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匿光
最后看了一眼正在与异种纠缠的昼杀, 苍耳绑好绳子,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拉力,他迟疑了半秒, 随即仰头高喊——
“老师!拉我!!!”
苍耳咬紧牙关,纵身一跃。
这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将性命全部交付于另一人。
甘遂, 千万不要关键时候掉链子啊!
下坠的那一刻,耳旁风声呼啸,苍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不过幸好,失重感没有持续多久, 腰间的绳子很快传来了一股往上的拉力, 他整个人往对面大楼荡去,从下方异种们的头顶越过,在即将撞到墙壁时用脚抵住,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痛得呲牙咧嘴。
甘遂从楼顶探出头:“苍小耳莫慌, 爸爸现在就拉你上来!”
苍耳:“……你快点。”
他感觉脚踝骨裂了,急需治疗。
就这样, 甘遂在上面嘿呦嘿呦的拉绳子,苍耳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没有骨头的猫崽子一样被拖拽着往上提。
很快,苍耳来到了六楼的位置, 他很清楚的看到原来的超市已经彻头彻尾的成为了一片废墟,昼杀貌似动用了燃烧生命的能力,好几次被异种打飞, 骨头都快散架了,却偏偏仍能重新爬起来, 继续与异种搏斗。
不,这已经不是搏斗了, 完全是被异种单方面蹂躏。
带着血腥味的风吹来,苍耳仿佛听到了昼杀脑袋被捏爆的声音。
“昼杀死了。”
甘遂略显复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站的更高,看得也更清晰,那位曾经追杀了他好几年的裁决人首领,为了替他的小徒弟争取一线生机,死在了异种手里。
正所谓:轻诺者寡信,轻仇者寡恩。
昼杀为人小心眼记仇,手段又凶残狠辣,委实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他有一个优点——知恩重诺。
“如果我这次没死,成功离开了时空之井,下个循环没有了我,他会有机会活下去吗?”
苍耳静静的望着那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边的红月,以及月光下的狰狞的异种。
“没有机会。”
甘遂只淡淡的说了四个字,并没有解释原因。
其实很好理解,时空碎片主人给昼杀安排的剧本是死于异种之口,超市形成的绝境也是专为昼杀而设的,苍耳充其量只是误入,那根象征着生路的绳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昼杀降下的。
苍耳叹了口气,决定给昼杀送去真诚的祝福,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愿上帝保佑你。”
忽然——
“小心!!!”
听到甘遂的呼喊,苍耳当机立断,用脚狠狠的蹬了一下墙壁,身体向后荡去,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呼啸而来的风刃!
苍耳吓出了一身冷汗,那道风刃几乎是沿着他的鼻尖划过的,他甚至能感受到上面足以刺痛皮肤的锋芒。
使出风刃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攻击自己?
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苍耳根本来不及细想,第二道风刃紧随其后,这次对方直接瞄准了绳子。
苍耳此时位于空中,没有借力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绳子被一切两段!
“辛兰!”
“我艹你大爷!!!”
苍耳从高空坠落,是一大片“嗷嗷待哺”的异种,在耳朵被风声灌满前,他听到了甘遂愤怒的呐喊,原来攻击自己的人……叫辛兰吗?
自由落体的滋味并不好受,上过物理课的苍耳不由庆幸,还好他坠落的位置足够高,摔下去几乎是必死的局面,免去了被异种撕咬的痛苦。
可就在苍耳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正下方。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苍耳直直的砸进了那人的怀里。
“?”
苍耳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有些恍惚的喊出对方的名字:“顾扶光……”
顾扶光没有说话,他单膝跪地,双臂由于骨折呈现出不规则的弯曲,但他仍稳稳的抱着苍耳。
苍耳连忙从他身上跳下来,一落地脚踝就钻心的疼,身体不由自主的倒向顾扶光。
嘶,差点忘了,他自己的脚也受伤了。
他“弱不禁风”的靠在顾扶光身上,扫了一眼周围,却见那些异种不知何时让开了一条路,仿佛被暂停了一样,低垂着脑袋,没有半点攻击的意思。
“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吗?”
所到之处,诸邪退散,降临之地,万恶俯首。
苍耳抓起顾扶光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像玉石一样冰冷,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但苍耳还是认真仔细的为他接骨。
脱臼了的手臂可以接上,但骨裂的小臂就没办法了。
苍耳嘟囔着:“你是异种,应该不怕疼吧?”
顾扶光疼不疼,他不知道,但他自己现在非常疼,脚根本站不稳。
想了想,苍耳还是顺从本心,将全身重量压在了顾扶光的身上。
“苍耳!”
甘遂不知何时跳到了三楼的空调外机上,冲着下面喊道。
苍耳朝他挥手:“我没事!顾扶光把我接住了!”
甘遂表情却很凝重,“他是异种,离他远……”
话还没说完,一台空调外机就砸了下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个女人从七楼探出头,露出挑衅的笑。
“靠,辛兰你有完没完?”
甘遂破口大骂,“我小徒弟跟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个问题,苍耳也想知道。
但这个名叫辛兰的女人明显不想回答,她再次动用风的力量,将各楼层的空调外机全砸了下来,目标一直对准着苍耳。
“哐当、哐当!”
震耳的噪音连绵不绝,地上尘土飞扬,散落的零件四处溅射,让人不得不小心躲闪。
顾扶光空洞的瞳仁里,浮现出淡淡的红光,他单手揽住苍耳的腰,如闲庭信步般从容不迫的避开了这场源自高空的危机。
甘遂起初还担心了一下,后来看到顾扶光把苍耳保护的很好,就放心了。
他趁机从三楼跳了下来,“我们先离开这里!”
苍耳问:“你打不过她?”
甘遂脸色难看:“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她克我!”
小偷的优势在于速度和灵活性,可辛兰是风元素使,不管是速度,还是灵活性,都压了甘遂一筹。
苍耳翻了个白眼:“谁都克你。”
“好了快走,不然那疯女人又不知道要弄出什么花招……”
可能甘遂还有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能力——
乌鸦嘴。
他话音刚落,一盆温热的血浆就泼了下来,溅了他一身。
甘遂:“!!!”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在这片空间。
被顾扶光压制的异种抬起了头,眼底露出嗜血的光芒,然而更恐怖的是,超市那片废墟重新有了动静!
“不好,我们快跑!”
甘遂连忙把苍耳从顾扶光身上扒拉下来,背起人就打算跑。
却被一股力拽住了。
甘遂回头一看,发现是顾扶光握住了苍耳的手腕,不由脸黑:“你快叫他放手!没时间了!”
“顾扶光,你放开我!”
苍耳用力把手往回抽,可怎么也抽不动。
他又去掰顾扶光的手指,同样也掰不动,两人的手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你快松手!”
躁动的异种正在突破天命的压制,缓缓朝这里聚拢,苍耳急得声音染上了些许哭腔,“扶光哥哥……”
不知是那句话触动了顾扶光的神经,他暗淡的眸光微微亮了一下,将某样东西塞进了苍耳的手里。
这东西苍耳很熟悉,正是他送给顾扶光的生日贺卡。
只是……顾扶光把贺卡还给他干什么?
苍耳不理解,但他下意识攥紧了那张贺卡。
下一秒,顾扶光松开了手,静静的站在原地,夜色中,他单薄的身影在一群奇形怪状的异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却没有任何一只异种敢越过他半步。
哪怕是超市的那只巨型异种,也只能站在他身后,发出不甘的嘶吼。
“天命果然有两下子!”
顺利的从一堆异种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出来,甘遂发自内心的感叹。
苍耳有些心不在焉,他翻看着贺卡,发现卡片背面笔力遒劲的写着一段话——
【你说你爱烟雨微茫,雨来时你却伞遮霓裳;你说你爱春光灿烂,阳光普照时你却孑然惆怅;你说你爱微风轻柔,风拂发梢时你却紧闭门窗;这便是为何你说你也深深爱我,我却眼波成霜。】
苍耳在心里默读了一遍,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那段英文的翻译。
“顾扶光……他为什么不伤害我?”
苍耳趴在甘遂的背上,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道。
甘遂撇嘴:“这要问你啊。”
“问我?”
“对,问你是如何把一个已经异种化的天命调|教的服服帖帖。”
“我没有调|教他!”
“是,你没有,他自作主张,主动驯服了自己。”
苍耳:“……”
他觉得甘遂说话很难听,什么叫调|教?什么叫驯服?就不能是……真挚的感情吗?
对于感情,苍耳貌似天生就少了触发设置,他不懂爱,也不认为自己能获得爱。
任何人对他好,他都认为是别有居心。
可现在,顾扶光图他什么呢?
苍耳陷入了迷茫。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幸福小区找到了周生。”
甘遂突然开口道,“但我没能把他带走。”
苍耳回过神,问:“为什么?”
“他不愿意离开他爸爸。”
“他爸爸?”
“嗯……一个弱小的异种。”
甘遂想到几个小时前,见到的那个男孩,心情有些微妙的补充道:“一个弱小到可以被普通人控制的异种。”
“他控制住了他爸爸?”
“是这样没错,他在这方面貌似很有经验,游刃有余,就像养宠物一样。”
甘遂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我想着,既然他人不愿意跟我走,把记忆锚点拿走也行,可我探查了很久,发现他根本没有珍视之物,或许以前有,但他现在都不在乎了。”
苍耳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那个深埋在心底的问题:“周生他真的是时空碎片的主人吗?”
甘遂顿了顿,“……或许以前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块时空碎片的主人,换人了。”
“时空碎片可以更换主人吗?”
“一般来说,不可以。”
“那……”
“但这块时空碎片不一样,这里有天命。”
甘遂低声道:“任何规则,在天命面前都要让步,唯有他的意志是最高优先级。”
所以,只要顾扶光想,就没什么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那段话,是网上找的文艺版翻译。
第362章 匿光
苍耳和甘遂顺利回到了家, 法官还没睡,熬了一整夜。
“情况怎么样?周生呢?”法官问。
甘遂看了苍耳一眼,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法官摩挲着下巴, “你的意思是,顾扶光取代了周生的位置,成为了新的时空碎片主人?”
“对。”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异种?”
“额……这个问题我们也讨论过了, 天命虽然无解,但他毕竟不是原住民,可能只取代了一半,用自己的记忆锚点稳固时空, 防止这个世界破灭。”
法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就难办了啊, 从天命身上偷东西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甘遂再度看了苍耳一眼,“实际上……”
法官:“嗯?”
甘遂干巴巴的把话说完:“实际上我们已经拿到了天命最重要的东西。”
法官:“嗯?!!”
法官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设,崩了,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甘遂。
甘遂摸了摸鼻子, “别看我,在苍耳那里。”
法官的目光嗖的一下转向苍耳。
苍耳:“……”
他抿了抿唇, 把贺卡拿了出来,“就是这个。”
法官想拿过来看看,却被苍耳拒绝了, “不许碰,就站在那里看。”
法官为难道:“可是只有亲自触碰,才能看到属于自己的剧本。”
苍耳看向甘遂。
甘遂认可了法官的说辞:“是这样没错。”
没办法, 苍耳只好不情不愿的把贺卡交给了甘遂,“你先看。”
甘遂笑了一下, 将手按在贺卡上,闭上眼睛注入能量, 贺卡上泛起淡淡的白光。
少顷,他神情恍惚的睁开眼睛,掌心上出现了一个猩红的“死”字,据说等这个“死”字消失,就代表度过了死亡节点。
苍耳好奇:“看到了吗?”
甘遂:“看到了。”
法官问:“怎么说?”
甘遂:“死于异种之口。”
法官点评:“很正常的死法。”
第二个是苍耳,他学着甘遂将手放到贺卡上——
几分钟后,他满脸疑惑的睁开眼睛。
甘遂凑过来,“看到了吗?”
苍耳:“看到了。”
甘遂:“怎么死的?”
苍耳脸上的表情更加疑惑了,“我没死。”
甘遂:“???”
苍耳重复道:“我一直活着,看到了太阳重新升起。”
甘遂:“让我看看你的手!”
苍耳将手心摊开,上面出现了一个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字——爱。
“爱?”
甘遂盯着那个字左看右看,观察了好一会儿,最后语气怜悯的说道:“苍耳,你完了。”
法官赞同的点头:“确实完了。”
“什么意思?”
苍耳被他俩搞得有点暴躁:“这个字有什么问题吗?你们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甘遂叹息道:“字没问题,但你想啊,我们打破循环靠的是避开死亡节点,但你没有死亡节点,这就意味着……”
法官补上:“你永远无法打破循环。”
苍耳懵逼了几秒,随后失魂落魄的坐到沙发上。
“该我了。”
法官可不管小孩的心情,直接伸手按在了贺卡上。
不多时,他愉悦的睁开眼睛。
“死于楼房倒塌,不错的死法。”
他掌心上同样有个大写的“死”字。
最后,身残志坚的莫书也出来了,他同样想知道自己的剧本。
两分钟后,他缓缓看向法官,轻启薄唇——
“被同伴抛弃,死于异种之口。”
法官:“???”
他心虚的撇开眼,喃喃道:“oh,这可真是糟糕的死法。”
莫书挑眉:“谁说不是呢?”
苍耳在一旁忿忿不平,大家都有自己的死法,唯独自己,一直好好的活着。
甘遂坐到他旁边,开解道:“其实很好理解,顾扶光那么喜欢你,哪怕变成了异种,也记得要保护你,这样的他又怎么忍心伤害你,给你安排死亡剧本呢?”
苍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扶光对他很好,他承认,可如果这份好会导致他无法离开时空之井,那他就要讨厌这份好了。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死了,我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终究要离开的。”
苍耳如是说道。
甘遂开玩笑:“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要把你留下来啊!”
苍耳:“……”
他忽然有些恐慌,因为甘遂说的很有可能是事实。
客厅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大家都不想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苍耳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如果他一定要把我留下来,那我就杀了他,没有人会喜欢杀死自己的人,对吧?”
甘遂注视着自己的小徒弟,看得出来,他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但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任何人都不能困住他,不管以什么样的理由。
“对。”
甘遂毫不犹豫的支持苍耳,对他来说,什么情情爱爱都是虚的,他们匿光组织有更崇高的理想。
比如说,给世界带来光明。
……
红月降临的第三天,法官的另外三位手下找上门来了,甘遂师徒俩瞬间成为了弱势群体,苍耳再也不能对法官呼来喝去了,对此,他有点小憋屈。
但更让他憋屈的是,莫琴莫棋莫画三人同样使用了记忆锚点,掌心上出现了那个“死”字。
“我们都是死,就你一个是爱?”
莫画是个性格比较活泼的年轻人,他懒洋洋的靠在墙上,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看来那位天命很喜欢你啊!”
苍耳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莫画摇头晃脑,“那可不行,长了嘴就是要用来说话的,如果连说什么都要被控制,那人生还有什么趣味!”
一旁保持沉默的莫棋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闭嘴。”
“……”
莫画表情一僵,嘟哝道:“什么人啊,连我说话也要管,小气吧啦的。”
仍处于虚弱状态的莫书笑眯眯道:“你知道他跟阿言关系好,就别说这些话惹他不痛快。”
莫画撇撇嘴,“莫言变成哑巴,又不是我造成的,他要怪就只能怪……”
莫琴:“慎言。”
这位冷冰冰的美人终于听不下去了,她目光透着寒意,宛如刀子一般刺向莫画。
她真的受够了这个口无遮拦的同伴,什么叫做不是他造成的?他在点谁?法官大人吗?
如今的团队本就积压了很多矛盾,他还在试图激发莫棋的怨气,他想要干什么?是嫌弃人心散的不够快吗?
莫琴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身俱疲。
在进入时空之井前,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当法官大人的律令失去了该有的效应,治安官的凝聚力会如此不堪一击!
或许就像贤者说的那样,以强权获取地位的人,终究会因为强权的衰弱,进而失去地位。
这场没有硝烟的治安官内部战争以莫琴的出场告终,但作为“罪魁祸首”,苍耳却看出了很大的问题。
“莫琴和法官一样死于楼房倒塌,莫棋和莫画都死于异种之口……”
苍耳心想,或许治安官里对法官忠心的人,就只有莫琴了。
“既然这样,那我大可不必给法官好脸色。”
于是,苍耳又开始对着法官颐指气使,让对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寄人篱下的心酸。
红月降临的第五天,顾煜找上门来了。
他灰头土脸,眼下泛着严重的青黑色,整个人看起来很糟糕。
“前段时间,我遇到了昼杀,他逼我去试探扶光,不然就杀了我……”
顾煜表情痛苦,“我没办法,只能按他说的做,可扶光已经死了,他根本不记得我,无论我怎么说,他看我的眼神都很陌生,还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说出来他可以帮我。”
“我一时冲动,就告诉他有人威胁我的生命安全,我以为他会让我去报警,可他让我回去好好睡一觉,说睡醒了就没事了。”
他身体开始颤抖,“他没有骗我,第二天,昼杀就被警察追得满城跑,再也没有精力找我的麻烦……红月降临那天,我看到昼杀冲进了监狱,想要救回自己的属下,可他失败了,监狱里诞生了一个可怕的异种,昼杀不是它的对手,只能狼狈的逃离监狱,躲避异种的追杀。”
“我本想跟上去见证裁决人首领的死亡,可一扭头就看到了扶光,他已经变成了异种,站在桥上,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一瞬间,我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全身僵硬,口舌麻痹,连眼珠子都动不了,只剩下大脑还活着。”
“这就是天命的力量,心想事成,诸事如意。从小到大,他不管去哪里都会一帆风顺,除了九岁那年独自离开孤月城,去墙外探险,结果被一个小两岁的孩子骗光了全部家当……其他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吃过亏,哪怕在贤者面前,他也是处于绝对优势的那个!”
顾煜用力抓着头发,双目赤红:“所以这样的天命,怎么会沦陷在时空之井里呢?他去时空之井前,我还专门问过贤者,贤者亲口告诉我,时空之井的力量压制不了天命,所以他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他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的落下,“或许我早就该想到的,扶光不是被时空之井困住,而是自愿留在了时空之井里,就像历史上那三位天命一样,他们都迫于某种原因,不得不留下来。”
“……这大概,就是天命的职责。”
听见他哽咽的声音,众人一时静默。
顾煜抹去眼泪,扭头看向苍耳,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听说你拿到了我侄儿的记忆锚点,可以给我看看吗?”
苍耳没出声,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还是甘遂敲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啊?哦,就是这个!”
他手忙脚乱的把贺卡递了过去。
顾煜接过贺卡,第一时间没有查看自己的剧本,而是仔细端详着这件属于自己侄儿的珍惜之物。
“原来是生日贺卡啊……按照外界的时间来算,扶光已经十八岁了,可在这里,他永远都是十六岁。”
他闭上眼睛,将手按在贺卡上。
白光一闪,他的掌心上浮现出一个“死”字。
“诶?居然也是死?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莫画嘴贱的说道:“看来在天命眼里,亲情没有爱情重要。”
“爱情?”
顾煜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好奇,“怎么说?”
莫画朝苍耳努努嘴,“喏,就是这位魅力无边的少年,一进入时空之井,就把天命迷的神魂颠倒,我们所有人手心上的字都是死,唯有他,是爱哦!”
那贱嗖嗖的语气,简直让苍耳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恨不得给他两耳刮子!
而顾煜却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一下苍耳,“原来喜欢男孩么……”
因为是天命,顾扶光十四岁后,孤月城里的超凡家族就盯上了他,经常把族里适龄的女孩子带到顾扶光面前转悠,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了。
按照那些女孩的说辞是:顾家天命还没开窍呢!
原来不是没开窍,而是窍没开对地方啊!
放在以前,他要是知道代表家族希望的侄儿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肯定是要棒打鸳鸯的,可现在……罢了罢了,男孩就男孩吧,天命都变成异种了,也不指望他传宗接代了。
想到这里,顾煜略显惆怅的摊开手,想继续观摩一下自己的“死”字,却惊讶的发现这个“死”字竟在慢慢的变淡!
“这、这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众人听到他的呼喊,都凑了过来。
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内,眼睁睁的看着顾煜掌心上的“死”字缓缓淡化,直至消失不见!
紧接着,顾煜本人的身体也开始了虚化。
“卧槽!”
“你做了什么?”
“怎么就打破循环了?!!”
众人大惊,这不合理啊,顾煜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待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根本没有机会避开所谓的死亡节点啊!
顾煜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看来我这侄儿还是很看重亲情的,不枉我以前那么照顾他!”
法官皱起眉:“你的死因是什么?”
顾煜收起笑容,淡淡道:“被辛兰偷袭而死。”
法官不解:“辛兰?”
顾煜意味深长道:“他们辛家近些年诞生了一个幸运儿。”
说完,他就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法官摸着下巴,“幸运儿?”
众所周知,在贤者的推测中,幸运儿是可以通过服用魔药,晋升为天命的,虽然没有一个成功过,但在某些赌徒眼中,这就是获取天命的机会!
只是天命具备唯一性,顾扶光不死,那个幸运儿就永远无法晋升天命。
所以这次,辛家派辛兰跟随法官一起进入时空之井,也是抱着探查顾扶光生死的念头。
如果顾扶光没死,就由辛兰出手了结他,如果顾扶光死了,那就让他死的更彻底一点!
“怪不得!”
甘遂恍然大悟:“我就说嘛,我们匿光跟辛家无冤无仇的,怎么就被她盯着不放?原来她的目标不是我们,是顾扶光啊!”
一旁的苍耳也听明白了,辛家因为诞生了一个幸运儿,就想获取顾扶光的天命,只是他们不知道时空之井的规则吗?
这里的时间是循环的,就算他们这一次杀死了顾扶光,下一个轮回,顾扶光也依旧在啊。
除非……
法官淡淡道:“他们的目标,是摧毁这个世界。”
莫书接上:“摧毁时空碎片的方法有两种,一是失去了记忆锚点,二是杀死时空碎片的主人。”
甘遂:“记忆锚点就在我们手上,现在唯一需要确定的,就是时空碎片的主人到底是谁!周生还是顾扶光?”
法官:“我觉得是顾扶光,天命无往不利。”
甘遂:“不不不,应该还是周生,他是原住民。”
莫书:“按照逻辑……”
三人就时空碎片主人到底是谁一事,争吵了起来。
莫琴:“无聊。”
莫棋:“好吵。”
莫画:“有趣。”
“那个……”
苍耳眨了眨眼睛,举手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辛兰已经死了?”
三人:“???”
苍耳继续说:“不然顾煜的死字为什么会消失呢?”
“……”
三人面面相觑,好像有点道理啊!
可是,谁杀了辛兰?
异种吗?不太可能,辛兰是风元素使,可以御风而行,就算打不过,也总能跑得掉。
“应该是顾扶光杀的。”
法官凝眸道:“辛兰想要杀死顾扶光,就一定会被顾扶光杀死。”
莫书点头:“他是天命。”
任何想对他不利的人,都将遭到反噬。
“看来我们不用为这个世界担心了。”
甘遂伸了个懒腰,“不管顾扶光是不是时空碎片的主人,他在这里,这个世界就会安然无恙。”
……
晚上十二点,其他人都睡着了。
苍耳坐在椅子上,发呆一样盯着面前的贺卡。
“原来你长大后是这个样子的啊!”他喃喃道。
经过顾煜的那番话,苍耳终于想起了顾扶光是谁。
九年前,他们见过的。
就在墙外的垃圾场,他遇到了离家出走的小少爷。
彼时,他衣衫褴褛,饥肠辘辘,顶着个大脑袋,骨瘦如柴。
而小少爷却服饰华丽,衣角绣着金色的纹路,腰间佩戴着金石玉佩,整个人白白净净,一言一行都透露着墙内人的优雅从容。
他当时就眼红了,充满恶意的想,一会儿就会有人跳出来打劫他,把他身上的东西抢光光!
可小少爷的运气好得出奇,不管到哪里都一片风平浪静,不仅没有遇到坏人,就连异植异兽都绕着他走。
最后他实在按耐不住了,期期艾艾的走过去,装模作样的叫了一声哥哥。
小少爷果然不知人间险恶,当场就给了他一颗糖。
他从未吃过那么甜的东西,剥开漂亮的糖纸,把糖果含在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就在舌尖蔓延。
于是,他如愿跟小少爷交上了朋友,喊一声哥哥,拿一颗糖,他一共喊了一百声,小少爷倒欠他三十六颗糖。
为了还债,小少爷把身上的东西全给他了,包括他眼热的金石玉佩。
如果小少爷的家人没有找来,他能把那一身漂亮体面的衣服也给骗走,可惜,小少爷的家人找了过来,那是一个会御使火焰的超凡者……
如今回想起来,那应该就是顾煜了。
火元素使的出现,燃起了他对超凡者最初的向往。
作者有话说:
第363章 匿光
无边阴影下, 少年站在已成废墟的高楼旁,斜身轻倚,容貌隐没于血红的月色, 周侧是无数俯首的异种,而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悄无声息的躺在断垣断壁中,另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跪伏在他面前。
……
不知过了多久, 男人苍白着脸,摇摇晃晃的爬起来,在一片血光中失去了踪迹。
……
带着寒意的晚风吹过,将少年垂落的发丝拂起, 露出那双全黑的眼眸。
可能是觉得站立太累, 他索性靠着墙根曲腿坐下,静静的望着月亮。
……
空间狭缝里,一团萤火艰难的挤出来,拖曳着明亮的白光, 游荡在少年身边。
“主人。”
它发出人类的声音。
少年微微敛眸:“把光调暗点,闪我眼睛了。”
“……哦。”
那宛如白炽灯一般的拖尾, 骤然变暗。
“等这里结束,你就出去吧。”
少年仰头,漆黑的眼底倒映着天幕中的红月, “不必陪我困守此地。”
光团急了,“那您一个人留在天玑泉眼,多孤独啊!”
“不孤独。”
少年否认道:“这里有很多人陪我玩。”
“但他们都是死人!就算是周生, 他也早就死了!”
少年神色有些恍惚,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周生的时候——
那天, 他跟在雇佣兵后面进入了天玑泉眼,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落入时空碎片, 他立于这方名为时空之井的虚空,随意的翻弄那些大小不一、明暗交错的碎片,想要从中挑选一个舒适的“牢笼”,作为自己下半生的栖息地。
可他翻来翻去,一个顺眼的都没有,正待他准备随机选择的时候,他听到了微弱的呐喊声。
他循着声音,将那块小若尘埃的碎片拾取,透过重重屏障,看到了碎片主人清醒又沉沦的一生。
周生。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虽然是单亲家庭,但他有爱他的爸爸,生活勉强称得上幸福如意。
但当太阳熄灭后,一切都变了。
他没有迎接黑暗纪元的到来,反而是在死亡的那一刻,坠入了无尽的循环。
第一次循环时,他以为自己重生了,他急切的告诉所有人,世界末日要来了,还有几个月,天就要黑了……
无人相信他。
父亲将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在惊恐与绝望中,他等到了太阳陨落,但与上次不同,这次,他还看到了异种,那些由人转化成的恐怖怪物!
他拼命逃出精神病院,第一时间回到家里,想要找到父亲,却在开门的那一刻,被父亲化成的异种咬碎了喉咙。
死亡来临的刹那,第二次循环开始了。
他汲取教训,不再试图说出真相,而是选择更隐蔽的方式,在网上发布世界末日的消息。
但同样,无人相信他。
只有几个末日爱好者拉他进了一个名为“末日集中营”的群,无聊的在里面开玩笑。
他数着太阳熄灭的时间,不顾父亲的阻拦,囤积了大量食物,然后待在家里耐心的等待末日的到来。
期间,父亲发了很大的火,因为他不去上学,胡乱花钱,还不让他上班,每天神神叨叨的,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懂事的孩子。
“哈!世界末日?就算真的世界末日了,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去上学!”
“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你不去学校读书,在家里折腾这些,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癔症啊?”
或许,上学读书就是家长对孩子的底线,他们可以接受你脾气坏、性子懒、一身臭毛病,但他们接受不了你不去上学。
在他们眼里,学业大过天。
周生的父亲同样如此,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拿学业开玩笑,哪怕周生一遍遍的告诉他,自己没有开玩笑。
世界末日……是真的要来了。
指针转到特定的时间点,外界如周生记忆里的那样发生了巨变,天地无光,万物失色。
父亲就在他面前,一点一点的变成了嗜血的怪物。
然后毫不留情的扑上来夺走他的性命。
周生再次进入了循环。
……
他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拯救自己的父亲,但每次,他都会死在自己的父亲手中。
第七次。
他离开了那个家,第一次选择抛下父亲,去探索外界的变化。
正是这个决定,让他发现了足以让他崩溃的事实——
这座城市,竟然只剩他一个活人了。
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而他,这个唯一幸存的人类,永远离不开这座城市。
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拦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只能待在这个形同地狱的牢笼。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又一次被父亲杀死。
第九次。
他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一种莫名的预感告诉他,这样的日子可能不会结束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这一次,他不再去折腾,而是顺着父亲的心愿努力学习,然后收获了一张满分试卷。
如果他真的陷入了无限循环,那他可以利用这里的时间,学习知识,增强自己,总有一天他可以打破这一切。
第一百次。
他放下了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银杏树粗糙的树皮,一片片还未枯黄就被狂风拽落的银杏叶漫天飞舞,如同尖刀,戳破了他自以为是的谎言。
努力学习?
呵,努力在天赋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他循环了整整一百次,可学过的知识会忘,图书馆里看不懂的书,如今放到他面前,他照旧还是看不懂,他似乎永远学不会新的知识,只能一遍遍复习巩固那些旧知识。
他开始迷茫。
第一百零一次。
他站在镜子面前,看着已经麻木的自己,终于发了疯。
一拳将镜子里的自己砸碎,把屋子里一切能摔的东西通通砸烂,整个房间混乱不堪。
父亲怒气冲冲的进来,责问他为什么。
他坐在残骸中央,像坏掉的木偶一样,缓慢而机械的抬起头,怔怔的注视着自己的父亲,“你又要来杀我了吗?”
“什么?”
父亲愣住。
周生捂住脸,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混合着泪水,一并从指缝流出,他近乎癫狂的笑着,笑得停不下来,另一只手用力捶打着地板,直至血迹斑斑。
他就这样站起身,将流淌着鲜血的手递到父亲面前,“闻到了吗?你最喜欢的血腥味。”
“你疯了?说什么胡话?”
父亲惊疑不定的退后几步。
“是啊,我疯了,早就疯了。”
他怨恨的目光,充斥着前面一百次循环的痛苦与绝望,无数恶毒的话语从他口中倾泻而出,肆无忌惮的朝着自己的父亲涌去。
“有你这样的父亲,我能不疯吗?”
“你上不了大学,就逼我读书,你留不住老婆,就害我没有了妈妈!”
“你没有能力,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没有地位,没有钱财……你什么都没有,连对儿子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我恨你!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让我到这个世界受折磨?你知道我这一百次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知道被自己的父亲杀死七十九次有多么痛苦吗?你知道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囚笼待着有多绝望吗?”
“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眼睛变得赤红,一向挺直的脊背缓缓弯了下来,佝偻着身体,发出悲伤的哽咽,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兽。
父亲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一个他曾在视频里刷到过的医生,据说很厉害。
而这位厉害的心理医生,给他诊断的结果是重度抑郁症。
医生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不上来。
医生转头询问父亲,父亲张开嘴,声音却凭空消失了。
他只能看到父亲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医生淡然的回过头,继续下一个话题,好似关于他名字的问题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愣愣的看着医生和父亲,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惧包裹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问题,不仅仅是末日与循环。
还有虚假。
“难怪……”
“我就说我不可能那么笨,怎么会学了那么长时间,都学不到新的知识。”
“原来,这里的一切……”
都源自于他的记忆,那些曾经埋藏在脑海深处,他以为忘记,实则却被镌刻下来的回忆。
所以,他永远看不懂一本陌生的书,也遇不到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而现在,他遗忘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这个世界出现了漏洞。
“医生,你不是问我叫什么名字吗?”
他的声音虚幻飘渺的有些不真实,语气却坚定的仿佛刺破黑暗的天光。
“我叫周生。”
“周而复始的周,生生不息的生。”
“无论多少次,我都要救自己于水火。”
他再次恢复了精神与活力。
顶着自己取的新名字,昂首走在父亲的前面,这一路上,他都没有回头。
第一百零二次循环。
他把小区里的流浪猫捡回了家。
之前他一直想养这只小猫,但父亲不允许,他只能偷偷的喂。
可现在……
他不在乎父亲的想法了。
经过上一次的发疯,他将积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全部释放给了父亲。
往昔的爱与敬,被杀死七十九次的痛与恨,通通化为乌有。
他很确定,如今的他,不再怨恨父亲,但同样,也不再爱他了。
父亲好似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劲,他笨拙的寻找原因,却在儿子望向他时,那冷漠无情的目光中退却了。
儿子每天抱着猫,将情感完全寄托在一只猫上。
一旁的父亲既为儿子的生疏感到难过,又因儿子对猫的亲厚而感到愤怒,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他对这只猫产生了浓烈的不满。
终于。
在某一天,他借着酒劲,把猫摔死了。
周生回到家,看到这一幕,没有说什么,直接从楼上跳了下去。
他主动开启了下一次循环。
这一次,周生没有养猫。
但父亲还是酗酒了,借着酒劲,把他打了一顿。
后面的无数次循环。
不管周生是好学生,还是坏孩子,父亲都会酗酒,喝醉了就会打人。
周生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忘记父亲原来的模样了吧。
这个世界是以他的记忆为模板的,但一个人记忆不是无限储存的,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进行替换,新的记忆终究会取代旧的记忆。
就像他的名字。
现在的循环里,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叫他周生,好似他本来就叫这个名字来着。
“可为什么,美好的记忆留存得这么短暂,痛苦的记忆却很难忘记?”
他曾经喜欢过很多东西,拥有很多快乐幸福的回忆,但现在,他什么都不喜欢了,也感受不到快乐的情绪了。
只有来自灵魂深处的疲倦,呼唤着他放下一切,归于虚无。
又一次循环。
周生站在街头,路边来来往往的人已经没有清晰的脸了,他们五官模糊,穿的衣服更是变换不停。
他叹了口气,“大概,我的脑子要退休了。”
记忆在疯狂的褪色,他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扭曲,或许再过不久,这个由他记忆构成的循环世界就要破碎了,而他,也将彻底死去。
以这种方式摆脱循环,他应该感到高兴,但他只感到了无穷无尽的悲伤。
因为临死前,他脑海里全是痛苦的回忆。
“为什么要让我一无所有的死去?”
空间开始颤抖,一块块的塌陷,他站在残破的世界废墟上,喃喃自语里充满了不甘。
“踏踏。”
突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他呆呆的转过头。
一个有着清晰五官的少年踏着光走来,笑着说道:“你好,我叫顾扶光。”
“怦、怦、怦!”
已经腐朽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周生死死的盯着对方,他很确定,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顾扶光问。
他眼睛弯起,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我叫……周生。”
周而复始的周,生生不息的生。
“那你介意,我取代你的位置吗?”
“求之不得。”
下一秒,本来已经开始破碎的世界瞬间被修复,一个坚韧无比的新的架构支撑起了它。
周生眼里重新燃起光亮,“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照顾好我的猫。”
作者有话说:
第364章 匿光
“周生……终究是我对不住他。”
顾扶光轻声道, “我不害伯仁,伯仁却因我受难。”
光团上下飞舞着,闪烁着温和的白光,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啊?此方世界本就遭遇大难,周生也不过是大难之下的受众之一罢了。”
顾扶光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 倘若没有我,他只会安静的死去,不用承受轮回之苦。”
“但这是世界的选择,当初做交易的时候就商量好了!”光团不满道。
顾扶光回想起自己交付抵押物的时候——
“界灵, 跟世界意识商量好了吗?祂怎么说?”
“啊……这……”
一向活跃的界灵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祂要什么作为抵押?”
他又问了一遍。
界灵犹豫了一下, 中气不足的说道:“……全部。”
“什么?”
“全部!祂要全部!”
话已经说出口了,界灵索性抛开顾虑,大声的说道:“包括力量、肉身、灵魂、气运,甚至是自由!祂全都要!”
他沉默了半晌, 忽而笑道:“这么贪心么?”
“不是贪心。”
界灵叹息着替这位倒霉的世界意识解释,“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此方世界本是平平无奇的高级世界, 偏科技侧,但时运不济,遇上了大道崩殂, 一块阴影大道的碎片刚巧落了下来,直接将此界的暗系法则加强了几十倍!”
“光暗双生,万物皆有其影, 世界也不例外,可分表里。表世界就是正常的世界, 芸芸众生所栖息的世界,而里世界则是世界的阴影面, 其中并无活着的生灵,只有扭曲的、无意识的恶念聚集体。”
“表里两界虽有一定的联系,但通常来说是互不干扰的,就像影子无法脱离本体,亦无法对本体造成伤害。”
“但当暗系法则加强后,事情就不一样了,光影伴生又对立,无处不在的炽烈光芒会挤压阴影的空间,如形随行的幽暗阴影亦能形成自己的领域。”
“只需完全隔绝光明,黑暗即是永夜。”
“于是,这个世界的阴影面独立出来了,并将所有生灵都吸纳进了阴影面,只有少数心思澄澈,天生亲近光系法则的人,才能抵抗里世界的牵引力,以生命为代价,保全灵魂的纯净。”
说到这里,界灵停顿了一下,随即用充满同情的语气说道:“里世界没有光,还极易滋生恶念,当心灵的阴影扩大,将一个人的理智覆盖,他就会被污染,成为异种。”
“那根本不是生灵能存活的地方,最多千年,跌入阴影面的生灵就会死绝,到时,这个世界也会被阴影同化,由表里两界变成单一的里世界,然后被阴影大道的碎片吸收,彻底玩完。”
“为了避免被同化,祂已经重启八次了,九为极数,这是最后一次,再失败,祂就要归墟了。”
奈何世界重启,只能影响世界内部,外界的灾难该来的还是会来。
故而,一个科技侧的高级世界,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阴影大道的同化。
“前面八次,祂绞尽脑汁选出来的主角都失败了,倒不是主角有问题,而是这世界本身就底蕴不足,祂缺乏超凡力量的储备,只能让主角走科技发展的道路。”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祂成功培养出了一个走机械飞升流的主角,几万发歼星炮对着阴影大道的碎片轰,轰了半天,碎片屁事没有,世界崩了。”
“事后祂想来想去,觉得要解决阴影大道的碎片,还是得走同源同流的超凡途径,不是一个体系的根本解决不了。”
“刚巧,主人您又找上门了,作为修道者,对大道的力量再清楚不过了,肯定能帮祂构建完整的、契合大道的超凡体系。”
“所以——”
“祂要您以身躯化为桥梁,打通表里两个世界;以自身力量为源泉,为坠入里世界的生灵提供变强的资本;以剑道法则为基石,构成超凡之路的权柄。”
“化神魂抵御阴影,融气运福泽万物,弃自由为众生开路!”
“祂要您成为这一世最后的主角!”
界灵说完,紧张的望着自己的主人,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它觉得,这么坑的要求,只有傻子才会同意。
“好,我答应了。”
界灵:“……”
OK,它主人就是傻子,一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傻子。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不当主角。”
他端坐于虚空,托着腮言笑晏晏:“我会给祂培养出一个真正的主角。”
……
于是,他抵押所有,降临此界。
在阴影大道碎片落下的那一刻,交付身躯与力量,化作四口迷雾泉眼,那飘出的每一缕雾气,都是他辛苦修来的灵力。
而后,他将神魂切割成四份,分别承载不同时代的天命,以自身气运福泽万物,坐镇迷雾泉眼维系法则,好让人族能够延续下去,直到明夷的猜疑恶念——苍耳降生。
他最后一份神魂,转生孤月城顾家,化名顾扶光,成为最后一任天命。
世人皆知天命可救世,无数幸运儿渴望成为天命,但他们却不知道,并非他觉醒了天命,而是天命因他而生。
他即天命。
……
周生,就是顾扶光与世界意识做交易的牺牲品。
他本该在阴影降临之际就干脆利落的死去,但由于顾扶光的虚无剑意幻化成了天玑泉眼,周生那一部分抗拒阴影、难以被污染的人就成了世界意识的棋子,在死后被引进天玑泉眼,成为时空碎片的主人。
从此,陷入无尽的循环。
这本来不算折磨,因为时空碎片主人的记忆同样会随着循环回到原点,他们就像游戏副本里的NPC,哪怕被刷了一次又一次,他们也毫不知情。
但凡事都有例外。
周生就是那个例外,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消除轮回的记忆,他一直保持清醒状态,无数次的循环,厚重的记忆压得他差点神魂俱灭。
如果不是顾扶光发现了他,他可能就要彻底消散了。
正因如此,顾扶光才认为自己有愧于他,他的到来让周生承受了无尽的痛苦。
即便这是世界自己的安排。
界灵安慰道:“主人不必自责,谁知道周生会做清醒梦啊!”
清醒梦。
一种极为特殊的梦境,用来形容周生的情况再合适不过了。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怎么也无法醒来,只能在永无休止的梦境中轮回。
顾扶光为了补偿他,替换了他的记忆锚点,净化了他的灵魂,还任由他随意处理自己的记忆和感情,或是封存,或是屏蔽,或是加固,或是消除,一切都由他。
没了记忆的负担,周生一下子轻松起来,从游戏里的NPC变成自主性极高的玩家,成就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不死。
另外,由于记忆锚点的取代,这个世界虽然还是周生熟悉的模样,但学识的限制早已被打开,他能够在图书馆里学到新的、来自于顾扶光的知识。
只不过,周生却没有学习的动力了。
尽管可以随意处理记忆,但毕竟经历过了,心境发生了变化,就算消除那些痛苦的记忆,他也很难再开心起来,因为属于他的幸福记忆,他已经全部丢掉了。
就像他的名字,再也改不回去了。
曾经对他很好的父亲,再也回不去了。
……
“那您准备什么时候放那些人离开?”
“这要看他们什么时候打破循环。”
“不开后门?”
“不开。”
“那顾煜是怎么回事?”
“……碰巧。”
顾扶光没说假话,是真的碰巧。
顾煜的死因是辛兰,辛兰不长眼主动来找他的麻烦,那他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秒了啊!
他可是记得很清楚,这个女人高空抛物,朝着他和苍耳扔空调。
性质恶劣的很!
“那苍耳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手心里的爱啊!别人打破死亡循环就能离开,他要打破什么?爱吗?”
界灵对这点很好奇。
顾扶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的爱并非枷锁,无需打破。”
界灵追问:“所以他该怎么离开呢?”
顾扶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这天,远处传来巨响。
界灵以为顾扶光口中的“时候”终于到了,兴冲冲的飘过去,却意外看到了苍耳之外其他所有人的死亡节点。
……
“天地为局,万物为子。”
“天元,落!”
一颗透明的棋子落下,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庞大的棋盘自动生成,将整片小区笼罩。
莫棋站在小区外,对着另一人点头示意,“已经困住了。”
另一人解开脖子上缠绕的绷带,用粗粝沙哑的声音喊道:“言灵-地陷!”
四字一说出口,他就脸色煞白,嘴角流出殷红的血液,与此同时,大地开始剧烈的震动,好似地龙翻身,道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附近高楼摇晃不休。
不出一分钟,方圆千米内的房屋就全部倒塌!
莫棋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废墟,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是愉悦还是愧疚。
他转头看向好友:“阿言,你还好吗?”
名叫阿言的男人张开嘴,发出单个音节,“啊、啊……”
他彻底说不了话了。
莫棋很难过,好友莫言是咒师,能力是言灵,他本是治安官里最有前途的一个,却因为法官的误判,在追逐裁决人首领的途中,被割伤了声带。
如果法官愿意承认错误,莫言倒也不会心生怨恨,但法官并不认为是自己的决策有问题,他将责任归咎在莫言恃勇轻敌上,指责他疏忽大意。
莫言一气之下,孤身离开了队伍。
现如今红月降临,莫言从莫棋那里得知了法官的死亡节点,于是他不惜将自己的嗓子彻底废掉,也要狠狠报复回去。
在莫棋的帮助下,他成功了。
所有人都被埋葬在废墟里。
作者有话说:
第365章 匿光
被棋局困住的刹那, 楼里的人都心有所感。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莫琴,她看了眼伤势未愈的莫书,以及力量正处于低谷的法官, 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法官。
莫书:“……”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甘遂,他没啥左右为难的,拎起苍耳就往外跑。
第三个反应过来的是莫画, 他不急着撤,抱着双臂站在原地,还有闲心观察莫书的神情。
“啧啧,被队友抛弃的感觉如何?”
莫书显得很淡定, 在这个已经开始摇晃的楼房里, 不紧不慢的喝了口水,“这不是还有你吗?”
“哈?你以为我会救你?”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玩笑话,掏了掏耳朵,继续用他那欠揍的语气说道:“别忘了, 我可是混乱阵营的人!”
混乱阵营里,多的是唯恐天下不乱、亦正亦邪的人物。
莫书露出一个有些难过的笑容, “可我们不是最好的搭档吗?”
“搭档?”
莫画嗤笑,一支笔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指间,灵活的转动着, 伴随着笔尖处的金光,勾勒出空间的不规则线条,宛如金蚕吐丝一般, 唯美又梦幻。
而他眼神却变得很冷漠,“失去了书的你, 还有什么资格自称我的搭档?”
言罢,金光豁然扩大, 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同一时间,楼板轰然塌陷。
莫书整个人倒在地上,目光晦暗,“原来你生气的是这个啊……”
几天前,他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死亡节点。
但并没有前因后果,只看到了最后的片段,所以他知道自己是被莫画抛下的,却不知他为何抛下自己。
明明……书生和画手是最佳搭档,不是么?
“轰!”
楼彻底塌陷了。
莫书被埋在了里面,他下半身被重物压着,钢筋刺穿了他的腿肚,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
但他很冷静,因为他并不是死于楼房倒塌,而是死于异种之口。
莫棋的这个棋局,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困住这栋楼里的人,超凡者拥有特殊能力,死于楼房倒塌并不现实,所以他的真正杀招是——异种。
异种的视力不好,但听觉灵敏,嗅觉敏锐,小区楼房倒塌的声音会吸引它们,他这个被抛弃的人受伤所流出的血液,也会吸引它们。
届时,整片区域的异种蜂拥而至,将法官他们围堵在棋局里面,而整个小区的房屋都已经在莫言的言灵之下化作了废墟,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无处可以躲藏。
待棋局消失,棋盘里的棋子就成了孤军,不得不与异种正面对抗。
匿光组织的师徒俩仗着小偷的能力,或许有机会逃出去,但只有莫琴保护的法官阁下,说不定就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黑暗中,莫书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所以啊,能不能从楼里逃出去其实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解决外面的异种。
莫琴大概也清楚这一点,不然没法解释她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以她的速度,就楼房倒塌的时间,都足够她跑十几个来回了。
她只是出于理智考虑,选择抛下他这个累赘,去专心保护另一个累赘——她敬爱的法官大人。
莫书叹了口气,他透过砖板的缝隙,看到了天上的那轮月亮。
红的妖艳,红的诡异。
就像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贪婪而又愤怒的趴在小孔上,用眼球死死的盯着里面的一切。
说实话,莫书不理解红月污染的原理,他在孤月城进行过很多次实验,都没能从月光中找到什么有害物质。
就连被红月污染过的血雾,他在外面将其收集到玻璃瓶中,然后进入实验室,在灯光的照耀下,血雾竟慢慢褪去了血色,重新变成迷雾状态。
而迷雾,其实是很纯净、很高级的一种力量,只是人类无法更好的利用它,只能在觉醒超凡序列后,通过本能去吸收,然后增强体内的超凡力量。
在时空之井的这段时间,莫书并没有死守在法官身边,他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天天往图书馆跑,他简直难以相信,那些黑暗纪元之前的书籍,这里居然都能找得到,并且白纸黑字,十分清晰。
在他翻开图书馆里的第三本书时,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疑问。
因为如果按照法官所说的那样,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某个人的记忆运行,那么得是多么博学的人,才能记下整个图书馆几万本书籍的内容!
哪怕是寒星城的贤者,也做不到如此惊人的事吧。
他当时被莫名的激动充斥了大脑,对那个人产生了浓烈的好奇,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对方。
所以他宁愿以自己的书为筹码,换取甘遂师徒的庇护,也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直到见到那个人为止!
可之后的事,超出了他的预料。
周生和顾扶光。
到底哪一个才是时空碎片的主人?
按照常理来讲,只有周生这个黑暗纪元之前的人,才有机会接触那些已经消失匿迹的书籍。
但直觉却告诉他,顾扶光才是那个博闻强识的人。
同为孤月城人,莫书是见过顾扶光的。
几年前,他刚成为治安官时,曾看到那个小小年纪就承载了天命的少年,被一堆人拥簇着迎面走来,鲜活又恣意,尊贵又孤独,就像他的名字那样,如日初升。
莫书是到了这里才知道扶光有太阳的意思。
“太阳啊……”
他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轻轻阖上了双眼。
……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是被苍耳叫醒的。
“喂,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被天命宠爱的少年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毫不讲究的一屁股坐下,将自己的身形藏匿在这片废墟中。
他擦了把汗水,抱怨道:“你们治安官简直不像话,自相残杀就算了,居然还祸水东引……”
莫琴那个疯女人,为了保护法官已经什么都不顾了,居然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把异种往他们这里引!
不过幸好,他和甘遂也不是吃素的,降低存在感的能力或许瞒不过异种,但绝对瞒得过莫琴啊!
当时在天玑泉眼外面,他们就是通过这种能力躲过莫琴的清扫的。
所以这次也一样,他们两个小偷同时将自身存在感压到了最低,莫琴很快就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手腕上的血,最终只为她自己引来了灾祸。
“莫琴死了,你难过吗?”
苍耳扒开积压在莫书脑袋上的杂物,佯装好奇的问道。
莫书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不难过。”
“为什么?你们不是同伴吗?”
苍耳垂眸,瞳仁深处是明晃晃的恶意。
莫书淡淡道:“从他们抛弃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同伴了。”
苍耳啧了一声,“以生命为代价去看清一个人的本性,是愚蠢的行为。”
莫书转过头,虚心求教:“那我应该怎么做?”
“简单!”
苍耳打了个响指:“不要相信任何人,将自己的性命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
莫书一时无言:“……”
苍耳却在此时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冷漠的问道:“喂,你要不要我救你?”
莫书愣了一下,随即道:“当然要,没有人不想活着。”
“可我看你一副求死的样子。”
苍耳挑了挑眉,一脚踢飞了压在莫书身上的重物。
“哐当!”
重物飞出去几十米,落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引起了异种的注意,纷纷涌了过去。
苍耳漆黑的眼睛盯着那些异种,随手把莫书拽了出来。
“嘶啦——”
那根刺透莫书腿部的钢筋直接扯断了那块肉,顺便把裤子也给撕裂了,一瞬间,鲜血淋漓。
“哦豁!”
苍耳发出惊叹,难以想象在这样的伤势下,莫书本人居然一声不吭。
“是条汉子。”
苍耳毫不犹豫的把莫书扔了出去。
莫书:“……”
失重感让他不由产生了心悸。
难道苍耳说的要救他是假的?或者说把他救出来只为了吸引异种的注意?他再度被人抛弃了吗?
胡思乱想还没结束,莫书就发现自己被另一个人接住了。
那人骂骂咧咧道:“臭小子,真会给你老子出难题,老子好不容易从异种堆里跑出来,你又扔过来一个……莫书?”
莫书被甘遂单手提着,耸拉着脖子,面无表情的打了个招呼,“嗨。”
甘遂嘴角抽搐:“……你还没死?”
莫书:“侥幸被救。”
甘遂烦躁的挠了挠头,一把将莫书扔到自己背上,“既然没死,就好好活着吧。”
说完,他朝着苍耳喊了一声,“还傻愣着干嘛?跑!”
有了莫书这个流血的异种吸引器,师徒俩逃亡的道路无疑艰难了许多。
降低存在感的能力以前是对异种没什么大用,现在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他们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把小偷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而莫书的能力也很有用。
“前面五十米,左拐。”
他利用自己仅剩的那半本书,记录了整个城市的地形,就像《哈利波特》里的活点地图一样,他知道哪里的异种多,哪里的路线更安全。
逃出小区的时候,莫书看到了法官,他再度被人救了。
救法官的是莫歌莫舞,这对贪恋虚假世界、选择退出治安官的兄妹,在看到前上司陷入危机时,还是遵循了内心的忠义,将法官救了下来,并用自己的生命拦住了那些追上来的异种。
或许在他们看来,自己反正也不想离开了,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循环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所以还不如最后帮法官一次。
法官脱离危险的刹那,莫书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月光下。
和之前的顾煜一模一样。
“离开了啊……”
莫书喃喃自语。
他开始同情莫棋和莫言了,费了那么大劲,精心为法官布置了一个死局,结果却没能留下法官,让他活着离开时空之井了。
那么,接下来。
回到外界的法官会恢复原本的力量。
莫棋和莫言死在时空之井还好说,要是他们也活着出去了,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孤月城最高级的审判!
治安官虽然没有裁决人那么让人闻风丧胆,但也同样是暴力机构,能逃得过审判的寥寥无几。
呐,祝他们好运吧。
莫书面色如常的指路:“前方岔口,往右。”
……
作者有话说:
第366章 匿光
“呼、呼、呼……”
三人奋力奔跑着, 喘息声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苍耳他们已经跑了好几个小时了,就在莫书的指挥下绕来绕去,虽然成功避开了前面的异种, 但后面追着他们的异种却越来越多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聚拢而来的都是普通异种,没有之前遇到过的高级巨型异种, 否则他们真的要考虑把莫书丢下了。
莫书的能力还是很管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们都不想失去这个人形地图。
“前面就是湖光高中了,我观测过, 里面异种不多, 要进去吗?”
莫书沉声道。
湖光高中,就是苍耳就读的学校。
甘遂:“不多是多少?”
莫书:“六十三个。”
听到这个数字,甘遂咬了咬牙,“进去!”
他们虽然从小区里逃了出来, 但有一批异种尾随在他们后面,迟迟不能甩脱, 而他们跑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可以藏身的地方。
那波小范围地震,几乎唤醒了整座城市的异种, 莫书的地图上,就没有哪处是安全的。
如今的湖光高中,或许已经是他们所能找到异种最少的地方了。
苍耳倒是有些疑惑:“我记得我当初从学校逃出来的时候, 这里面的异种还是挺多的啊!”
甘遂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异种又不是死物, 到处游荡不是很正常嘛。”
正常吗?
苍耳觉得不正常。
红月降临,这里的人刚刚转化成异种的时候, 它们甚至能遵循原本的行动规律,按耐住对血肉的渴望。
虽说当时可能有顾扶光在场的缘故,但整个学校的学生在下课铃声响起之前,都老老实实的待在教室里……应该跟顾扶光关系不大吧?
思索间,甘遂已经背着莫书闯进了这所看似平静的学校。
苍耳无奈,只能跟了进去。
踏入学校范围的瞬间,他忽而后背一冷,汗毛竖立,不详的预感逐渐萦绕心头。
“别怕,莫书不是说了嘛,里面一共就六十三个异种,这数量可比追我们的少多了。”
似是看出了小徒弟的不安,甘遂安慰道,“况且,你学校这么大,建筑这么多,区区六十三个异种,在这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完全可以避着它们走。”
苍耳低着头,不置可否。
在莫书的指示下,三人绕过教师宿舍和学生宿舍,来到了教学楼,莫书说这里一个异种都没有。
在踏入教学楼的前一秒,苍耳忽然顿住。
他略微颤抖的声音响起,“莫书,今天星期几?”
莫书的书除了地图功能,还有掌握天时的能力。
“星期一。”
“现在几点?”
“早上五点四十。”
五点四十?
苍耳缓缓吐出一口气,还来得及。
“我们快离开学校,这里不能待了!”
没等甘遂他们询问,他就加快语速的解释了起来,“学校里之所以只有六十三个异种,是因为前两天是双休日,学生和部分老师都回家了。”
“但今天是星期一,学生们是要来上课的,不久后就是早自习,我们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甘遂张了张嘴,语气艰涩:“你的意思是,那些异种会按照以往的行动规律……”
苍耳抬眸:“我不确定,但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是吗?”
“最坏的打算……你说得对。”
甘遂转身望着校外的方向,晦暗的地界笼罩着一层红光,“莫书,离开学校的话,我们该往哪儿走?”
莫书手中书册疯狂翻动着,他的脸色也变得越发苍白,“附近有个古玩市场,我们可以去那里。”
苍耳:“那里没有异种吗?”
莫书苦笑,“现在哪里没有异种?我只能选择相对安全的地方。”
“不过你说得对,在没有目标的情况下,异种确实会遵循往日的活动规律,地图上显示,除了追我们的那批异种,还有其他异种正源源不断的从城市各个角落,往学校的方向涌来!”
听到这里,甘遂下定了决心,“走,去古玩市场!”
三人又从学校侧门溜了出去,出去的路上还遇到了一个背着书包晃晃悠悠跑来上课的异种,被苍耳一刀捅死了。
甘遂叹息:“造孽啊,阿弥陀佛。”
一个好学生就这么陨落了。
苍耳甩干净刀刃上的血迹,咕哝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
甘遂:“我从来没有信过佛,只是觉得这四个字更能表达我惋惜、悲悯、哀悼的情感而已!昼杀死的时候,你不也念了这四个字嘛!”
苍耳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念阿弥陀佛不代表信佛,更多的是为了精准的表达情感,就像愤怒时大骂握草,也不是真的想……咳,扯远了。
总之,他自己是绝对不信神佛的。
“前方绕路,西行。”
“哪边是西?”
“……左边。”
“哦。”
莫书还在兢兢业业的指路,只是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甘遂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匿光的成员都这么拉的吗?
“停下!!!”
他忽而大喝一声,眼睛死死的盯着书,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甘遂顿住,问:“怎么了?”
此时,他们离古玩市场不到百米。
莫书捏着书页的指尖泛白,眼底的冷静轰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绝望。
只见那地图上象征着异种的红色光点,竟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
有人屏蔽了他的书,他失去了对异种动向的掌握!
“没了,都没了!”
甘遂不解:“什么没了?”
“异种,异种没了!”
甘遂惊喜:“异种没了不是好事吗?”
“不是异种没了!!!”
莫书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是我的书,我的书观测不到异种了!”
“什么?!”
甘遂与苍耳互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沉重。
他们都知道莫书的书意味着什么——
危险探测器、人形导航仪。
在这个遍布异种的城市,失去了莫书的书,他们寸步难行。
甘遂头疼道:“你的书怎么在这个时候出问题了呢?”
古玩市场近在咫尺,他们却不敢进去。
“是天命!”
莫书抬起头,咬牙道:“天命的位格高于一切,只有他有能力屏蔽我的书!”
天命……顾扶光?
苍耳的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有些心虚的仰起头,眼神游移不定的四处张望。
红月、乌云、夜幕。
高楼、大厦、行道树。
以及,树下站着的人。
“!!!”
看清那个人的刹那,苍耳瞳孔骤缩,“顾扶光?”
“什么?顾扶光?在哪里?”
甘遂听到他的呼喊,连忙看了过来。
只是那树下的影子却好似消融了一般,转瞬即逝,甘遂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刚刚就站在那里,我看见了!”苍耳信誓旦旦道。
“他想干什么?”
甘遂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总不会是想对付我们吧?”
“有可能。”
莫书这时稍微冷静下来了,他向苍耳伸出手,“借用一下记忆锚点,我想看看自己的死法变了没有。”
甘遂也被提醒了,“对,我们都重新看一下。”
贺卡在三人手中轮流过了一遍。
甘遂:“没变,还是一样的死法。”
莫书:“我的也没变。”
他们原先的死法都是死于异种之口。
苍耳的手从贺卡上移开,掌心的“爱”越发璀璨了,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那光芒才暗淡下去。
“还是爱。”
苍耳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我自己寻死的话,会不会……”
“我劝你打消那个念头。”
甘遂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他,“自己寻死,大概率会直接回到原点,开启下一个循环。”
苍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他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个世界了吗?
烦躁中的苍耳没有发现,行道树下的那个身影,再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与他一起出现的,还有已经形成围堵之势、密密麻麻的异种大军。
“逃……快逃!!!”
甘遂大吼一声,单手托着莫书,另一只手拉着苍耳,冲进了古玩市场!
苍耳被拉了个踉跄,狼狈逃离间,他回首望了一眼那道身影。
乌云不知何时蒙住了红月,那人立于光影的间隙,冷淡的神情让他宛如神袛一样生人勿近,漆黑的瞳孔中流转着如玉的光泽,为这份高不可攀的神性又多添了几分不该有的情意。
似神而非神,似人而非人。
苍耳凌乱的碎发在奔跑中被凌晨的雾气打湿,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沁入眼睛,酸胀感让他不自觉的闭眼,于黑暗中跌跌撞撞的逃命,伴随着身后漫天的嘶吼声,他仿佛连自己的心跳也找不到了。
某个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小心点,前面也有异种!”
甘遂一刀劈死拦在前面的异种,朝苍耳大声喊道。
苍耳努力睁开眼睛,紧握着刀柄,面对冲上来的异种一顿劈砍,乌红色的血染了他一身。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师徒俩不知杀死了多少异种,但周围的异种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多。
杀不完,真的杀不完。
“把我当诱饵,丢下吧。”
这已经是莫书第七次说出这样的话了。
甘遂一边挥刀,一边抽空骂他:“你闭嘴,该丢的时候,老子自然会丢,用不着你提醒!”
“现在不丢,等那只巨型异种进场,就晚了。”
莫书无力的笑了笑,指着远处那高达十米,宛若钢铁怪物的巨型异种说道。
那只巨型异种,甘遂和苍耳都见过,正是杀了昼杀的那只。
如今,它缄默的站在顾扶光身后,如同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
“老师。”
苍耳喘了口气,忽然喊道。
甘遂忙着杀异种:“嗯?”
苍耳:“我要去找他。”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一大批涌来的异种,直勾勾的望着那个站在树下,静静观赏着这一切的男人。
“哐。”
他丢掉了手上的刀。
“你疯了?!”
甘遂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苍耳对他笑了笑,转身坚定不移的往顾扶光的方向跑去,浑然不顾异种的危险。
“苍小耳!!!”
身后传来老师的呼喊,苍耳奔跑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事情没有超乎他的预料,当他放弃了抵抗,那些异种反而为他让开了道路。
他就这样。
平安、轻松、顺利的来到了顾扶光面前。
“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愿望吗?”
他眸光炽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问道。
顾扶光注视着少年白皙的面庞,缓缓点头。
“那我现在就要许愿!”
“我要你——”
苍耳大声说道:“放我离开这个世界!”
说完,他紧张的观察着顾扶光的表情变化。
顾扶光却阖上了眼,没说答不答应。
“你……”
苍耳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心知他是不会放自己走了。
“那我换一个愿望,我希望甘遂和莫书都能平安离开。”
他不是死缠烂打的性子,既知不可能,便不会再强求。
但愿望不用就浪费了,本着不吃亏的原则,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还在异种大军中挣扎的老师。
许愿时,他特意将莫书也加了进去,顾扶光答应最好,不答应就去掉莫书,看在他让步的份上,顾扶光应该不好意思继续拒绝吧?
少年颇具心机的想着。
“允。”
顾扶光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
看来不用他让步了。
苍耳勉强满意,他望着甘遂那里黑压压一片,用手指戳了戳顾扶光:“那你还不快点让异种停下?”
顾扶光摇了摇头,又阖上了眼。
苍耳:“???”
这人什么意思啊?
……
甘遂望着小徒弟离去,心情百感交集,奈何情势不允许他感概一番,只能将多余的情绪抛开,奋力厮杀。
“来不及了,甘遂。”
莫书轻声道:“那只巨型异种……下场了。”
甘遂悚然一惊,随即就听到了宛如雷鸣的沉闷脚步声。
“轰、轰、轰!”
巨型异种体型庞大,每走一步,地面都会震颤。
“苍小耳在搞什么?”
甘遂这下有点绝望了。
另一边,苍耳也很抓狂,“你不是答应我放他们离开吗?怎么还让那个大块头过去了?你是嫌我老师死的不够快吗?!”
顾扶光没有解释,只抬手按住了少年的肩膀,下一秒,两人腾空而起,迎着月光,穿梭云雾,遨游天穹。
“啊!”
苍耳发出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死死的抱住顾扶光的腰。
“你会飞?”
“你居然会飞?”
“你为什么会飞?”
苍耳脑中一片混乱,他身为小偷,身法也是很高明的,最起码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但那到底不是真正的飞翔,是需要借力的。
而超凡序列总纲里,能够真正飞翔的,也寥寥无几。
顾扶光会飞,是因为天命吗?
这一刻,苍耳感到了深深的嫉妒,对天命的嫉妒。
大家都是超凡序列,凭什么你那么超标?
“看。”
顾扶光用手轻轻抚摸着苍耳的脑袋,指引他向前方看去——
红月,是越来越大的红月。
苍耳这才恍然察觉,他们飞翔着,正在慢慢的靠近红月。
他低头,脚下只有飘渺的云雾,已经看不清地面上的建筑了。
他再度抬头,凝神注视着那轮会污染人心的红月。
血红色印入眼球,他仿佛听到了无数人的哀嚎,以及若有若无的呢喃呓语。
距离红月越发近了。
苍耳瞳仁全部被那抹红色覆盖,并不断的加深、扩大,似要侵占眼白。
“啊!!!”
苍耳猛地闭上了眼睛,但眼前仍是猩红一片,挥之不去,仿佛刻在了脑海中。
他知道,自己被感染了。
苍耳将脸埋进顾扶光的胸口,再也不想看到红月了。
“继续看。”
冷酷无情的顾扶光显然还想继续折磨他。
苍耳咬牙切齿的想着,用手狠狠的揪了一下顾扶光腰上的肉。
顾扶光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别怕。”
“有我在,你不会被感染的。”
说的好听!
这世界上有几个超凡者不惧怕感染啊?
苍耳一边恨恨的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边愤怒的朝红月瞪大了眼睛。
说来也奇怪,再次睁开眼睛,红月似乎变得不那么刺眼了,从原本泣血的赤红,变成了晦暗的朱红。
苍耳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晰的倒映出红月原本的样子——
由无数扭曲的人形,揉杂在一起的可怖怪物,于血池中沉沦。
“此为…众生恶念。”
亦是原本里世界中,唯一存在的事物。
……
就在苍耳观测红月的时候,下方甘遂莫书两人也已经到了极限。
“丢下我,快丢下我……”
莫书口吐鲜血,气息微弱的说道。
甘遂状态也不太好,他被那只巨型异种拍了一掌,虽说那一掌是打在莫书身上的,但被拍飞后与地面接触的是他自己。
他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别说了,你真以为我把你丢下就能逃走吗?”
“性命和道义,总得留一样。”
“现在性命眼看着留不住了,那就让……道义长存吧!”
甘遂将身体歪倒的莫书重新背好,继续向前奔跑。
感谢巨型异种那一掌,直接将他们拍出了异种最密集的地方。
虽然大概率还是会死,但能多活一秒是一秒。
不知不觉,他们跑出了古玩市场,来到一条偏僻的街道。
甘遂猛地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建筑,忽而哈哈大笑,“果然啊,天无绝人之路!”
莫书艰难的问:“怎么了?”
“莫书,来打个赌吧。”
甘遂直起身,脸上满是轻松的笑意,“就赌我们会活着出去!”
莫书心中不解,但还是说:“好,我跟你赌。”
“要是我赢了,你就要加入匿光。”
莫书愣住,加入匿光?那个小偷组织?
说实话,他对匿光的感观不太好,或者说,三城的超凡者,就没几个对匿光有好印象,在他们看来,匿光就是由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组成的。
但现在,无所谓了。
“好。”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灰色衣服,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的老头出现在了街道尽头。
它胸前挂着一个徽章,黑色的圆形中间有一轮蓝色的弯月。
那是匿光的徽章。
“师父!”
“师父!”
“你来救我了!”
甘遂看到它后,欢快的跑了过去。
背上的莫书惊呆了,“他是异种,你疯了!!!”
甘遂咧嘴笑道:“我之前也觉得苍小耳疯了,但我现在明白了……”
这不是疯,这是绝对安全感所给予的绝对自信。
只有被深爱的人才能体会到这一点。
“他不会伤害我。”甘遂笃定道。
莫书不信,“疯了,我看你是真的疯了!异种是没有人性的!”
“那就赌一次吧。”
甘遂无所谓的笑了笑,随即背着他,直直的冲向了那个老头。
一边奔跑,一边高喊——
“三光尽匿,四海波平!”
“日中必昃,月盈则蚀!”
“无物不偷,无人不窃!”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这是匿光最初的口号,黑暗纪元后改了,但组织里的成员还是更喜欢老的。
甘遂的声音很响亮,于异种此起彼伏的嘶吼声中脱颖而出。
很快,那老头身后出现了更多的异种。
它们穿着相同款式的灰色衣服,胸前佩戴着匿光组织的徽章,和老头一样,静默无声的站在街头,全黑的眼睛看着很是瘆人。
但甘遂一点也不怕,跑到它们身边时,已是热泪盈眶,“师父、师伯、师兄……还有匿光的先辈们。”
“甘遂在此,劳请诸位最后一次,为我保驾护航!”
他朝着眼前的几十个异种,深深的弯下了腰。
下一秒,异种给他让开了路。
“……多谢。”
甘遂抹去眼泪,再度看了眼自己的师父、师伯、师兄,便背着莫书转身离去。
他知道,此一去,就真的再也见不得他们了。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苍耳一直说他是个无业游民,就靠去顾扶光那里蹭饭养活自己。
可后来,他真的找到了工作。
准确来讲,是找到了组织。
那个千年前就已经存在的匿光组织,再一次给了他养家糊口的资本。
虽然这个世界的匿光,还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偷组织,但他在里面发现了自己的老师、师伯,还有师兄。
老师他们多年前进入时空之井,一去不回,他知道他们都死了,却没想到,这一次会在这里重逢。
老师已经被彻底同化了,他不记得甘遂,不记得外界的一切,他只记得他是匿光组织的一员……是个小偷。
甘遂见到他们的时候,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能再见面就足够了。
他知道他们好好的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就够了。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最后还要利用他们残余的情感,来换取活命的机会。
甘遂遥望着那条街,几十个弱小的异种组成了一条防线,将数以万计的普通异种拦截,更是死死的拖住了那只巨型异种。
“砰!”
甘遂看到自己老师的头被锤烂了。
“老师!”
“老师!”
“老师——”
“阿弥陀佛!”
他嘴唇哆嗦着,将颤抖的双手合在一起,埋头奋力狂奔,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终于。
半小时后,他们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他和莫书的身体都在逐渐虚化。
这意味着他们打破循环了。
莫书很高兴,他先是向甘遂道谢,随后又提起那个赌约。
甘遂喘着粗气,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地上,用手背捂住眼睛,“你知道吗?其实,当时我真的是在赌。”
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是记得苍耳说过,这里的异种会遵循原本的行动规律,那是不是代表着……异种还残存了感情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
莫书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说道:“这是顾扶光安排的?就像他让那些异种不伤害苍耳一样……”
他不是不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只是他确实没见过还有理智的异种。
什么?顾扶光?
哦,天命除外。
听到莫书的话,甘遂笑了一下,“谁知道呢!”
无论原因是什么,他只知道,匿光组织的成员救了自己。
他们为他挡住了后续追来的异种。
他们是他的老师、师伯、师兄、前辈……以及同伴。
他们是匿光。
作者有话说:
第367章 匿光
“苍耳——”
“你知道什么是恶念吗?”
“你知道什么是阴影面吗?”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那天, 在近在咫尺的红月下,顾扶光的声音清晰的回荡在耳畔。
“并非我不愿意让你走,而是这里的规则注定了你离开的方式。”
“再过不久, 天就要亮了,要跟我一起观赏日出吗?”
他朝苍耳伸出了手。
苍耳却没有第一时间握住,而是很认真的说道:“我是夜枭, 我看不了日出的。”
“而且,红月持续的时间不是应该有大半年吗?怎么会那么快天亮?”
微风拂起顾扶光额前的碎发,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光的痕迹, 他勾唇浅笑, “因为这里……是时空之井啊!”
说着,他打了个响指。
几乎是瞬间,苍耳就看到眼前的场景正以极速略过,无论是天上的乌云, 还是地上的异种,它们化作残影, 于时光洪流中被不值一提的带过。
仅仅三个呼吸,红月就消失在了天边。
世界陷入一片全黑。
而苍耳的视力却达到了巅峰,他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顾扶光, 将手放在他的胸口。
里面没有心跳。
“你真的已经死了吗?”苍耳问。
顾扶光反问:“你对死亡的定义是什么呢?心跳?呼吸?还是体温?”
苍耳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一个人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那他就算不是死人, 也称不上活人了。”
顾扶光抬起手,按住了苍耳置于他胸前的手, 霎时,心跳声响起。
原本一片死寂的心脏忽而复苏, 将生命的律动传递到了他的掌心。
“听,我有心跳。”
顾扶光笑眯眯的说道。
苍耳猛地抽回手,“这是假的!”
顾扶光又俯身蹭了蹭他的脸颊,“我也有呼吸和体温。”
苍耳后退半步,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假的!这全都是假的!”
“就像这个世界,也是假的!!!”
“顾扶光,你到底放不放我出去?”
苍耳模样生的好看,即便是生气的情况下,精致的五官也不显半分狰狞,他微微仰着头,一字一句的说道:“想让我留在这个世界,除非我死。”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死,他只是想通过激怒顾扶光的方式,获取自己的死亡节点,从而打破循环,离开这个世界。
然而顾扶光却没有正面回应他,只侧过头看向远方,口吻平淡的说:“等太阳升起,下个循环就开始了。”
“噗呲——”
冷寂的黑暗中,响起刀锋划过衣服,刺破血肉的声音。
顾扶光低头,只见自己的胸口插着一柄水果刀,而持刀人,正是苍耳。
此时,界灵在他脑中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啊啊啊啊!!!主人您受伤了!苍耳他疯了吗?他居然敢拿刀捅您?不对,他前面不是把刀扔了吗?怎么身上还有刀?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吧,用扔刀的方式来骗取您的信任,卑鄙!无耻!小人行径!!!”
顾扶光:【够了,闭嘴。】
吵吵嚷嚷的,闹得他头疼。
待大脑恢复平静后,顾扶光才轻轻的吸了一口气,“下手挺狠的。”
苍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问:“现在心脏还跳吗?”
顾扶光闭眼感受了一下,“不跳了,跳不动了。”
苍耳冷笑:“这就是强行留下我的代价。”
说完,他用力把刀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而出,很快,胸口的布料就被染红,又滴答滴答的落到地上。
顾扶光低头咳了一声,“那这代价,我勉强付得起。”
见状,苍耳皱起眉,被捅心脏还不死,顾扶光果然已经不是活人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再捅一刀的时候,天光忽然亮起。
一轮红日慢悠悠的突破地平线,驱散了笼罩这个世界的阴影。
随着破晓时分的到来,苍耳的视野暗下去了,周围的一切仿佛逐渐离他远去,就连声音,也听不明晰了。
在意识彻底陷入虚无前,他听到顾扶光语气平静的说道——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循环开始了。”
“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
“醒醒……”
“该起来了。”
“苍耳。”
苍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摇椅上,周围没有人,只有鼻间传来温柔的花香。
他离开摇椅,准备蹲下身摸索——
“地上有脏东西,别碰。”
有人阻止了他。
……
黑暗中,苍耳将水果刀送入顾扶光的心脏,于黎明时分听到他说:【新的循环开始了,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
苍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摇椅上,周围没有人,只有鼻间传来温柔的花香。
……
顾扶光生日的时候,他送了一张已经写好的贺卡,而顾扶光则把生日愿望送给了他。
意识混沌前,一身染血的顾扶光在他耳边说道:【新的循环开始了,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
苍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摇椅上,周围没有人,只有鼻间传来温柔的花香。
……
清晨的阳光下,他坐在顾扶光的单车上,耳边风声徐徐,晃悠着两条腿,只觉得这样的生活格外美好。
同样在清晨的阳光下,他听到顾扶光说:【新的循环开始了,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
苍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摇椅上,周围没有人,只有鼻间传来温柔的花香。
……
红月降临了,他战战兢兢的坐在教室里,周生丢给了他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别怕,顾大佬让我照顾你。
他想回头望顾扶光一眼,被法官阻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感到了些许悲伤。
太阳升起的时候,心脏已经不再跳动的顾扶光说:【新的循环开始了,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
苍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摇椅上,周围没有人,只有鼻间传来温柔的花香。
……
绳子断了,他从高空坠落,撞进了顾扶光的怀里,他拉着他,不让他走。
甘遂着急的催促着,他用力想要扒开顾扶光的手,却被塞了一张贺卡。
他看着顾扶光全黑的眼睛,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顾扶光说:【新的循环开始了,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
苍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摇椅上,周围没有人,只有鼻间传来温柔的花香。
……
贺卡就是记忆锚点,所有人都看到了自己的死亡节点,他们的手心里都是硕大的“死”字,只有他,手心里的“爱”耀眼夺目。
他看着那个“爱”字看了很久,在甘遂的安慰中,嘴巴张了张,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破晓时分,完好无损的顾扶光站在阳光下,微笑着说:【新的循环开始了,希望你还能记得我……不过,作为奖励,下个循环我们一起看日出吧。】
他俯下身,亲吻了一下少年的眼眸。
……
苍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摇椅上,周围没有人,鼻间是温柔的花香,头顶是一碧如洗的天空,暖洋洋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他看到不远处的街道人来人往,突然有些疑惑,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他眼睛一亮,“扶光哥哥!”
……
回到家,他盯着身为无业游民的父亲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劲。
他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
走进卧室,他翻了翻漫画,只觉得枯燥乏味,忽然,他余光瞥到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于是他心血来潮,打算写日记。
【我叫苍耳,甘遂是我爸爸,我们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因为爸爸没有工作,所以家里很穷,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多亏了扶光哥哥……】
是啊,多亏了扶光哥哥,要不是他,自己肯定会饿死的。
想到这里,苍耳气呼呼的捶了一下枕头,扶光哥哥马上就要过生日了,他连买礼物的钱都没有。
苍耳翻遍了整个房间,只找到了一叠空白的卡片,和可以用来折星星的彩纸。
“要不,就写张贺卡,再折一瓶星星吧!扶光哥哥应该不会嫌弃的,礼轻情意重嘛!”
“就这么决定了!”
他精心挑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卡片,趴在桌子上认真的写下一句很简洁的祝福语:【祝顾扶光十八岁生日快乐!】
不是他懒,而是这张贺卡的背后就是他心中最隐秘难言的话。
写完了贺卡,他将那些漫画全部塞到床底,然后盘膝坐在床上,用心的折星星。
希望……扶光哥哥会喜欢!
到了顾扶光生日的那天,他羞赧的将贺卡和星星送了出去。
顾扶光收下了贺卡,轻声道:“谢谢苍耳,这是我收到最棒的礼物。”
虽然,这也是他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
在这个世界,只有苍耳记得他的生日。
“苍耳,我把生日愿望送给你好不好?”
“你自己不许愿吗?”
“可我没什么想要的诶,只希望苍耳能够平平安安,开心快乐。”
顾扶光的眼眸倒映着烛火,在一片潋滟中泛起温柔的光:“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苍耳愣了一下,笑道:“好啊,这可是你说的,愿望归我了,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要什么,就先存着,你以后可不能赖账!”
顾扶光:“君子一言——”
苍耳接上:“驷马难追!”
……
到了上学的时间,他们每天早上一起出门,下午一起回家。
这天,他们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发现同学周生正在被人欺负。
他们连忙过去把周生救了下来。
周生深深的看了顾扶光一眼,“又换人了,是么?”
顾扶光没有回答。
苍耳则是一脸迷茫的看着两人,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迷。
把周生送回家后,苍耳忽然感觉有点累。
顾扶光走到前面蹲了下来,“上来,我背你。”
“嘿嘿,谢谢扶光哥哥!”
苍耳嬉笑着,毫不犹豫跳到了他的背上,甩着双腿,摇头晃脑的好不开心。
只是煦日和风,睡意渐渐袭来,他环住顾扶光的脖子,趴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意识昏沉间,苍耳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立于光与暗的交界处。
苍耳先是好奇,随即便对那人生出了亲近之意,奋力奔跑着,想要靠近对方,看清他的面容。
只是……跑着跑着,苍耳便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没有缩短,他呆愣愣的停了下来,看着那人的背影,只觉得虽近在咫尺,却宛如天涯。
苍耳失落极了,他开始大声叫喊起来,妄图对方听到他的声音能给予回应。
可是没有。
那人依旧静静的站在那里,光明逐渐远离,他堕入黑暗的深渊,在仅剩的余晖中,苍耳清晰看到了那人身上沾满的鲜血。
“嘀嗒,嘀嗒……”
那是血液滴落的声音。
一瞬间,苍耳如坠冰窟。
他终于想起来了,为何那人的背影如此熟悉。
因为他是顾扶光啊。
那个被他杀了无数次的顾扶光啊!
苍耳猛然惊醒,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喘着粗气,惊疑不定的环视四周。
阳光明媚,绿树成荫,行人欢声笑语。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怎么了?”
耳畔传来顾扶光关切的询问。
苍耳低头不语,双手紧紧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然而,肌肤触感冰冷,不似活人。
“……”
苍耳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顾扶光、顾扶光!!!
眼泪无声的流了出来,滴落在顾扶光的衣服上,晕出点点泪斑。
可顾扶光却浑然未觉,依旧步伐稳健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苍耳终于忍不住抽噎的声音,声音颤抖道:“顾、顾扶光……”
“我在。”
仿佛有叹息声响起,顾扶光停在了那棵银杏树下,微风吹拂他的发丝,他望着在风中飞舞的银杏叶,轻声道:“别难过了,我一直都在。”
“对不起!顾扶光,对不起……”苍耳哽咽着诉说内心的歉意。
顾扶光淡淡的笑了一下,“还记得我还给你的贺卡吗?”
“你说你爱烟雨微茫,雨来时你却伞遮霓裳;你说你爱春光灿烂,阳光普照时你却孑然惆怅;你说你爱微风轻柔,风拂发梢时你却紧闭门窗。”
他顿了顿,开口念出最后一句,“这便是为何你说你也深深爱我,我却眼波成霜。”
“苍耳,我很高兴你重新记起了我,爱意穿越时空,打破虚无轮回。”
阳光下,顾扶光的眼眸呈琥珀色,光阴流转,仿佛跨越了千万年,重回晶莹剔透的树脂,于他眼中熠熠生辉。
苍耳呆呆的望着他,“这就是打破循环的方式吗?记起你?”
顾扶光却摇了摇头,“打破循环的方式,是勘破迷障。”
“当你第一次用刀刺进了我的心脏,这个世界的主人就变成了你,之后的一切循环,都在以你的记忆为模板。”
“时间最能消磨记忆,也最难消磨记忆。那张贺卡,不仅仅是我的记忆锚点,也是你的。”
苍耳怔然,那张贺卡……居然也是自己的记忆锚点吗?
顾扶光悠悠道:“当你忘却了所有,过往陷入迷障,爱就成了最终的锚点。”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瞬息之间,日月变换,时光飞逝。
世界再次变成了一片黑暗。
“太阳要出来了,这次,一起看日出吧。”
“……好。”
苍耳努力睁大眼睛,望着那一抹日光逐渐刺破黑暗,以一种温和而强势的姿态,给世界带来光明。
清晨的太阳也是红色的,但与红月的红却截然不同,它的红充满了希望和温暖。
万丈霞光将云层映照成金红色,苍耳漆黑的瞳孔仿佛也融入了一缕阳光,就连眼角流出的眼泪都如露珠般晶莹剔透。
他边哭边说:“日出…真好看啊!”
顾扶光用大拇指的指腹拭去他的泪水,温柔的问道:“那要留下来天天看吗?”
苍耳:“……”
他默默往旁边移了移,“再好看的东西,也不宜多看。”
“放心,我不会强留你。”
顾扶光轻笑一声,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日出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苍耳有些难过,“你不能跟我一起走吗?”
“不能啊。”
顾扶光随意的用手捋了捋头发,轻描淡写的说道:“你有你的目标,我也有我的使命,在光明驱散阴影之前,我将永远留在这里。”
“苍耳,记住这段经历,记住我带你看的月亮与太阳,记住……我。”
他将手轻轻覆盖在苍耳的眼睛上,刹时,万籁俱寂,只有两人怦然而动的心跳声遥相呼应。
一阵清风吹过,苍耳耳畔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虚化,一种被世界排斥的感觉油然而生。
“顾扶光……”
苍耳下意识的往顾扶光的方向看去。
顾扶光依旧站在原地,但随着苍耳的脱离,他们越来越远了,两人隔着茫茫虚空,隔着数不清的时空碎片。
天玑泉眼中,一人走向真实,一人留在虚妄。
顾扶光微笑着朝苍耳摆手,“再见了,苍耳。”
苍耳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大声喊道:“顾扶光——!”
“你要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
顾扶光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苍耳也不知道自己的话他有没有听见。
少年怅然若失的站在时空之井中,这里雾气四溢,随便吸一口气,都能感受到体内超凡力量的提升。
但他却没有流连此处的想法,他迫不及待的想回去。
可是——
“怎么出去啊?”
就在苍耳郁闷的时候,一片暗黑色的鳞片缓缓落了下来,直接悬空在他面前。
“这就是天玑泉眼里的神物?”
他好奇的打量着这块鳞片,约有拳头大小,纯黑色,富有光泽,摸上去冰冰凉凉的,手感不错。
“不过怎么是黑色的啊?最高等级不是紫光鳞吗?”
想不明白,苍耳便懒得想了,拿到鳞片的那一刻,他就发现周围的迷雾变淡了,空间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大概,是要离开时空之井了吧。
迷雾散尽,苍耳被传送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惊鸿一瞥,依稀看到了一条盘旋在井中,衔着尾巴的巨大黑蛇。
黑蛇周围,散落了无数青色、蓝色、紫色的鳞片。
……
“苍耳?你出来了?”
甘遂激动的声音打断了苍耳的思索,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天玑泉眼之外了。
作者有话说:
抽了抽了,我改了文,但不知道没保存的缘故,还是咋回事来着,改过的全没了,然后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草稿发出去了……我另外一部在存稿的小说,也是在我不知不觉间,发了出去,它发了好几个月了,我才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又开了个文(●°u°●) 」存稿这个真的太坑了,一不留神就出问题,哎哟,我真郁闷……
第368章 匿光
“法官他们呢?怎么就你们?”
苍耳环视一圈, 发现只有甘遂和莫书在泉眼外,就随口问了一句。
甘遂翻了个白眼,“人早就走了, 总不能指望法官在外面等你半个月吧!”
“半个月?!”
苍耳惊了,他居然在时空之井多待了十几年!
一旁的莫书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准确来讲, 是十三天,我们已经在外面等了十三天了。”
如果不是甘遂不相信他小徒弟死了,执意要等下去,他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苍耳一时有些怔然, 他今年才十六岁, 时空之井里的岁月,都快赶上他存活的时间了。
“对了,你怎么没跟法官一块回去?”苍耳问莫书。
提到这件事,甘遂就来劲儿了, 他用力的拍着莫书的肩膀,兴致勃勃道:“忘了跟你说了, 莫书已经答应加入我们匿光了!从时空之井出来的那天起,他就是我们的伙伴了!”
苍耳瞪圆了眼睛,“可他不是治安官吗?法官会放人?”
“为什么不放人?他巴不得呢。”
甘遂冷哼一声, 语气不忿道:“莫书没了书,前途已断,对法官而言, 就失去了最大的利用价值,与其把人带回孤月城养着, 还不如顺水推舟,既偿还了我们的恩情, 又弥补了对莫书的愧疚,一举两得。”
苍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其他治安官呢?有活着出来的吗?”
甘遂沉吟:“我们出来的时候,只有法官在外面,但据那些留守在外的治安官说,莫棋和莫画早就出来了,他们一前一后,从时空之井出来后就打着法官的旗号,急匆匆的走了。”
莫书补充道:“估计是为了逃命。”
苍耳皱着眉头,“莫棋逃命可以理解,毕竟他背叛了法官,可莫画为什么也要逃命啊?”
“因为他见死不救。”
莫书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当然,不是对我见死不救。”
在被异种包围的时候,莫画的能力是最容易也是最快捷逃离的,但他完全没有顾及法官的安危,选择眼睁睁的看着法官自生自灭。
这对于法官来说,无异于背叛。
甘遂幸灾乐祸:“法官已经带人去追捕他们了,能不能逃得过孤月城的审判,就看他们的命够不够硬了。”
莫书摇了摇头,“他们大概率会平安无事,只要能躲过这段时间,接下来,孤月城不一定有精力对付他们。”
苍耳诧异:“孤月城要有麻烦了吗?”
“嗯。”
莫书眉眼间有些凝重,“朔日城一行人全部沦陷在时空之井里,即便当初签订了生死契约,这事也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尤其——”
甘遂接上:“朔日城的提刑官是个不讲理的主儿。”
那位凭借暴|力镇压朔日城的管理者,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暴君。
三人就孤月城接下来会遇到的麻烦讨论了一会儿,就准备返程了。
“我们得快点,说不定还能看到法官追杀莫棋呢!”
甘遂兴致勃勃道。
苍耳有些迟疑,“你确定他们会往孤月城的方向跑吗?这不是自投罗网?”
甘遂:“嗐,这你就不懂了吧,远离孤月城的危险系数可比留在墙外等人来抓大多了,墙外好歹是人类的领域,虽然贫苦,但努努力,总有活下去的机会。可一旦深入黑暗,远离人烟,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被红月感染,失去理智,迷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所以,这个世界上比较安全的人类聚集地也就六处。”
“三城,以及三城的墙外。”
苍耳愣住了,原来在甘遂看来,墙外居然还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吗?
可他明明记得,拾荒人白熠跟他说过,墙外鱼龙混杂,其中艰难求活的普通人占据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由佣兵、赏金猎人、盗贼、掠夺者、邪|教成员组成。
佣兵喜欢待在墙内的酒馆里,出任务时会在墙外停留一段时间,而那段时间,基本上都是夜莺最赚钱的时间。
赏金猎人其实和佣兵的属性差不多,靠接取任务为生,只是他们大多是墙外居民意外觉醒超凡序列后,出于某些原因选择留在墙外,算是墙外比较牢靠的武装力量了。
而盗贼……这个苍耳曾经问过甘遂,匿光组织里的成员是不是盗贼出身。
结果甘遂直接就炸了,气的跳脚:“胡说八道!我们小偷和盗贼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翻那本序列总纲,上面有盗贼这个序列吗?”
“确实,我们都偷东西,但这个出发点不一样啊!废土上的盗贼是为了生存,而我们小偷是为了理想,你知道我们匿光组织有四不偷吗?”
“一,不偷普通人的食物。”
“二,不偷贫困者的钱财。”
“三,不偷裁决人的刀剑。”
“四,不偷守卫者的盾牌。”
当时听到这些,苍耳是很困惑的,他理解前两条,但不明白后两条,为什么单单不偷裁决人和守卫者的东西?这将治安官置于何地?
现在回想起来,苍耳也还是不懂。
甘遂明明很讨厌裁决人,还被裁决人首领追杀过,而裁决人同样也很讨厌匿光,可就是这样的敌对关系,匿光偏偏出了一条不允许窃取裁决人武器的规矩,难道是担心被追杀吗?
唔……有可能。
再说掠夺者吧,这大概是废土上的一大毒瘤了,他们基本上都被红月感染了,但又没完全感染,就处于人和异种的交界处,时而大脑出走,时而理智回归,他们随心所欲的杀戮,肆无忌惮的抢劫,甚至把人当作食物,不管是城内,还是墙外,都对他们深恶欲绝。
佣兵和赏金猎人接的单子里,有一半属于他们。
最后,承包了另一半单子的邪|教成员。
跟掠夺者属实好哥俩了,被嫌弃的程度不相上下。
只不过,邪|教成员比较“内敛”,不像掠夺者坏的那么外放,他们同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蛊惑别人做,并大言不惭的将其称之为神明的考核,只有完成了考核的人,才有资格加入教派。
邪|教成员唯一值得“夸奖”的点,就是他们不吃人,只血祭。
把符合标准的人作为献给神明的祭品,好让神明大发慈悲,降临尘世解救他们。
额。
只能说,疯子的思维方式,总是异于常人的。
所以,有着如此多危险因素存在的墙外,究竟有何资格被甘遂称之为安全啊?!
上个纪元,世界总人口差不多达到了一百亿,而如今,进入黑暗纪元还不到一千年,人口就锐减了百分之九十!
据预言家推测,黑暗纪元最多只会维持一千两百年,不是因为黑暗会终结,而是因为人类会灭绝。
能够拯救人类的,只有天命眷顾者。
天命啊。
苍耳有些恍惚,他又想起顾扶光了,自黑暗纪元以来,诞生的四位天命,都葬身在迷雾泉眼里了。
人类……真的没救了吗?
三人紧赶慢赶的走了几天,终于成功抵达墙外。
不出他们所料,法官在这里展开了对叛徒的围剿,他手下的治安官中,有一名机械师和一名枪炮手,他们瞄准叛徒,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轰炸。
故而现在呈现在苍耳眼前的,是一副末日般的景象。
迷雾伴随着硝烟,弥漫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无数衣衫褴褛的人走出废墟,茫然而又麻木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注视着自己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房子在炮火中四分五裂。
而他们还算好的了,最起码活下来了,又有多少人,和他们的房子一起被埋葬了呢?
苍耳一时间呆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残酷、悲凉、绝望。
“你们看到了吗?”
他轻声问道。
“看到什么?”
甘遂不解的问,“那些人为什么站着不动?”
苍耳顿时语塞,为什么站着不动?当然是因为他们……已经无家可归了啊。
他也是这时才想起来,甘遂他们不是夜枭,他们无法清晰的看到被炮火肆虐后的画面,也看不到那些人脸上的痛苦,他们只能透过超凡者的能量视野,看到本就废墟一片的地方变得更加破烂,看到那些形同木偶的枯瘦背影,然后疑惑的问:他们为什么站着不动?
眼睛不一样的人,看到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
苍耳抬脚往前走。
“诶,你等等我们啊,走那么快干嘛?”
身后传来甘遂的抱怨,以及两人加快的脚步声。
苍耳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不断的加快步伐,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后面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大概是甘遂和莫书懒得追了吧。
等等,不对!
为什么他自己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苍耳猛地停下,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里不久前才遭遇了炮火轰炸,怎么会这么安静?
安静到只能听到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元元,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死了!”
“他还在睡觉就死了啊!”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一块铁片扎破了脑袋,就在我怀里没了……”
“这已经是我的第三个孩子了,我拼命养活他们,可他们都死了!”
女人跪在地上,崩溃的哭诉着。
“这到底是什么该死的世界啊?为什么坏事总是轮到我身上?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快要老了,我以后该怎么活啊?”
她仰着头,高举着双手,仿佛是在控诉老天的不公,可现在红月还没出来,她看不到天空。
苍耳走近了一些,在看清那个女人样貌后,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绝对是见过这个女人的!
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苍耳以为是甘遂,谁知回头一看,居然是拾荒人白熠。
白熠面无表情,指了指那个女人,又指了指孤月城的方向。
苍耳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即便声带振动,也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他惊讶的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这么安静了。
那个失去了孩子的女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自然觉醒了,而她的能力,大概就是让声音缄默吧。
想到这里,苍耳脑海里关于那个女人的记忆缓缓复苏——
差不多一个月前吧,他刚觉醒超凡序列,出来散步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女人,当时,对方正在接客。
而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他也见过,还留下了三支营养药剂。
或许,那时女人就已经觉醒超凡序列了,只是她缺乏对超凡序列的认知,所以并不清楚自己有了特殊的能力,只在情绪波动的时候,凭借本能去消除“客人”的声音,把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
之前苍耳听到的哭声,大概就是她潜意识里的求救吧。
这时,甘遂和莫书终于跟上来了。
他们眼里透着惊奇,嘴巴开关闭合,用手不停的比划着,忽而一脸沉思,忽而恍然大悟,表情极为夸张,仿佛他们真的能用手语交流似的。
“……”
白熠若有所思的看向苍耳。
苍耳:“……”
不,不要看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像他们那样瞎比划。
说起来,甘遂不靠谱他已经习惯了,可莫书怎么也变得如此活泼了?短短十三天,甘遂到底对莫书做了什么,让他从一个沉稳冷静的治安官,变成了匿光里的快乐小偷?
作者有话说:
第369章 匿光
女人名叫萤, 萤火虫的萤。
同样是拾荒人给她取的名字,这个喜欢讲故事的老头从不吝啬为墙外的幸存者取一个好听又有内涵的名字。
“我曾在书上看过这样一句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如今我们的世界没有了星星, 但还有数不尽的萤火,它们聚在一起,也能形成不容忽视的光, 墙外很多人买不起灯,火焰的光芒又会吸引异种,只有微不足道的萤火,能让他们在黑暗中看清脚下的路。”
“萤, 我希望你以后能像那些萤火虫一样, 虽渺小,亦伟大。”
显然,萤这个名字寄托了美好的祝福。
但萤本人却并不理解这种看不见的祝福,如果可以的话, 她更愿意用这个名字换三块…不,一块!一块面包就够了!
想起面包, 她又不受控制的想起了一个月前得到的那三支营养药剂。
因为那三支营养药剂,她原本快要饿死的孩子已经可以活下去了,她是如此的高兴, 觉得自己遇到了这辈子从没遇到过的好事!
可她忘了,好事怎么会降临到墙外人身上呢?
那突如其来的运气,只不过是上天的警示, 预告即将到来的灾厄。
看着惨死在自己怀里的孩子,萤胸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怒火, 她无比的憎恨那个杀死它孩子的凶手,并将这份恨意蔓延到了这个糟糕的世界。
她恨那个开炮的人, 恨下达命令的人,恨那个将战火引到这里的人,恨那些来自墙内的大人物!
尤其——
当法官走到萤的面前,脸上带着浮于表面的歉意,用真挚的语言告诉她,发生这样的事他也不想,作为补偿,他可以邀请她进入城内,并赐予她治安官的身份。
那一刻,萤心中的怒火达到了巅峰。
看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就好像她孩子的死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不凑巧,那颗炮弹刚好落到了附近,意外杀死了她的孩子。
而他,孤月城的主人,现在正在低声下气的赔礼道歉,请求她这个墙外卑贱之人的原谅。
只是那歉意,不含丝毫愧疚,他只是在解决计划之外的小麻烦而已,当然,这里的小麻烦,是指孩子母亲的觉醒,而非那个孩子的死亡。
天玑泉眼之行,让法官损失了不少人手,他需要给自己的治安官引入新的血液。
眼前这个承受了丧子之痛的女人就很不错,她的能力是操控声音,克制一切以声音为核心的超凡序列。
比如:咒师。
……
“呵。”
萤冷笑了一声。
法官诧异的看向她,“这位女士,你是对孤月城给出的补偿感到不满吗?”
“不,我很满意。”
萤收敛好脸上的表情,平静道:“我愿意成为治安官。”
没有人能知道此时萤心里想了什么,可能是暗藏仇恨,隐而不发,也可能是向生活低头,接受命运的捉弄。
生活在废土上的人,尤其是生活在墙外的人,大概已经习惯了委曲求全,没有尊严和理想的活着。
……
匿光三人组眼睁睁看着萤跟随法官离去,心情都有些复杂。
甘遂用手指了指脑袋,问:“他脑子有病吗?收人这样收?”
杀了人家的孩子,还能心安理得的把人收在麾下,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莫书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在废土上很正常,只要不是亲手杀的,就有和解的余地,法官作为一城之主,亲口给出的承诺,不比一个孩子值钱?”
甘遂震惊:“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莫书:“???”
甘遂转头向苍耳抱怨,“我真是瞎了眼了,居然招了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的人进组织,他会把我们带坏的!”
苍耳:“……”
莫书忍不住了,“你还用得着我带坏?”
甘遂斜眼:“所以你承认你会带坏苍耳了?”
“……我谁都不会带坏!”
莫书深呼吸,一字一句道:“我也没有冷血无情,我只是比较耿直,说了实话而已。”
甘遂:“哇哦,耿直?”
他的语气非常欠揍,直接让莫书捏紧了拳头,准备他再开口,就一拳砸过去。
但甘遂向来见好就收。
他跑到了拾荒人白熠那里,友好介绍自己,“你好,我叫甘遂,是苍耳的老师。”
白熠咳嗽一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白熠。”
他似乎不太想跟甘遂交流,随便说了几句后,就开口告辞了。
甘遂盯着他的背影,跟徒弟小声道:“以后你离那家伙远点。”
苍耳瞬间警惕起来:“他有问题?”
甘遂摸着下巴,“不确定,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苍耳翻了个白眼,“他当然不是普通人,他是超凡者,混乱阵营序列86-拾荒人,你应该看得出来才对。”
“你老师的意思是,他不是普通的超凡者。”
莫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边,平静道:“在废土上,说某个超凡者不普通,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是教派成员。”
“教派?!”
苍耳瞪大了眼睛:“白熠是邪|教徒?”
莫书失笑,“谁告诉你教派就是邪|教了?”
苍耳:“白熠。”
莫书:“……”
好家伙,说自己是邪|教的可还行?不对,还没确定人家是教派成员呢!
莫书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废土上有很多教派,有些教派在上个纪元就存在了,当然,它可能名字不一样。”
“比如说,苦难教派,起源于佛教,以理解苦难,接受苦难为教义,他们认为苦难是一种修行,是生命存在的常态,人会在苦难中净化心灵,升华自我。”
苍耳皱眉:“这是什么垃圾思想?”
莫书:“也不能说是垃圾,他们虽然劝导人们接受苦难,但并不会人为制造苦难,虽然源自佛教,但并不信佛,单从这两点来看,就比那些邪|教强多了。”
苍耳:“那也不值得提倡!”
苦难的确会起到磨砺作用,但没有人喜欢吃苦,苦难教派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压制人的本性。
“好好好,不提倡。”
看苍耳这么排斥苦难教派,莫书从善如流道:“那换个例子,真理教派,源自科学城,据说在上个纪元,那里聚集了很多科研方面的大佬,学术氛围极为浓郁。”
“而到了这个纪元,他们成立真理教派后,也没想着出去传教,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寒星城搞研发,他们百分之八十都是学者。”
百分之八十是学者?
苍耳突然想到了匿光,于是谨慎的问道:“他们一共多少人?”
莫书思索:“保守估计,两三千人吧。”
苍耳:“!!!”
两三千人,是匿光的几百倍!
他朝甘遂投去幽幽的眼神。
甘遂后脊背一凉:“别这样看我,我们匿光招收成员很严谨的,宁缺毋滥。”
莫书疑惑:“难道不是招不到人吗?”
甘遂当场气炸:“怎么可能?!我们匿光组织历史悠久,有属于自己的文化传承,而且福利好,待遇高,进组就送小偷魔药……不知道多少人想加入呢!只是我们向来低调,不暴露在大众视野里,所以那些人才找不到门路进来,不然我们匿光人数早就破万了!”
越说,他就越理直气壮。
莫书嘴角抽搐,破万?可真能吹。
据他所知,目前除了三城,人数最多的组织是机械教派,约35000人,人数第二多的生命教派,约27000人。
而人数最少的是灵魂教派,好像就一个人……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只有一个人的教派会被三城承认。
莫书顿了顿,撇过头继续跟苍耳说道:“所以你看出来了吗?正规的教派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不信神。”
“苦难教派宣扬苦难,真理教派探寻真理,他们的理念都与神明无关,故而血祭这种残忍的手段不会被他们推崇。”
迷雾中,莫书冷淡的嗓音像风一样轻柔,将教派的情况娓娓叙来。
苍耳安静的听着,心里却在琢磨,白熠到底是哪个教派的呢?
……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这都快一个月了,苍术老头肯定等急了。”
甘遂嘀咕着,招呼苍耳和莫书离开。
莫书没说什么,直接跟了上去。
苍耳……
他看着那些仍处于麻木状态的可怜人,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
如果没有遇到甘遂,他也会是其中的一份子。
吃不饱,穿不暖,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将生命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上。
有时候他会想,超凡者的出现,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
没有超凡者,人类连最弱小的异种都对付不了。
在种族存亡面前,一部分人的处境或许是不重要的……吧?
苍耳不确定的想。
说起来,枪炮带来的硝烟跟迷雾真的很像,它们混杂在一起,抵消了彼此的温度与湿度,使的这一片区域更加灰蒙了。
苍耳的视线落在一顶破旧的帐篷后面,那里有一双忐忑不安的眼睛,正小心翼翼的寻找着什么。
忽然,那双眼睛的主人定住了。
她幼小的身体跌跌撞撞的跑到不远处的废墟里,用手扒拉着混凝土碎块,使出了吃奶的劲抬起石板,“爸爸,出来,快出来!”
可惜,被石板压着的人已经死去了,他听不到自己女儿的呼喊,这具冰冷的尸体也没法主动爬出来。
苍耳注视着这一幕,抿了抿嘴唇,心想法官或许不应该只对那个女人道歉。
“苍耳!还不走?”
甘遂在催他了。
“马上就来。”
苍耳心不在焉的应了声,快步走向废墟,一把将女孩拎了起来。
女孩茫然的被提到半空,呆呆傻傻的,脏兮兮的小手还锲而不舍的伸向地上的尸体,“爸爸、爸爸!”
苍耳:“你爸爸让你跟我走。”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自从离开时空之井,他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产生莫名其妙的同情心……见鬼,废土上需要同情心吗?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不,我才没有同情这个小家伙。”
苍耳自言自语道,“我只是看在同为夜枭的份上。”
是的,这个女孩和他一样,是夜枭。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第370章 匿光
“我的食物不多。”
小木屋里, 四个人乖巧的排排坐,苍术垮着一张老脸,冷漠的说道:“养不起三个拖油瓶。”
“哪儿有三个拖油瓶啊?”
甘遂不满道, “只有莫书是跟着我的,那小姑娘是跟着苍耳的!”
苍术冷笑:“你以为苍耳就不是你的拖油瓶了吗?”
甘遂摸了摸鼻子,小声道:“苍耳他不是来过了嘛……”
苍术嗤笑一声:“来过又怎样?拖油瓶还讲究一回生二回熟啊?”
甘遂:“……”
这老小子最近吃错药了?火气这么大!
“老苍, 大家都是一个组织的,别计较这么多嘛,正所谓出门在外靠朋友,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你怎么还跟我见外呢?就住几天, 等我找到新的落脚点,马上就走,绝不多待!”
眼看说服不了对方,甘遂开始打感情牌了, “你就发发善心收留我们一段时间呗,大不了我们自己解决食物问题。”
苍术看向他, “你原来的狗窝呢?”
提起这个,甘遂就一脸义愤填膺,“还不是法官那畜牲, 就为了抓个叛徒,在墙外狂轰乱炸,把我狗窝……呸!把我房子给炸没了!”
苍术:“……”
老头面无表情道:“住几天可以, 但要付租金。”
“租金?就你这小破屋还要租金?”
“那你别住。”
“行行行,付租金, 你说多少?”
“一片紫光鳞。”
“……啥?”
“紫光鳞一片。”
“你再说一遍?!”
甘遂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故障了,这老小子多大的脸, 敢报这样的天价?宰熟也不是这么宰的吧!
他怒气冲冲的瞪着苍术。
苍术面不改色:“紫光鳞…一片。”
甘遂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苍耳,莫书,还有…那个小女娃,咱们今天就算躺林子里,睡异种窝里,也不住这黑心药剂师的破屋!”
莫书倒有些迟疑,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片紫光鳞,“要不,我……”
甘遂一巴掌呼他脑袋上,“没你什么事儿,走!”
莫书:“……哦。”
苍耳打着哈欠,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道:“什么小女娃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她的名字嘛,她叫岁岁,岁岁平安的岁岁。”
甘遂撇嘴:“你捡回来的,你记着就行了,她的伙食也要你自己负责的,我可不管。”
苍耳不耐烦道:“知道了。”
他从决定把人捡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让甘遂帮忙。
虽然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但他可没有让别人给自己收拾烂摊子的习惯。
再说了,养孩子嘛,有什么难的?跟养小猫小狗也差不多吧。
此时的苍耳颇为乐观的想。
……
几天后——
“啊啊啊啊啊!我要疯了!”
“她为什么啃个果子都能噎到?!”
“怎么办?我不敢拍她的后背,万一把人拍死了怎么办?”
苍耳满头大汗,看着脸色涨红的女孩急得团团转。
甘遂:“……”
莫书叹了口气,走过去,“我来吧。”
只见他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女孩的背部,那块卡在喉咙里的果肉就吐了出来。
女孩倒是很淡定,用袖子胡乱的擦去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继续捧着果子啃。
苍耳:“……”
这小孩心真大。
他随手捞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顿时脸上呈现痛苦面具。
“呸!真酸!”
这小孩真不怕酸。
“苍耳,你过来一下。”
甘遂突然叫他。
苍耳纳闷,“什么事?”
“你跟我过来就知道了。”
甘遂带他走到不远处的小溪旁,灰色的水流倒映不出人的倒影,潺潺水声透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昨天,我去找了苍老头,把紫光鳞给他了。”甘遂说道。
闻言,苍耳也不惊讶,“给他做魔药?”
甘遂咧嘴笑了一下:“总不能是给他做房租吧?”
他只认识苍术这一个药剂师,无论如何,紫光鳞是一定要交到他手上的,但怎么交、以什么方式交,就需要考量了。
如果那一天,他住进了木屋,将紫光鳞作为房租交给苍术,那后面制作出来的魔药基本上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而苍术也会因为紫光鳞属于他的缘故,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随心所欲的配制魔药,到时候成品还是不是大盗魔药就不一定了。
所以甘遂只能将紫光鳞作为指定配制魔药的材料交给他,让他秉持着身为药剂师的职业操守,“安分守己”的完成大盗魔药的配制。
苍耳:“所以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当然不是。”
甘遂挠挠头,似乎有些为难,“我只是从苍术那里收到了组织的消息。”
苍耳一愣,“什么消息?”
那个看似很低调,实则存在感十足的组织终于冒头了吗?
甘遂压低了声音:“朔日城向孤月城宣战了。”
苍耳瞳孔地震:“宣战?!”
“嗯,很不可思议对不对?”
甘遂都表情也很惊奇,“我以为朔日城顶多找孤月城的麻烦,在谈判桌上向法官索要赔偿,可没想到那位提刑官玩这么大,一上来就宣战?看来昼杀等人的死没那么容易翻篇了。”
苍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语气干巴巴的问:“那接下来……要打仗了吗?”
自黑暗纪元开启,人类数量锐减,在面临红月威胁的情况下,已经很久没发生过大规模内战了。
三城可以说是人类最大的避难所,里面生活了数以千万计的人,一旦打起来,那带来的危害可能不会比异种小。
说不得,三城就要变一城了。
“不一定打的起来。”
甘遂摇头,“寒星城的贤者还在孤月城,不管是出于对贤者的保护,还是站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立场上,寒星城都不会不管不顾,他们大概率会出面调停。”
苍耳迟疑道:“可是……朔日城和孤月城会听他们的吗?”
众所周知,劝架的往往倒的最快。
甘遂不假思索道:“当然会,只要寒星城拿出点诚意。”
“诶???”
苍耳大为震惊,“不应该是孤月城拿出点诚意吗?”
哪有两个人打架,让劝架的赔钱的啊?
甘遂不屑的轻嗤一声,“孤月城有个嘚儿的诚意!一群没有良心的政客,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利益最大化,说不定这次朔日城宣战,在他们看来是个薅寒星城羊毛的好机会呢!”
苍耳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震撼,连说话都磕巴了,“还、还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
甘遂斜睨他一眼,“永远不要跟孤月城的政客比下限,他们的下限打破你的眼界。”
苍耳:“……”
“算了,不谈他们了,晦气!”
甘遂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一样,“继续说组织给我发的消息吧。”
苍耳:“还有?”
他以为匿光传来的消息就是指朔日城宣战的事了。
“当然,组织传一次消息不容易,非重大事件是不会过问的。”甘遂说得理所当然。
苍耳嘴角抽搐:“朔日城宣战还不算重大事件?”
“不算。”
甘遂略有些得意的说道,“对我们匿光而言,只有组织成员的调派算得上重大事件。”
“调派?”
苍耳有些懵圈,这算什么重大事件啊?
甘遂干咳一声,说:“你也知道,咱们组织人少嘛,每个成员都是组织宝贵的财富,一般情况下,组织不会干涉成员的自由,所以一旦下达了成员调派的命令,就意味着组织内部发生了变动,有可能是布局调整,也有可能是…计划提前。”
“总之,组织这次调我们去总部,绝对算得上重大事件了!”
苍耳:“我们是指…?”
甘遂:“你和我。”
“那莫书呢?”
“他留下带孩子。”
苍耳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行吗?”
甘遂认真道:“总比你行,不是吗?”
苍耳:“……”
这话他竟无力反驳。
“话说总部在哪里啊?距离这里远吗?”
“远,当然远,寒星城能不远嘛!”
“总部在寒星城?”
“这个世界百分之八十的组织,总部都在寒星城。”
“听起来,寒星城包容性还挺强。”
“包容性是强,但也很排外。”
对此,甘遂深有感触。
“什么意思?”
“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我们怎么去?徒步吗?”
“哦~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几千里的路,用脚走我们会废的!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蹭孤月城的车队了!”
“孤月城的车队?”
“咦?我没跟你说吗?半个月后,法官会亲自送贤者回寒星城。”
“你没跟我说……但法官亲自送,他就不怕朔日城在这个时候发起攻击吗?”
“不怕,因为朔日城的提刑官也会被邀请前往寒星城。”
“要是他不去呢?”
“你在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寒星城的邀请,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去?”
“寒星城……很厉害吗?”
“你指哪方面?”
“实力方面。”
“唔,如果将实力划分为硬实力和软实力的话,寒星城软实力9,硬实力1,朔日城软实力1,硬实力9。”
“孤月城呢?”
“五五开吧。”
苍耳想了想,说道:“那寒星城似乎不强啊!”
甘遂怜爱的看着自家傻徒弟,“说什么傻话呢?寒星城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它自身的价值,知道星海源代码吗?说是三城一起弄出来的,实际上朔日城和孤月城只是去打了个酱油,百分之九十九的源代码都是寒星城单方面搞定的。”
苍耳还是感到困惑:“可是寒星城只是技术占优,军事力量很差劲啊,朔日城和孤月城为什么不干脆把寒星城攻打下来呢?这样不就能彻底压榨寒星城的价值了吗?”
甘遂:“!!!”
他满脸惊悚的望着小徒弟,仿佛他是第一天才看清了对方的本质,凶残而冷酷。
“苍耳,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吗?你明明不喜欢战争,对废土上的幸存者怀有怜悯之心,甚至,你还收养了岁岁……”
甘遂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的问道。
苍耳一头黑线,“我只是提出一个假设,没有想发动战争……我又没有发动战争的能力!”
甘遂额角跳了跳,“你还想有发动战争的能力?!”
苍耳:“……”
他深呼吸,“老师,请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和你们一样,都不喜欢战争。”
在这废土上,人类文明已经摇摇欲坠,再发动战争,人类就真的要退化到原始纪元了。
人们将黑暗纪元之前的历史,划分为了三个纪元——冰河纪元,原始纪元,繁荣纪元。
冰河纪元没有人类。
原始纪元从人类诞生开始,截止到国家制度的建立。
繁荣纪元则是人类文明的高速发展史,短短几千年,便完成了文明的跃迁,从农业文明进阶到了工业文明,并在工业的基础上,将人类这座大厦越垒越高,随时都有倾塌的风险。
预言家就曾说过,即便黑暗纪元没有到来,下一个纪元也大概率是文明的衰弱期,除非再来一次科学大爆炸,否则人类很难突破资源的限制。
但不管怎样,衰弱总比毁灭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