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弃国
皇宫里, 宋傅书拿着顾怀瑾的试卷认真品阅,通篇看完后,他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
谢星澜倚在一旁, 笑着问道:“如何?还算满意吗?”
宋傅书也低声笑了起来,“满意,非常满意。”
他最满意的, 不是这篇文章写得有多好,而是那字里行间不容置疑的信念,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定信念。
他要找的从来不是只有野心的人,他要找的是顾怀瑾笔下“当仁不让”的人。
所以说, 这篇文章, 算是写到宋傅书心坎上去了。
“那你还不快点滚出朕的皇宫?”谢星澜眉眼间略有几分不耐,虽说有人帮他批改奏折很舒服,但有个知道他心思的聪明人时刻跟在他左右,扰他清闲, 也挺烦的。
宋傅书面带歉意道:“不行,陛下, 殿试只是第一重考验。”
谢星澜顿时眼睛一眯,杀气四溢:“还有第二重?宋傅书,你未免有些自视甚高了, 顾家人,也轮得到你挑?”
宋傅书弯腰,深深的拜了下去, “陛下,非我挑剔, 实乃关乎天下黎民生计,不可不慎。”
谢星澜嗤笑道:“行吧, 那第二重考验,又是什么呢?”
宋傅书:“北辽使者。”
谢星澜面不改色:“第三重呢?”
宋傅书:“……救灾。”
殿试考才学,使者测胆魄,救灾证民心。
……
四月,顾怀瑾与其他众贡士按照春闱成绩排队进了皇宫,都老老实实的站好,等谢星澜公布一甲前三后,就会由二甲第一宣读后面考生的名次,也就是所谓的传胪大典。
顾怀瑾前面有六个人,但他的状态却比前六人来得更加轻松自然,那沉静的目光凝视着前方,落在身穿龙袍的谢星澜身上。
不得不说,谢星澜的气质不怎么搭明黄色,他更适合玄色或青色。
按照惯例,皇帝是要选几个考生交谈一二的,以示亲民,但谢星澜完全没有这个概念,宣读一甲对他来说,就是走一个流程,反正到时候当了官,大多会被他砍掉脑袋,死人没有被记住的必要。
他朗声道:“朕宣布本次新科进士一甲排名——”
“状元…顾怀瑾。”
顾怀瑾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对着谢星澜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星澜:“……”
其实顾怀瑾的状元名次朝中是有争议的,但他顺势砍了几颗脑袋后,大臣们就偃旗息鼓了。
所以说,暴君虽然名声不好,但说话管用啊,人都是怕死的,敢于和皇帝对着干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铁憨憨,一根筋,觉得皇帝有错就一定要说出来。
第二种是真正的聪明人,知道自己谏言后不会死,他们拿捏好分寸,有恃无恐。
以上两种,都是基于帝皇还想继续当皇帝的情况下,碰上不讲武德的谢星澜,很明显,他们以往的套路不管用了,他们从未想过,一个帝皇,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心反了自己的江山。
传胪大典后,新科进士们的授官旨意来了,宣读的又是宋傅书,一甲进士赐进士及第,二甲进士赐进士出身,三甲进士赐同进士出身。
顾怀瑾因为是状元,所以被直接赐官了,按照惯例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和探花都是七品的官职。
将近正午的时候,典礼终于结束了,顾怀瑾要跟榜眼和探花一起去打马游街。
御林军开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路边的摊位都早早的收起,京中百姓围在两侧看热闹,身份稍高一点的不愿意和百姓挤在一起,就去酒楼或者茶馆,男儿家倚栏眺望,女儿家透窗巧窥。
顾怀瑾骑着大红马,腰背挺直,嘴角凝着淡淡的笑意,眸光灿若星辰,极其优越的相貌为他吸引了不少女子的目光。
顿时,鲜花、香囊、手帕都朝着顾怀瑾扔了过来。
顾怀瑾一个侧身,从容不迫的闪过一枚绣有鸳鸯的香囊,刚好被后面的榜眼接到了。
榜眼姓魏,他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旁边的酒楼里传来女子的抱怨声:“哎呀,状元郎躲开了,我的香囊被榜眼接到了!”
女子的小姐妹安慰她:“榜眼也不错啊,听说还未婚配……”
“不要,他长得太丑了。”
榜眼:“……”
他长得不丑好吗?曾几何时,他也是小镇上未婚少女的择偶标准,直到他遇到了顾怀瑾。
不提榜眼内心的郁闷,探花郎倒是春风得意,他年纪不大,又长了副好皮囊,气质风流,时不时朝着路边的姑娘家挥手,引起对方尖叫。
见状榜眼就更郁闷了。
他不敢跟顾怀瑾搭话,就和探花郎苦笑道:“同为一甲,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探花郎沉吟道:“魏兄,这其实很好理解,你看自古以来就只有状元郎和探花郎,你有听说过榜眼郎吗?”
榜眼:“……”
扎心了,这是再说他已经老了,称不上郎君了吗?
探花继续安慰道:“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皆有所不足,不要拿自己的短处与跟别人的长处比较,就像状元看学识,探花看相貌……”
榜眼面露期待:“那榜眼呢?看什么?”
探花眨了眨眼睛:“看你辛苦吧。”
榜眼:“……”
走在最前面的顾怀瑾终于忍不住了,他耳聪目明,“偷听”到现在,才发现他的两个同僚都是人才啊。
他转过头,笑道:“魏兄,探花郎跟你说笑呢,你为榜眼,是因为陛下看你德才兼备。”
榜眼失落道:“有德有才,就是没有脸……”
如果他的话让谢星澜和宋傅书听到了,一定会说:不,你比顾怀瑾有脸。
而此时,谢婉柔也得知了顾怀瑾考中状元的事情,她破天荒的没有太过生气,而是细细回忆着重生后发生的一切。
突然变得有才华的顾怀瑾,消失不见的宋傅书……
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缪而又有几分合理的想法——
宋傅书也重生了,但他没有重生成自己,而是变成了顾怀瑾!
是了,唯有这样才可以解释为什么顾怀瑾能考上状元。
谢婉柔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眼底泛着恨意,恨不得现在就去找顾怀瑾,问他上一世为什么宁愿造反,也对她不屑一顾!
人总是会对自己推测出来的东西深信不疑,谢婉柔已经确定顾怀瑾就是宋傅书了,完全没有想过,之前她去找谢星澜的时候,就已经和宋傅书见过一面了。
只是,她并未认出那个穿着内侍衣裳,低眉顺眼批改奏折的小太监,就是她曾经一见倾心的宋傅书。
早年的爱慕,终会随岁月远逝。
……
四月末,顾千庭回京了。
与北辽一战,他并未取得多少优势,反而一直被对面带着走,拉扯大半年,虽说也没吃什么亏,但却被狠狠挫了一番心气。
与顾千庭一同来到京城的,还有出使大夏的北辽使者——
北辽王的第三个儿子,拓跋彦,出使前刚刚册封世子。
因为大夏不承认北辽王的帝位,所以一直以来北辽的太子,在大夏这边只能称作世子。
上一次的北辽使者是个太监,身份低微,这一次却直接派了世子过来,虽说这个世子也只是表面世子,但好歹是北辽王的儿子,不管是身份还是地位,看上去都给足了大夏面子。
所以,大夏这边也要提高接待规格,为此,礼部忙成了一团,户部掏空了口袋,朝堂上下脑袋都要秃了。
拓跋彦这次来大夏是有任务的,休战的协议要签,但不能白签,需得大夏付出一点点微薄的代价,比如,一条完整的大型铁矿脉。
在谢星澜召见他前,他就天天在京城打转,仿佛好奇心过盛一般,什么地方都要去一趟。
然后就不出意外的结识了谢婉柔。
拓跋彦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谢婉柔开的各种商铺,有琉璃制品,有香水香皂,还有高浓度的烈酒。
一杯烈酒下肚,拓跋彦只觉得浑身舒爽,于是他毫不客气的决定,要在协议上加一条关于烈酒的赔偿条款。
拓跋彦不担心大夏拒绝自己的条件,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发现了,就跟那个太监说的一样,大夏的官员都是软骨头,只要能议和,他们就能没有底线的退让。
也正是这样,拓跋彦的态度越来越嚣张跋扈,不少摊贩都遭到了对方的欺凌,偏偏报官无用,反而被斥责影响两国邦交……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
而另一边,顾千庭已经知道了过继一事。
他茫然的坐在院子里,被风吹落的树叶飘到他的衣服、头发上,他也毫不在意,只觉得自己已经计划好的人生被彻底打破了。
怎么就突然……换人了呢?
他不懂,就去问顾勇文。
“父亲,您为什么要过继顾怀瑾?”
顾勇文平静的看着他,“你是在以什么样的身份,质问为父?”
顾千庭愣住,沙哑道:“当然是……父亲的儿子。”
顾勇文:“那为父将怀瑾过继到你大哥名下,与你有何干系?”
顾千庭猛地怒气上涨,低吼道:“大哥的嗣子自然与我无关,可是父亲您答应过我,会将顾家的一切都交给我,助我登上那个位子,这是您亲口说过的话,难道都是假的吗?!”
顾勇文的表情古井无波,他淡淡道:“顾家帮助你的前提是,你没有让为父失望。”
“失望?”
顾千庭呢喃着这两个字,忽而想到了什么,质问道:“是婉柔?父亲您因为婉柔,对我失望?为什么?婉柔已经答应站在我们这边了,您为何还对她的身份有偏见呢?”
顾勇文叹息着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明白,人这一生,会有千千万万个身份,是谁,只取决于自己想做谁而已。”
“谢婉柔愿意抛弃公主的身份,那她想成为谁呢?是你顾千庭的妻子吗?还是将来起义军首领的妻子?”
顾千庭瞳孔骤缩,“不,婉柔她……”
“你想说她不知情?”
顾勇文毫不手软的扎破顾千庭心里的妄想,“别犯傻了,你以为她为何要告诉你,她愿意放弃公主的身份?情不自禁的吐露心声吗?还是说,她一早就知道你的妻子与大夏公主这两个身份,不能共存?”
顾千庭脸色煞白,他咬着牙,强行撑着自己的身体,“我、我去问她……”
顾勇文一把拉住他,悲哀的发现自己这个傻儿子眼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千庭,你以前虽然不聪明,但也绝不愚笨,怎么一遇到谢婉柔,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了呢?”
“你问她能问出什么来?她会坦白自己在利用你吗?你去了只不过是给她一个继续骗你的机会罢了。”
第212章 弃国
顾千庭终究没有去找谢婉柔, 从小到大,他忤逆顾勇文的次数不多,上一次为了谢婉柔, 已经与顾勇文生了隔阂,若这次他还固执己见,顾千庭可以想象自己接下来会被顾家彻底放弃。
他有杀敌的勇气, 也有向谢婉柔求爱的勇气,但他却偏偏没有离开顾家独自去闯荡的勇气。
他已经习惯了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有一个强大的家族支撑在他身后。
父亲的智近乎妖,大伯的武力超群, 三位兄长的博学多才, 六位堂兄的勇猛果决,后台很硬的顾千庭看似骄傲,实则底子虚。
这一点,顾勇文也看出来了, 但没办法,家里这么多人, 只有这个底子虚的有野心。
虚就虚吧,反正有他们在,是头猪都能顶上去。
……
这一天, 拓跋彦出门了,他身后跟着几个礼部官员,笑容满面, 低眉顺眼,他们得了上司的指令, 要让北辽世子玩得开心,过得畅快。
众所周知, 拓跋彦在京都买东西是不需要花钱的,今天也一样,不过这回他看上的不是什么物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年芳十四的小姑娘。
小姑娘年纪尚小,穿得也灰扑扑的,但小模样却生得标致,周身气质清灵,此时正跟着寡母一起支着摊子卖豆腐。
拓跋彦直勾勾的盯着她,上去就直接问了一句:“你这女儿卖吗?”
妇人姓杨,附近的人都叫她杨嫂子,她听到拓跋彦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把女儿藏到身后,警惕道:“不、不卖的,这位……贵人,民妇家中虽然清贫,但万万干不出卖女儿的事啊!”
不等她说完求饶之语,拓跋彦就一脸不耐烦的踹翻了她的摊位,一位礼部官员站了出来,指着妇人怒斥道:“无知妇人!北辽世子看上你女儿,那是你女儿三生有幸!你不但不感激涕零,反而还拒绝了世子的好意,谁给你的胆子?倘若惹怒了世子,影响两国邦交,届时战事再起,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个责任你承担的起吗?!”
杨嫂子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给她强按上的欲加之罪,只慌乱无措的说道:“大人,民妇夫家姓高,以前是军中百夫长,四年前战死,只留下一个女儿与民妇相依为命,实在卖不得啊!”
她还有另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理由——
她的丈夫就死在北辽人的手里,如今怎能将女儿卖与北辽人呢?
该官员还想威逼利诱,拓跋彦却已经等不及了,他拔出腰间那把镶满了宝石的小型弯刀,雪白的刀光一闪而过,杨嫂子的脸上就多出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啊——!”
杨嫂子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了地上,她身后的小姑娘发出尖叫,扑倒了自己母亲身上,“娘!”
拓跋彦冷笑道:“四年前战死?那就是顾千钧手底下的兵了?难怪本世子一见你们母女,就觉得厌烦!”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是因为看中了小姑娘的美貌。
礼部的官员赔笑道:“世子消消气,犯不着跟这刁民一般见识,世子要真不高兴,让侍卫教训她们便是,何必自己动手,脏了价值千金的宝刀呢?”
杨嫂子有些耳鸣,她听不清官员说了什么,但看到那讨好的姿态,谄媚的神情,她就知道,这些当官的是靠不住的。
不知道那个官员又说了什么,两个满脸横肉的侍卫朝这边走了过来,杨嫂子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这两人竟硬拉着她女儿的胳膊,要把人抢走!
杨嫂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鸣,死死的抱住女儿的腰,可她哪里是侍卫的对手?他们一用力,女儿痛呼出声,杨嫂子就不敢再使劲儿了,她怕女儿受伤。
无奈之下,杨嫂子跪倒在地,不断朝拓跋彦磕头,哀求他放过自己的女儿。
眼泪混合着殷红的血流了下来,刺痛了眼睛,染红了地面,杨嫂子脑袋有些晕眩,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一下一下的磕头。
明明是风和日丽的春天,她的胸口就如同破了个大洞一般,寒风吹了进来,心底冰凉一片。
她是大夏死去将士的遗孀啊,怎么可以在大夏皇城,在天子脚下被一个北辽人折辱?
谁能救救她?救救她的女儿?
拓跋彦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这个大夏妇人磕头求饶,他不急着走,就当看场戏,他倒要看看这柔弱的妇人能为自己的女儿做到什么程度。
他笑着对礼部官员道:“你们数一下,她要是能磕一千个响头,本世子就饶了她。”
官员甲:“世子真是宅心仁厚!”
官员乙:“世子真是深明大义!”
官员丙:“世子真是宽容大度!”
拓跋彦大笑起来,心情十分愉悦,有这样的官员,他大辽还用得着担心不能入主中原吗?
“娘,别磕了!”高小姑娘的胳膊被侍卫抓着,下半身拖在地上,她泪流满面,哭着道,“不要求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小姑娘看得很清楚,她们的摊子虽然不是在南北两条主街上,但也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最起码周围是有其他摊贩的。
可这个北辽人来了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一个路人,平常眼熟的小贩也失去了踪影,她知道,他们是在躲这个北辽人,他们不敢说公道话,甚至连面都不敢露,生怕自己成为这个北辽人的下一个目标。
高小姑娘不怪他们,因为如果今天被盯上的是其他人,她和娘亲也不敢出头。
这跟好坏无关,而是没有出头的底气,更没有出头的实力。
父亲战死后,母亲就经常对高小姑娘说:“凡事能忍就忍,不要强出头,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咱们的命,除了咱们自己,没有人会在意的。”
所以,高小姑娘自十岁起,就没再穿过鲜艳的衣裳,现今脸上也半点脂粉都无。
但有时候,不施粉黛的美丽,更动人心魄。
拓跋彦走到了高小姑娘的面前,用两根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像打量一个物件一样看着她。
“呸!”
高小姑娘恶狠狠的朝他吐口水。
拓跋彦脸瞬间黑了,他举起手就要给小姑娘一巴掌。
“咻!”
一颗小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空而来,打穿了拓跋彦的手掌。
“啊啊啊——!”
拓跋彦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他的右手鲜血淋漓,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了起来。
礼部官员看到拓跋彦的惨状后,纷纷吓了一跳,连忙环顾四周,外厉内荏道:“谁?是谁干的?还不快点出来?!”
他们担心有刺客埋伏在附近,目的就是为了破坏这一次的议和。
“我干的。”
一个人影从街对面走了过来,官员们一看,这不是今科状元郎吗?他为何要伤害使者?莫非他与那些蛮横无理之辈一样,是主战派吗?
顾怀瑾脸色很难看,这个北辽世子居然敢在京城,在官员的陪同下,肆意欺辱京中百姓!
以前只是买东西不付钱,现在已经发展到强抢民女了?
北辽世子该死,这些纵容他的官员更该死!
这边,礼部官员们已经指责起顾怀瑾来了。
“顾状元,你此举究竟是何居心?世子乃是我大夏贵客,我等奉皇命好好招待世子……”
顾怀瑾:“招待个屁。”
官员们:“???”
是他们出现幻听了,还是顾状元人傻了?堂堂状元郎,居然说出这等粗鄙之语!
一个官员恼怒道:“你简直胆大妄为!我要上奏陛下,治你的罪!”
顾怀瑾:“不怕死就去。”
官员:“……”
想到永承帝砍人从来不分“原告”和“被告”,一方弹劾,双方皆死,他不由自主的怂了。
官员们怂了,拓跋彦可没怂。
他面目狰狞的走了过来,流血的右手还在哆嗦,左手就已经拔出弯刀了,他的眼神里充斥着嗜血的杀意,“该死的大夏人!!!”
“啪!”
拓跋彦被一巴掌呼出去了,飞了好几丈的距离,最后撞在了树干上,一口老血喷出,生死不明。
官员们:“!!!”
“世子殿下!”
他们宛若死了爹一样,哀嚎着冲了过去。
顾怀瑾则走到高小姑娘面前,对两个侍卫道:“松手。”
侍卫有些迟疑。
“嘭!嘭!”
顾怀瑾一人给了一拳头,重重的击在他们腹部,瞬间,他们五官扭曲,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高小姑娘重获自由,她第一时间就去扶起了自己的母亲,然后向顾怀瑾道谢。
“谢谢、谢谢大人……”杨嫂子泣不成声,她额头一片青紫色,要不是顾怀瑾出现,她会活生生把自己磕头磕死。
顾怀瑾轻声道:“不用谢,你脸上的伤……”
伤口很深,以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来说,肯定是要留疤的。
杨嫂子声音虚弱,语气却非常坚定:“无妨的,能侥幸不死,民妇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况且,寡妇门前是非多,脸上留疤对她来说或许还是件好事。
这句话,杨嫂子憋在心里没说出口,但今日的遭遇让她再次明白,若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美丽就是灾祸。
顾怀瑾看出了她的想法,有意告诉她美丽无罪,但想了想这个世道,就放弃了。
不同的时代背景,有不同的处世之道,除非他将这母女俩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保护她们一辈子,否则就最好不要给她们灌输自己的思想。
顾怀瑾走到一旁昏迷不醒的拓跋彦旁边。
礼部官员们厉声道:“你想干嘛?顾状元,我劝你最好不要冲动……”
还没说完,就见顾怀瑾毫不客气的扯下了他们的钱袋。
“听说这几天,拓跋彦买东西都是你们付钱?既然这样,那他造的孽,也由你们一并偿还吧。”
礼部官员:“……”
其实,这付款的钱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由户部发放的专门用来招待拓跋彦的钱,每一笔都要记在账上。
另外,他们帮忙付款也是有选择性的,如果那家店铺有背景,他们就会付钱,可如果只是普通商户,那他们就会当作没看到,然后账照样记。
这样省下来的钱,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招待拓跋彦不过几日,他们就赚了几千两银子。
顾怀瑾将钱袋递给杨嫂子,她不愿意要,顾怀瑾就直接给了高小姑娘,严肃道:“你母亲受了伤,得花钱看大夫,况且这钱是那些人赔给你们的,不拿白不拿。”
涉及母亲的身体,小姑娘攥紧了钱袋,惴惴不安道:“大人,这会给您添麻烦吗?”
顾怀瑾:“不会。”
小姑娘还是不放心,小声道:“可是我听人家说,状元郎的官都很小的。”
顾怀瑾:“……”
官小怎么了?他后台硬啊!
顾怀瑾矜持道:“我姓顾,将军府和文候府都是我家的。”
小姑娘:“哇!”
小姑娘虽然年幼,但对顾家依然耳熟能详,她知道将军府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叫顾千钧。
她爹就是因为崇拜顾千钧顾大将军,才会头也不回地去参军,说要追随将军,收复失地,覆灭北辽。
可今天京城还有北辽人,可见他们失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弃国
高小姑娘曾经恨过自己的父亲, 他为了心中的信仰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可曾想过她与母亲二人往后的生活?
有人告诉她,“你爹为抵御北辽而死, 是个真正的英雄,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但高小姑娘不这么觉得,她宁愿父亲活着, 像个窝囊废一样活着,也不要去参军,当什么英雄。
后来,顾千钧大将军也死了。
高小姑娘在心里对自己说, 看吧, 英雄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不管他们生前多么辉煌,死后也只有一捧黄土,一座孤坟。
顾大将军死后尚且有人记得他, 为他惋惜,为他作赋, 让他名留青史。可她父亲呢?只如那万千士卒一般,战死沙场无人知,唯有在家乡苦苦等待的家人, 会在接到死讯后,为他们流泪。
然后泪哭干了,继续过日子。
所以高小姑娘前些年是真的怨恨她的父亲, 怨他只顾大家,不顾小家, 舍亲友以全忠义。
可她现在长大了,她开始懂得了什么叫作家国大义, 当国家到了危难之际,总是需要有人站出来的,她的父亲真的是英雄,一个平凡的英雄。
高小姑娘带着母亲离开了,她们不怕被报复,因为恩公说了,那个北辽人就像秋后的蚂蚱一样,蹦哒不了多久,过几天他的脑袋就会挂在城墙上。
小姑娘默默发誓,等那一天到来,她一定会跑到城墙底下,用弹弓打碎北辽人的眼睛!
她的弹弓射的很准,能打中二十丈以内的鸟雀。
……
顾怀瑾走的时候,那几个礼部官员壮着胆子挡在他前面,说他打伤了北辽世子,不给个说法的话,他们回去了不好交差。
顾怀瑾当即赐予他们和北辽世子一样的待遇,不好交差是吧?那就一起躺下呗,不仅不需要被问责,还可以报工伤。
于是,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北辽世子和几位礼部官员就不省人事的躺在大街上,时不时有脑袋瓜从两边的商铺里伸出来,又重新缩回去,然后紧闭大门,拍着胸口大喘气,表情逐渐亢奋。
“死了没?”
“不知道!”
“那要通知官府吗?”
“当然不,多等一阵子,说不定就死翘翘了。”
“还有几个官爷呢?”
“让他们一起死!”
“这……不太好吧?”
“没事啦,他们现在不死,过段时间陛下也会砍了他们的!”
“也是哦。”
周边的百姓,在这一刻默契满满,一门心思要把这个北辽人活下来的机会扼杀在摇篮里。
但由于现在是春天,北辽世子他们在外面足足躺了一整天,也没被冻死,只模样变得更加凄惨了,面色苍白,浑身疼痛难忍。
拓跋彦醒过来后,怒吼:“本世子要见大夏皇帝,现在就要!!!”
谢星澜听说了后,大手一挥,同意了拓跋彦的请求,决定在宫中举办一次宴会,就当给北辽使者接风洗尘。
被晾了大半个月的拓跋彦:“……”
这个时候才接风洗尘,是不是有点晚了?
但无所谓,能见到大夏皇帝就行,他一定会比当年那个出使大夏的太监做得更好!
听说,这几日结识的谢姑娘,是大夏公主,拓跋彦在想要不要来个联姻什么的,他愿意以世子妃之礼,迎娶谢婉柔。
……
两天后,宫廷宴会热热闹闹的开始了,文武百官,皆可携亲眷一并参加。
只不过,没几个敢真的带亲眷过来,他们生怕永承帝一个不高兴,不仅要砍了他们的脑袋,连亲眷也不放过。
这点却是他们多虑了,谢星澜虽然喜欢砍官员的脑袋,但一般不会迁怒家眷,顶多抄家流放,诛九族、夷三族这种事,他做的很少。
宴会开始了,除了顾怀瑾,其他的臣子都老实的跟鹌鹑一样,正襟危坐,仪态、动作、表情,都拿捏的妥妥的,定不叫谢星澜挑出半根刺来!
这时,北辽世子走了过去,拜见谢星澜。
“大辽世子拓跋彦,见过夏皇!”
他没有跪拜,只微微弯了弯腰,右手置于胸前,目光直视谢星澜。
谢星澜眯起眼睛,心里莫名有种杀人的冲动,他淡淡道:“免礼,赐座。”
拓跋彦却没有听话的落座,而是举起了被白布包扎的手,高声道:“孤有一言欲问夏皇,不知可否?”
官员们神色不一,知道两天前发生了什么的臣子,目不斜视,心无旁骛。
对两天前发生的事不知情,但是比较聪明的臣子,虽然好奇,但是沉默。
同样不知情,但不怎么聪明的臣子,就有趣多了,他们竖起了耳朵,眼珠子转得飞快,像极了一只上蹿下跳想要吃瓜的猹。
谢星澜掀了掀眼皮子:“准。”
拓跋彦暗自咬牙,这个夏皇的姿态未免太高了,他可是大辽世子,对应大夏的太子!谢星澜怎么敢用那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不过今日最重要的是惩处那个新科状元,他找人调查过了,那人叫顾怀瑾,是顾千钧的儿子!
想到顾千钧,拓跋彦身体就打颤,四年前王庭被攻打的场景历历在目,他那时才十几岁,龟缩在角落里,听着父王愤怒的咆哮声和后妃们惊惧的哭泣声。
那段时光,是拓跋彦这辈子挥散不去的阴影。
出使大夏前,北辽王曾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话:“顾千钧是个可怕的敌人,但他现在已经死了,死人是不需要惧怕的。”
拓跋彦懂他的意思,没了顾千钧的大夏,就是拔去了尖牙和利爪的老虎,虽然虎威尚在,但却再也没有了王者的雄心壮志,不足为虑,所以……大胆的上吧,狮子大开口,为大辽争取更多的利益!
之前,拓跋彦就是这么想的,但顾怀瑾出现后,他的想法变了,他要给四年前瑟瑟发抖的自己报仇,他要除去自己的心魔。
就拿顾千钧的儿子顾怀瑾开刀,让大夏的皇帝亲手把顾怀瑾交给他处置!
至于大夏皇帝答不答应……呵,那还用问吗?大夏的臣子那般软弱无能,还指望皇帝有什么骨气?依他看来,大夏最后的风骨,就落在顾家人身上了,只要除去顾家,大夏就再也无法与大辽为敌!
拓跋彦阴沉的说道:“孤在大辽时,便曾听闻大夏乃礼仪之邦,故而此次出使大夏,孤心中很是期待。”
“可谁知,孤来大夏多日,却迟迟见不到夏皇,心生烦闷之余,便外出闲逛,领略一下大夏国都的风光,礼部几位大人不放心孤的安危,便与孤同行。”
“孤本想着,京城之中民风淳朴,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孤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胆,当街袭杀,更让孤难以相信的是,此人毫不掩饰自己大夏官员的身份,嚣张跋扈,横行无忌,不仅打伤了孤,还将礼部的几位大人都打成重伤,夺走钱财,事后更是光明正大的离去,也无人敢责罚他!”
拓跋彦深吸一口气,“孤想问夏皇,大夏的律法已经崩坏到这个地步了吗?有人知法犯法,当街行凶,府衙也视若无睹?”
谢星澜听得无趣,便道:“拓跋世子,你又不是大夏人,还指望大夏律法保护你?”
拓跋彦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但孤是前来议和的使者,纵是两国交战,亦有不斩来使之说!”
谢星澜眸光微沉:“所以朕才忍着没杀你。”
他的语气极其认真,认真到拓跋彦背上都冒出了冷汗,心底的阴影再度扩散了几分,他有意退下去,但倘若今天退了,那接下来商量议和条款,他就很难占上风了。
一步退,步步退。
拓跋彦决定拼了,他不信谢星澜真的敢杀他,面上戾气一闪而过,问:“夏皇知道那贼人是谁吗?”
谢星澜:“无论是谁。”
都不会因为一个北辽人的说辞而定罪。
拓跋彦装作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愤恨道:“那人是顾千钧的儿子顾怀瑾,他故意在大街上袭击孤,就是为了破坏大辽与大夏的友谊!此等奸贼,夏皇怎能坐视不理?”
他听说,四年前顾千钧突然撤军,就是因为这大夏皇帝忌惮他,所以连发十二道金令,强逼他回京复命。
既然这样,那他提起顾千钧的名字,谢星澜定会对顾怀瑾心生厌恶,从而严惩他。
谢星澜轻笑一声,朝着某个方向招了招手,“顾卿,拓跋世子跟朕告你的状,你又何辩解?”
界灵激动:“主人,谢星澜叫您顾卿了,只差一个爱字,再加把力,就能彻底取代顾千钧在谢星澜心里的位置了!”
顾怀瑾:“闭嘴。”
他堂堂剑修,为何要取代别人的位置?他难道不能占据一块新的地盘吗?
顾怀瑾起身走到拓跋彦旁边,先是对谢星澜行礼,然后慢条斯理道:“陛下,臣有一言,欲问使者。”
谢星澜爽快道:“但问无妨。”
拓跋彦:“……”
明显的差别待遇,让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顾怀瑾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使者,听说你买东西不付钱?”
拓跋彦摸不准他的路数,便道:“礼部帮孤结账了。”
顾怀瑾脸上的笑容扩大:“你确定都帮你结账了?”
拓跋彦肯定道:“确定。”
“那事情就好办了。”
顾怀瑾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交给内侍,“陛下,这是北辽使者这段时间在京城购买的东西,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吃食、竹编、泥人、面具、话本、玉石、瓷器、丝绸、古董……臣都一一记载,毫无错漏。”
谢星澜从内侍手中接过小册子,打开翻阅起来。
下面拓跋彦还没意识到问题,一旁的礼部几个官员已经吓得抖若筛糠,面无血色。
完了,他们完了。
顾怀瑾继续道:“但其中真正结账的,不足三成,而礼部上报给户部的却是全部……”
他话还没说完,几个官员就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他们涕泗横流,跪在地上求饶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谢星澜合上小册子,既然犯错的人已经认错了,那就没必要继续往下看了。
他轻飘飘的道出两个字:“不恕。”
礼部官员们纷纷瘫倒在地,表情绝望。
“来人,拖下去……”
“陛下且慢。”
谢星澜想按照惯例砍人,却不料被人拦住了。
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啊!当了三年暴君,朝堂上居然还有不怕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弃国
谢星澜看向顾怀瑾, “顾卿有何话要说?”
不知死活,打断他的正是顾怀瑾。
顾怀瑾笑道:“他们犯下的罪可不止这一桩,数罪并罚, 才好量刑。”
谢星澜不以为然:“朕已经要砍掉他们的脑袋了,便是再多几条罪,又能如何?”
顾怀瑾摇头:“刑罚最多也不过生死, 罪名落实皆可留史册,陛下,臣要他们死得心服口服。”
如果仅仅是贪污了几千两银子,按照大夏律法是不会被判处死刑的, 所以这件事被史官记下后, 又会成为谢星澜暴虐的证明,而那些礼部官员也会心有不甘,觉得自己枉死。
这个道理谢星澜不是不懂,只是以往他不在意, 现在看到顾怀瑾为他着想,虽然并不感动, 但好歹有了一丢丢好感。
谢星澜挥了挥手:“也罢,那你便一桩桩数吧。”
于是,顾怀瑾从袖子里又掏出了一本小册子。
这回他没有递交给谢星澜, 而是自己打开,一条一条的念。
他算是明白了,谢星澜对臣子的耐心近乎于零, 有个砍头的理由就行,把证据交给他, 他也不会细看。
至于这两本小册子哪里来的……感谢便宜老爹顾千珏。
这段时间,顾千珏在京城四处奔波, 按照拓跋彦的路线,挨家挨户的寻访,找他违法乱纪的证据。
“北辽使者进京第二日,前往南街游玩,途径一商户,见其看家守院的狼犬异常神骏,便命人打伤户主,抢夺狼犬。”
“第三日,北辽使者前往福膳人家,见菜肴美味可口,便打伤主厨,逼问菜谱和秘方,后婉仪公主现身,才制止了此恶事,然北辽使者勇气可嘉,竟当面调戏婉仪公主。”
“第四日,北辽使者于北街游玩,见一医馆正在免费义诊,便插队问医,后医者查出他体虚气短,肾水不足,他便恼羞成怒……”
“够了!!!”
拓跋彦紧握双拳,微黑的面皮涨得通红,他虽是北辽人,不怎么在乎礼义廉耻,但关于男人尊严,他不得不站出来。
“顾怀瑾,你竟敢辱我?!”
尤其是,当着大夏皇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侮辱他!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拓跋彦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剥皮拆骨!
顾怀瑾发出一个疑惑的气音,“辱你?我说的难道是假的吗?”
拓跋彦很想说是假的,但考虑到如果他这么说,顾怀瑾一定会去找证人,到时这事就过不去了。
他不得不忍气吞声道:“是那大夫学艺不精,诊断错了。”
把锅甩出去,给个双方一个台阶,就此翻篇吧。
顾怀瑾打量了一下拓跋彦,道:“使者看起来身强体壮,确实不像是体虚气短之辈……”
拓跋彦疯狂点头,“没错没错,本世子健壮如牛!”
顾怀瑾沉吟道:“陛下,现在使者刚好在宫中,不如请御医给使者重新把脉,看看使者到底虚不虚。”
谢星澜对这种事不怎么感兴趣,但他给顾怀瑾面子:“可。”
拓跋彦:“……”
他现在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当初为什么想不开要去看病,还砸了人家医馆,踹了那个大夫一脚?
拓跋彦扯了扯嘴角,艰难道:“不必麻烦了,此等小事……”
顾怀瑾皱眉:“事关使者名誉,怎么会是小事呢?使者莫不是讳疾忌医?”
拓跋彦:“本世子没病,不在乎名誉!”
不让谣言变成事实,是他最后的倔强。
“好吧。”
顾怀瑾略有遗憾,继续念他的小册子。
“第五日,使者抢夺一富户传家宝,打伤奴仆十二人,其中一人重伤不愈,于当晚去世。”
“第六日,使者看上一商铺镇店之宝,打死掌柜,扬长而去。”
“第七日,使者于街头见一杂耍艺人表演吞剑,好奇之下,命人取来刀剑,活生生塞进了杂耍艺人的嘴里。”
“第八日,使者当街策马,撞死一名乞丐……”
“第九日……”
“第十六日,使者看中一豆蔻少女,不顾其母的反抗,施行强买,至使其母毁容。”
宫宴之上,清朗的声音缓缓念出拓跋彦这些日子干的恶事,四周一片寂静。
拓跋彦表情嘲讽,没有再次出言打断,因为他不觉得这些小事能定他的罪,他不是大夏人,他的安危关于两个国家之间的命运,父王说过,大夏人向来识大体,有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精神,所以哪怕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只要他顶着北辽使者的身份,大夏就奈何不了他。
“念完了?”
拓跋彦冷笑,转身对谢星澜拱了拱手,语气轻佻:“夏皇,顾怀瑾说的这些事,本世子都认,所以你打算怎么处治本世子呢?送本世子回大辽吗?”
顾怀瑾随手推开他,这个健壮的北辽世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一边去,现在还没轮到你,别上赶着找死。”
他念拓跋彦干的坏事,目的是为了定那几个礼部官员的罪。
“陛下,北辽使者多次逞凶作恶,这几位礼部大人就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们非但没有阻止,还帮其收尾,威胁那些受害的百姓不许报官。”
顾怀瑾看向左侧的一位中年官员,微笑道:“朱大人,您出自刑部,精通律法,下官斗胆询问,身为大夏臣子,依仗自己的官员身份帮助北辽人欺辱我大夏百姓,算不算通敌叛国呢?”
顿时,满堂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朱大人身上。
朱大人:“……”
感受到谢星澜的注视,他后背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
朱大人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的行礼,然后磕磕巴巴的开口:“回、回陛下,顾修撰所言……略、略有些夸张了。”
谢星澜:“嗯?”
朱大人脸上的肥肉一颤,厉声道:“但法不严,难以治天下,尤其此事关乎我大夏臣民的气节,不可不严惩!”
谢星澜挑了挑眉,“那依你之见,该作何处治呢?”
朱大人脑袋埋得深深的,“……腰斩于市,夷三族。”
谢星澜:“准。”
这个字落下,那几个礼部官员彻底崩溃了,目光涣散,巨大的惊恐让他们连求饶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陛下不可,陛下不可啊!”
有人发出惊呼。
谢星澜有些诧异,除了顾怀瑾,他的臣子里,居然还有头铁的?他闻声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官员急切的站了起来。
这位头铁者不是新填补进来的官,而是一位两朝元老,姓张。
其人性格古板,喜欢说教,因为出身寒门,所以自诩为清流,既看不惯士族,又瞧不起武将。
值得一提的是,张大人同样是议和派,只不过,他议和的理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不想打仗,不希望发生战事,而他却是真心觉得不需要打仗。
在他看来,北辽人都是蛮夷,跟他们打来打去,无疑是掉了大夏的面子,就应该怀柔,以德服人。
因为四年前,大臣算计顾千钧的时候,他老娘刚好去世了,所以他丁忧在家,未曾参与此事,故而侥幸逃过一劫,没有记在谢星澜的小本本上。
两年前,他孝期结束,重新回到朝堂,那时候,谢星澜的暴君之名已经人尽皆知了。
张大人一看,自己当年的同僚死了大半,他要是再跟以前一样借顶撞皇帝获取名声,多半也是个砍头的下场,于是他思虑再三,选择了从心。
从此在朝堂之上,一言不发,低调谨慎,还真让他平平安安的活到了现在。
那这回,他怎么胆子突然大起来了呢?是觉得了无生趣了吗?
原因很简单——
他跟其中一个礼部官员是亲戚,叔侄关系。
皇帝要夷人家三族,那他也跑不掉啊。
为了保住这条老命,他不得不站了出来。
张大人的目的虽然是为了保命,但他是文人啊,得有文人风骨,那他能跪下求饶,露出一副丑相吗?
那必须不能,相反,他得铁骨铮铮,用自己的才学取得一线生机,赢了活命,输了也能青史留名,稳赚不赔!
张大人严肃道:“陛下,微臣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谢星澜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不许问。”
张大人:“……陛下,为君者当广开言路,虚心纳谏,不可闭目塞听,只因为顾怀瑾是顾千钧的子嗣,就听他片面之词啊!”
谢星澜淡淡道:“朕想听谁的,就听谁的,用不着你来操心。”
张大人气得胸口疼,身为一个帝王,怎可如此任性?昏君,昏君啊!
想到自己已经被牵连,将要满门诛绝,他索性心一横,豁出去了:“陛下,微臣知道您不会听微臣的,但有些话,微臣还是不得不说。”
“礼部三位官员虽然有错,但他们也是听从上级的指令招待拓跋世子,拓跋世子对京城不熟悉,不了解我大夏的风土人情,与京中百姓产生了些许冲突也是情有可原,而礼部三位之所以把事情压下去,也是为了顾全大局,不忍再次掀起战火,虽失小节,但成大义啊!”
他不能直接求饶,也不能暴露自己和侄儿的关系,那么为了保命,就只能一并洗清所有人的罪了!
从家国大义出发,是个皇帝都会慎重一点……吧?想到谢星澜往日作风,张大人莫名有些紧张。
“失小节成大义?呵呵。”
就在张大人惴惴不安之际,顾怀瑾开口了,“不虑于微,始成大患,不防于小,终亏大德。张大人,这样的道理,您难道不懂吗?”
“更何况……人命,在您眼中只是小事吗?”
说到这里,他眼中锋芒乍现,宛如一把锐利的刀子,寒光凛冽,让人心惊。
此方世界,没有超凡力量存在,所以顾怀瑾不能随意动用神识,而他那段时间又被顾千庭缠上了,他去哪儿,那家伙都跟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在纠结挣扎着什么。
顾怀瑾瞧着觉得有些恶心,就索性躲在将军府不出门了,然后……三天前,他收到了顾千珏的小册子,这才知道顾勇文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北辽人是真的肆无忌惮啊!而大夏官吏的骨头,也是真的软啊!
张大人色厉内荏道:“顾修撰,老夫在与陛下说话,你插什么嘴?!”
顾怀瑾耸了耸肩:“因为你说的话实在是太愚蠢了,陛下都不屑搭理你,为了防止你尴尬,我只好勉为其难回你几句咯。”
张大人用手指着他,脸色铁青:“你、你你……竖子无礼,目无尊长,轻狂乖张!”
界灵怒气冲天:“竟敢这么跟主人说话,主人削他!”
顾怀瑾微微一笑:“张大人,我看你也一把年纪了,劝你还是闭上嘴为好,否则我让陛下砍了你的脑袋。”
张大人气得跳脚:“你一个翰林修撰,有什么资格让陛下砍了老夫?!”
顾怀瑾惊讶:“张大人,莫非你还没看出来陛下站在我这边吗?”
“是吧,陛下?”
他弯起眉眼,对着谢星澜粲然一笑。
谢星澜:“咳咳,正是这样。”
他以拳抵唇,咳嗽几声,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张大人:“……”
这位年逾半百的老臣心中悲愤不已,强颜欢笑道:“陛下,微臣……”
这次,谢星澜打断了他的话:“你自称微臣,可知微字何解?”
张大人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艰难道:“……微,乃渺小之意。”
谢星澜漠然颔首:“不错,所以记好了,你在朕面前,就只是一个渺小的臣子,既是臣子,便要知晓臣服二字为何意!”
“朕不管你和他们中的谁有亲缘关系,既因私心而来,便不要作出大义凛然的姿态,同理,既然已经选择了在朝堂上噤声,那就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当一个安分的哑巴。”
“……”
张大人屈辱至极,但又不得不求饶,“陛下,臣被侄儿牵连没有怨言,但臣的妻女是无辜的啊!”
谢星澜盯着他:“只是被牵连吗?你自己当真无罪吗?”
张大人愣住,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彻底转变为绝望,他俯首在地:“臣……知罪。”
谢星澜:“来人,拉下去收监,择日行刑。”
张大人被拖走了,包括那三个礼部官员。
此时的宴会已经不算宴会了,大家都没了进食的想法,只盼着快点结束,不要再给这个暴君杀戮的机会了。
拓跋彦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这个大夏皇帝完全不像那个太监说得那样软弱,反而嗜杀无比,动不动就砍头、抄家、灭族!
拓跋彦承认,他有点怂了。
但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羞耻的,人不能一直勇敢无畏,总有一些美好的事物让你留恋世间。
看着台下场景,谢星澜轻笑一声,仰头饮下一杯酒,酒水的清冽让他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皇帝不狠,朝堂不稳,都是一群贱皮子,不打不知道疼,不杀不晓得怕。
哦,顾怀瑾不在此列。
谢星澜:“顾卿,既然拓跋世子对自己所犯的错供认不讳,那他就交给你处治了。”
拓跋彦:“???”
等等,他什么时候供认不讳了?!
他急了,“夏皇,本世子乃是北辽使者,你不可以处治我!”
谢星澜:“朕当然可以。”
他缓缓站起身,行至台下,随手抽出侍卫的刀,架在拓跋彦的脖子上,“因为刀在朕的手上。”
拓跋彦咽了口唾沫,“我……任凭处治。”
他服软,行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弃国
这场为北辽使者接风洗尘的宴会草草结束了, 众大臣出了宫门后,被傍晚的冷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回到家中, 他们也闭口不提宴会上发生的事,只暗自想着,当今的这位陛下虽然暴虐无道, 但对顾家人是真的极盛恩宠,顾千钧的命,换来了他们一家在帝皇心里特殊的地位,今天顾怀瑾那般出格, 永承帝也一一容忍了, 真是……荒唐啊!
不错,大臣们没有羡慕,他们只觉得荒唐。
因为他们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如今顾家得到了永承帝的信任, 皇恩浩荡,可一旦这份信任被时光磨平, 那么顾家往日里的逾越之举,都会变成一道道催命符。
所以大臣们一点儿也不羡慕,暴君的恩宠, 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
次日,顾怀瑾腰挎宝剑,牵着一根锁链出了门。
锁链的另一端, 在北辽世子拓跋彦的手腕上。
拓跋彦此次来到大夏,并非是他一个人, 但不管他带了多少人,只要不是一支军队, 就没办法在这京城闹出事儿来。
昨日宴会结束后,拓跋彦成了阶下囚,跟随他出使大夏的护卫也被监|禁了。
拓跋彦有点后悔接下这个差事了,他现在依然觉得自己不会死,但他担心受皮肉之苦,大夏有很多折磨人的手段,万一用到他身上,他这金尊玉贵的世子之躯怎么受得了啊!
拓跋彦越想越后悔,看着前方熟悉的街道,他的脚步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他问顾怀瑾。
顾怀瑾扯了一下锁链,笑眯眯道:“带你去赎罪。”
“赎罪?”
拓跋彦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我不去!顾怀瑾,你快放开本世子!”
顾怀瑾自顾自的说道:“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拓跋世子恶行累累,罪孽深重,今日我便带你挨家挨户的赔礼道歉。”
他指着一家商铺:“就从这里开始。”
这一家,拓跋彦抢了价值五百两的玉器。
拓跋彦两眼冒火,屈辱至极,“顾怀瑾,有本事你就杀了……”
一把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寒气森森。
顾怀瑾笑了笑,问:“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拓跋彦表情变幻万千,最后归于平静:“……我是说,我现在就去。”
显然,经历一番痛苦挣扎,他成功说服了自己。
他站在店门口,对一脸惊恐的掌柜弯下了腰,咬牙道:“老伯,本世子给你赔罪了!”
已经白发苍苍的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搓了搓手,不知作何应对,“这、这这……”
顾怀瑾用剑鞘敲了一下拓跋彦的膝盖:“跪下。”
拓跋彦大怒,怒目而视:“本世子是大辽的使者!”
身为一国使者,在外就代表了一国尊严,岂能任人践踏?!
顾怀瑾面无表情:“他是我大夏的子民,当得起你的跪拜。”
拓跋彦气急败坏:“本世子不跪!”
“扑通!”
剑鞘重重的击在他的腿弯处,拓跋彦双腿一软,便结结实实的跪在了地上。
顾怀瑾:“磕头谢罪。”
拓跋彦双手撑在地上,掌心被沙石磨破,刺痛感让他强行维持着理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本世子……错了。”
顾怀瑾:“大声点。”
拓跋彦闭上眼睛,大喊:“本世子错了!”
他的声音在这条街道的上空回荡,附近的住户都悄悄的看向这边,猜测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路程,是拓跋彦这一生最耻辱的时光,之前他一个上午就能把东南西北四条街逛遍,但今天,他才意识到京城的街道是那么的漫长。
每逢他欺凌过的人家,顾怀瑾就压着他跪下道歉,一条街跪下来,他的膝盖磨破了皮,裤子上血迹斑斑。
但顾怀瑾这心肠歹毒的家伙完全没有同情的意思,拉拽着锁链,步子未曾变慢分毫,拖着他踉踉跄跄的往前走。
拓跋彦暗暗发誓,等他回到大辽,定会将今日的屈辱加倍奉还!
“顾大人!”
一个衣着陈旧的男子追了上来,他是上一户苦主的儿子,拓跋刚刚在他家门口跪拜过。
男子气喘吁吁的问道:“小人想知道,今日我们受了这北辽人的跪拜,来日他会不会报复我们?”
顾怀瑾坦言:“北辽或许会报复大夏,但他……永远不会有机会报复你们。”
男子似乎松了口气,但又有些挣扎,最后他咬牙道:“顾大人,小人的祖母五天前去世了,就因为不愿意卖掉祖传玉佩,她在花甲之年被人|拳打脚踢,当晚就驾鹤西去!顾大人,你是好官,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有些罪不是跪下随便磕几个头就能偿还的……小人要杀了他为祖母报仇,望大人恩准!”
男子叫作赵二,由祖母一手将他带大,祖孙俩感情深厚,所以他一定要报仇,以这个北辽人的鲜血告慰祖母在天之灵。
赵二已经决定了,不管今天能不能成功杀死这个北辽人,他都要去参军,用自己的余生与北辽人搏杀。
听完赵二的话,顾怀瑾摇了摇头,“不能让你杀。”
赵二面露失望,果然,朝廷是不会让北辽使者死在大夏的,上一次也是,在他还年幼的时候,那个北辽的太监就在京城作威作福,也没人管。
顾怀瑾:“他还有三条街要跪,债主、仇人颇多,要是让你先杀了,那他后面的罪,该怎么还呢?”
赵二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大人的意思是?”
顾怀瑾微微颔首:“他只有一条命,得留到最后。”
赵二激动道:“那、那小人能跟着一起吗?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亲眼目睹这北辽人的下场!”
顾怀瑾答应了,他不答应也没办法,从拓跋彦跪下的那一刻开始,就有附近的百姓闻讯赶来,偷偷摸摸的跟在后面,拓跋彦每磕一个响头,他们就小声的叫好一次,然后又引来更多的人。
如今,已经有大半条街的人跟在他们身后了。
拓跋彦亲耳听到了顾怀瑾与赵二的对话,他双目充血,声音沙哑的问道:“顾怀瑾,你当真要杀本世子?”
顾怀瑾平静道:“你不是都听到了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本世子杀的只是普通百姓!!!”拓跋彦低吼道。
因为有那几个礼部官员的提醒,所以他已经避开了京城里全部有权有势的人家,只是杀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平民而已,顾怀瑾为什么要揪着不放?他不理解。
顾怀瑾漠然:“我今日处治的也只是一个普通罪人。”
公理面前,众生平等。
……
太阳落山了,天边冒出了微亮的星辰。
城墙下,拓跋彦拖着已经麻木的双腿,颤抖着身体惊恐道:“顾怀瑾,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大辽的世子,我死了,北境战事会再度爆发,到时你就是大夏的罪人!顾怀瑾,你真的不在乎吗?”
顾怀瑾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来的人太多,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
此时他们身后跟了成百上千的百姓,他们渴望用拓跋彦的鲜血告慰死去的无辜者。
巨大的恐慌弥漫开来,拓跋彦面色煞白,“顾怀瑾……不,顾大人!我求你,放过我吧,我发誓,回去后我一定让我父王与大夏签订永久的和平协议……”
顾怀瑾遗憾的叹了口气,“晚了。”
“什、什么晚了?”
“求饶晚了。”
“你……”
一道剑光闪过,拓跋彦喉咙处开出了一朵艳丽的花。
他倒在了地上,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很快,鲜血便从他口中溢了出来。
后方的密集人群中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
拓跋彦死了,带着他的野心与不甘,死在了大夏的皇都。
“赵二,把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
“是,顾大人!”
被夜色笼罩的京城,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挂在城墙上,晚风阵阵,尚未凝结的鲜血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一个少女静悄悄的来到城下,捡起一块石头,用弹弓射了出去,将那颗头颅的眼睛打碎了。
……
“陛下,顾怀瑾杀了北辽世子。”御书房里,宋傅书开口说道。
谢星澜闭目养神:“朕知道。”
“陛下不打算管吗?现在的大夏正处于崩溃阶段,最好不要和北辽发生战事。”
“不管,随他去。”
“陛下……”宋傅书欲言又止。
谢星澜睁开眼睛,淡淡道:“宋傅书,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件事你也别管,你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朕没有耐心看你谋划。”
宋傅书很聪明,凡事总想着尽善尽美,可这世间哪儿有什么是完美的呢?追求完美,最后只会变成一个没有棱角的圆,打磨的圆润光滑,却没有了半点锋芒。
宋傅书长叹一声,道:“陛下,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心有困惑不得解,百般思虑却为难。”
他为何不放心顾怀瑾?因为他怀疑顾怀瑾跟谢婉柔有种同样的来历。
穿越者来自后世,大多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俯瞰这个时代,他们很难对此间的人类产生认同感。
就像宋傅书化作幽魂,跨越了近千年的历史,可他真正有归属感的还是大夏。
一个对自己的国家没有归属感的君主,会是一个好的君主吗?
宋傅书无法想象,所以他想着多试探一下,最好弄清顾怀瑾的身份来历。
谢星澜眸光沉静:“这世上,让你疑惑的事还少吗?朕知你求知欲旺盛,任何问题都想着追本求源,但人这辈子遇到的问题是解不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应该只活在解谜之中,好奇心会把你拖垮的。”
就像宋傅书也有秘密,但他却从未想着去探索一样,人只需要守好自己的秘密。
“那我……该做什么?”
“你来这里的初心是什么?”
“辅佐明主,开创太平盛世。”
“那你就去做,别总是纠结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看得朕心烦。”
宋傅书:“……”
他强行打起精神,问:“若北辽开战,陛下准备怎么办?”
谢星澜:“让顾怀瑾领兵抗辽。”
宋傅书眼皮一跳:“陛下,顾怀瑾是文臣!”
谢星澜:“朕没忘。”
宋傅书加重了语气:“他今年才二十岁,不通武艺,没上过战场,也没有任何领兵的经验!”
谢星澜:“朕知道。”
宋傅书深呼吸:“那顾怀瑾要如何领兵抗辽?万一他打了败仗,死在战场上怎么办?”
谢星澜:“这是他的事,与朕无关。”
他总不能亲自上战场,给顾怀瑾收尸吧?
宋傅书:“……”
他抹了把脸,表情疲倦道:“我就不该问这些。”
谢星澜:“下次记得闭嘴。”
他跟宋傅书大概天生就脾性不合,能忍到现在还不砍了他的脑袋,已经是看在他内政能力顶尖的份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弃国
拓跋彦的死, 并未在朝堂之上引起什么风波,没有人敢弹劾顾怀瑾,或者说即便有人心怀怨怼, 觉得不该杀死北辽使者,他们也不敢出声。
朝堂已经被谢星澜压得死死的了。
他们的不满,他们的不甘, 他们的郁郁不得志,都只会私下吐露,这或许是谢星澜仅有的恩慈,他并未监控臣子们离开皇宫后的一言一行, 似不屑, 又似在放任。
“怀瑾,你杀了北辽世子,我们的计划要加快了。”
顾勇文端着一杯茶,热气腾腾而出, 使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声音却更加坚定了, “如今朝堂上多是一些贪生怕死之徒,对你杀了北辽使者一事颇有怨词,不过你莫要担心, 陛下会为你挡住全部攻讦,他在位一日,你便无忧一日。”
“但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满朝文武偶有酒囊饭袋,都在陛下的屠刀下伏诛殆尽了, 剩下来的不可小觑。怀瑾,你要记住, 能站在太和殿上的都不是无能之辈,要时刻对他们保持警惕,以防他们背后捅刀子,这一点……我会让千珏注意的。”
“你现在当务之急,是继承将军府在军中的威望,北辽那边随时可能再起战事,你只有先做准备,这样陛下点你为将的时候,你才能顺其自然的接过兵权,然后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不会武艺没关系,不通兵法也无碍,你大爷爷那边会帮你的,他虽然老了,但余威尚在,没有哪个将士敢不听他的话。”
“还有,顾家军……若你能重组顾家军,千钧在天之灵,也会觉得欣慰的。”
顾勇文忽而叹息一声,拍了拍顾怀瑾的肩膀,不再言语。
四年前顾千钧去世,二十万顾家军都被鲸吞蚕食,化为乌有,但名称易改,信念难移,顾家军只是看似解散了,实则却是化整为零,融入了各个军营之中。
默默蛰伏,不断渗透,只待某个顾家人振臂一呼,他们就会揭竿而起。
而最让他们认可的那个人,无疑是顾千钧的子嗣——顾怀瑾。
所以顾怀瑾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份认可转化为信任与崇敬。
顾怀瑾走出书房,遇到了“阴魂不散”的顾千庭,他面容憔悴,看起来很苦恼。
界灵:“他到底想干嘛?”
顾怀瑾:“估计在纠结怎么称呼我。”
界灵懵逼,“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堂侄和侄子不是差不多吗?”
它脑洞大开的想,“莫非他想端长辈架子,教训主人一顿,让您以后给他摔盆?”
顾怀瑾略无语,“他只比我大几岁,用得着我给他摔盆?”
他顿了顿,沉声道:“顾千庭……应该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我。”
“论辈分,我是晚辈,他是长辈。”
“可如果论身份,我是顾家嫡长孙,是谋逆计划的执行人,两个顾家都将以我为中心,集全族之力,供我一人登阙。”
“我为主,他们为辅,在这里,纵然我是晚辈,但也是他们的主公。”
说到这里,顾怀瑾笑了笑,“你看我那另外两个叔叔,可曾对我有过半分不敬?”
界灵:“……没有。”
以往,顾家有意打造的明主是顾千庭,他习惯了顾家上下以他为中心,所以现在被放弃后,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茫然失措之余,他不知如何面对顾怀瑾这个将他取而代之的子侄。
顾千庭目光复杂的注视着顾怀瑾的背影,他回京已经快二十天了,除了入宫接受永承帝的封赏,就再也没有踏出过文候府大门半步。
就连谢婉柔,他都没有心思去找了。
他不敢对抗父亲,但也不想这么窝囊的任由别人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有没有机会回到正轨,或者给自己找一条新的出路。
他抓耳挠腮,左思右想,发现自己只有三个选择,一是干掉顾怀瑾,这个法子虽然挺好的,但他实在下不了手,不是说他和顾怀瑾有多么深的叔侄感情,而是他不屑使用这种小人技俩。
二是脱离顾家,自力更生,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太行,没了顾家他好像确实干不了什么大事,心里虚的很。
三……效仿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打落牙齿和血吞,勉强再忍他一忍。
等到老爷子死了,顾怀瑾称帝了,他再发动宫变把皇位重新抢回来。
到时候,史书记载:顾怀瑾为小叔叔打天下。
顾千庭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怀瑾侄儿给我……”
话说到一半,顾千庭猛然惊醒,背上冒出了冷汗,他僵硬的转过身,就看到自己老爹那张不怒而威的脸。
顾勇文眯起眼:“怀瑾给你什么了?”
顾千庭扯了扯嘴角,“……给我脸了。”
顾勇文盯着他看了半晌,方缓缓道:“你知道就好。”
顾千庭:“……”
他现在真想把几个月前的自己掐死,还没开始打天下呢,就不爱江山爱美人了?谢婉柔再好,也没有皇位好啊!
他郁闷的往自己院子方向走,路上遇到了大哥顾千珏。
顾千庭最害怕的是顾勇文和顾勇武,但最敬佩却是顾千珏和顾千钧。
两个大哥,一文一武,都把他压得死死的。
顾千珏一袭青衫,温文儒雅,“千庭,你心情不好?”
顾千庭:“……是。”
他向来不会跟大哥说谎。
“让为兄猜猜……是因为怀瑾吗?”
“是。”
“你接受不了父亲换人?”
“是。”
“但又不敢违背父亲。”
“是。”
“也不敢脱离顾家。”
“……是。”
“打算卧薪尝胆?”
“……”
顾千庭要哭了,大哥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连卧薪尝胆都说出来了!
顾千珏从顾千庭的表情里看出了答案,他忍俊不禁,拍着弟弟的肩膀安慰道:“千庭啊,听兄长一句劝,放弃吧,你就不是那种能隐忍的性子,忍一日,气一世,别到时候把自己气死了。”
顾千庭双眼无神:“我现在就挺气的。”
他在边境跟北辽人打生打死,结果老家被偷了?!
顾千珏叹了口气道:“那你想如何呢?”
“大哥,你头脑聪明,帮弟弟整整他?”顾千庭忽然说道。
他想通了,有老爷子在,他注定掀不起什么风浪,既然如此,他倒不如干脆一点放手,等到来日,再作打算。
不过这利息嘛,倒是可以让大哥替他收一波!
顾千珏神色古怪:“千庭,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顾千庭不解:“嗯?什么事?”
顾千珏:“怀瑾现在是我的儿子。”
顾千庭:“……”
大哥潇洒离去,弟弟愣在原地,黯然神伤。
他是忘了,顾怀瑾已经过继到他大哥名下了,大哥将近不惑之年多了个儿子,心底不知道多开心,只是大哥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导致他竟一时犯了傻,居然教唆大哥整孩子?
顾千庭失魂落魄的回到院子里,合上门扉,准备“闭关”。
不在心里把这道坎过了,他就不出去了。
谁料门关到一半,一个老仆就笑眯眯的跑了过来。
“四少爷,老爷让您明日带小公子去一趟京营,拜访诸位将领,顺便参加三大营竞武。”
四少爷是他,小公子是顾怀瑾。
顾千庭:“谁参加竞武?顾怀瑾?”
老仆笑了一下,“四少爷说笑了,小公子不会武艺,如何参加竞武?当然是您,以小公子护卫的身份参加竞武,小公子坐在看台上和几位将军谈笑风生了。”
顾千庭瞠目结舌:“我是顾怀瑾的护卫?”
老仆:“四公子不要这么激动,大家都知道您是小公子的四叔,不会误会什么,只是老爷说了,此行要以小公子为主。”
顾千庭:“……”
此刻,他的心拔凉拔凉的,老爷子现在就开始给顾怀瑾铺路了,还是踩着他这块不硌脚的垫脚石。
顾千庭的将军之位就是挂在京营的,所以三大营竞武他参加过很多次,在京营很有名气。
而顾勇武和顾千钧的名声,则是凭借一场场边境战事打出来的,故而他们的威望主要集中在边塞城防那里。
“四少爷,行不行您给个准话呀!”老仆催促道。
顾千庭:“……行。”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要借着这一次机会,好好整一整顾怀瑾。
……
“老爷,您让四少爷带小公子去京营,四少爷不会捣乱吗?”
“哈哈,他肯定会捣乱。”
“那您还……”
“所以此行的目标不仅仅是京营收编的那三万顾家军,还有千庭的信服。”
“这……小公子办得到吗?”
“怀瑾说他可以,那老夫自然相信他。”
……
每年五月,京营都会举办一次三大营竞武,这是一项全军同乐的活动,由兵部尚书主持,不比其他,只比个人武力,上至将领,下到小卒,都可以报名参加,夺魁者可得纹银百两,精甲一副,量身打造一把百煅兵器,裨将以下夺魁,可晋升一级。
另外,哪个军营夺魁了,下半年的军费和辎重补给都会增加三成,由其他两营拨出。
所以,这不仅仅是荣誉之争,还是利益之争。
三大营分别为五军营、神枢营、忠武营。
五军营共有十万士卒,是人数最多的军营,神枢营人最少,只有三千,忠武营五万八千。
顾千庭就是五军营其中一军的将领,曾两次给五军营带来了胜利。
今天,他带着他的侄子来了。
竞武场地很大,这一次是忠武营的主场,所以忠武营的人来了大半。
“顾将军,来参加竞武啊?”
一个五军营的将士笑着跟顾千庭打招呼。
“嗯,带侄子过来涨涨见识。”
说着,顾千庭用力拍了一下顾怀瑾的肩膀。
顾怀瑾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顾千庭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哟,不错啊,下盘挺稳,居然抗住了他这三分的力道!
顾怀瑾对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四叔,要去报名吗?”
顾千庭立马正色,严肃道:“当然要去,你就在此地等着,莫要走动,我去那边给你……咳咳,给自己报个名。”
顾怀瑾:“……”
界灵哈哈大笑,“主人,他是要去买橘子吗?”
顾怀瑾皮笑肉不笑道:“今日三营竞武,恐怕要见血了。”
界灵犹豫道:“主人,您要拔剑吗?”
顾怀瑾:“……切磋而已,我还不想杀人。”
这种小场面,不需要出剑,否则就成大场面了。
第217章 弃国
本次参加竞武的有三名“热门选手”, 一个是前年的魁首,五军营副将徐大力,一手金铛锤挥舞得虎虎生威, 没有人敢与他硬碰硬。
第二个是忠武营的千夫长宋毅,擅长家传的破虏刀法,招式刚烈迅猛, 煞气腾腾,于去年竞武一举击败了徐大力。
最后一个是神枢营的百夫长裴青,虽然未曾夺过魁首,但他曾连续三次拿到了竞武前十的名次, 身形灵巧, 一手弓箭近乎百发百中,只是因为场地问题,让他发挥不出全部的实力。
但这一次选择的场地很开阔,裴青如果能在第一时间拉开距离, 凭借他的箭术,赢面很大。
此时, 顾千庭已经偷偷摸摸的给自己和顾怀瑾都报上名了。
同在五军营的一个姓赵的将军纳闷道:“你侄子也参加竞武?”
顾千庭面不改色:“嗯。”
赵将军表情更疑惑了,“我听说他是文人?”
顾千庭淡淡道:“文武双全。”
赵将军瞅了他一眼,不太相信:“真的假的?”
顾千庭冷哼道:“当然是真的, 我侄子顾怀瑾,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
听到这样夸张的言论, 赵将军嘴角抽了抽,忍不住质疑道:“但我看他长得就不像是练过武的样子啊。”
顾千庭嗤笑:“以貌取人!”
赵将军:“……”
两人不欢而散, 赵将军觉得去年京城传出来的流言蜚语未必是假,顾千庭就是跟他侄子顾怀瑾不对付, 他们现在虽然进了一家门,但却不是一家人。
顾千庭定是想借这次三大营竞武的机会,让顾怀瑾出丑!不然他都两年没有参加竞武了,怎么这回就突然心血来潮陪侄子一起参加了呢?
啧啧,顾千庭不安好心!
另一边,顾千庭装模作样的走到顾怀瑾旁边,面露愧疚道:“大侄子,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顾怀瑾:“坏消息。”
顾千庭表情更加愧疚了,“刚刚四叔遇到同僚了,他跟我问起你的事,呛了几句,我一气之下,就给你也报名了。”
顾怀瑾漆黑的眼睛盯着他,“好消息呢?”
顾千庭嘴角微不可查的扬起了一个小弧度,“同袍比武,不会见血。”
顾怀瑾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那可不一定。”
顾千庭以为他怕了,假惺惺道:“大侄子不用担心,到时候你上去了直接认输就行。”
顾怀瑾笑了,认输?剑修的字典里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我不会输。”
顾千庭见大侄子居然这么自信,不由好笑道:“你觉得你能打赢谁?”
顾怀瑾:“所有人。”
顾千庭:“……”
他大侄子还真是会说大话啊!
身为长辈,他很担心大侄子骄傲自满,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将来造反失败就糟糕了。
竞武正式开始了。
历年的魁首可以直接进入“决赛圈”,所以顾千庭、徐大力、宋毅三个参加了竞武的将士并没有待在士卒中间,而是坐在看台上方观看接下来的比武。
徐大力:“顾将军,没想到你也会参加这次的竞武,看来我和宋毅,只能争夺第二名了。”
顾千庭哈哈大笑,高兴之余不忘给大侄子拉仇恨:“哪里哪里?我今日只是走个过场,做主的是我侄儿顾怀瑾。”
听到这话,徐大力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一旁的宋毅却耳朵一动,顾怀瑾?顾大将军的儿子?
四年过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顾家军……
时间缓缓流逝,比武台上打斗声激烈,一个个勇武的将士在上面搏斗,为了荣誉而战。
很快就轮到了顾怀瑾。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他第一轮就遇到了裴青,那个百发百中的弓箭手。
裴青提着弓箭就跃了上来,面无表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是一个非常冷酷的年轻人。
他朝顾怀瑾抱了抱拳,道:“顾修撰,我认得你,你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是个文人,你不该来参加武夫的比赛,还是认输吧。”
顾怀瑾摇头:“来都来了,不打怎么行?”
裴青皱眉:“我用的是弓箭,不像其他兵器那样可以收放自如,真要打斗起来难免会伤到你。”
顾怀瑾:“无碍,来战便是。”
裴青深吸一口气,指着兵器架道:“好,那就请顾修撰挑选兵器吧。”
顾怀瑾略有些诧异:“你确定?”
裴青冷声道:“我总不能欺负一个赤手空拳的人,顾修撰,你擅长什么兵刃?”
他有自己的骄傲,既然这个顾修撰执意要打,那就拿出全部的实力,全力以赴击败他。
顾怀瑾眼里流露出几分笑意,回答:“剑。”
此话一出,不仅裴青,其他观战的人也愣住了。
裴青问:“你也精于弓箭?”
看台上的徐大力:“顾将军,你侄子勇气可嘉,居然想跟裴青比射箭?”
神枢营的将士是三大营里弓兵最多的军营,而裴青是神枢营里射箭最厉害的一个。
顾怀瑾走到兵器架前,取出一柄普通的铁剑,铮的一声,拔剑出鞘,他用指尖弹了一下剑身,轻笑道:“不,精于剑。”
裴青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铁剑,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迅速后退到十丈开外,“那便开始吧,请!”
他挽弓搭箭,瞄准了顾怀瑾的肩膀,咻的一声,羽箭射出!
竞武使用的箭矢杀伤力较小,但也不能对着致命处射。
顾怀瑾一个侧身,轻松避开了羽箭,并以极快的速度靠近裴青。
几个呼吸,两人距离便来到了一丈之内。
裴青有些惊慌,这人速度好快!
一支支羽箭,若流星一般连贯射出,但却对顾怀瑾造不成任何影响,他仿佛预判了一样,精准的避开了所有箭矢。
三秒后,顾怀瑾的剑抵在了裴青的脖子上,“你输了。”
裴青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弓箭,苦笑道:“是,我认输。”
他们差距太大了,顾怀瑾虽以剑为兵器,却未曾出一剑,仅仅是依靠速度,就将他击败了。
看台上,顾千庭霍然起身,“怎么可能?!”
顾怀瑾不是个病秧子,没练过武吗?
徐大力呵呵笑道:“顾将军,你不厚道啊,侄子这么厉害,你居然还瞒着!”
顾千庭脸色刷的一下变黑了,他能说他这个叔叔也被瞒在鼓里吗?
老爷子,你果然是老谋深算!
接下来的比武,几乎就成了顾怀瑾的个人秀,每个对手都一招解决。
顾怀瑾以全胜的战绩进入“决赛”,与前面三年的魁首争夺这一次的冠军。
第一个就是顾千庭。
顾怀瑾笑眯眯道:“四叔,不用让我,全力出手吧。”
顾千庭:“……”
让?呵呵,那也得他有出手的机会啊!
几波下来,他这大侄子哪一次不是秒杀?别人刚上台就被剑架脖子上了,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顾千庭犹豫着要不要让顾怀瑾给他放放水。
界灵傲然道:“主人,让他们感受春天的温暖,一张牌也别让他们出!”
顾怀瑾勾了勾唇:“还是要给四叔几分薄面的。”
于是,过了一招后,顾千庭被一脚踢出了比武台,惨败。
顾千庭:“……”
他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碎了,灰头土脸的爬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这该死的小子,明明能让他体面一点,自己走下比武台,非得用脚踹这么狼狈的方式?!
嘶!一不小心扯到腰,顾千庭倒抽了一口凉气,大侄子真是半点不留情面啊!
想到自己自以为是的妙计,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顾千庭流下了两行清泪。
这时,之前跟他辩了几句的赵将军走了过来,感概万千道:“顾兄,没想到你说的是真的啊!”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顾千钧的儿子果然是个文武全才!”
顾千庭:“……噗!”
赵将军大惊:“诶?你怎么吐血了?医师,快叫医师!”
把瘀血吐了出来,顾千庭感觉舒服多了,但看着众人投来的怪异目光,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顺其自然晕过去,好避开这难言的尴尬。
顾千庭之后,是徐大力。
这位外表粗犷的将士大笑着道:“顾修撰,久仰久仰!”
顾怀瑾:“幸会。”
徐大力咧嘴道:“徐某这金铛锤重达百斤,顾修撰可要小心了!”
他像个陀螺一样,拎着两个大铁锤就上了。
“嘭!”
他倒飞了出去。
徐大力,败。
……
“顾将军,你这侄儿力气真他娘的大啊!”徐大力揉着屁股,囔囔道。
顾千庭已经戴上了痛苦面具,别说了,他现在浑身上下都疼痛无比!
最后登场的是宋毅。
宋毅相貌堂堂,身上自有一股正气,他朝顾怀瑾拱了拱手,没说什么,只嘴唇动了几下,就出刀了。
刀光刚猛,但敌不过剑光璀璨。
顾怀瑾与他你来我往的过了十几招,他便痛快认输了。
界灵不解:“主人,您怎么对他放水了?”
顾怀瑾:“我对谁没有放水?”
界灵:“……”
也是哦,真不放水的话,顾千庭他们还有命活下来?
“但其他人顶多是放水,宋毅这边是放了太平洋啊!”
顾怀瑾望着宋毅走下台的背影,淡淡道:“他是顾家军。”
忠武营的将士多是征战多年的老兵,因为各种原因从原来的队伍退下来,所以忠武营里的顾家军也是最多的,五万八千忠武卒,一万六千顾家军。
宋毅就是其中之一。
比武台上,他那句藏在嘴里,没能说出来的话,是——
“顾家军,听命!”
作者有话说:
第218章 弃国
顾怀瑾自认是个喜欢低调的人, 但如今的情形,由不得他低调。
作为三大营竞武的魁首,他不属于任何一营, 报名时,顾千庭只说让晚辈凑个热闹,而其他人也没想过顾怀瑾能夺魁, 所以就没让他顶着五军营的名头参加竞武。
如此一来,大家就有点尴尬了,不知道该判哪一营获胜。
顾怀瑾余光瞥到看台上的几位将军在商量着什么,他垂下眸子, 心想他今日过来一趟的目的其实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 但对于那些坠落到深渊的顾家军来说,他还是得拿出一些让人安心的东西。
因而顾怀瑾没有下台,他挽了个剑花,高声道:“诸位——”
“在下第一次来, 就侥幸夺了魁首,实在不好意思。”
众人:“……”
行了行了, 知道你厉害,快点下来吧。
“只是,在下终究不是京营中的将士, 取走魁首的奖励恐怕不妥。”
几位将军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魁首本人的奖励他们倒不放在心上, 但那奖励给军营的三成军资,他们不得不上心。
刚刚他们商量的就是这件事, 本来还不知道怎么说,现在顾怀瑾主动提了出来, 他们不由松了口气。
这小子,有眼力见!
顾怀瑾继续道:“这样吧,在下自愿退出竞武,魁首之名也不作数。”
台下将士面面相觑,你打都打完了,现在退出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至于奖励,就给予忠武营宋千夫长吧。”
三大营:“???”
不是,你说清楚,怎么就给宋毅了?进决赛的可是有两个五军营的啊!
顾怀瑾微微一笑,“本来应该再比试几场,决定最终胜负的,但在下初出茅庐,出手有些不知轻重,让顾将军和徐将军受了伤,恐怕不适合继续比武了。”
众人看向顾千庭和徐大力,果然,两人一个捂着腰腹,一个捂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
顾千庭接收到其他人的目光,立刻挺直了腰板,面无表情,然后下一秒就破功了,实在是太疼了……
徐大力则在不断哀嚎:“屁股开花,疼死老子了!”
众人:“……”
看他们样子,确实不适合继续比武。
顾怀瑾又说道:“另外,比试了那么多场,唯有宋千夫长能接住在下的剑,与在下过了十几招,这足以证明宋千夫长的实力。”
台下人纷纷寻思,顾修撰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其他人都接不了他一剑,只有宋毅跟他打了几个来回,这么说的话,宋毅是要比顾千庭和徐大力强的。
“宋毅居然这么强吗?”
“他当然强啊,去年他不就打败了徐大力,拿了魁首嘛!”
“诶?我怎么听说,是徐大力前一个晚上拉肚子,才让他捡了便宜啊?”
“捡便宜?你去捡一个给我瞧瞧!”
“……”
听着众人的议论,宋毅面不改色的站在那里,耳根却默默红了,他哪有那么厉害?明明是顾小公子放水了。
这奖励,他受之有愧啊。
但想到忠武营那些生活窘迫的兄弟,宋毅咬了咬牙,没有拒绝顾怀瑾的好意。
为什么拒绝呢?顾小公子是顾将军的儿子,顾家军是顾将军的军队,二者本就该站在一处。
宋毅突然想到了四年前的情景,那时,他们失去主帅,经历朝廷背叛,经历兄弟死难,他们守在边境忍冻挨饿,在没有军饷的情况下硬生生撑了半年。
等到朝廷将他们重新召回,他们才知道顾家军已经解散,曾经象征顾家的玄色旗帜已经倒下,他们……无处可归。
后来,他们被收编到其他的军营,地位往往是最低的,身经百战的老卒,待遇竟比不上刚入行伍的新兵。
宋毅原本在顾家军是副将,编入忠武营后,就只是一名百夫长。
直到去年竞武夺魁,他才升到了千夫长。
……顾家军的将士,都活得很艰难。
如果说之前顾家军的信仰是为国尽忠,那么现在他们意识到了,一个腐朽的国家并不值得他们效忠。
他们现在最想做的,是为顾千钧报仇,为千千万万惨死的兄弟报仇!
……
宋毅低下头,阳光有些灼热,烫的他眼眶发红。
顾怀瑾看了他一眼,感受到他身上浓浓的悲痛之情,顿了顿,开口道:“误伤两位将军实非我愿,为了表达歉意,我给诸位将士表演个节目吧。”
场上将士们的表情变了,表演节目?有意思。
顾千庭忍着疼痛,道:“怀瑾,你在搞什么?还不快下来!”
顾怀瑾不理他,“顾家剑,请诸位赐教!”
顾千庭:“???”
等等,他们顾家不是只有顾家枪吗?什么时候变成顾家剑了?!
其他对顾家有所了解的将士也觉得纳闷,但仔细一想,谁规定耍枪的家族就不能出来一个使剑的呢?
宋毅抬起头,专注的看着台上,顾小公子体型不够魁梧,用枪的话,确实少了几分味道,远不如用剑来得潇洒飘逸。
但不管是枪,还是剑,顾小公子永远是顾将军的儿子。
顾怀瑾眸光微闪,手中剑刃划过一道新月般的弧度,若惊涛拍雪,激起千重浪,又似清风拂云,吹散满天星。
这仅仅是一把普通的剑,顾怀瑾也已经尽可能的收敛锋芒,但剑身切割空气时,仍形成了无色的火焰,众人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份灼热的高温,如同烈日炎炎下扭曲的空间,让他们迷醉之余多了几分晕眩。
这仿佛是不属于人间的剑法,他们这些凡人只能窥见一眼,再看下去就要损耗心神了。
剑式已经来到了最后一招。
顾怀瑾轻松写意的反握住剑柄,上半身朝右扭转,伸直右臂狠狠的将剑往后划去,与此同时松开手,剑便顺着他的力道旋转而去,绕着他的身躯来到了左侧,被他左手自然而然的接住。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剑锋上跳跃的白色火焰,熊熊燃烧,如梦似幻。
“顾家枪最后一式……”
“流风回雪!”
这是顾千钧最有名的一招,曾在战场上被数个北辽战士包围的时候使了出来,一枪回旋,横扫千军。
威力极大,同样难度很很高,最起码,顾千庭现在还不会。
此时,顾千庭已经傻了,他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喃喃道:“剑?不,这是枪,我顾家的枪……”
徐大力这个糙汉也看痴了,“好剑法,好枪法!”
宋毅则是心情激荡不已,顾将军,后继有人了!
顾家军,也将迎来真正的统帅!
宋毅明白顾怀瑾在台上以剑代枪,堂而皇之的使出这一招的用意,他在告诉他们,告诉所有顾家军,他会带领他们,重新取回属于他们的荣光!
即便脚下的这片土壤,已经失去了他们的立足之地,但顾家军……依旧会名震四方!
顾怀瑾收剑归鞘,精准的将其掷回兵器架上,高举起右手,嘴唇微动,无声的说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只有宋毅,只有那些顾家军的将士们才能听到。
他说:顾家军,归矣。
宋毅呼吸急促,干涸的嘴唇张开,低声念道:“顾家军副将宋毅,归队!”
台下原本属于顾家军的将士们也不再沉默了,他们望着台上的那个人,心中热血再次沸腾了起来,一如多年前那样,他们握紧拳头,在玄色的旗帜下列阵,肃穆庄严。
曾经响彻云霄的口号,在这一刻,仿佛也重新回荡在他们的耳畔。
“黑甲玄旗,随我歼敌。”
“令出如山,号至如洋。”
“鬼神不避,水火不辞。”
“以身殉国,至死方休!”
至此,忠武营顾家军,再次归心。
……
深夜,顾怀瑾来到书房。
顾勇文望着有些沉默的年轻人,叹息道:“不是说很顺利吗?怎么不高兴呢?”
顾怀瑾摇了摇头:“没有不高兴。”
“那你这是……”
“因为太顺利了。”
顾怀瑾脑中回想着比武台下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低声道:“我只是赢了竞武,练了套剑法,他们就开始相信我,将自己的性命心甘情愿的交给我。”
“我本以为他们会犹豫,会抗拒,甚至会有怨气,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因为他们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不管是朝廷,还是……我的父亲,都对不起他们。”
“所以,他们不该这么轻而易举的让我得逞,他们应该刁难我,指责我,不搭理我才对。”
这样……他反而能更加游刃有余的应对他们。
顾怀瑾身为剑修,道心稳固,一般情况下,没有什么能让他有所触动。
天下纷争、百姓苦难、生离死别……这些对他来说,都只是寻常罢了,他会同情,会愤怒,会悲伤,但就像看了一部经典的电影一样,看完后诸事皆休,溢散的情感也会重归平静,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心灵上的改变,日子还是那样过,剑修还是原来的那个剑修。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顾怀瑾识海中的霜无剑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内心的不平静,正在嗡嗡作响。
顾勇文认真倾听着孙儿的叙述,那不见半分混浊的眼睛里透着丝丝光亮,他缓缓道:“怀瑾,你和我,还有文武百官,都低估了顾家军。”
“世人只知顾家军勇武,悍不畏死,是大夏最精锐的军队,但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勇武从何而来。”
“你父亲治军严明,能留在他手底下的兵,都是大夏的好儿郎,四年前你父一去不回,边境苦寒,又断绝了粮饷,一般的军队早就溃散了,只有顾家军,在那里坚守了半年,如果不是朝廷召回,他们还能继续等下去,因为那是你父亲的命令。”
“我曾以为,只要是顾家人,就可以重新收编顾家军,但现在想想,却是错了。”
不止忠武营有顾家军,五军营和神枢营也有,只是数量不及忠武营多罢了。
顾千庭加入五军营已经好多年了,但顾家军的将士从未对他有过亲近之意,顾勇文一开始觉得可能是因为顾千庭不是将军府的人,所以后面才想出了过继的主意,就是希望能让顾千庭得到顾家军的认可。
但如今看来,根本不是将军府的问题,而是——
“顾家军,只认顾千钧。”
“令行禁止,生死相随,你父亲于练兵一道,真乃天下无双啊!”
这已经不是岳峙渊渟的军心了,这是不死不灭的军魂。
为何勇武?
因为他们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大夏子民,而他们身前,则有他们的将军。
愿以此躯,守家国天下,报以死志,护将军一程!
第219章 弃国
接下来的时光, 顾怀瑾过上了白天翰林院打卡,晚上回来接受顾勇文的教导的日子,直到某一天, 永承帝召他讲经。
顾怀瑾:突然有些小激动。
他整理好要讲的经义,面带微笑,跟着内侍进了皇宫。
偏殿里, 谢星澜正坐在书案前,斜倚着身子,左手撑着脑袋,衣襟微微散开, 露出精致的锁骨, 神态略显倦怠,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来了?”
顾怀瑾淡定点头,“嗯。”
谢星澜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晶莹的泪花, 兴致缺缺道:“那就开讲吧,先说好, 朕不想听什么四书五经,具体讲什么你自己估量,但你要是把朕讲困了, 朕就砍掉你的脑袋。”
他最近睡的时间有点多,越睡身体越乏,他想着自己还要给大夏朝送葬, 可不能现在就把自己睡死了,于是就叫来了顾怀瑾, 让他给自己讲经提提神。
顾怀瑾这个人挺有趣的,想必讲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枯燥。
收到皇帝陛下的要求, 顾怀瑾直接走了过去,毫不客气的坐在了谢星澜的旁边。
幸亏内侍把他送到就退走了,殿里也没有其他的宫女太监,不然就顾怀瑾这冒犯的举动,非得把他们下巴给震惊掉!
永承帝可是暴君啊,你给暴君讲经,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居然还这么大胆?当真不怕死?
谢星澜如今困得厉害,见有人落座在自己身侧,心中本应恼怒,但鼻间嗅到那人传来的如孤山鹤雪一般带着凉意的干净气息,大脑不由变得清明了几分,他眯着眼睛看过去,只见那不懂君臣礼节的小修撰朝他笑了笑,然后——
伸出手,握住他的脚腕,把他放在坐榻上、未着鞋袜的脚给扔了下去,顺便帮他摆正了坐姿。
动作极其自然。
自然到谢星澜都没反应过来。
几秒后。
谢星澜面带薄怒,恼火道:“顾怀瑾,你大胆!”
居然敢摸皇帝的脚!
感受到脚腕上还残留着顾怀瑾指尖的余温,并且温度仿佛越来越高了,着火了一般,烫的厉害,谢星澜的耳根也悄然红了,蔓延到脖子处,带来一股难言的燥热。
顾怀瑾瞥了皇帝一眼,严肃道:“坐姿不雅,则态度不端,衣裳不整,则心思不正。”
“臣可不要给一个不端正的学生讲经。”
谢星澜气笑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顾怀瑾左右看了看,无辜道:“这里除了臣和陛下,还有别人吗?”
“你也知道朕是陛下,还敢如此放肆?!”
谢星澜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收回脚就要踹他。
顾怀瑾也不躲,任他踹,反正也没多大力道,跟小猫挠痒一样。
他这副岿然不动的样子把谢星澜气到了,皇帝陛下勃然大怒,抬起脚踢向他的胸口,神情凶残无比。
这一下要是踢实了,顾怀瑾怎么也得倒下修养一段日子。
所以在那只赤脚袭来之时,顾怀瑾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入手便是细腻白净的肌肤,让他下意识抓得更紧了,大拇指摩挲着脚背,骨骼纤细,上面有着淡淡的青色血管,就像青花瓷一样,精巧而美丽。
顾怀瑾看得有些愣神,脑子一抽竟脱口而出:“陛下,您要足底按摩吗?”
谢星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滚。”
他往后缩了缩脚,纹丝不动,那人的手跟铁钳一样,抓住了就不松开。
无奈之下,谢星澜只好咬牙切齿道:“你还要抓到什么时候?朕是让你来讲经的,不是让你来以下犯上的!”
顾怀瑾咳嗽几声,讪讪的松了手,正襟危坐道:“陛下,臣这就开始讲经。”
谢星澜:“哼。”
“话说三皇五帝时期,有一人,名为少典……”
谢星澜打断他:“朕不要听《史记》。”
“曾经有一个君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
谢星澜:“不听《庄子》。”
“凡战者,以正合道,以奇致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谢星澜:“不听《孙子兵法》。”
“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谢星澜:“不听《道德经》。”
顾怀瑾:“……”
谢星澜扬起眉梢,眸光熠熠生辉,精神抖擞,丝毫不见之前的倦意。
顾怀瑾笑了,笑意中带着战意,他开口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谢星澜摇头:“不听《金刚经》。”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不听《六祖坛经》。”
“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
“不听《孝经》。”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不听《心学》。”
“三家分智氏之田。”
“……《资治通鉴》!”
“夫人者,天地之心。”
“《传习录》!”
顾怀瑾:“……”
他嘴角抽了抽,假模假样的恭维道:“陛下还真是学识渊博啊!”
谢星澜意犹未尽,面上尽是傲然之色,“还有吗?”
顾怀瑾:“有。”
“从前有一个皇帝,他喜欢穿新衣服,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新衣服上……”
谢星澜皱起眉,打断道:“怎么可能有皇帝那么穷?买个衣服就要花光所有的钱?再说了,不是有制衣局吗?”
顾怀瑾勾起唇角:“陛下到底还听不听了?莫不是猜不出来就故意挑刺吧?”
谢星澜:“……你继续说。”
顾怀瑾满意了,“有一天,两个骗子出现在了宫廷里,他们自称是纺织工,会编织世界上最美的布,用这种布做出来的衣服不仅好看,还有一个奇妙的特质——”
“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愚笨或者不称职的人,是看不见的。”
谢星澜冷哼:“笑话,无稽之谈!”
顾怀瑾耸了耸肩,“这只是一个故事,陛下不会是当真了吧?”
谢星澜板起脸,面无表情道:“朕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没有任何意义。”
“有没有意义,陛下听完了就知道了。”
顾怀瑾继续说道:“皇帝相信了他们的话,心想,如果我穿上了这样的衣服,就可以发现自己的国家里,谁是聪明能干的人,谁是蠢笨不称职的人了。”
谢星澜忍不住讥讽道:“那他岂不是被人看光了?”
毕竟天底下蠢笨不称职的人那么多!
顾怀瑾顿了顿,避开了这个话题。
西方的寓言和童话,里面的主人公确实多多少少都有点思维迥异他人,虽然最后表达的道理有启示作用,但必须承认逻辑链很歪,只能讲给小朋友听。
顾怀瑾:“……几天后,皇帝想知道布织得怎么样了,于是左挑右选,让他最信任的一个大臣去了。”
“……大臣当然没有看到那块布,他只看到了空荡荡的织布机,还有装模作样的两个骗子。”
“……大臣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个愚蠢的人,于是大声夸赞,哦,我的天啊,这也太令人喜爱了吧,它的颜色是那么的美丽,它的款式是那么的新颖独特!我一定要告诉陛下,我非常喜欢这种布!”
谢星澜冷笑:“果然是个蠢货。”
“……皇帝得到了大臣的回复,放下了心,然后又过了几天,他再次派了另外一个官员去查看情况。”
“……这位可怜的官员同样什么都没看到,同样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蠢笨不称职的人,于是他与前一位官员做了一样的决定——大肆夸赞这匹看不见的布。”
“后来,整个城池都在夸赞这种布,他们议论纷纷,都表示自己喜欢这样美丽的布。”
谢星澜嘴角抽了抽:“这个国家的人全是蠢货!”
“……最后,皇帝亲自去看了,他站在空荡荡的织布机前怀疑人生,心想自己难道是个不称职的皇帝吗?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谢星澜目露嘲弄之色,“接下来,他是不是也要假装自己看得见了?”
顾怀瑾笑眯眯道:“陛下聪慧。”
“……皇帝穿上了自己的新衣,出街游行,光着身体傲然的走在街道上,遇到的每个人都说,陛下的衣服是多么的美丽啊!”
谢星澜:“……疯了,都疯了。”
他难以理解,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为什么会骗过所有人,这个故事也太假了。
顾怀瑾:“突然,一个小孩子指着皇帝说,可是他没有穿衣服啊!小孩子的父亲把他抱走了,但他说的话每个人都听见了,大家窃窃私语,都说皇帝并没有穿衣服。”
“皇帝也听到了这样的话,但是游行却不能停止,他必须坚强的走下去。”
听到这里,谢星澜终于提起了兴趣,追问道:“然后呢?皇帝回去后是不是砍了那两个骗子的脑袋?”
顾怀瑾却摇了摇头。
谢星澜惊愕:“没砍?!”
顾怀瑾摊开手:“臣也不知道,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谢星澜一听不高兴了,生气道:“结束?那两个骗子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怎么能结束呢?顾怀瑾,你快告诉朕,这个故事是谁编的?朕要下旨砍了他的脑袋!”
顾怀瑾无奈:“你怎么动不动就要砍人家的脑袋?”
谢星澜目光一冷:“怎么?你也觉得朕暴戾?”
“……没有。”
“呵,朕不信。”
谢星澜并不在乎顾怀瑾对自己的看法,反正他暴虐成性是事实,枉杀忠良也是事实,民间关于他的暴君之名已经深入人心了,多一个顾怀瑾问题也不大。
他下意识忽略了心里的不适,只重新恢复清冷的神态,离顾怀瑾远了些。
顾怀瑾望着眼前面若凝霜的永承帝,仿佛从他头上看到了不断蹦出来的提示——
“好感度-1、-1、-1……”
顾怀瑾:“……”
他小心翼翼的蹭了过去,伸出手,像小人爬山一样,两根手指头交替着挪动,来到了谢星澜的大腿上。
“陛下~”
谢星澜目不斜视,只挥了挥袖,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毫不留情的把那只作乱的手扫了下去,“你给朕讲经,就只讲一个故事?”
顾怀瑾悻悻然收回了手,“那陛下有从刚刚的故事里领悟什么道理吗?”
谢星澜挑眉:“蠢人总是扎堆的。”
顾怀瑾眨了眨眼:“还有吗?”
谢星澜:“小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容易看清事物的本质。”
顾怀瑾:“还有吗?”
谢星澜瞥了他一眼,“还有。”
顾怀瑾:“什么?”
谢星澜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发出来。
顾怀瑾:“???”
谢星澜扬起唇角,笑意清浅:“这是只有聪明人才能听到的道理,顾卿听到了吗?”
顾怀瑾:“……”
继皇帝的新衣后,谢星澜无师自通了皇帝之言吗?
他眉眼弯弯:“听到了呢。”
谢星澜抬起下巴:“那你重复一遍。”
顾怀瑾立刻学着他的样子,动了动嘴唇。
“怎么样?陛下,我说的可有错漏?”
谢星澜:“……甚好。”
本来就是空无一物,如何能纠出错漏呢?
……
这是一场与众不同的讲经,修撰讲得不是经义,而是各种神奇的小故事,有的来自西方,有的来自现代,篇幅有长有短,结束后,顾怀瑾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陛下,包饭吗?”
他舔了舔嘴唇,提出了一起用餐的请求。
谢星澜:“不包。”
话音刚落,顾怀瑾就一头栽倒在谢星澜怀里,他面色苍白,气若游丝道:“陛下,臣好饿……”
谢星澜:“……”
“来人,传膳!”
这话,谢星澜说的咬牙切齿。
上一次一起用餐的经历还历历在目,看来今天又是被折磨的一天了。
顾怀瑾要是不姓顾就好了,他绝对会第一时间砍了他的脑袋!!!
第220章 弃国
“陛下, 臣想吃那个酒酿丸子,你帮我盛。”
顾怀瑾又开始万岁头上动土了,居然敢指使皇帝做事。
谢星澜自然不惯着他, 冷冰冰的说:“自己没长手?”
顾怀瑾叹息一声,哀怜道:“陛下你有所不知,臣的手跟嘴犯冲, 但凡经过臣手的食物,臣都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谢星澜:“……”
他放下筷子,一瞬不瞬的盯着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面无表情道:“你从小到大, 都是别人喂你的吗?”
顾怀瑾认真道:“没有人喂臣,臣有记忆以来,已经十几年没有好好吃饭了,今天臣想吃饱, 还望陛下恩准。”
谢星澜扯了扯嘴角,无语道:“朕可以让宫女太监伺候你。”
“不行。”
顾怀瑾一口拒绝, “臣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有陌生人在旁边。”
同样不习惯有人在旁边的谢星澜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凤凰台之前,他与顾怀瑾也不曾见过, 怎么在饭桌上,除了某人特别作之外,他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莫非……他与顾怀瑾一见如故?
想到这个可能性, 谢星澜有些牙疼。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淡淡道:“朕与你也不熟。”
顾怀瑾作惊讶状:“怎么会不熟呢?陛下, 臣可是你的爱卿啊!”
谢星澜额头青筋直跳:“……朕何曾叫过你爱卿?”
顾怀瑾眨眼:“那从现在开始,陛下就可以叫了。”
谢星澜拳头硬了, 斥道:“闭嘴,吃饭!”
顾怀瑾无赖道:“陛下喂臣,啊——”
谢星澜:“……”
“咔嚓”一声,他手里的酒杯被他盛怒之下给捏碎了!
顾怀瑾缩了缩脖子,“陛下手劲好大呀!”
谢星澜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情,再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冷清,他重拾筷子,自顾自的吃饭,“既然已经十几年没好好吃饭了,那也不差今天这一顿,继续饿着吧。”
顾怀瑾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控诉道:“陛下,你好残忍!”
居然忍心让他饿肚子!
谢星澜夹起一片藕放入口中,淡定道:“朕是暴君。”
还是当暴君好啊,没有什么顾虑,别人敢拿自己的性命作筏子,他就敢把筏子给拆了!
区区一个顾怀瑾,不就是姓顾嘛,不就是顾千钧的儿子嘛,不就是……长得略微好看嘛,他根本不在意。
饿死拉倒!
见谢星澜油盐不进,顾怀瑾眸光一闪,决定放终极大招。
他不动声色的靠了过去,温柔道:“陛下,您看……”
谢星澜:“离朕远点。”
顾怀瑾坚强的说完后面的话:“……这个筷子,有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生就在一箸之间。”
谢星澜端碗喝汤:“嗯,言之有理,人不吃东西就饿死了。”
顾怀瑾:“臣不是这个意思。”
“朕管你什么意思。”
谢星澜专心吃饭,宽大的衣袖用手挽起,一举一动行云流水,极为优雅。
顾怀瑾咳嗽一声,道:“臣想说的是,人生很简单,就像这筷子,不断的拿起、放下,陛下已无所求,所以拿放随意。”
谢星澜停箸,望向他,“所以你是想告诉朕,你的人生还没有开始是么?”
顾怀瑾与他直视,坦然道:“臣还没到拿起筷子的时候。”
谢星澜忽而展颜一笑,丢了筷子,身体往后靠,笑声越发明朗,“那你什么时候才愿意拿起筷子呢?顾爱卿?”
他第一次叫他顾爱卿。
顾怀瑾眸光沉静:“等到桌上餐点皆为臣可食之日。”
“现在吃不了吗?”
“吃不了。”
他胃不好,吃了难消化。
谢星澜定定的看了他几秒,站起身,动手给顾怀瑾盛了一碗酒酿丸子,“朕亲自盛到你碗里,你也吃不了?”
顾怀瑾仰头:“需要您喂才行。”
谢星澜先是皱眉,而后又舒展开来,垂着眸子轻笑道:“也罢,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朕喂你便是。”
说完,他坐下就开始喂食,“来,吃吧。”
顾怀瑾听话的张开嘴,也不管谢星澜夹的菜他吃不吃得了。
皇帝喂他,吃不了也得吃。
等到顾怀瑾胃部隐隐作痛,谢星澜才放下了碗筷,取出一方白净的丝帕,轻轻擦拭顾怀瑾的嘴角。
顾怀瑾:“……”
这待遇有点离谱了。
谢星澜笑吟吟道:“顾爱卿。”
顾怀瑾:“臣在。”
“你可知拿起与放下之间,还有责任二字?”
“臣知。”
“朕今日既喂了你,那么来日,你拿不起也要拿,放不下也得放,若稍有迟疑,朕便诛你九族,这回……可不管你是不是姓顾了。”
“臣,遵旨。”
……
顾怀瑾“吃饱喝足”,扶着墙,正准备溜达出宫的时候,忽然与一个模样清俊的小太监擦肩而过,他眯起眼睛,望着对方的背影,心血来潮喊了声——
“宋傅书?”
小太监脚步顿住了,僵硬在原地。
顾怀瑾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不动了?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吗?”
宋傅书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微笑,“顾修撰说笑了,在下只是疑惑,顾修撰是从何处知道的在下?”
顾怀瑾作思量状,“唔……一本书里。”
界灵大叫:“主人!!!您不能告诉他这个世界的本质!作为重量级男配,他崩了会连带着世界一起崩的!”
顾怀瑾:“闭嘴。”
界灵:“……”
宋傅书诧异:“什么书?”
顾怀瑾淡淡道:“史书。”
宋傅书瞳孔骤缩,他握住拳头,指甲深深的刺入了掌心,强自镇定道:“顾修撰,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可。”
宋傅书作为谢星澜最亲近的“小太监”,在皇宫里权力很大,各个宫殿来去自如,见到他的人无不敬重的喊他一声——
“书公公。”
宋傅书带着顾怀瑾来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宫殿,问:“顾修撰,现在可以说了,你口中的史书是何意?”
顾怀瑾摸了摸自己越来越难受的胃,面上云淡风轻的说道:“史书,就是记载史实的书籍。”
宋傅书严肃的朝他九十度弯腰行礼:“烦请详说。”
顾怀瑾:“史书记载,宋傅书,字文襄,永承九年新科状元,大夏末年战略家、政治家,是顾千庭一统天下的首席谋臣与功臣。为人内修其身,外修其政,通军机,擅治国,明百姓之苦,晓天下利弊,被后世之人称为千古贤臣。”
宋傅书认真的听着,起初他还能保持镇定,后面却越来越难以置信,喃喃道:“怎么可能?我在史书上为何会是这样的记载?”
这与他所经历的全然不同,与他后世看到的也截然不同。
他看到的史书上,关于自己的描写只有一句话——
【宋傅书,永承九年新科状元,大夏公主驸马,因谋逆罪处死。】
顾怀瑾:“这便是你原本的命运。”
“原本的……命运?”
宋傅书空洞迷茫的眼底突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他本就是个聪明人,顾怀瑾一提点,他马上就想通了前因后果,“谢婉柔,是谢婉柔对不对?她篡改了我的命运!”
顾怀瑾对他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宋傅书仰头大笑起来,眼角流出了眼泪,恨声道:“穿越者,好一个扰乱历史的穿越者!”
他苦读十年寒窗,本想将自己一身所学报效朝廷,可谁知一朝被选中成为驸马,他理想破灭,信念崩塌,前程已断!
不甘心之下,他投靠了顾千庭,却又莫名其妙的被谢婉柔告发,被抓进了监狱。
最后惨死,化作幽魂飘荡千年。
他本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可今日却被告知,他真正的人生不是那样的,他会辅佐顾千庭开辟新的王朝,开创太平盛世,然后名留青史,百世流芳!
而这一切,都被谢婉柔毁了。
半晌,宋傅书擦干眼泪,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问道:“你也是穿越者,那你也会扰乱现在的历史吗?”
顾怀瑾:“我的出现,就已经在历史长河中开辟新的分支了。”
宋傅书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但仍有疑虑,“那将来……”
“你不用担心将来。”
顾怀瑾漆黑的眼睛里仿佛投入了漫天星辰,“因为河流终归海,天地始复新。”
“历史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就像谢婉柔穿越的那一世,她扰乱了历史,但千年后,那个飘扬着五星红旗的国度,还是出现了。
宋傅书若有所思,他目光落在天边的某一处,看那落日余晖下,青山沉默不语,飞鸟路过不惊,万事万物都在延着它该有的脉络前进,纵有一山塌,一鸟坠,天地不改,日月如新。
茫茫宇宙间,人如蜉蝣,朝生暮死,拼尽全力,也不过在一个小池塘里跳跃,泛起淡淡涟漪。
蝴蝶效应,拧不过大势所趋。
他似乎懂了,开口问道:“治民之道,何在?”
顾怀瑾回答:“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
宋傅书拊掌而笑:“善。”
他的第一世,因一个穿越者陷入黑暗,心生迷瘴,第二世却因为另一个穿越者拨开云雾,重见青天。
……
辞别宋傅书后,顾怀瑾捂着肚子,加快了步伐,沉默的走在出宫的路上。
终于,他跨出了宫门,回家的马车近在咫尺!
“宋傅书!”
突然,有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喊宋傅书的名字。
顾怀瑾忍着腹痛,施施然转身,想看看宋傅书这倒霉孩子又被谁叫住了,结果一回头,却看到一个面容有些憔悴的宫装女子,正双眼冒火的望着自己。
“宋傅书,果然是你!”谢婉柔如是说道。
顾怀瑾:“……”
这下误会不就大了嘛。
他解释:“我不是宋傅书。”
谢婉柔冷笑道:“你不是宋傅书,那本宫叫宋傅书,你为什么要回头?”
顾怀瑾:“听到公主殿下的声音,觉得熟悉,就闻声看去。”
他觉得自己这个理由很符合逻辑,你走在路上,突然听到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在大喊某个人的名字,语气三分愤恨,三分不甘,四分幽怨……哪怕你不是那个人,也很有可能会因为好奇转头看过去。
奈何,谢婉柔不听他的解释。
“宋傅书,你变了。”
“你以前还能称得上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心理阴暗的小人,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认!”
“上一世你便愧对于我,这一世你避而不见,躲在暗处看本宫的笑话,宋傅书,你当真无耻!”
“本宫以为,你最起码会对本宫感到愧疚。”
“……”
顾怀瑾听得头疼,连忙打断了谢婉柔的话,“停停停!”
“首先,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其次,我没功夫听你瞎扯。”
“最后,你有病就去治,别在这儿恶心我!”
他真的不耐烦与谢婉柔打交道,也就是他现在脾气变好了,换作以前,早就一剑拍飞她了!
让她胡咧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