越觉得熟悉。
民国版明星打投是吧?
曾觉弥说到这,问道:“你们想不想认识冯竹笙?要想认识她,我一会儿带你们去后台看她。”
“不是说后台不许外人进吗?”
“哪儿啊!有熟人介绍就能进。都这么铁面无私,哪还有人花钱捧角儿?”
这么着,几人吃完了饭,又闲坐消了消食,就跟着曾觉弥去了后台。
姜辞想象里,戏班子后台应该和明星剧组差不多。
然而真进去以后,却没有想象得那么风光。
他们刚走进去没多远,就看见一群十一二岁的小戏子在窄窄的走廊里追逐打闹,一个花着画脸的小丑角正骑在另一个小戏子身上,抢他手里的一截麻花吃。
这些戏班子的小孩不怕人,有人来了也照样打架,那一截油乎乎的麻花差点飞到潘太太身上。
这时一个戴着黑色毡帽,作男孩打扮的小女孩跑到曾觉弥面前,一点不怯场地说道:“二少,您有段时间没来看我们姐姐了。”
这女孩看着比那群小戏子稍微大一点,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两只耳朵被帽子盖住一点不露,身上穿的是到膝盖的袍子和长裤。
要不是那一条辫子,姜辞还以为是个小男孩。
“你们姐姐现在有空没有?我给她引荐几位朋友。”
“就是没空,哪次二少来不得腾出空儿来?您跟着我来就是了!”
潘太太低声在姜辞耳边说道:“怎么都穿着戏服,就她不穿?”
谁知小姑娘耳朵灵,直接回头说道:“回太太的话,我不会唱戏,我是班子里的盔箱科,专门给师姐们扮相、勒头的!”
潘太太被人抓住说悄悄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问道:“你叫什么名?”
“班子里都叫我小童。”
潘太太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大洋,塞到小童手里,说道:“你还怪伶俐的,拿着买糖吃吧!”
“谢太太的赏!”
一群人来到冯竹笙房间的时候,冯竹笙脸上的妆已经洗得差不多了,正拿着一块帕子在擦脸。
她先前勒着唱戏的头套,前额的头发压得有点变形,一头齐耳短发向后梳着,有些类似于后世的背头。
姜辞微微歪着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人的五官很标致,还有一种中性的俊秀。
而且冯竹笙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有一米七五左右,又是扮武生的,看着不像旦角那样纤细,一眼望去,就是个美少年。
跟着潘太太一起过来的那几个女学生看见她,一时都忘了这人是个女人,发觉人家刚脱了戏服,只穿着中衣,一下子脸都红了。
曾觉弥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笑着走上前说道:“今天带来了几个朋友,听了你的戏,都说唱得很好,想要见见你。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九哥,三妹。这位是隆昌玉器行的姜老板,这位是潘太太,这位——”
那几个女学生见曾觉弥看着自己,红着脸磕磕巴巴地打了招呼。
直到冯竹笙开口先说了一句“小九爷”,几人才猛然回过神来,想起她是个女人,脸上渐渐退了热度。
冯竹笙问候了完众人,转头看向姜辞,笑着说道:“今天早上刚听说姜老板的大名,下午就见到了真佛,真是三生有幸。”
“冯老板太客气了。”
冯竹笙调侃道:“在姜老板面前,我这声老板可就不敢当了。”
人们对戏曲界的名伶也尊称一声老板,冯竹笙这么开玩笑,大家一听都笑了。
这时小童捧着戏服走进来,说道:“姐姐你看这大靠!怎么烫出一个洞来?咱们这出戏过两天还要唱呢!”
冯竹笙凑过去看了一眼,说道:“应该是台下扔赏钱的时候误把烟头扔上来了,你拿去找绣匠看看,能不能补一补。”
小童剁了一下脚,有些不愿意走,拿眼睛去看曾觉弥。
冯竹笙冲她摇了摇头,推着她要她往外走。
这时曾觉弥递过去一张支票,说道:“什么行头?置办一套新的不就得了?”
“谢谢二少!我这就去订新行头去!”
小童接过去飞快地行了个礼,接着就往外跑了。
“小童!”
冯竹笙急忙追了出去,半晌才又回到房间里,叹着气说道:“小孩子没分寸,二少干什么纵着她?”
曾觉弥笑了一声,说道:“今天高兴,你要是想谢我,哪天去老宅给我们家老太太唱一天堂会。”
冯竹笙脸上的不安少了些,说道:“果真这样,我就却之不恭了。”
一群人又说了会儿话,这才出了鸿运楼。
曾觉弥和秦宴池要送姜辞回家,姜辞想了想,推辞道:“还是我自己回去的好,我到底是外姓人,总让你们给我打掩护,你们也为难。而且我和公婆一个屋檐下,天天见面,这件事不自己解决,他们压着火,早晚还是要再和我为难的。”
听姜辞这么说,曾觉弥和秦宴池两人只好作罢。
不过后者还是安排了一个司机,单独开车送姜辞回了家。
姜辞进门的时候,就察觉府上下人时不时偷偷打量她,走路的时候也躲得远远的,显然是怕透露了老爷夫人的口风被牵连。
等她走进主院的时候,一抬头,远远地就看见正厅大开着门,秦老爷、秦夫人板着脸端正地坐在上座,秦淮安和秦淮南坐在下首,两边还列着两排丫鬟。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三堂会审。
秦淮南等姜辞走近了,立即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那意思是秦老爷和秦夫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秦淮安则神色复杂地看了姜辞一眼,接着就冲秦老爷说道:“爸,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她,是廖俊丰欺人太甚。”
秦夫人哼了一声,说道:“亏你还帮着她说话!我算是知道你的脾气了,你就是喜欢那抛头露面的,才撺掇着让她读洋学堂是吧?”
“妈,你说什么呢!那我也上洋学堂,你说这话连我也一块骂了!”
“你也给我闭嘴!大人说话再插嘴,连你也不许上学了!”
秦夫人一句话,就把秦淮南说得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
姜辞在几人面前站定了,笑吟吟地说道:“母亲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听这语气,似乎是要我休学?”
秦夫人斜眼看了姜辞一眼,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婆婆派头来,冷笑着说道:“这话你问我?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本来你刚嫁进门,我不想太拘束你,你倒好,三天两头往外跑,又是赌石又是吃大菜,现在竟然还和别人打起赌来了!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整个申城都知道了,你知不知道羞啊!”
说到这,秦夫人叹了口气,又道:“过去的大家闺秀,别说是大庭广众让人家围着看,就是出门都要坐轿子,不到二门,轿帘子也不许掀开,生怕让人瞧见一眼。我和你爸让你去参加义卖会,已经是很开明了!可你不知道收敛,倒和那个廖俊丰在赌石场唱了一天大戏!这亏是没输,不然当街下跪,我和你爸的脸岂不是丢净了?”
秦夫人这话说得很重,满以为能把姜辞说得痛哭流涕。
哪成想一抬眼睛,姜辞正抱着手臂在那挖耳朵呢!
当即气了个倒仰,指着姜辞说道:“你这就给我回你的院子!以后不许出门!”
第27章 败絮其中
“大嫂,你今天怎么也不分辩几句?”
从正院一出来,秦淮南就偷偷摸摸地追上了姜辞。
“不想费口舌罢了。”
秦淮南在姜辞的脸上看不出端倪,有些泄气地说道:“那你也不能扭头就走啊!妈生了好大的气,不知道要禁足你多久呢!大嫂,你信我,回去撒个娇说几句软话,妈一心软,兴许关你几天就让你出门了。”
姜辞听得简直要发笑,停下脚步转向秦淮南,说道:“你觉得你往常逃过责罚,是因为你会撒娇?”
“那不然呢?”
姜辞一边摇头一边笑着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是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生下你,又一手把你带大,爱你是她的本能。所以不是你会撒娇,而是她责问你之前,就已经开始心疼你了。”
说到这,姜辞摊开手,“可我一个才相处了几天的外人,怎么可能得到这种优待呢?再说,我和廖俊丰打赌是事实,闹得满城皆知也是事实,唯一不同的是,我认为自己没错,她认为我有错。而她判定我有错的理论,都来自于旧式思想里的三从四德。这是根植在她心里几十年的思想,岂是我几句话就能扭转的?所以倒不如不说。”
“可是这样你就不能去上学了,你总该想想办法呀!”
姜辞心里其实早有了主意,可秦淮南毕竟是秦家人,她自然不便透露。
于是伸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指着东跨院的大门说道:“今天怪累的,我也懒得心烦这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秦淮南不好拦着姜辞,只能看着姜辞走进了东跨院,自己在原地干着急地跺了两下脚,也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
秦氏赌石场,解石间里,几个解石师傅正围着一块原石,研究怎么下刀。
秦宴池坐在一边的一把椅子上,转着手指上的一个印章戒指,耐心地等待着。
“东家!”
“东家!”
外间响起伙计连声的问候,秦宴楼走进了解石间,有些惊讶地说道:“老九,你什么时候也对赌石感兴趣了?”
一个解石师傅笑着说道:“小九爷估计是看今天最后一场赌裂,自己也想试试呢!”
“哦?那你们手脚可麻利点,我也看看。”
秦宴楼说着看了一眼怀表,说道:“再过半个小时,我还要去货运行一趟。”
几个师傅自然不敢耽搁,立刻决定好了下刀的位置,拿起绳弓吭哧吭哧地锯了起来。
不一会儿,原石就啪嗒一下切下来一片。
秦宴楼拿起那片原石一看,意外地“咦”了一声。
“想不到你运气还挺不错,这裂看着挺吓人的,居然没有吃进去!”
解石师傅恭维道:“不怪都说人各有命,小九爷是富贵命,就连第一次赌石,这运道也格外好。像我们这样的平常人,哪里有这样好的手气?”
这时掌柜走进来插话道:“这亏是小九爷挑出来的,你们不知道,这石头就在余掌柜最后一场挑石头的那个石头堆里!要是余掌柜选的是这块石头,那二三百万大洋的善款,恐怕是要泡汤了!”
秦宴楼听到这,看向那块石头的目光一下子从漫不经心变得有些凝重。
不过很快,他又笑了一声,说道:“这话乍一听骇人,实际上都是自己吓自己。我们切开了这块石头,自然是知道它能赢,可余掌柜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么会料定这块石头能赢呢?这块原石光看皮壳,恐怕谁看了都觉得内里有几道裂。除非他有火眼金睛,否则为什么要选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秦宴池只觉得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可却又让他有种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的感觉。
这块石头,是姜辞在最后一炷香时替余掌柜选的那块石头。
但余掌柜自己做了亏心事,自然不会信姜辞会帮他。
偏偏这块被余掌柜略过的石头,就是他扭转乾坤的关键。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
第二天,秦宅,东跨院。
秦淮安站在书房的窗边,神色复杂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此时此刻,姜辞正坐在院中央,拿着一支画笔在蒙了画布的画板上作画。
院子里有两个小丫鬟,围着两个白泥炉子,一个正在煮红豆汤,一个在烤栗子和宁波年糕。
而折桂正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桃树下,一动不动地供姜辞入画。
“少奶奶,吃一碗红豆羹吧!”
小丫鬟煮好红豆汤,盛了一碗,率先捧到姜辞面前。
姜辞暂时放下笔,冲折桂招手说道:“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们过来一起吃。”
这时一个小丫鬟说道:“少奶奶,有个南货郎今天要来咱们这条街,他的货担子上,常有广东那边的荔枝,可甜啦!”
“是吗?”姜辞冲折桂说道:“你去我屋里给她们拿几块钱,买点零嘴回来吃。”
两个小丫鬟欢呼一声,连红豆汤也不吃了,高高兴兴地跟着折桂进去拿了几块钱,一窝蜂地跑去外面买零嘴去了。
等她们走了,折桂就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姜辞身边,说道:“小姐,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让夫人总关着您啊!”
姜辞舀了一勺红豆汤,凑到唇边喝了,调侃道:“原来你也希望我出门呀?我看你每天像个小老太太似的,动不动就催我多在家和某人亲近亲近,说什么生个一男半女的话,我还以为你是他们家的催生嬷嬷呢!”
书房窗后,秦淮安听见这句话,刚拿起书的手立刻顿了一下。
其实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忧虑姜辞赢了赌约,会让他办什么事。
旁的倒也罢了,如果是圆房……
秦淮安把书往旁边一扔,烦躁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起步来。
绝对不行!
“哎呀!那怎么能一样?”这时院子里的折桂跺了一下脚,说道:“您愿意和姑爷相处是一回事,被关在这又是另一回事了。旁的不说,光是玉器行那边,没有您在也不行啊!隆昌玉器行现在在咱们申城也算是人尽皆知了,铺子里的生意比从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您要是天天被关在家里,那账目谁来看着?”
姜辞五感敏锐,听见书房里的动静,余光向着斜下方瞥了一下,故意提高了一点声调,说道:“玉器行又不是没有账房先生,怕什么?”
折桂没注意到有人偷听,认真道:“都说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每天这么多银钱打手里过,您不去看着,就不怕人家做假账糊弄您吗?再说了,您现在不光是姜家的小姐,也是秦家的少奶奶。吴掌柜他们见了大房的人,也得客客气气的,万一有人背着您支账上的银子,吴掌柜他们回绝个一次两次还行,时间长了,他们也扛不住呀!”
秦淮安在书房里听见这句话,脸色一下子变了,随即心头火起。
这丫鬟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们家还能挪用姜辞的嫁妆不成?
有心要质问,刚抬起脚又觉得偷听理亏,索性站在原地,想听听姜辞会怎么说。
接着就听见姜辞说道:“难道你以为我现在去找夫人,我的嫁妆就能保住了?先前她就想让我掌家,我为了不把嫁妆贴进去,推说自己不识字,这才躲过一劫。然而这次我有把柄在他们手上,这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倒不如先清闲几天,能拖一天是一天。”
秦淮安听到这,终于忍不住,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气势汹汹走到姜辞面前,质问道:“姜辞,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堂堂秦家大少爷,怎么还偷听别人墙角?”姜辞奚落了秦淮安一句,随手把那碗没吃完的红豆羹放到一边,接着说道:“既然你都听见了,我也懒得遮遮掩掩了。秦淮安,我就明说了吧!你们家把我迎进门,就是为了我的嫁妆。”
“不可能!”秦淮安立刻反驳道:“我们秦家何曾缺过钱!怎么会把你那点嫁妆放在眼里?”
“看来我之前在华中饭店门前说过的话,你一点也没听进去。”姜辞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问道:“管家你不懂,数学题你总会算吧?”
秦淮安皱起眉头,说道:“你有话直说。”
姜辞掰着手指说道:“你一个月的花销是三五百大洋,这我没计算错吧?再加上淮南和夫人每个月制新衣、首饰的钱,老爷外出应酬的花销,一个月少说也要一千块。这还只是主子的花销,府上还有那么多丫鬟、婆子、小子、门房,一个月的月银又是一笔开销。就这还没有把逢年过节、修缮房屋等等的花费加进去。可你算算,你的月奉和老爷的月奉加在一起,有这么多吗?”
“我们秦家世代为官,乡下当然有庄子供养。”
“庄子……”姜辞嗤笑一声,冲折桂一点头,说道:“折桂,你去把咱们庄子每年交租的账册找出来。”
折桂背后说主子坏话被撞破,正不知道怎么好,听见这话忙答应一声,跑去找账册去了。
秦淮安脸色虽然难看,到底没说什么,只冷哼了一声,拽过一把椅子,在姜辞对面坐下了。
“你不识字都是装的,对吗?”
秦淮安回想起姜辞这些日子里的言谈举止,嘴上虽然不承认,心里已经有了怀疑。
大户人家,刚嫁进门就能掌家,这对很多新媳妇来说都是极体面的。
可姜辞却宁可装作不识字,也不接管掌家的权力,可见其中确实有蹊跷。
而且这么一来,姜辞要出去上学,恐怕也并不是因为他了。
秦淮安想到自己先前的举动在别人眼里有多么自作多情,心里一阵阵的难受,看向姜辞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复杂。
好在折桂担心自家小姐,很快就带着账册折返了回来。
姜辞翻开账册,随手指了一行,说道:“你自己看吧!一个庄子一年能收多少租子。这么说吧,一亩良田就算是卖也不过四五块大洋,若是租,就更加便宜了。一个庄子通常不过几百亩地,你们家一个月的花销,就能买下一个庄子。你觉得几个庄子的地租子就能供养大房一年,岂不可笑吗?”
秦淮安看着账册,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想反驳姜辞,却发现自己连家里有多少个庄子,庄子有多少亩地都不清楚。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为钱发愁过,也从不需要过问家里那些庶务。现在人家说起他家的经济,他这个在秦家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反倒分辨不出真假来。
姜辞话说到这,也没有再往深了去说。
有些东西,你跟人家说透了,还不如人家亲自看一眼可信。
于是她冲折桂挥了挥手,让她先下去,接着又对秦淮安说道:“你如果想验证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不如平时多注意一下夫人身边的文竹。”
秦淮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这时两个小丫头捧着一堆东西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少奶奶,我们买到了荔枝和草莓,还有南京鸭肫干和熏青豆!”
两个小丫鬟人还没冲到跟前就嚷了起来,走近了才发现大少爷正黑着脸坐在院子里,都瑟缩了一下,站在原地不动了。
秦淮安一看自己倒成了这院里的外人,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甩手就走了。
姜辞冲两个小丫鬟眨了眨眼睛,说道:“把水果洗一盘过来,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小丫鬟这才答应一声跑去后面忙活起来。
却说秦淮安走出院子以后,就把姜辞的话放在了心上。
他心想:
我越是要驳斥她的说法,就越得先知道家里的经济。
既然如此,何妨先去账房那看看?
于是出了二门,摸去外院,找来了账房。
账房一看见大少爷来了,先是赔笑,随后就走到秦淮安身边,小声说道:“大少爷,您忘了?老爷有吩咐,这阵子可不让给您支钱。我们自然是有心孝敬的,可也得先保住饭碗不是?”
秦淮安脸色一下子涨红了,训斥道:“胡说什么!我是想看看这个月的账。”
账房愣了一下,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一个撒手掌柜看得哪门子的账?
但到底不敢得罪未来的当家人,只好麻利地把这个月的账册拿了出来。
秦淮安拿过账册翻开就看。
结果一看之下,发现这账上只记着每个月主家给了多少银子,花了多少银子,可银子怎么来的,一概没有。
秦淮安便问道:“庄子上每年交多少租子,你知道吗?”
“这个倒没有定数,还要看收成如何,不过总不会少于三千块,多了兴许有五千块。”
这话一出来,秦淮安的心就凉了半截。
但他又不想打草惊蛇,于是吩咐账房道:“我今天过来的事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又免不了一通数落。”
账房一听,以为秦淮安果然是想过要钱,立刻满口说道:“那是当然,平白无故的,咱们为什么要告状呢!”
秦淮安放下心,点了点头离开了。
说来也巧,秦淮安刚走到二门附近的太湖石那里,就看见一个婆子鬼鬼祟祟地,抱着一包袱东西往二门走。
他动作一顿,弯腰藏在了太湖石后面。
那婆子抱着的包袱里不知装了什么,看起来像是一些很硬的物件儿,把包袱皮顶起一些有棱有角的凸起。
不多会儿,婆子就敲响了门,将包袱递了进去。
秦淮安看见一只手伸出来,那手指白净纤长,像水葱似的,手腕上还戴着两个细细的金镯子,一把将包袱提走之后,又伸手给了婆子几个大洋,之后就关上了门。
因为自诩书香门第,秦家的女眷并不喜欢戴金银,而是喜欢戴玉。
那两个金镯子秦淮安虽然没有什么印象,却笃定那是丫鬟戴的。
然而这府上的丫鬟也分三六九等,能这么体面的,也只有贴身伺候主子的那几个。
无外乎文竹、折桂和丹青。
折桂还在姜辞的院子里,那么就只有文竹和丹青了。
秦淮安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却不愿意相信,总要拿到确实的证据才肯死心。
他从太湖石后走出来,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干脆去了正院。
秦淮安到秦夫人那里时,文竹并不在。
秦夫人看见秦淮安,就先板起了脸,说道:“怎么?要来给你媳妇当说客?”
“我给她当什么说客?”秦淮安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在秦夫人旁边坐下了,转了转眼睛,说道:“妈,我想买辆车。”
“怎么突然要买车?你父亲的车还是卫生司派给他的,你怎么好越过他去?”
“自己买的和派的车又不一样,我们署里开车的公子哥也不少,我想着与其叫出差汽车,一次花上好几块钱,还不如自己买一辆呢!这样出去交际也更有面子啊!”
秦淮安因为要验证心里的事,倒是装出一副虚荣模样。
秦夫人不疑有他,心想着也过了一阵子了,老爷或许已经消了气,此时私下贴补儿子一些钱,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我听说有一种叫做佩佩奥斯汀的小汽车,一部是一千多块。一会儿我让文竹拿给你,你去买一辆车就是了。”
秦淮安说道:“干嘛要等她?我自己去拿不好吗?难道您还担心我偷拿您的钱不成?”
“这是什么话!”秦夫人拿了一把钥匙出来,说道:“就在第二个箱子里,有一个匣子,你自己数吧!可不许乱翻啊!”
秦淮安接过钥匙,定了定神,进了里屋打开了箱子,找到秦夫人所说的匣子打开了。
只是他没有拿钱,反而把一沓钱拢起来放到了一边,快速翻看起底下的东西。
只见一沓钞票下面,有几张大额的庄票,纸张已经泛黄,看起来年头很长。再往下,就是一些零碎的像是字据的东西,但看起来又不像是地契。
秦淮安不认识这东西,于是抽了几张放到了西装内袋里,之后就把钞票归拢好,放回了原处。
他走出去,把钥匙还给秦夫人,说道:“妈,我看还是算了。我忽然想起爸还在生我的气,我这会儿去买汽车,他看见肯定又要不高兴。不如过了这阵子再说吧!”
秦夫人听了,有些欣慰地说道:“到底长大了,知道体谅父母了。依我看,洋人的东西就没什么好的,你媳妇才出去几天就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什么梁蔓茵恐怕更加不像话!你啊,以后也收收心,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是正经。”
秦淮安一听见这种话就心烦,赶忙站起身,说道:“妈,我想起来署里还有点事,回头再和您说吧!”
之后不等秦夫人回答,就急匆匆地出了院子。
秦淮安走到四下无人的地方,从口袋里拿出那几张字据,仔细看了几遍。
这字据上面似乎是一些行话,字秦淮安都认识,凑在一起却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但看到落款的时候,他却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名字——康氏酱园。
秦淮安心想:
没见到家里爱吃什么酱要特地外头去买,怎么会有个酱园的票?
况且酱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哪里需要开票子?
于是走到外面街上,随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扔给车夫一个大洋,说道:“去康氏酱园。”
那车夫表情当即就有些不对劲。
秦淮安便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车夫怕那一块大洋长腿跑了,连忙说不知道,拉起车就跑了起来。
等到了地方,不等秦淮安问,车夫又拉起车一溜烟儿就没了影。
秦淮安心里愈发没底,站在康氏酱园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眼。
只见一个穿着旧长袍戴着瓜皮帽的男人夹着一个包袱,走进了店里。
男人到了柜台前打开包袱,柜上伙计就一掀眼皮,问道:“活当还是死当?”
秦淮安整个人呆住了,一时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似的。
秦夫人那一匣子压在底下的字据,竟然都是当票!
她到底当了多少东西?
而且家里的钱要是够用,她干嘛要当东西?
秦淮安想到这,哪里还能忍得住?
当即就往家里赶,要当面向秦夫人问个清楚。
第28章 谈判
与此同时,文竹归拢好了赎回的东西,从库房里回来,顺带将那包袱里的一些首饰也带了回来,要归置到秦夫人的箱笼里。
文竹打开一口箱子,拿出一个首饰匣子,一一抽出抽屉,把拿回来的首饰一个一个往里放,嘴上还说道:“这些都是娘家老太太老太爷给夫人的嫁妆,二老如今不在了,夫人留着这些东西也是个念想。之前为了将少奶奶娶进门,拿了它们去当了聘金,好容易那几家布庄送红利来了才赎回来……依婢子看,夫人还是赶紧让少奶奶掌家,可不要再动这些压箱底的东西了。”
秦夫人坐在对窗的贵妃塌上,叹了口气,说道:“文竹,我有时候想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要一样的对人家,倒像是作孽似的。可咱们这样的人家,要是连这点面子工夫都维持不下去,败得可就更快了。好歹也该等淮南出嫁了,有了儿子,才好削减人手,不然她在夫家终归是不好过的。”
“夫人别这么想。说句不中听的话,少奶奶要是不嫁到咱们家,凭她那刻薄的叔婶一家,那才是要把她扒皮拆骨吃个干净呢!不但家产要霸占过去,兴许还要给她随便配个老头子,挣一份聘金呢!再者说,当初是她主动拿着婚书上的门,又不是我们拿刀逼着她嫁的。和那些天天让儿媳妇站着伺候用饭立规矩的婆婆比,您不知道慈爱了多少倍呢!”
文竹正说着,眼角余光扫到钱匣子的盖子底下压着一张什么,连忙走过去,看了一眼,有些紧张地说道:“夫人,这匣子有人动过吗?”
“淮安打开过,说是要买汽车,我让他自己拿钱,他又说不要了。”
文竹听了,更加紧张了,“遭了!大少爷怕是看见里头的当票了!您看,这盖子下头正压着一张呢!”
说着又去取了钥匙,打开匣子一看,钱一分没少,当票却少了几张。
秦夫人也不安起来,说道:“这孩子拿当票做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接着就看见秦淮安大步走了进来。
“妈,这是什么?”
秦夫人面皮紧绷着,给文竹使眼色让她去外头守着,然后沉着声音说道:“我还没问你!好端端的,怎么扯谎翻我的东西?这哪是大家公子该做的事!”
“您别顾左右而言他,我问您,这是不是当票?”
“低声些!什么光彩的事,让下人听见笑话!”
“妈,您为什么会当这么多东西?”
房间里两人争吵起来,与此同时,一个小丫头趴在正院的月亮门后偷看了一眼,就急匆匆转身跑去给姜辞报信去了。
“少奶奶,少爷去正院了,正和夫人吵架呢,听着好像发了很大的火!”
姜辞停下笔,把那副快完工的人物画放到一边,冲折桂说道:“走,跟我去淮南那边一趟。”
两人去了秦淮南院子里,姜辞便说明了来意。
“昨天你那番话,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只是过去一宿,再回去说软话,我这脸上总有些抹不开。不知道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主院一趟,这样我向母亲赔不是,她也不好当着你的面太让我下不来台。”
“这有什么不能的?我这就和你一起去!”
秦淮南回来连学生装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听见姜辞的话,立刻兴冲冲地拉着她一起往主院走。
折桂跟在后面,一时还有点不落忍,心想:
一会儿二小姐去了正院,听见大少爷和夫人吵架,恐怕就高兴不起来了。
一行人走到正院,还没进屋,文竹就迎了上来。
这时折桂走上前,一边亲亲热热地抱住文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扯,一边说道:“好姐姐,您通融通融,让我们少奶奶进去给夫人赔个不是!她年轻气盛,可夫人宰相肚里能撑船,想必不会不容她改过自新的!”
“不是,你们不能进去!大少爷还——”
然而秦淮南不知道内情,还以为是文竹替秦夫人拿乔呢!
趁着文竹被拉开,就主动上前推开了房门。
结果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里屋里却传来争吵的动静。
秦淮南好奇地往里走,紧接着就听见她大哥的声音。
“所以你们让我娶姜辞,就是想让她和您一样,把嫁妆都贴进去是吗?她父母本来就不在了,你们这样算计她,难道就不亏心吗?”
秦淮南被这句话里的信息惊呆了,傻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随即屋里又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秦夫人气急地训斥道:“你个不孝的东西!我和你爸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我不需要!我宁可以后清贫度日,也不要花她的钱!”
秦淮安顶着一个巴掌印子走出来,正好撞见厅里的秦淮南和姜辞,沉着脸色没理会两人,兀自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秦夫人追出来也傻了眼,望着秦淮南和姜辞,张着嘴不知所措地转了好几下脑袋,最终抬手扶着太阳穴跌坐到了最近的一把太师椅上。
秦淮南冲上去扶了一下,怔怔地说道:“妈,大哥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嫁妆?”
姜辞则冷眼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了秦夫人一眼,又冲赶过来的文竹掀起一丝冷笑,说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
秦夫人听见这话,一只手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另一只手却扶着太阳穴,一副还没清醒的样子。
姜辞讽刺地说道:“折桂,我们走吧!夫人这头痛很是时候,一时半会儿且好不了呢!”
说罢不管其他人,扶着折桂的手昂首挺胸地走了。
路上,折桂忍不住说道:“小姐,这么做对二小姐来说是不是太……说到底她是无辜的。”
“早点知道家里的境况,于她而言是好事。”姜辞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们这里的大家庭很奇怪,亲人之间也很见外,将面子看得比天还大,无论是自己丢面子,还是让亲人丢脸,都是万万不能的。所以夫人嫁进来,明知道家里入不敷出,却不能让老爷没面子。老爷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不知道夫人变卖嫁妆的事,可却假装不知道,对两个孩子更是瞒得死死的。非要等纸包不住火那一天,才会说实话。可到了那时候,一切也都晚了。”
说到这,姜辞摇着食指,将头歪向折桂,“最奇怪的是,他们明明要算计我这个外人,可一旦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了,他们又要急忙撇开干系。你不信,就等老爷回来,看看一会儿会不会有人过来安抚我,解了我的禁足。”
主仆二人回到东跨院,姜辞问留在院子里的小丫头,“大少爷回来过吗?”
小丫头摇了摇头,说道:“回少奶奶的话,没有。”
姜辞知道这人应该是一时接受不了,干脆躲出去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厨房那边将饭菜送到了姜辞房里,姜辞问了送饭的丫鬟几句,便得知大房今天谁也没去饭厅吃饭。
姜辞用过饭不多久,文竹就来了西跨院。
这次文竹一改之前的派头,对折桂都客气了许多。
“夫人让我过来看看少奶奶睡了没有?”
折桂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地说道:“文竹姐姐真会说笑,出了这样的事,谁还能睡得着呢?可怜我们小姐父母双亡,还以为觅得良人,终于有了依靠。万万想不到,进了门人家不念着她可怜,倒惦记着她好欺负呢!”
文竹脸上一阵发烫,强笑道:“这话可太重了,大少爷年轻性子急,之前的话不过是他和夫人吵上了头,口不择言乱说的罢了!如何能当真呢?这不夫人念叨着别让少奶奶误会了,自个儿头疼倒不要我照顾,反而命我过来告诉少奶奶,可别信那些话!”
说到这,文竹脸上的笑容又殷切了一些,往前凑了几步,看着姜辞说道:“少奶奶想想,平日里夫人对您怎么样?那还不是要读书就让去了,要出去会朋友亲戚也让去了!就是昨天发火,那也是心疼少奶奶,怕少奶奶万一真输了,脸面上可怎么过得去呢?夫人自己发了火,今天一整天都很不过意。她年纪大不好自己说,所以特派了婢子过来,说禁足的事都是玩笑话,让少奶奶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了,辛苦你走这一趟。”
文竹觑着姜辞的脸色,一时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也不敢再说什么,喏喏地告退了。
人前脚刚出院子,后脚折桂就难掩兴奋地说道:“她也有今天呢!从前哪次不是仗着在夫人身边,拿着鸡毛当令箭地发号施令?”
姜辞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未免也太好哄了。”
“当然高兴了!”折桂笑眯眯地从窗边走回来,手搭在姜辞的肩膀上,说道:“小姐您想啊,您解了禁足,不仅能重新回去上学,玉器行那边也能常去看着了。而且夫人自己都说了是误会,那以后她再让您掌家,岂不就是自打嘴吗?”
“只要我还是秦家的少奶奶,掌家就是早晚的事。今天她不主动让我掌家,也不过就是再拿自己的嫁妆充几年门面,难道还能让我一辈子做甩手掌柜?等她年纪一年大似一年,老了病了,难道为人子女的还能不接手吗?”
姜辞冷哼了一声,把茶杯放到一边,又道:“如果我真像你说的,有了一儿半女,那么就难免步夫人的后尘,为了子女付出一切。”
“可是这是难免的事呀!全天下女子不都是这样嘛!自己的嫁妆能留给自己的孩子,已经是很好了。”
“前提是这孩子是和心爱之人一起生的,并且那人不能纳妾。你觉得我和秦淮安两个人,和这个前提有关系吗?”
折桂说道:“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大少爷他能为了您的事和夫人吵架,可见他心地不坏。而且您也上了洋
学堂,哪里比不上那个梁蔓茵?时间久了,大少爷一定会发现您的好的。”
姜辞对这话嗤之以鼻,“他又是什么香饽饽?非要两个女人为他争出个输赢不可!”
折桂没再说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出去打热水去了。
然而姜辞却没打算这么早就睡觉,反而起身去了书房,随手在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看,一边看一边等秦淮安回来。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姜辞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人的脾气。
要说这人心肠很坏,那倒是不至于。
但要说这人的心理年龄,姜辞客观地评价是:
还是个初中生。
毕竟秦淮安这人遇事冲动,认知也是非黑即白,自尊心又极其强烈,怎么看怎么像还停留在中二期。
只不过英俊的相貌和留学的经历,让别人对他有了一层滤镜而已。
秦淮安忍受不了被扣上吃软饭的帽子,更忍受不了她对这件事完全知情。
估计一会儿回过神来,就要冲回来闹着要和离了。
姜辞笑眯眯地看着手里的那本《福尔摩斯探案集》,不知不觉就等到了夜里十点多。
折桂兴许是误会了她等在书房的意思,打了热水之后也没过来叫人。
夜一深,下人们也各自回去休息了,院子里十分静谧,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响声。
秦淮安兴许是找过梁蔓茵诉苦,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点脂粉香。
他看见姜辞坐在书房里,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在姜辞对面坐下,说道:“今天的一切,你早就计算好了对不对?”
“只要大少爷查到了真相,这件事的结果就是好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好?我倒看不出这个结果哪里好。姜辞,你记恨我新婚夜留你独守空房,所以才让我亲自挑破家里的遮羞布,是不是?”秦淮安疲倦地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随即说道:“也好,我让你蒙羞,你现在也羞辱了我,我们两个算是两清。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婚。”
“我等在书房里,为的也是这件事。”姜辞笑吟吟地说道:“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在赌石场的赌约吧?你还欠我一个要求。”
秦淮安一下子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姜辞,说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的很简单,我要你说服秦老爷和秦夫人,在和离书上签字。”姜辞把手里的书合了起来,正色道:“你恐怕不清楚和离与离婚的区别。我们是旧式婚姻,要拿的是和离书。双方和离必须有两家的族老在场,同时还要双方父母在和离书上签字,再将和离书送去盖了章,和离才算生效。我父母不在了,要二叔二婶代为签字,这件事我自己会解决。至于你父母那边,以及找谁主持和离,就要劳烦你去办了。”
秦淮安没想到姜辞要他办的事竟然是这个,愕然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神色复杂地说道:“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嫁进来?”
“我父母亡故,二叔二婶在奔丧的时候,就等不及要把我接到老家那边,想要霸占我的家产。我是为了自保,不得已才拿着那份婚书找上你们家。”
“那你和离之后,没了秦家的庇护,岂不还是要被他们占去家产?”
“这个就是我自己要解决的事了,不劳烦大少爷操心。”
秦淮安冷哼道:“我只是一时好奇,你不要误会。”
姜辞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扶着门迈出一只脚,又退了回来,回头补充道:“我族中的人要赶过来,大约要半个月的时间。加上中间书信耽搁……我给你二十天办好这件事。”
“你就这么笃定我能说服爸妈?”
“不,是我的耐心只有这么多。”姜辞嘴角浮起一丝笑,“这件事如果能和平解决固然好,如果不能,我自然也有别的办法。”
姜辞虽然笑着,眼神却很冰冷,像是能把人钉死在原地似的。
秦淮安一时被这一幕镇住了,整个人呆若木鸡,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
等他回过神来,姜辞早已经出了书房,回去休息去了。
秦淮安心中有种被看轻的羞恼,憋着气洗漱一番,蒙着被子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这气还没有顺,索性谁也不理会,连早饭都没有吃,就换了一身西装出了家门,坐车往淞江商会的会馆去了。
秦淮安心想:
既然和离要请双方族老,我就不请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辈。
否则这些人都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要他们主持和离,他们反而要从中说和。
倒不如找个年轻的长辈来。
二房的七叔爷虽然辈分大,但爸妈都很讨厌他那一身的匪气,倒不如请九叔爷帮忙。
一来他于我们家有恩惠,在爸妈那说话有分量。
二来他年轻,又是留过洋的,思想开明,应当不会阻止我和离。
于是黄包车一到淞江会馆,秦淮安就在座位上扔下车钱,急匆匆地走了进去。
“大少爷怎么突然有空来了?”
苏秘书看见秦淮安,立刻走过来,让会馆里的听差去煮咖啡。
“我来找九叔爷,不知道他现在方不方便?”
苏秘书指着待客室的座钟笑着说道:“这方不方便倒不好说,只是会长他总要十点钟以后才会过来。咱们会馆总和银行打交道,银行是十点钟才开门,早于这个时间,就是签了合同,恐怕也没法子付款。”
说到这,听差正好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苏秘书便说道:“不知道大少这么早过来有没有用饭,我们简单准备了些三文治和咖啡。大少如果不急,不妨在这一边吃一边等。十点钟的时候,会长应该就会过来。”
秦淮安自然没什么异议,索性在待客室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等。
果然快十点钟的时候,秦宴池的汽车就停在了窗外的泊车位上。
秦淮安看见,刚要起身,就看见曾觉弥从车上走了下来,不免顿了一下,心道这人怎么天天和九叔爷混在一处,就没点别的事干吗?
然而他不愿意被人看扁了,急着办妥姜辞说的事,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去,在大厅拦住了秦宴池。
秦淮安眼睛看着曾觉弥,对秦宴池说道:“九叔爷,我有要紧事,要单独和您谈谈。”
曾觉弥一听他“单独”两个字咬得这样重,哪里还能不识趣?
于是耸着肩膀摊开手说道:“我去休息室喝几杯,你们聊。”
秦淮安看见听差一听这话就赶紧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常纳华克威士忌和一个方杯,心里放松了几分,又听见秦宴池说了一句“来吧”,这才跟着秦宴池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哪里知道,自己前脚刚进办公室,曾觉弥就冲听差摆了摆手,自己则走到了门边,贴着门板偷听。
苏秘书不敢惹这个祖宗,只好摇了摇头,让听差把酒先送到休息室去。
曾觉弥耳朵贴着门板,从布雷泽西装里掏出一块打簧表,看了一眼时间,心想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来这里办什么秘密交涉。
谁知下一秒就差点惊呼出声。
曾觉弥忙把耳朵贴得更紧了,想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只听办公室里,秦淮安说道:“九叔爷,我和姜辞的状况你也亲眼看见过。我们是盲婚哑嫁,这种旧派婚姻,完全是父母一手促成,并非我们二人的本意。族中长辈里,您是最开明的,又和我们一样是年轻人,想必您最能体谅我的心情。”
曾觉弥在外面听着,心想你小子这对招子到底是瞎到头了。
接着又听见秦淮安说道:“这次闹和离,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姜辞那边也是同意了的。我来一是想请九叔爷帮我们主持和离,二是想请您劝劝我家中二老,同意我们和离。”
“听你这意思,还没有与你爸妈商量过?如果是这样,我
贸然插手你们家的事,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这样,你不妨回去先与父母商量一番,若是他们都同意,我自然愿意出面主持和离。”
曾觉弥听到这,在门外跺了一下脚,吓了路过的听差一跳。
正巧这时商会里另外一个会员来了,看见曾觉弥就要问好。
曾觉弥眼疾手快地把人家嘴捂上了,拉着人就进了休息室。
那人不明所以地瞪着眼睛,等曾觉弥把手松开了,才连忙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问道:“二少这是怎么了?难道会长在与哪个姑娘幽会不成?”
“什么姑娘?他那办公室就是个和尚庙!”曾觉弥没好气地说完,看了那人一眼,又觉得被人家看见偷听,一点消息也不透露终究不是那么回事,于是又说道:“是大房的秦淮安,为着一点家事找到他头上。”
那人便笑着说道:“家事有什么好听的?更何况还是秦家大房的家事!二少要是嫌无聊,不如我请你去溜冰场玩玩?那里年轻姑娘多得很!”
“我们这一年也不下几场雪,哪来的溜冰场?”
“是新开的旱冰场,穿着四轮滚轴溜冰鞋,在水泥地面上溜。”
“不去不去!那有什么意思?”
曾觉弥急着想去听听办公室里还说了些什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拉开门就要往外走。
谁知这时候秦淮安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了,脸色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戴上帽子冲曾觉弥略点了一下头,就离开了会馆。
那人又道:“溜冰是没什么意思,可现在洋派的年轻小姐,倒是有许多喜欢去那玩呢!您要是有心仪的小姐,倒不妨自己先去那玩几次,下次也好招待人家。”
这几句话不知道哪一句说到了曾觉弥心坎上,曾觉弥看了一眼办公室的大门,说道:“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和九哥说几句话,就和你一道去。”
说罢出了休息室,进了秦宴池的办公室,丝毫不避讳偷听的事,开口就问道:“你答应他了?”
第29章 各怀鬼胎
秦宴池倒不怪曾觉弥偷听,只摇了摇头,说道:“这种事怎好一口答应?”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那小子错把珍珠当鱼目,既然提了,来日后悔也是他自己的事!”
“话不是这样讲。”秦宴池原本送走了秦淮安,正要处理昨天没处理完的文件,此时也只好把笔搁在笔架上,解释道:“今天的话,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姜辞那边是什么意思,我还不知道。所以我让他回家先和父母商量,实在说不通,我再为他想办法。我料想姜辞就算被蒙在鼓里,到了这个地步恐怕也一定要知道了。”
“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曾觉弥有些不服气地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了,接着说道:“我们近来也和姜辞打过许多次交道了,依我看,她绝不会恋着秦淮安。怎么在你嘴里,仿佛她舍不得和秦淮安离婚似的?”
“这不是她舍不舍得淮安的问题。她父母双亡,手里握着大把的家产,当初急急忙忙在孝期嫁到大房,未必没有寻求庇护的意思。现在因为淮安闹小孩子脾气,她就同意和离,放弃这层庇护,我觉得这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况且义卖会上她帮了大忙,我不弄清楚就贸然促成这件事,万一适得其反,岂不是恩将仇报?”
曾觉弥本来兴冲冲的,听到这不由有些失望,但嘴上还是说道:“姜辞性子好强,兴许是那小子得罪她太过了,她一气之下,干脆决定自己应对娘家亲戚也未可知。再说了,她现在人在申城,那些亲戚就算想把她怎么样,只要她不走,难道他们还能捆了她强行带走吗?”
秦宴池嗤笑一声,说道:“怎么不能?只要多带几个人,对外说她得了疯病,她越是挣扎就越坐实了,不挣扎更是免不了被拿住带走。那些人拿住她,把她关到暗无天日的地方,逼她把家产转赠,不签字就不给饭吃,有什么事办不成?”
“你把人想得太坏了!到底是亲戚,也不至于这么恶毒吧?”
“这可不是我的想象,全天下霸占人家产的人,几乎都是这种穷凶极恶之辈。别说姜辞是个女子,就像你我这样的大男人,要是落到同样的境地,恐怕也挨不住呢!”
曾觉弥听秦宴池说得如此恐怖,心下愈发失望,劳什子旱冰场也不想去了。
然而他转念一想:
凭你什么穷凶极恶的人,难道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撒野吗?
于是又定了心神,起身走出办公室,和等在休息室的那位老板一起出去了。
曾觉弥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秦淮安不识趣,提了和离的事,他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试探一下姜辞的态度。
要是姜辞确实不愿意和离倒也罢了,要是她只是怕离了秦家没人庇护,那这事就简单得很了。
她那些亲戚既然不敢得罪秦家,就更没理由得罪曾家。
这样想着,曾觉弥果真去了旱冰场,高高兴兴玩了一场。
另一边,姜辞只罢了一天课,今天上午就准时去了学校。
潘太太不知道姜辞请这一天假是被禁了足,还以为她真病了,第一节国学课结束,就跑到姜辞课桌前,问道:“密斯姜,你得了什么病?今天可好些了?”
“病倒是没病,只是赌石战那天太累了,回去休息了一天。”
“我说呢!感觉分开的时候你精神还好,怎么会突然病了!对了,我和密斯刘、密斯陶她们约着放学后去看戏,你要不要一起?”
姜辞好笑地说道:“你这是迷上戏曲了?”
潘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头发,说道:“也不至于迷上,只是从前不了解,最近听了觉得有趣,昨天就去订了个长包厢。”
“我就不去了,昨天在家闲了一天,今天该去玉器行看看。”
人家做生意是正经事,潘太太自然不好再劝,便说道:“那等你想听戏了就和我说一声,总有你的位子。”
姜辞道了声谢,随后下一堂课的**就走了进来,潘太太看见,只好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天下午只有一节体育课,姜辞和潘太太打了一场网球,去更衣室换回了学生装,和同学们在校门口分开,自己坐车去了玉器行。
“东家。”吴掌柜看见姜辞,立刻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把姜辞引到了后院。
院子里,几个伙计已经快把姜辞赌石战那天带回来的石头解完了。
比赛的时候,这些石头大多只切了一刀,送到玉器行里,当然还要再行加工。
葛老原本正拿着一小块桃花春冰玻种板料,在那里琢磨能切一个多大圈口的镯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看,发觉是姜辞来了,就立刻往前迎了几步,说道:“东家您可算来了,我正有事要找您商量。”
吴掌柜这时已经把雕刻室的门推开了,姜辞便走进去找了座位坐下,说道:“是什么事?”
葛老没立刻回答,而是跑去了雕刻的大桌子后面,抱住一个盒子,放到了姜辞面前。
姜辞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些翡翠边角料,有的是取完了平安扣的镯芯,有的是顺着玉料裂纹切下来的不规则小块翡翠,还有一些干脆是取镯子之后剩下的边边角角。
这时吴掌柜说道:“东家,您昨天没来,铺子里生意倒好,来了许多女客,把咱们能定出去的镯子都定走了。就是那些平安扣、无事牌、山水牌、珠串……也定下了七七八八。只有一样,我和葛老拿不定主意。”
吴掌柜刚停下,葛老就接着他的话说道:“东家,不瞒您说,我在聚宝斋的时候,玉雕师傅们都是各有分工。我虽在那干了三十年,可向来是雕牌子和摆件的,像是女人的耳坠子、精巧的小吊坠什么的,我实在是不大通。要说现在年轻小姐们戴的那些半中半洋的首饰,我就更不懂了。不过我瞧着,昨天来的那些女客,似乎很喜欢一些镶嵌的首饰,所以我想着,咱们铺子里,是不是还应该雇一个金匠?”
“光有金匠,也解决不了款式的问题。”姜辞沉吟片刻,问葛老,“你们是不擅长雕刻小物件,还是只是缺个设计花样的人?”
铺子里那几个年轻玉雕师听见这话,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就是缺花样子,要是学了这么多年,雕工还不过关,我们哪里还有脸待在这呀!”
“我们就是想着,这些小巧的东西总要雕得格外秀气些,依我们这群大男人的想法,做出来的东西要是不合人家太太小姐的心意,那可就白糟蹋东西了。”
姜辞了解了大家的需要,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们暂时先顾着定出去的那些首饰就好。”
这时葛老又把姜辞之前赌出来的那块墨翡拿了出来,有些期待地问道:“东家,这块料子您预备怎么安排?”
姜辞一时哑然,“您老总不会以为什么料子我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吧?”
葛老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这就叫能者多劳了。”
之后又道:“放在从前,这墨翡切出来,我可能就拿去做了手串了。毕竟这黑色的翡翠,除了男子以外倒是没什么人会买。可自从咱们那雪花棉拍出了天价,我看见这种棘手的料子,总不放心,想问东家一句再动手。”
姜辞便问道:“这些料子如果做成手串,大约是多少钱?”
“嗨!墨翡不值钱!”吴掌柜摆了摆手,说道:“这样的墨翡手串,一串也不过一两块大洋罢了!也怪那天比赛切得太薄,要是有一寸厚,做成扳指兴许还能多赚几个钱!不过比起您花出去的钱,那恐怕还是回不了本。”
“既然这样,就先不要动它。等过几天,兴许我就有主意了。”姜辞说到这,看向吴掌柜,又道:“至于找金匠的事,就交给你去办。申城金银铺子那么多,好的玉雕师傅不好找,好的金匠总还不至于难找。”
说完这些,姜辞本来是要起身离开的,忽然又想起自己和秦淮安就要和离,得赶紧写封信回姜氏老家,请一位族老过来,于是冲吴掌柜说道:“你这里有信纸信封没有?我想起来要写一封信。”
吴掌柜忙不迭去了前面的柜台,找了信纸信封和邮票出来。
姜辞抽出钢笔,很快写好了一封信,装在信封里封好,递给一个伙计,说道:“你把这个送到邮局,不要投到邮箱里,去柜台办。”
伙计答应一声去了,吴掌柜忍不住问道:“什么事这样急?”
这事他们早晚要知道,姜辞索性不隐瞒,便说道:“是为我和秦淮安和离的事。”
凑巧阿金这几天在屋子里待得人都要发霉了,出来活动活动,听见这话,立刻冲了进来,颇有些惊慌地问道:“少奶奶要和离?那、那您和离以后,是不是就要回老家去了?”
“这话好笑,我铺子在这里,为什么和离了就要回老家?”
阿金略微放下心来,但还是说道:“怎么好端端的要和离?大少爷倒没什么,您和离了名声上可不好听啊!”
“我和他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硬绑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姜辞不欲多解释,说了这么一句,就开玩笑道:“不过你们放心,我合不合离,倒不影响你们的饭碗。告诉你们,就是想让你们心里有个计较,免得和离以后,再闹出笑话。再有一个,就是我二叔过阵子会来申城,万一他瞒着我来店里支钱,你们一律不要理会,先打发人来找我。”
大家自然是连连应是。
就这样,姜辞出了玉器行,站在街边招手要叫黄包车。
偏巧一辆汽车经过,把她挡了个严实。
车窗降下,露出陆奉春那张略带痞气的脸。
“姜老板还真是辛劳,每天要学校、玉器行两处跑。”
姜辞想起陆奉春和廖俊丰在宴会上相谈甚欢的样子,不知道这人打什么主意,略微退后一步,客气道:“和陆先生相比,我们这小本生意,不过是穷忙。陆先生这是要往哪去?”
“陆某这次倒不是凑巧路过,而是有一些事,想和姜老板当面谈。我在番菜馆订了一个包厢,那里有一味司盖阿盖,很有些趣味,不知道姜老板可否赏光?”
陆奉春说着,还把手表对着姜辞晃了晃,那意思是现在时间还很早,应该还不是急着回家的时候。
姜辞原来还有些顾虑,但现在既然已经提了和离,异能又恢复了七七八八,就算是鸿门宴也不怕去吃,于是索性上了陆奉春的汽车,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两人坐车到了地方,姜辞就看见一个和式装修的建筑,这才意识到陆奉春所谓的番菜馆,就是日料。
“伊拉夏伊马赛!”
姜辞走进去,就看见两排穿着和服的人鞠躬问候。
接着就有一个很有风情的老板娘小碎步跑过来,请两人脱鞋。
陆奉春嘴角浮现一丝笑容,态度自然地脱了皮鞋,站在木质地板上,一副等待姜辞的样子。
然而姜辞又不是真的旧派女子,压根没有不能被人看见双脚的自觉,也很干脆地脱下那双玛丽珍鞋,跟着女招待一起往包厢去了。
反而是陆奉春落后了一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到了包厢里,入目的就是一个榻榻米,中间挖空了放着碳炉,碳炉上方则罩着一个方桌,只露出一个圆圆的火口。
榻榻米的高度比包厢外的地板要高,桌子两边另外铺了坐垫。
姜辞在上面落了座,女招待立刻送了热毛巾过来,供两人擦手。
接着就有一个厨师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放下了一个铜火锅。
火锅一放下,姜辞就知道“司盖阿盖”是个什么东西了。
就是寿喜锅。
这时陆奉春递了菜单过来,说道:“姜老板看看,还要添些什么。”
这时几个女招待捧了托盘过来,先放下了两个酱油碟,又放了两个小碗,里面分别有一个生鸡蛋。
剩下的托盘里,就是各色的肉类、菌菇和菜蔬了。
姜辞按照自己的喜好,又加了鸡枞和山药,便把菜单递了回去。
等招待的人都走了,姜辞就开门见山地问道:“陆先生今天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我不说,姜老板恐怕也猜到一半了吧?”
“难道是为了廖俊丰?”
“是与他相关,不过或许与姜老板猜想的不同。”陆奉春说到这,给姜辞倒了一杯清酒,话锋一转,说道:“说起来,我似乎听说姜老板在秦家大房过得并不顺心。以姜老板的能力,何不脱离秦家,另谋高就呢?”
姜辞抬眸看了陆奉春一眼,转了转酒杯,说道:“陆先生何出此言?”
“姜老板不要怪陆某多嘴,依我看你做生意,有一对陈腐的公婆首先就是一大阻碍,如果丈夫再不支持,那么这段婚姻于你,反而是平添烦恼了。固然秦家有些势力,别人碰见免不了给三分薄面,可这样的人家,在申城也不是独此一份。”
“可申城能与秦家相提并论的,无外乎曾家、廖家、陆家。曾家与秦家是姻亲,我如果与秦淮安和离,自然免不了与他们生嫌隙,如今廖家又和我势不两立,这么一看,就只剩下陆家。难道……陆先生是要为家里的亲戚说媒吗?”
姜辞这话里的意思原本呼之欲出,说到最后却突然拐了个弯儿,闹得陆奉春不上不下,反倒不好明说了。
其
实如果是别的女人,陆奉春可没这么矜持。
然而上次的赌石战,陆奉春从头看到尾,心底对姜辞生出了几分佩服,便不愿意轻易怠慢她。
于是也不心急,等姜辞动了几下筷子,方又说道:“姜老板既然嫁进秦家,应该知道我与秦家颇有些不和睦。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借商道的事没谈拢罢了。为着这件事,陆某很是费了些周折,才从洋人手里,买了条走水路的法子。可惜近来这些船运公司的胃口愈发大了,陆某也只好另找出路,所以才和廖家二房有所往来。但要说为廖俊丰打抱不平,却没这样深的交情。”
姜辞听着,心说这人请我吃顿饭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挖秦淮安墙角?
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没意思!
但紧接着,她就听陆奉春说道:“我原本想着,廖家有船运公司的股份,又做玉器生意,如果他们为我行方便,我的人路过暹罗,就可以再多走一段,为聚宝斋带回一些翡翠原石,也算是互惠互利。可经过前两天那一遭,廖家恐怕是大伤元气。我思来想去,觉得倒不如找姜老板合作。”
“我?”姜辞用帕子擦了擦嘴,面色古怪地说道:“我又没有船运公司的股份。”
“姜老板何必装糊涂?你赢了赌石战,秦董事为了赈灾的事,搬空了廖家的玉器行,廖家账上的亏空甚大,一时半会儿可周转不过来。廖俊丰为了不下跪磕头,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把干股抵一部分给你了!”
“廖俊丰又不是傻子,他有能生钱的股份,恐怕宁可借钱,也不会拿股份来抵吧?”
“他会不会拿股份来抵,就要看各方如何施压了。”
姜辞听到这,坐正了身体,说道:“愿闻其详。”
陆奉春举了一下杯子,和姜辞碰了一杯,才说道:“姜老板现在是秦家的一份子,秦家三房因为船运公司的继承权,与廖家二房闹得很不愉快。这股份在你这个秦家人手里,总归比在廖家二房手里要好得多,所以这件事,秦家必定会一力促成。再则……陆某也很愿意助姜老板一臂之力,只希望姜老板来日进驻船运公司,独掌一支船队的时候,能够给陆某行个方便。”
“你和我说这话,就不怕我回去告诉秦家人?”
“依陆某愚见,姜老板不是池中之物,不是小小的秦家大房可以关得住的。既然早晚要分道扬镳,姜老板又何必和他们浪费口舌呢?”
“话虽如此,可廖俊丰也未必会听你的话吧!”
“这就要看陆某的本事了,姜老板静候佳音即可。”
姜辞心说我又没答应什么,这好处自然是不要白不要,于是和陆奉春和和气气地吃了一顿饭,到了傍晚才回到秦家老宅。
她一回去,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叫住一个下人问了一句,就得知秦淮安今天又在正院大闹了一场。
待姜辞再要往下问,那下人就忙不迭跑了。
姜辞就知道,这是和离的事闹出来了。
果然一回院子,折桂就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冲过来说道:“小姐,姑爷今天在老爷和夫人的院子里大闹了一场,说是要和您和离!老爷夫人不同意,他就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说是他们什么时候同意签字,他就什么时候回家,否则就当大房没他这个儿子!还说宁可饿死在外面,也不会再用家里一分钱,可见这回是真铁了心了!”
姜辞:“……”
就这?
“老爷和夫人是什么态度?”
“老爷自然是说让大少爷走,看他离了家能活几天。夫人倒是很着急,派文竹过来查看少爷走的时候都带了什么,够不够应急。谁知道我带着她一进书房,就发现少爷把钱夹子扔在了桌子上,竟然一分钱都没带,就这么走了!您说急人不急人!”
姜辞心说这倒有点意思,于是笑嘻嘻地拍了拍折桂的肩膀,说道:“等着吧折桂,过不了多久你家小姐就恢复自由身啦!”
“都这时候了,您怎么还开玩笑?您忘了,娘家您二叔二婶那边可不是闹的!”
折桂一路跟着姜辞进了屋里,一边给姜辞脱外套,一边说道:“当初为着不跟他们回老家,您还诓了他们一回,这次要真和离了,再落到他们手里,那可怎么好!”
折桂说的这件事,姜辞自然知道。
原主当初怕被接回老家就再也没有反抗的机会了,便骗她二叔二婶,说与其回老家,倒不如把二房的人都接过来,就在她家县城的宅子里生活。
原主二叔二婶想着一个孤女,料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于是就回了老家,收拾了细软舟车劳顿地搬了过来。
没想到人到了县城,姜家的宅子却人去楼空。
再一打听,就发现人家原主已经嫁人了。
为着这事,姜辞穿过来没两天的时候,还收到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
信中姜家二叔声称自己已经带着人在宅子里住下了,非要姜辞给他一个交代不可。
本来和离还没影的时候,姜辞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现在既然要和离了,这宅子当然要趁机一起收回来。
于是折桂叠好衣服,刚拿起茶壶要给自家小姐倒茶,就听自家小姐说道:“你提醒我了,等和离之后,我得把他们撵出去才行。”
“阿嚏!”
与此同时,申城城郊外的县城,姜家二叔猛然打了个喷嚏。
“哎呦!这是怎么了?可不要着凉了!不然去抓药,又是一笔开销!”
姜家二婶念叨了一句,往姜家二叔对面一坐,就忍不住骂道:“我一想起那小蹄子就来气!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是她二叔二婶,大哥大嫂的家产她不给我们,反倒便宜了外人!我看你着凉,就是因为这宅子被她搬空太冷清了!你听听,说话都有回音儿!”
这时一个戴着瓜皮帽的少年拎着一个鸟笼晃了进来,说道:“爸,妈,咱们光这么等着姜辞也不是个办法,她要是一辈子不回来,咱们还能等她一辈子吗?我刚才出门可听说了,姜辞把我大伯生前留下的那家玉器行经营得有声有色的,整个申城都人尽皆知!咱们就算不能闹到秦宅去,难道还不能去玉器行里要钱吗?”
姜家二叔听见这话,一下子来了劲,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有这种事?”
第30章 禁止套娃
“那还有假?我听得真真儿的!说是去什么义卖会,给叫花子捐了几十万呢!”
“不可能!你大伯虽然有钱,可也不至于有几百万的家资,能让她这么挥霍!再说她姜辞还有婆家,怎么敢一下子捐这么大一笔钱?”
“人家说办义卖会的就是秦家的人,我猜这钱可能就是左手倒右手吧!”
姜家二叔当即骂了一声“他妈的”,之后就一脚踹翻了一个三脚凳子,黑着脸说道:“她待我们也太薄了!几十万说送给婆家就送了,到我们只有一座空宅子!这口气我怎么能忍?明儿你就跟我一起进城去,我倒要看看她铺子里有多少银子!”
……
第二天,姜辞照旧要去学校,只是还没叫车,就听见一阵很有节奏的汽车喇叭声。
姜辞循声望去,就看见一辆黑色汽车。
接着秦宴池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说道:“我有些话要同你说,正好顺路送你去学校。”
秦宴池说着话,就替姜辞拉开了车门,姜辞也不好推辞,干脆坐进了车里。
等车子开起来了,秦宴池便说道:“我母亲想邀你去老宅吃顿便饭,商量一下廖俊丰的事,你看什么时间合适?”
姜辞虽然并不觉得三房和大房是一路人,但到底担心和离以后再谈这件事,难免夜长梦多,想了想,说道:“下午是美术课,告假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仓促?”
“既然这样,我就打电话回去知会一声。”
秦宴池说到这,想起昨天的事,停顿了一下,问道:“上次散了席送你回去,还没机会问你,回家之后是否遇到了为难的事?”
姜辞摇了摇头,“要是有为难的事,我今天也就不会出门了。”
既然给了秦淮安时限好聚好散,姜辞自然不可能把大房的丑事说出来。
更何况秦宴池也是秦家人,当着瘸子不说短话,这个道理姜辞还是懂的。
秦淮安看她这样子,一时间猜不透她到底知不知道和离的事,又怕自己直说了闹得人家没面子,索性就没再问。
两人一路无话,不多时就到了华西女塾门口。
姜辞在其他校友好奇的目光中下了车,一路进了教室。
由于是坐汽车来的,比黄包车快得多,姜辞到教室的时候,还没有到上课的时间。
潘太太她们不知道昨天看了什么戏,正嚷嚷着要起戏社,看见姜辞,就忙招手说道:“密斯姜,我们要起戏社,你可一定要参加!”
姜辞吓得往后一躲,“这我可参加不了,唱戏我可是一窍不通呀!”
“哪个要你唱戏?我们这戏社是专为捧角儿设的。头一等义务是去捧场听戏,次等义务就是写戏评送到报馆里去,为我们捧的角儿鼓吹鼓吹!”
潘太太说到这,走过来拉住姜辞,把她拉到人群中间,笑吟吟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也不求你次次到场。不过我们这班同学里,惟有你名头最大,所以必定要拉你充个数!以后你一个月陪我们听一场戏,这总可以吧?”
姜辞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顿时压力山大,忙点头道:“可以可以!我倒也不至于日理万机到这种地步!”
之后又问道:“可你们捧的又是谁呢?别人家问起来,我连名号都说不出,那可就露馅了。”
“就这么几天的事,还能是谁?冯竹笙呗!这戏社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竹社。”
潘太太说起这个,其他女同学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我听我三哥说,冯竹笙在京的时候,经常唱一出《孝感天》,怎么到了我们申城,从不见她唱呢?”
“这我知道,冯竹笙从前是签了戏班子的,但是他们班主不是个好人,净做一些拉皮条的买卖,冯竹笙被逼着陪老头子喝酒,自然是不愿意,所以一气之下就带着娘老子跑到申城来了。”
“可她不是荣春班的角儿吗?”
“那是来了申城之后的事了,人家唱得好,来了这搭上数一数二的班子还不是易如反掌?只不过她当初从原来的班子里闹出来,行头自然是一件没带走,有的戏想唱也唱不了。”
姜辞有些疑惑地说道:“上次去后台,曾二少不是给她签了一千块的支票?这些钱还不够置办行头吗?”
“不一样!《穆家寨》是《穆家寨》的行头,《孝感天》又是另一套行头。但凡是名角儿,十几二十套行头总该有的,不然来来回回总唱那么几出,人家还不听烦了?况且曾二少给的钱是置办杨宗保的行头的,她怎么好拿这个钱去买别的?”
另一个女同学咂舌道:“什么行头能要得了一千块?”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唱戏的行头,少到几十多到几千的都有,全看你这戏是唱给谁听。捧她的人如果都是阔人,她穿得像在天桥底下卖艺似的,那也不像话呀!”
最开始提起话头的那个女学生便说道:“照这么说,我们想听《孝感天》,就得给她置办一套行头了?”
潘太太听见这话,立即说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又不是拿不出这个钱!”
另一个女同学拦住她,“这样算你单捧她还算我们一起捧她?我看不如大家一人交一百块,当做竹社的经费,以后无论是包戏还是制行头,都从这里面出。”
大家纷纷说好。
等这堂课的教师走进来,姜辞回了座位,才回过神来,不免好笑:
合着我人不去看戏,钱倒先去了!
不过姜辞的这班女同学都很有些侠气,上次赌石战,就有不少人特地跑过去给她加油助威。
这点小钱姜辞自然也不放在心上。
等中午放了学,便越过这帮兴冲冲讨论怎么捧角儿的同学,跑去找教务主任告了假。
秦宴池那边也提早处理完了商会里的事,早早等在了学校门口。
戏社里有人不认识秦宴池,看见姜辞钻进车里,就问潘太太,“那是密斯姜的丈夫吗?”
“快别乱讲!你连他也不认识吗?那是秦家三房的小九爷,让你一说,乱了辈分了!”
“原来是他!我从前在南洋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人,可没想到他这么年轻呢!”
车里,司机听见这话,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姜辞和秦宴池的脸色,赶忙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姜辞倒没注意这个小插曲,一上了车就说道:“能不能先送我去玉器行一趟?我昨天让伙计送了一封信,想去问问他信送出去了没有。”
秦宴池立即吩咐司机,“去玉器行。”
然而等车来到玉器行附近的时候,不等停下,姜辞就看见两个熟面孔,大摇大摆地进了玉器行。
秦宴池察觉到姜辞面色有异,转头问道:“怎么了?”
“看见了两个熟人,我娘家二叔和堂弟。”姜辞皱起眉头,说道:“看来今天恐怕要耽搁一会儿了。”
秦宴池低头拿出怀表看了一眼,又看向隆昌玉器行的牌匾,沉吟了一下,说道:“不如我让司机送你先去老宅,这边的事,我来解决。”
姜辞犹豫道:“这怎么好劳烦你?”
“义卖会你帮了那么大的忙,我这点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若是信得过我,这事就不妨交给我去办。”
秦宴池见姜辞仍不说话,又道:“只是这件事解决到什么地步,还要你给我个明示。”
姜辞心想:
为了这么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耽误了和老人家约好的会面,的确是有些犯不上。
于是说道:“只要性命无碍,不至于连累你,其他的我倒不很在意。”
她话音刚落,司机在前面就瞪大了眼睛。
秦宴池倒是面不改色,只警告地从反光镜里瞥了司机一眼,等车停了,就自己下了车,叮嘱道:“你们先回老宅。”
姜辞坐在车里,看着秦宴池下了车以后,却没有进玉器行,反而向着附近的一家私人诊所去了,略微想了想,就猜到这人应该是打电话去了。
于是放下心来,转回身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目养神。
而秦宴池那边进了私人诊所,就推给前台一张大钞,拿起电话打给了自己姐夫。
“姐夫,对,我要用几个人,叫他们不用换衣服,带着真家伙过来。”
“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吓唬几个不长眼的人。”
秦宴池挂了这个电话,又给巡捕房去了一个电话。
“十二点半的时候,隆昌玉器行会有人聚众斗殴,你们……”
与此同时,姜家二叔带着儿子姜韬大摇大摆地进了玉器行,就颐指气使地说道:“掌柜的在哪?东家来人了也不知道出来迎迎!”
吴掌柜听见动静从后门跑出来,脸色顿时一变,心想: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东家昨天才提起来,这人今天就来了!
于是一边背着手冲伙计猛打手势,一边堆起笑脸,说道:“哎呦!这不是东家二叔和堂少爷嘛!这大老远的,是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刮来了?”
“怎么,这玉器行改了姓不成?我们来不得?”
铺子里本来还有客人,见姜家二叔这做派,不免侧目而视。
这时姜韬上去就挤开了一个穿长袍戴眼镜的先生,一点不客气地抢了人家的位置,从伙计的托盘里拿起一个马鞍戒,戴在自己的手指上,对着太阳光看了一眼,说道:“这戒指不错,我戴着正好!”
伙计顿时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小王八蛋倒是会挑呢!
东家赌石战就赌出这么一块莫基湾的帝王绿,拳头大的一块,除了一串项链之外,就剩下那么几个马鞍戒,给你戴了客人戴什么?
当即就冲吴掌柜使眼色。
吴掌柜也没想到这二位这么不要脸,还没说上三句话呢,就开始上手了!
于是也冲伙计使眼色,说道:“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没看见东家二叔来了吗?还不快把东西收一收,赶紧去准备茶水点心!”
伙计听出掌柜话里的暗示,纷纷要把拿出来的翡翠收进柜台里。
这时姜家二叔伸出手说道:“慢着!这是我大哥留下的铺子,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明里暗里拿话挤兑我!这就把账本子给我拿来,这铺子里的翡翠,我要一一过目!”
吴掌柜一听这怎么得了?
不给你们看账你们都像没见过好东西似的,这要是看了,我们玉器行不得叫你们搬空?
当即咬了咬牙,冲账房先生一摆头,“去后面,把人都叫过来。”
“你说什么?”姜家二叔瞪着吴掌柜嚷了起来,“反了天了!我是东家你是东家?”
正在这个当口,玉器行里突然钻进来几个穿着黄呢制服的彪形大汉。
“狗东西!敢在爷几个罩着的地盘闹事!上!”
吴掌柜人都懵了,来不及反应,这几个大汉已经扑了上去,对着姜家二叔和姜韬两个人,就是一顿拳脚伺候。
吓得吴掌柜赶忙伸手挡住一群端着托盘的伙计,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东西收好?磕碎了可怎么办!”
姜家二叔父子俩正挨着揍呢,不由骂道:“好你个姓吴的,我们挨揍你还有空护着东西!”
刚说完,一只沙包大的老拳就砸在他脸上,让他嗷地惨叫了一声。
吴掌柜心里暗自拍手称快,嘴上却说道:“哎呦!快不要打了!这可怎么是好?”
然而那几个彪形大汉哪里听他的话?拳头在父子俩身上砸得梆梆响!
吴掌柜见状,又假模假样地说道:“东家二叔,我这就找曾二少说说好话去,您可千万要挺住!”
说罢就要跑出去找姜辞报信。
然而他刚踏出店门,就有另一群穿着黑制服的气势汹汹地跑了过来,口里还直嚷嚷:“光天化日,聚众斗殴!都给我带走!”
姜家二叔人被揍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有人把按着他揍的人拉开了,下一秒就戴上了一副银手镯,顿时急了,张开满口是血的嘴呜呜了两声,吐字不清地说道:“抓做了!系他们!”
“什么抓错了!抓得就是你!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人聚众闹事,说得就是你们俩是吧?都给我带走!”
“欸欸欸!”吴掌柜追了两步,从姜韬手上扽下那枚命大的马鞍戒,赔笑着举起来说道:“这枚戒指是敝店的。”
姜韬张口就要骂,后脑勺猛地挨了一巴掌,差点咬了舌头,这才终于老实,垂头丧气地被巡捕房给押走了。
伙计们收拾了地上的一片狼藉,吴掌柜便纳罕道:“怪呀!那么几个大汉打作一团,翡翠没砸坏一件,就弄坏了几个凳子……”
这时候去报信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掌柜的,东家……不在学校,说是告了假,让三房的小九爷给接走了。”
吴掌柜又吃了一惊,说道:“巡捕房的人不是你找过来的?”
伙计更纳闷,“什么巡捕房?到底是东家的亲戚,我哪有那个胆子!”
“那能是谁呢?曾二少也不至于叫巡捕房的人抓他自己的人吧?刚才那几个巡捕房的,可是把所有人都带走了!”
铺子里一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一想到铺子里没损失,也懒得计较,把地上的血打扫干净,就赶紧着开门继续做起了生意。
另一边,秦宴池坐在茶馆二楼看了一场好戏,就会了账,在路边随手拦了一辆宝丰车行的出差汽车,回了老宅。
他回去的时候,姜辞和三房的老夫人廖镜华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
廖镜华是个保养得宜的老妇人,虽然真实年纪有六十岁,但看起来倒像是四五十岁似的。
她和秦三爷算是老夫少妻,互相差了十岁。
不过廖镜华嫁给秦三爷倒不是续弦,而是因为秦三爷先立业后成家,所以结婚格外晚,再加上秦宴池是老来子,才造成了他和秦淮安两人年纪相仿,却差了两个辈分的情况。
廖镜华看见儿子回来,立刻招手说道:“回来啦!总算你回来得早些,小姜拘谨得很,非说不等你回来就开饭不好,我们娘儿俩可巴巴地等了快半个钟头了!”
说着又冲府上的一个老妈妈说道:“快吩咐他们去饭厅摆饭,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姜辞则笑着说道:“府上风景好,我看了半天倒不觉得饿呢!”
“再好也就是个园子,天天看也看腻了,你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父亲走南闯北,那会儿真是看了不少好风景。可惜现在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
姜辞看廖镜华站起身,自己也起身扶了一下。
廖镜华一边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一边说道:“走,咱们到饭厅那边,边吃边说。”
秦家三房的宅子和大房的宅子不同,并不是这边常见的苏式园林,反而很像是西方的庄园,只不过融合了亚洲的审美,看起来颇有些南洋风格。
所以园子里倒没有分什么正房厢房,反而只有一栋五层的主建筑,看起来十分恢弘。
姜辞和秦宴池一左一右跟着廖镜华进了饭厅,又分别一左一右地落了座,就立刻有穿着礼服的侍者上前给三人斟酒。
廖镜华说道:“我小时候跟着我父亲在国外生活,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幸而嫁给宴池他父亲,倒是没有在这上面苛责我。他父亲还常说,为了自己轻松,就要媳妇处处迁就的,都是些不中用的男人,倒不如一脚踢开的好。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常常把这话说给年轻人听。”
秦宴池听见这话,抬眸望了自己母亲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说:
昨天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和离的事,您老怎么这样憋不住话?
姜辞则有些不明所以,只礼貌性地冲着廖镜华笑了一下。
这时廖镜华又说道:“我们家的船运公司,想必你有所耳闻。说起来也是家门不幸,我父亲起家以后,衣锦还乡,不但没能和族中的人更加和睦,反而是升米恩斗米仇,平添了许多嫌隙。你前阵子被我那不成器的侄子为难,多半也是这个缘故。我今天把你叫来家里做客,正是想商量一下,怎么平了这件事。”
说到这,廖镜华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那侄子虽没什么能耐,膝盖却硬得很,要他下跪磕头,倒不如杀了他呢!”
姜辞拿不准廖镜华的意思,便看了对面的秦宴池一眼。
秦宴池面色如常地和姜辞对视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落在了餐盘上。
姜辞就意识到,廖镜华应该对这个侄子没多深的感情。
遂说道:“按理说,要亲戚下跪磕头这种赌约,我是万万不该提的,只不过当时和廖先生话赶话,架在那里骑虎难下,才顺着廖先生的话立下这个赌约。廖先生不愿意跪,我也不强求,可将心比心,亲戚之间本不该苦苦相逼,当初定下这个赌约,廖先生自己倒要负九成的责任。如今如果没个教训,以后亲戚间都动辄叫对方下跪,岂不是太伤感情吗?”
“我也是这话!昨儿个他来求我,我就说了,你那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现在倒是想起还有个姑母了!这事你不拿出点诚意道歉,难道还指望人家迁就你吗?这小子碰了一鼻子灰,一声不吭就走了。可到了晚上,他不知怎么就改了主意,打电话过来让我找你说和,说是愿意赔给你一些船运公司的干股,我这才叫你过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姜辞的目光闪了闪,脑海中浮现出陆奉春的脸,惊讶于这人办事的效率。
按理说,船运公司的干股对与廖家二房而言,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陆奉春就算再怎么是盟友,也没道理几句话就能让廖俊丰把干股让出来。
但要说他用了手段,姜辞一时却没什么头绪。
想到这,姜辞看向廖镜华,说道:“我听说拿了干股的人,在船运公司都有职务在身,我贸然加入,会不会有些不方便?”
廖镜华放下刀叉,笑着说道:“不瞒你说,这次的事对我那长女来说也是有利的。你不知道,二房我那堂弟,因为不满晚辈压在他头上,常常联合其他股东,找宴亭的麻烦。在我看来,这股份落到你手里,倒比落在他们手里要好些。你进了公司,宴亭那边也算是多了一个支持她的人。”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这样,姜辞在三房吃了一餐午饭,又和廖镜华一起在庄园里逛了一圈,到了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才告辞离开,坐着秦宴池的车去了华中饭店附近的那条商业街,到陶忆如的女装店去取之前定做的衣服。
“姜老板可真是衣服架子,这几条裤子我做的时候还犯嘀咕呢,没想到穿到你身上竟然这么靓丽!”
姜辞站在大穿衣镜前,前前后后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真不错,穿起来正合身。”
说罢就从手提包里拿钱付了尾款,换回自己的学生装,抱着几个精美的包装盒走了出去。
谁知没走出多远,就又有一辆车停在了她面前。
这次的车是一辆高档的别克防弹轿车,走在路上比秦宴池那辆“0009”还要扎眼。
车窗降下来,曾觉弥从里面露出头来。
不等他说话,姜辞就面色古怪地问道:“你也有话和我单独谈谈?”
我是什么民国副本npc吗?
一个两个都开着汽车过来,车窗一降,就说有话要和我单独谈谈!
曾觉弥今天出门前特地换了一套新西装,一听见这话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找过你?”
这些人哪来的消息?动作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