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弃国
永承九年八月, 北辽那边以拓跋彦之死为借口,率兵南下,扬言要“攻克南夏之地, 戮尽南夏之民,以慰世子在天之灵!”
来势汹汹,连破三城, 边境告急。
消息传入京城,满朝文武再也保持不了沉默,顿时一片哗然。
“老夫就说不能杀那北辽世子!不能杀!!!现在你们看看……唉!”
“何大人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北辽大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说啥都是马后炮!”
“你这竖子……”
“别吵, 依我之见, 这事还是得怨顾怀瑾,要不是他杀了北辽世子,边境也不会重启战事!”
“唉,顾怀瑾背靠顾家, 又得陛下看重,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他行事冲动不计后果,自然只图一时畅快,不把国家安危放在眼里啊!”
“那就绑了顾怀瑾, 送去边境,令其跪于军阵前,任北辽打杀, 以消怒火,只当他为国捐躯了!”
“这……不太妥吧?”
“有何不妥?本就是他惹出来的事, 就该由他一人解决,总好过整个大夏给他陪葬!”
“是极是极, 以他一人之命,换来大夏安宁,值了!”
“……”
谢星澜面无表情的坐在上方,冷眼看着下方臣子三言两语之下,就给顾怀瑾定了罪,要将他送给北辽人赔罪,不由眸光越发冷冽,冰寒刺骨。
渐渐的,臣子们也发觉不对劲了,他们小心翼翼的瞅了眼面色阴沉的帝王,纷纷闭上了嘴,安静如鸡。
北辽打进来还需些时日,但现在要是惹陛下不高兴了,那今天脖子上就要多个碗大的疤啊!
谢星澜轻笑:“都说完了?”
臣子们:“……”
这……说完还是没说完呢?他们也不敢回话啊!
谢星澜慵懒的靠在皇位上,悠悠抬起了手,“何宣、李义、张家垣,三人殿前失仪,咆哮朝堂,言辞无状,有辱圣听……来人,拉下去砍了。”
先前叫嚣得最大声的三个,被杀鸡儆猴了。
“猴子”也不敢求情,殿上就只有三只“鸡”发出的绝望哀鸣声。
三颗脑袋落地,朝堂为之一肃,所有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从原先的恐慌怨愤,变成了现在的老持稳重。
没办法,不稳的都嗝了。
谢星澜也不指望他们能拿出什么好主意,直接下令道:“传朕旨意——”
“顾氏怀瑾,因杀北辽世子引发边境战事,罪不可恕,朕念在顾氏一族,忠君报国,劳苦功高,心有不忍,故免去一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命顾怀瑾为帅,总领全军,北上抗辽,不破敌军,不可归朝!”
“而今边境兵马不足……朕特允他自主募兵之权,各大军营不得阻挠。”
自主…募兵?!
这四个字把朝堂上所有人都震惊到了,要知道大夏开国皇帝曾立下祖训,不立异姓王,不行分封制,不割让土地,不私有募兵!
兵甲之事,不得不慎,一士一卒的登记,都得名正言顺。
何为名正言顺?皇命下达,朝堂任命即为名正言顺!
现在,谢星澜把自主募兵的权力给了顾怀瑾,便是违背了祖训!
谢星澜起身,俯瞰下方群臣,漠然道:“如何?诸位有什么异议吗?”
臣子们面面相觑,俯身道:“……禀陛下,臣等无异议。”
谢星澜:“那便好。”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太监急忙喊了声“退朝”,便踩着小碎步追了上去。
……
谢星澜的旨意传到了顾府,两个顾家有喜有忧。
将军府——
因年迈告病在家的顾勇武:“陛下怎的让怀瑾当了元帅?他还那么小,又没上过战场,他懂什么啊!不行,老夫得去求陛下收回成命,咱顾家的独苗苗可不能出事!”
大儿媳妇褚秀拦住了他:“爹,您就让怀瑾去吧。”
顾勇武惊愕,“你、你这当娘的咋回事儿?让自己儿子去送死?你不心疼啊?”
褚秀眼眶发红,强忍着泪意道:“爹,当年您让夫君和几位小叔上战场的时候,您有心疼过吗?”
顾勇武哽住,气急道:“你……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做甚?老夫那是打上头了,没顾得上他们,不然你以为老夫盼着他们死不成?!”
褚秀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摇头道:“儿媳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是咋想的?”
“儿媳……只是不想让瑾儿失望。”
褚秀想到儿子高中状元那一日,他来将军府看望自己,吃饭时,他没有继续喝粥,而是忍着肠胃不适吃起了粗粮馍馍。
她问他怎么不喝粥了,肠胃受得住吗?他只回了一句话——
“受不住也得受,娘,你儿子的野心大着呢,现在吃粗粮,是为了以后吃细粮,我想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填饱肚子。”
从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自家儿子心里的志向。
她想过阻止,但每每看到儿子那双黑如曜石,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她就放弃了。
儿子不是一时冲动,他是深思熟虑后才做下的决定……自己拦不住他。
既然拦不住,那就支持吧,她一介妇人或许帮不了什么忙,但也能略施薄力,比如……说服家里的老爷子。
……
文候府——
已经告病在家好几年的顾勇文笑了,“怀瑾,看来陛下很满意你。”
顾怀瑾垂眸:“顾家军可以正式回归了。”
“此战,有信心吗?”
“万无一失。”
“可需要什么帮手?”
“我一人足矣。”
界灵:“主人,您好自信啊!”
顾怀瑾懒洋洋道:“自信来源于实力。”
界灵:“可您在这个世界也发挥不出什么实力啊!”
顾怀瑾:“知道吕布为什么天下无双吗?”
界灵不确定的道:“因为……个人武力?”
“一方面吧,最重要的是士气。”
一个敢于拼杀、战力天花板的将领,所能带来的士气是绝对高昂的,有他顶在前面,底下的将士安全感爆棚。
而信任,往往就源自于安全感。
顾家军信他,他便也信顾家军。
所以这不是自信,而是他与顾家军彼此之间的信任。
……
当天晚上,顾勇文与顾怀瑾书房叙事。
顾大学士虽然教不了更厉害的兵法,但可以从其他的地方教导孙儿。
“怀瑾,你可知目前大夏有几大难处?”
顾怀瑾认真道:“五个难处。”
“哦?”
顾勇文有些惊讶,他心里大夏的难处只有三个。
“粮食、北辽、吏治、天灾、瘟疫。”
顾勇文皱眉:“前三个老夫认同,可天灾和瘟疫是何故?”
目前大夏虽然已经出现了轻微旱情的苗头,但还没有彻底爆发出来,故而身在京城的顾勇文尚不知情。
顾怀瑾:“王朝末年,天灾人祸是必有之事,不止打仗死人,老天爷也在杀人。”
土地是有限的,粮食也是有限的,为何各个王朝总免不了土地兼并?因为人变多了,吃不饱就会卖掉土地,成为佃农。
等到状况加重,佃农隐户变多,国家税收提不上来,那就是一个王朝衰败的开始。
直到起了战乱,打仗死一批,天灾来了死一批,粮食不够死一批,出现瘟疫再死一批,超出这片土地上限的人口都消耗没了,国家也就安宁了。
说是王朝更迭,其实更多的是天地在清洗世间的冗杂,所有的弊端都累积到那里,伴随着天灾一起,葬送整个王朝。
很少有圣明之君出现在王朝末年,或者说即便王朝末年出现了圣明之君,他也改变不了什么,累死累活,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会加快王朝崩溃的速度,最后被后世人评价为昏君。
这都是常有之事,大夏能坚|挺七百载,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据说是因为在大夏三百多年的时候,有人找到了一种稻谷,是原先亩产的三倍,又恰逢明君贤臣,风调雨顺,所以大夏国寿得以延续。
可现在不行,谢星澜不想当明君,大夏官员又像中了诅咒一样,一茬不如一茬,不管谢星澜怎么砍,新上任的官员还是糟心的多。
如今北辽南下,边境战火纷飞,明年又会有天灾降临……大夏,不亡不行!
顾怀瑾取出一个小册子。
感觉他到了这个世界,经手的小册子非常多,好像大家都喜欢用小册子。
顾怀瑾也习惯用小册子了。
他将小册子交给顾勇文,郑重道:“这是一位弃暗投明的好姑娘给我的,等到天灾爆发,我恐怕还在边境回不来,到时候你就配合一个叫宋傅书的人,利用这小册子里的信息,抢……咳咳,取走钱粮赈灾!”
顾勇文:“???”
他接过小册子,一脸懵逼的翻开……然后,他的表情越来越古怪,翻动小册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这、这……嘶!”
他合上小册子,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婉仪公主也太有钱了吧!”
紧接着他目露悔意,“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阻止你四叔跟婉仪公主的好事啊!”
这要是把人娶回家了,那起事造反的钱粮就都有了。
别人是富可敌国,她是富甲天下啊!
顾怀瑾有些小得意的说:“怎么样,这一波?”
顾勇文掷地有声:“干得漂亮!”
……
次日,顾怀瑾亲自绘制属于顾家军的旗帜。
他的记忆里,关于这面旗帜的印象很深刻,或者说,所有大夏人的脑海里,都深深的记住了这面旗帜,这面……代表了胜利与希望的旗帜。
旗面通体是玄色,黑里带着些微赤色,宛如黑色的火焰一般,深沉而炽烈的温度,在风中飘舞。
旗帜上的图案一只火鸟,有人说是朱雀,也有人说是金乌。
后来询问顾千钧,也只得到了一个模拟两可的答案。
顾千钧:“那是一只浴火而生的神鸟。”
朱雀、金乌、凤凰……都能浴火而生。
或许不同的顾家军将士,心中都有一个不同的答案吧,唯一不变的是那高举的旗帜,在每个人的眼里熊熊燃烧。
不因风灭,不为雨熄,霜雪之下,灼灼千年。
在顾怀瑾心里,它是不死鸟。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弃国
当玄色旗帜飘扬之时, 离散者终将踏上归途。
旭日初升,顾怀瑾穿着银色的盔甲,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将旗帜竖起,在清晨的曦光中,朱红色的流苏随风飘摇, 赤色的火鸟熠熠生辉。
风声阵阵,笙旗猎猎,他高声道:“顾家军,列阵!”
“喝!”
台下身着黑甲的将士演练着军阵, 肃杀之声直冲云霄, 他们整齐划一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坚毅的面容上带着澎湃的战意。
三万顾家军,没有一个缺席,他们当初迫于无奈离去, 如今坚定不移受召而来。
四年了,已经整整四年了。
顾家军的将士们, 终于可以再次上阵杀敌了,这一次,他们定要将自己失去的通通夺回来!
顾怀瑾率军出皇城的那天, 天空黑云密布,让人心头沉闷,压抑的难受, 可当顾家军的玄色旗帜被高高举起,日光便冲破了头顶的乌云, 直直的洒落在将士们的黑甲上,霞光万道, 送尔出征!
……
军队沿途经过一些城池,但凡附近有军营,营中有顾家军的士卒,那他们便毫不犹豫的褪去原先的兵甲,换上戎装,或徒步,或策马,义无反顾的奔赴而来。
从三万扩充到七万,所花时间也不过一个月而已。
往北去的方向,离京城越远,路上衣衫褴褛的流民便越多,顾怀瑾发现灾情已经逐渐严重了,只是当地官吏一般情况下不会选择上报,能瞒多久瞒多久。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不觉得问题有多严重,不就是几个没下雨嘛,不就是田里颗粒无收嘛,不就是……多了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嘛。
哪朝、哪代、哪一年,没有流民呢?太普遍了,普遍到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只是,顾怀瑾不会选择无视。
他身为剑修,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剑之所指,心之所向,他不会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比如现在,他们行军路过一个村庄,一个距离边境很近的小村庄。
顾怀瑾没有选择进村,而是在旁边的荒地扎营造饭,这年头,百姓都怕当兵的,尤其现在又有荒年的趋势,村民们自己都没得吃喝,更别说招待军队了,都把东西往地窖里藏呢。
下了马,顾怀瑾和宋毅走在田埂上,看着田里稀稀落落的野草,以及不远处看不见炊烟的村庄,不由皱起了眉头,这里并不算偏僻,但确实过于冷清了。
这时,有一个黑瘦黑瘦的,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他的手里牵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老狗,嘴里嘟囔着,“王爷爷说今晚要把大黄宰了,吃狗肉……可狗肉是什么味道呀?”
小孩的表情有些纠结,既想吃狗肉,又舍不得大黄。
突然,老狗不知发什么疯,许是通人性听懂了小孩的话,竟挣脱了绳索,一溜烟跑了。
小孩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最后蹲在田埂上拔草,气呼呼的说道:“大黄跑得也太快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跑不过一只狗!”
听到小孩说话的宋毅乐了,走过去笑着问道:“小屁孩,你才多大?就活了大半辈子了?”
小孩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叹气道:“我大哥死的时候十三岁,我今年已经八岁了,可不就是大半辈子吗?”
宋毅愣住,随即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了心头,八岁的孩子,还未领略人生的波澜壮阔,就已经在自己的认知里渡过了大半春秋。
他蹲下身,温和的对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李狗蛋。”
宋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爹娘呢?”
男孩不假思索道:“早死了,王爷爷说他们命不好,碰上了北辽人。”
“北辽人?”
顾怀瑾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声音低沉,“你们这里地处苍龙城以南,按理来说,苍龙城不破,便不会有北辽人来此。”
男孩脸颊上没有什么肉,因此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他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些许不满,嘟着嘴抱怨道:“城里的兵就只守城,他们不管北口河那边的,北辽人有时候会绕过苍龙城,渡河到我们这边来,现在北口河快干了,北辽人渡河就更容易了。”
顾怀瑾疑惑:“北口河?我只听说过西口河。”
男孩挠了挠头,绞尽脑汁的解释道:“我听王爷爷说,五六年前西边发生了地动,然后我们这边又发了大水,就有一个驻扎在这边的大将军,叫、叫……”
见男孩说不明白,宋毅主动开口道:“还是属下来说吧,六年前,西边地动,导致西口河下流出现了一条裂缝,河水改道,原本一半流去西岭府的河水流到了北边,淹没了不少田地,当时……顾大将军刚好驻扎在苍龙城,听到这件事后,就亲自带兵挖出了一条新的河道,就是西口河的支流北口河了!”
自北口河形成后,北地田亩灌溉都轻松简单了不少,次年也迎来了难得的大丰收。
只是……短短六年,北口河干涸,顾千钧去世,北地的子民也逐渐忘记了顾大将军的姓名。
宋毅眼眶红了,他为大将军感到心酸,当年他也是挖渠排水的一员,可百姓的记忆太短暂了,宛如昙花一现。
宋毅并没有怪他们,因为他知道,当一个人的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便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了。
狗蛋这孩子才八岁,顾大将军带兵挖渠的时候,他不过两岁而已,两岁的孩子,能记什么事呢?后面他们的日子一天苦过一天,狗蛋的父母又丧命在北辽人手里,这样的情况下,活着就够难了,谁还会有“闲情逸致”与他说什么顾大将军的丰功伟绩呢?
再说了,顾大将军本也不需要北地的子民对他感恩戴德。
宋毅:“将军,属下想进村看看。”
虽说谢星澜封顾怀瑾为帅,但顾家军的将士们还是习惯叫他将军,私下更是会亲切的喊他小公子。
顾怀瑾微微颔首:“一起去吧。”
在李狗蛋的带领下,他们脱下盔甲,低调的进入了这座名为李家村的村落。
村里人很少,大约十几户人家,没有青壮力,只有小孩、女人和老人。
地里枯黄一片,河里的水位下降,露出了河床,村里仅有的一口井也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每次只能打出来一层薄薄的泥浆水。
小孩个个都跟狗蛋一样,黑瘦黑瘦的,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他们怯生生的望着进村的两个陌生人,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有老人坐在家门口编草鞋,天渐渐的黑了,屋里还是昏暗一片,没有人舍得点油灯。
还有女人埋着头锄菜地里的杂草,其实根本没什么杂草,但女人还是锄了一遍又一遍。
顾怀瑾和宋毅的到来似乎没有引起李家村村民的注意,他们自顾自的干着自己的活儿,表情有些麻木。
这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仅凭求生欲望熬到现在的人的表现。
李狗蛋带着他们来到了他口中的王爷爷家门外面。
李狗蛋说:“我家里人死光了,王爷爷的老伴和儿子也都死了,只有大黄陪着他,我们是邻居,就凑合着住一起了,他给我讲故事,我帮他遛狗。”
“哎呀!我忘了把大黄找回来了,它要是被人逮住吃了,那王爷爷就白养大黄这么多年了,连顿狗肉都吃不上……”
小孩用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表情非常懊恼,目光闪烁着,似乎是想撒手不管顾怀瑾他们,出村找狗去了。
顾怀瑾与宋毅对视一眼,便有了决定。
宋毅:“小孩,我去帮你找狗,你带这位大哥哥进屋坐会儿,行吗?”
狗蛋犹豫了几秒,还是答应了。
他年纪小,但人机灵着呢,这两个男人一看就很有来头,要是把他们哄高兴了,会赏他几块饼子也说不定呢。
有了饼子,王爷爷今晚就不用宰了大黄了。
唔……虽然他很想吃狗肉,但他更喜欢大黄陪着他,现在天越来越冷,抱着大黄睡觉可暖和了。
“王爷爷,我回来了!”
狗蛋喊了一声,就推开了破旧的木门,顾怀瑾也跟在他后面进去了,只是他一踏进去,就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听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顾怀瑾心里有了不太妙的猜测。
“王爷爷?王爷爷!你怎么了?!”
里屋传来狗蛋的哭喊声。
顾怀瑾连忙赶了过去,就见昏暗的屋里,一个皮包骨头的老人躺在地上,脑袋上破了一个大洞,血糊糊的,胸口已经不见了起伏。
……他死了。
狗蛋抱着老人,嚎啕大哭,泪水流进他的嘴里,他下意识的舔了一下,紧接着吸了吸鼻子,憋着气不肯哭了。
眼泪是咸的,跟他小时候喝的盐水味道一样,他得忍住,不能再哭了,盐和水现在都可珍贵了。
顾怀瑾叹了口气,对狗蛋道:“先处理你爷爷的身后事吧,你们这边老人去世,有什么说法吗?”
狗蛋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迷茫,“没啥说法,挖个坑,用草席卷起来埋了就行。”
顾怀瑾沉默了。
用草席把尸体卷起来,那是乱葬岗才有的待遇。
“大哥哥,听说南边下葬,是要用棺材的是么?”狗蛋低着头,小声问道。
顾怀瑾:“是。”
狗蛋对着手指,“还要请村里人吃席……”
顾怀瑾:“对。”
狗蛋:“还要敲锣打鼓,吹唢呐!”
顾怀瑾:“嗯。”
狗蛋叹息道:“真热闹啊!”
他们村哪怕不死人,也没怎么热闹过。
大家都死得安安静静的,就连哭声,也不会持续多久,实在是没力气哭。
而且,死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狗蛋就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那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死去,不用忍耐饥饿,也不用再躲避兵祸,一切烦恼都没了!
很多人怕死,是因为活着的时候拥有的东西太多,一旦死去,便化为虚无,带不走一草一木。
但狗蛋不一样,他活着也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弃国
顾怀瑾检查了一下老人的尸体, 是脑袋磕到了桌角死的,但真正的死因却是饥饿,饿得他头昏眼花, 腿脚无力,胃里都是树皮和棉絮,哪怕今日不曾摔倒, 老人也撑不了多久了。
“狗蛋。”
顾怀瑾喊住一旁的小孩,从怀里取出几块饼子和肉干递了过去,他想了想,又解下腰间的水囊, 一并交给狗蛋, “烧个小炉子,用水把面饼煮开,再配上肉干,就当……吃席了。”
狗蛋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这就去做!”
小孩去了灶台那里, 顾怀瑾这才有心思打量这间黄土屋,破了个洞的屋顶、墙上的裂缝、松松垮垮的门窗,无不显示着这是一处危房, 风雨稍大些,说不定屋子就倒了。
只是……这边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
顾怀瑾仰起头,透过那个破洞看到了近乎墨色的天空, 没有星辰璀璨,亦无明月清辉, 他突然想到了在原本的剧情中,大旱是由西边而起。
西岭府, 那个西口河流经的府域,因为旱情更加严重,就在上游将北口河拦截了,从而加速了北口河的干涸。
再过四五个月,旱情就彻底爆发了。
来年春,西北已是哀鸿遍野。
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击溃北辽,否则天灾兵祸凑一起,那就头疼了。
……
狗蛋很听话,烧起小炉子,煮开了水,把面饼掰碎丢进去,然后蹲在旁边不停的咽口水,问了好几遍,“大哥哥,能吃了么?”
“好了,可以吃了。”
木盘子里面装着几块肉干,狗蛋小心翼翼的盛了两碗面糊糊,一碗给顾怀瑾,一碗留给自己。
小孩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过饱饭了,看着热气腾腾的面糊糊,飞快的挖了一大勺就往嘴里塞,烫的他直哈气,像小狗一样吐着舌头。
顾怀瑾:“慢点吃,不着急。”
他也吃了一点,然后几乎是咽下去的瞬间,胃就开始抽痛起来。
顾怀瑾放下勺子,表情不变的拿起一块肉干,撕得细细的,一缕一缕的放嘴里慢慢嚼,动作斯文而优雅。
他在考虑狗蛋的问题。
按照他的原则,是只救危,不扶贫。
但如果这次放着不管,那狗蛋基本上是活不下去的,不仅仅他活不下去,整个李家村都活不下去。
因为没有水,没有粮。
这个世界,他主修的是王权剑,套路以堂皇正道为主,大开大合之势,兼具精妙灵巧之变,不见丝毫阴毒诡谲。
这也就意味着,他只能顶着天道规则的压迫,强行使用王权剑意,而不能使出其他任何剑意,比如……可令大地反春、起死回生的逝回剑意,可追溯因果、顺应天理的通玄剑意,可瞬息万里、置换时空的虚无剑意。
王权剑意重在权之一字,以势压人,诸邪易辟,震慑魑魅魍魉。
王权之下,皆是臣民,这是仁慈之剑,也是霸道之剑。
但在此时此刻,却也是最没用的剑。
顾怀瑾闭上眼睛,冒着被发黄牌的危险,将神识探了出去,眨眼之间,方圆千里之内,皆在他的感应之中。
不多时,他睁开眼睛,神色微微好转……十几里外,他找到生机了。
顾怀瑾突然感觉这一幕有些眼熟,很多年前,在十方界那个低武位面,他也曾遇到过大旱,也曾为百姓寻过水源。
那时的他,似乎比现在活泼些,也桀骜些。
顾怀瑾低着头浅浅的笑了,如月光般疏朗的笑意微漾在唇角,穿越这么多世界,每一世的记忆都很清晰,他的灵魂不曾衰老,心态却越发平稳了。
小孩打了个饱嗝,豪放的把碗舔干净了,然后暗戳戳的瞅了对面人一眼,见他不反对,就抓起一块肉干痛快的啃了起来。
“呜……太好吃了!”
狗蛋凶狠的撕咬着肉干,感动得快要落泪,他吸了吸鼻子,感觉心里这股酸胀的情绪比知道王爷爷去世的那一刻来得更加猛烈。
苦难让人淡忘了悲伤,却让幸福的效果翻倍了。
但他永远不会感谢苦难。
……
阻止了小孩无节制的进食,顾怀瑾带着他出了村,路上经过好几户村民的家,都冷清安静的很,黑漆漆的,了无生气。
“大哥哥,你要带我去找大黄吗?”狗蛋问他。
顾怀瑾点头,“宋副将还没回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起去看看。”
顾家军的将士重归后,他就给他们恢复了原本的职位,虽然不合规矩,但谢星澜同意了,别人就没办法拿这点说事。
另一边,军队驻扎的地方,确实是出事了。
宋毅叫了几个兵,一起去找大黄,最后找到了,但大黄已经落到了一群难民的手里。
一棵枯树下,聚集了十几个难民,他们是一个村的,各个都饿得面黄肌瘦,有受不了的已经挖土啃树根了,但枯树的树根也已经烂了,有虫子藏在里面,几个难民不管不顾的开始吃虫子,却没料到那虫子有毒,当天晚上就七窍流血死了。
抓住大黄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被咬了一口,手指都快断了,仍抓着大黄不放,两眼通红,凶光毕露。
宋毅找到的时候,难民们刚准备宰了大黄。
千钧一发之际,宋毅阻止了他们。
百姓都是怕兵的,流民也不例外,但饥饿会激活人的兽性,他们不可能会放弃到嘴的肉,就在流民们蠢蠢欲动准备动手的时候,有个头脑比较灵活的流民站了出来,他说愿意放过大黄,但要一换十,大黄大概三十斤的样子,就得用三百斤粮食来换。
“栓子,这能行吗?三百斤呢,会不会太多了?”
一个年纪有点大的女人站在他后面,紧张的捏着衣角,惴惴不安道。
栓子也不确定这些军爷愿不愿意为一条狗付出三百斤粮食的代价,但他们都快饿死了,不拼一把就活不下去了。
况且,他说三百斤,也是做了对方讨价还价的准备。
但宋毅性子直,他不会讨价还价,听栓子说要三百斤,他就真的以为要三百斤。
三百斤粮食,不少了,宋毅不是专门负责粮草的,他也有点拿不准主意,一方面他自己觉得不值,另一方面这是顾怀瑾的命令,他不能违背。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顾怀瑾带着狗蛋赶了过来。
“大黄!”狗蛋喊道。
“汪呜~”大黄被卡着脖子,只能歪着脑袋,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朝小孩叫了一声。
狗蛋立马就心疼了,“哎呀,大黄,你怎么被人抓住了?”
这下可咋整?对面十几个人呢,他们这边……狗蛋数了数,自己、大哥哥、叔叔,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伯伯,一共才五个人,打不过呀!
顾怀瑾问:“什么情况?”
宋毅就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顾怀瑾摸了摸下巴,心里思索着,他答应了狗蛋要把大黄找回来,但三百斤确实太多了,不是说大黄的命不值三百斤,而是他的将士也需要食物,他身为将军,不能因为自己的承诺就让将士们饿肚子。
想了想,他开口道:“一定要三百斤吗?”
à? ?i栓子壮着胆子道:“你、你们……能拿多少?”
一张嘴,胆气就漏了。
顾怀瑾笑了一下,说:“我只能以我个人的名义,拿出三十斤。”
这是他自己的口粮。
栓子立马摇头:“不行,三十斤太少了,最少也得一百斤。”
不用别人讨价还价,他自己砍了三分之二。
顾怀瑾沉吟道:“这样吧,我不给你们粮食……”
栓子眼睛瞬间红了,他大叫起来:“不给粮食咋行?!你们这些军爷,就会欺负我们老百姓,不给粮,就杀狗!”
其他流民也纷纷叫喊道:“不给粮,就杀狗!”
顾怀瑾抬起手,头疼道:“听我说完行不行?”
栓子瞪着他:“你说!”
顾怀瑾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从这里往北,十二里处,有个悬崖,下面有一处山洞,山洞里有水,水里有鱼。”
众人:“……”
不管是流民,还是宋毅几个,都面面相觑。
流民们是看不懂地图,也不相信顾怀瑾说的话,宋毅他们则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公子知道十二里外有悬崖,悬崖下有山洞,山洞里有水,水里还有鱼???
据他们所知,顾怀瑾长这么大,第一次离京。
是……顾大将军托梦了吗?
“我知道!”
狗蛋突然蹦了起来,举着手嚷嚷道:“大哥哥,我知道!我去过那里,那悬崖可高了,往下看一眼就头晕!”
宋毅迟疑道:“悬崖峭壁最是危险,即便下面有水,也没办法下去啊。”
顾怀瑾眸光闪了闪,问道:“狗蛋,你看得懂地图吗?”
狗蛋挠了挠脑袋,“我、我不知道……”
顾怀瑾又在地上画了几笔,指着其中一条线道:“这是官道。”
指着另一条,“这是通往悬崖底下的小路,比较隐蔽,也不太好走,但胜在没有什么危险,需要走大概两个时辰。”
“能看懂吗?狗蛋?”
狗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我大概清楚怎么走了。”
“那就指路吧,来,我背你。”
顾怀瑾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丢掉树枝,然后在狗蛋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神识早就已经收回来了,知道位置,但具体带路的话,恐怕还不如狗蛋这个“本地人”。
宋毅上前一步:“将军,让属下来背吧。”
顾怀瑾:“不用,你跟在我后面,他们走中间,徐四和周大……”
徐四和周大就是另外两个将士,顾怀瑾记得他们的名字。
眼看自己这些人就要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了,栓子连忙道:“等等,我们没答应去……”
他的声音,在顾怀瑾的目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上了嘴。
顾怀瑾淡淡道:“百斤粮食,最多只能保你们一旬不死,没有水源,一切都是空谈。”
“想活命,就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弃国
离天亮还很远, 一行人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走着,于子时三分来到了悬崖底下。
顾怀瑾仰头看了一眼,悬崖大概有三十几丈高, 约莫百米,崖壁上爬满了山藤。
其实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了,植物的生长是需要水分的, 山藤能够在旱时翠绿如新,生机勃勃,便意味着这里肯定有水源。
他低下头慢慢寻找着,在火把的照耀下, 很快发现了一些小动物弄出来的痕迹。
“跟我来。”
顾怀瑾把狗蛋放下来, 牵着他鸡爪一样的小手,循着那痕迹,来到了一处杂乱的藤蔓处。
他取出剑,干脆利落的劈了下去, 藤蔓断裂,露出了里面的洞穴。
狗蛋惊呼:“真的有山洞?!”
宋毅等人都张大了嘴巴, 他们难以理解,这种一看就人迹罕至的地方,顾小公子是怎么轻车熟路找到的?还笃定这里有水?
顾怀瑾站在洞口, 有风从里面涌动出来,带着些微的水汽,清凉之意迎面而来。
“进去吧。”
他没有感知到什么危险, 想来里面只有一些小型动物,从山藤中间挤进去的, 现在刚好便宜了他们,能加个餐。
山洞幽深, 内部蜿蜒曲折,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石块阻挡,光是清理就够麻烦的了,不过好在里面的收获也很振奋人心。
有灌木丛里的莓果,有阴暗角落处的菌菇,有藏在杂草里面的野菜,还有几只野兔和山鼠。
栓子等人的眼睛都红了,他们嗷嗷叫着扑过去,手臂被茎叶上的刺划破了也不在意,摘了浆果就往嘴里塞,狗蛋噔噔噔跑过去也摘了几个,然后献宝一样捧到顾怀瑾面前,乖巧道:“给大哥哥吃。”
顾怀瑾只取了一颗,“剩下的你自己吃。”
说着便将野果放入口中,酸涩的口感,咽下去的瞬间就让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抬眸看向旁边,众人仿佛尝不出酸味一般,满脸的笑容,眼中充斥着浓浓的喜悦,就连宋毅,也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好吃,生津止渴!”
大黄已经被放了下来,它猛地冲进洞里,咬住一只野兔死死不放,凶狠的撕咬着,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可怜样。
顾怀瑾指了指洞穴深处,“我下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
宋毅连忙擦了擦手,道:“将军,属下跟你一起去!”
顾怀瑾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多带几个水囊,待会儿跟在我后面,小心一点,路不好走,很湿滑。”
确实不好走,越往里,路径就越窄小,脚底的石头上装满了青苔,下面隐隐有风声传来,冰凉刺骨,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仿佛有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的巨兽。
“嘀嗒!”
湿气越发浓郁了,有水珠落在顾怀瑾的额头上,他抬起头,举高火把,只见山壁上凝结了密密麻麻的水珠,顺着光滑的石壁流下。
宋毅已经掩饰不住语气中的兴奋了,“将军,有水!真的有水!!!”
顾怀瑾停下脚步,将火把往前探了探,只见前方几丈开外,有一潭幽深的泉水,在火焰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界灵欢呼雀跃道:“主人,这里面有鱼!”
顾怀瑾:“我知道。”
此时,他们已经深入地下约莫百米了,若再加上悬崖本身的高度,更要翻个倍,也就是说,普通人如果要挖井,得挖两百米,才能挖出水来。
“装水吧。”
宋毅带了四个水囊,三个都是他们这边的,只有一个是那批难民的。
他蹲下身,认真仔细的装满水,然后盯着潭里的一条条银鱼,愣了神。
他们离京已经有段时日了,离京越远,看到的人间苦难就越多,比起百姓的惨状,他们顾家军这些年蒙受的不公仿佛都不算什么了。
好歹……他们还活着。
然而他们为之付出性命也要守护的大夏百姓,却活不下去了。
宋毅叹了口气,继续装水。
这个世道就有问题,他们将士杀敌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顾怀瑾和宋毅重新回到上面,栓子他们已经架起了火堆在烤兔子了,没有调料,也没用水洗,就剥了皮直接烤。
对于流民来说,照样香喷喷的。
宋毅把下面有个水潭的事说了,众人都很激动,好几个流民耐不住,拿着火把就下去了,然后过了好半天,才喜气洋洋的上来,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咧开了嘴直乐呵。
温暖的火光下,狗蛋捧着一条烤鱼凑到了顾怀瑾旁边,他感觉大哥哥好像不太开心,可为什么呀?明明大家都很开心啊!
“大哥哥。”
狗蛋一边啃鱼,一边小声问道,“你们是去打仗的吗?”
“嗯。”
顾怀瑾轻轻应了声。
狗蛋仰着脑袋,清澈的眼睛里透着大大的疑惑:“为什么要打仗呀?我听王爷爷说,打仗一点儿也不好玩,会死人的!”
顾怀瑾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大家都知道战争不好,有人渴望通过战争建功立业,生在战场杀敌,死后马革裹尸,他们热爱战争……但,绝对没有人喜欢战争。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的说出四个字:“为了太平。”
狗蛋抬起手,揉了揉被火光照得有些酸胀的眼睛,嘟囔道:“可是……不太平啊。”
顾怀瑾低哑着说道:“因为还没有打完。”
狗蛋又问:“打完就太平了吗?”
顾怀瑾认真的看着小孩,郑重的许下了一个承诺,“对,我保证。”
小孩好像很开心,吃得更欢了。
然后,过了一会儿,他手里的鱼吃完了,便又有了“谈性”。
狗蛋是个可会聊天的小屁孩。
“对了,大哥哥,打仗真的会死人吗?”
“……会。”
“那大哥哥也会死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管天气多冷,太阳永远不会被风雪熄灭。”
反之,阳光一旦洒落人间,雪花便会彻底消融。
一旁的宋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露出一个笑容,嘴唇微动,喃喃道:“我们的躯体、刀枪和盔甲,会与北辽大军同归于尽……”
这是顾千钧曾经说过的话。
但今日,宋毅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太阳永远不会和霜雪同归于尽,因为……它们不够格。
“顾大将军,小公子的路,定会比你走得更远。”
他从未将北辽视作一生之敌,他的目光也不仅仅落在边境之地。
……
顾怀瑾和宋毅他们走出山洞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藤蔓,均匀的撒在每个人的身上。
“这个水潭连接地下河,不会轻易干涸,可支撑千余人饮用。”
“狗蛋,去把你村子里的人都叫过来吧……跟栓子一起。”
狗蛋虽然机灵,但到底还小,说话做事可能没那么靠谱。
栓子不同,他是成年人,而且可以看出来,他的品性不错,让他带狗蛋一起去,是没有问题的。
狗蛋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用那双已经洗干净了,但还是黑得跟碳一样的手,拉了一下顾怀瑾的衣角。
顾怀瑾蹲下来,“怎么了?”
狗蛋抱了他一下,小声道:“大哥哥,我舍不得你……”
小孩知道他要走了。
顾怀瑾摸了摸他的头,“大哥哥要去打仗了,你好好长大,将来……会太平的。”
狗蛋:“嗯!”
他已经不是那个活了大半辈子的小孩了,他现在有了长大的机会,有了将来。
……
顾家军收拾好行囊,再次往北方去。
苍龙城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此时的苍龙城——
当地镇守已经快要疯了。
他左边、右边、前边,三城皆破。
他这苍龙城再破,北辽就再无顾忌,能直入中原了。
“他大爷的!一个个投降的干脆,老子成守门的了?!”
孟秋长着一把络腮胡,脾气火爆,每天站在城墙上骂骂咧咧。
“朝廷那群狗娘养的,援兵再不来,老子就不干了!一起投降,爱咋地咋地!”
他已经三面楚歌了,只有大夏后方这一条退路,但他不能退,退了就相当于把北边这条线全放了,到时候大夏灭国,他就是北辽“最大的功臣”。
孟秋不想在史册上留下骂名,所以这苍龙城,他得守着,不守不行,他原本也是顾家军的一员,跟顾千钧是好兄弟,两人并肩作战好多年,结果五年前一场庆功宴上闹了矛盾,他就自己出来单干了。
现在,顾千钧人死了,但他的名声响彻整个大夏,可以想象将来史册上也必然会留下他光辉灿烂的一笔。
而他就不行了,因为前一年跟人闹翻,后一年顾千钧就死了,所以他在外的形象一直不太好,就连他的孩子也嫌弃他。
这一次,他要给自己的孩子竖立一个高大的形象,用行动告诉他,老爹不是坏人,更不是窝囊废。
“老孟,听说这次陛下派遣的主帅,是顾怀瑾。”一个老将对他挤眉弄眼道。
孟秋眉头一皱,“顾怀瑾?这名字听着耳熟!”
老将:“那可不得耳熟嘛,顾千钧的儿子,小时候还喊过你伯伯的!”
孟秋:“……”
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就那喝口奶还吐的小娃娃?他及冠了吗?就来这边送死?是不是顾老将军逼他来的?儿子死光了,开始祸害孙子了是吧?顾千钧可就这一个儿子啊!”
说着,他又不甘道:“怎么哪儿都有姓顾的啊?上回是顾千庭,也没看他折腾出啥名堂来,这回又换了顾怀瑾……陛下咋那么喜欢姓顾的呢?”
“老秦,你说我也改姓顾怎么样?说不定,陛下就把我调回京了呢?”
被称呼老秦的将士鄙夷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也不瞅瞅自己长啥样,人家姓顾的上了战场,那叫玉面小将军,你上了战场,那是野猪突进,横冲直撞!”
孟秋琢磨着道:“你的意思是,不止要改姓,还得改头换面?”
老秦:“……滚犊子!”
对于孟秋不受儿子待见这事,他在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活该。
作者有话说:
第225章 弃国
顾怀瑾见到苍龙城镇守孟秋的时候, 他正在暴揍自己的儿子孟赢,“臭小子,你活的不耐烦了是吧?老子还没死呢, 用得着你上城墙?!你当老子姓顾啊!!!”
顾怀瑾:“……”
谢谢,有被内涵到。
见到顾怀瑾,孟秋随手把木棍一扔, 皮笑肉不笑道:“哟,来了顾小子?”
顾怀瑾淡定颔首:“请喊我顾元帅。”
孟秋当场就不好了,心里暗骂道,顾千钧总领全军就算了, 这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凭啥一来就挂了帅?!
陛下不公啊!
在大夏, 元帅并非朝堂上常设的一种官职,仅仅代表了军队中最高指挥官的地位和权力,是没有品级的,回京复命后也会自动脱离元帅之位, 所以世人称呼顾千钧,只会喊他顾大将军, 而不是顾元帅,因为只有在边境之地,这烽火狼烟的战场上, 他才是元帅。
孟秋的儿子叫孟赢,字凯旋,这体现出了他老爹极度渴望胜利的心情。
此时, 孟凯旋正眨着星星眼,冲了上来, 一把抱住顾怀瑾的大腿,鬼哭狼嚎道:“顾元帅, 顾元帅你看看我!我叫孟赢,字凯旋,是孟秋的儿子!我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我还天生神力!最崇拜的人就是顾千钧顾大将军了,我想和顾大将军一样,做一个让北辽杂种闻风丧胆的英雄!”
顾怀瑾忍着把他踹开的冲动,低头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参军呢?”
一提到这个,孟赢的表情就变得幽怨了起来,他瞥了自家老爹一眼,瓮声瓮气道:“我爹不让我上战场,他说我没有弟弟,得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才能参军……哼,他自己不努力,就把传宗接代的责任推到我身上,亏他娶了那么多媳妇,除了我娘,都白娶了!”
顾怀瑾:“……”
他给了宋毅一个眼神,问他这孩子咋回事?
宋毅小声道:“孟镇守娶了八个小妾,除了正室娘子给他生了个儿子外,再无所出。”
所以说,这男人啊,自己没那个福气,娶再多媳妇都是无用功!
孟秋忍不住了,直接大步走了过来,揪住儿子的耳朵就破口大骂:“孟凯旋你胡咧咧啥呢?老子为啥娶那么多媳妇,还不都是因为你!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从八岁起就嚷嚷着要参军,老子就你这一个儿子,那顾家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儿呢,老子敢让你上战场吗?”
顾家儿子多,造的起,将军府没了还有文候府。
他不行,孟家向来一脉单传,在他没第二个儿子前,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兔崽子参军!不然这一个弄不好,他孟家香火就彻底断了。
孟凯旋龇牙咧嘴:“疼疼疼!爹,你快松手,疼死我了!”
孟秋冷笑:“这就叫疼了?老子当年被砍了三刀,一刀后背,一刀大腿,还有一刀,直接从眉骨那里划过去的,差点给老子开了瓢!就这样,你老子我硬是没叫一声疼!再瞅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还想上战场?上去就腿软了!”
孟凯旋憋屈道:“爹,你瞧不起我!”
孟秋呸了他一声:“说得好像你瞧得起老子一样。”
孟凯旋生气了,义正言辞道:“我瞧不起你,那是因为你做了让人瞧不起的事儿啊!爹,你知道外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说你忘恩负义,说你为了权力背叛顾大将军!”
说到这里,他惭愧的望向顾怀瑾,坚定道:“顾元帅,我爹对不起你爹,俗话说,父债子偿,你就收了我吧,我给你当下属,你把我往最危险的地方派,我不怕死!”
顾怀瑾:“……我还不至于公报私仇。”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这小子就是想通过他达成上战场的心愿,透过那层伪装的愧疚,他能清晰的看到孟凯旋眼底的狂热与期盼。
是个冲锋陷阵的好苗子。
而孟秋已经被气得说不出来话来了,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直跳。
顾怀瑾不由对他报以深深的同情,生这么一个儿子,跟绝代也没什么区别啊。
孟秋怒喝:“孟凯旋!你真觉得你老子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牲吗?!”
孟凯旋撇了撇嘴,“不是我觉得,是别人都这么觉得。”
孟家原本是有编制的铁匠“世家”,祖祖辈辈靠打造兵器盔甲为生,是顾千钧发现了孟秋力气大、勇武过人,这才将他带到了军营,从一个亲卫开始做起。
虽说,比起匠籍,军户貌似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最起码,有了晋升的阶梯,能当官了,所以说顾千钧对孟家是有恩情在的。
听到孟凯旋的回答,孟秋再度被气得后仰,差点一口老血就要喷出来了,“你……不孝子!”
孟凯旋还想说什么,顾怀瑾却开口了,他问道:“别人怎么想,关你们父子二人何事?”
孟凯旋眸光微闪,低垂下头,说道:“因为别人不止这么想,他们还这么说,我不惧怕人言,但我惧怕这人言背后的刀枪。”
不止文官有勾心斗角,武将之间也一样有。
孟秋既然占了苍龙城镇守这个位子,就注定他要被无数人盯上。
如果顾千钧没死,那脱离顾家军这件事根本就不算事儿,因为顾千钧自己都不计较,别人有啥好说的?
可是……顾千钧偏偏死了,死得那么突然。
孟秋身上也因此染上了洗不清的污点,数不尽的人想利用这个污点,把他从镇守的位子是拖下来。
孟凯旋是孟秋的儿子,他的一言一行都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孟秋,所以他必须崇拜顾千钧,必须上战场,立军功,为顾家军而战。
孟秋不一定不清楚自己儿子的想法,只是刀剑无情,他真的不敢让孟凯旋上战场,他还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此时,他已经做不了主了,从顾怀瑾挂帅的那一刻起,苍龙城权力最大的人,就已经不是他了。
顾怀瑾问:“你真想参军?”
孟凯旋用力点头:“想!”
顾怀瑾:“那你就先做我的亲卫吧。”
孟凯旋激动的跳了起来,大声道:“是,卑职领命!”
孟秋急了,“诶,顾元帅你这……”
顾怀瑾抬起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顾家军现在只有七万人,正值扩充之际,孟镇守不要妨碍本帅募兵。”
孟秋下意识反驳:“按照大夏律令,家中独子不在征兵范畴!”
顾怀瑾微微一笑,道:“孟镇守,这不是征兵,是募兵。”
潜台词:你家儿子是自愿的。
如今的顾家军不多,但大夏儿郎很多。
每一个渴望上阵杀敌的好儿郎,都是顾家军的预备役。
孟秋:“……”
他流下了老父亲悲伤的眼泪。
顾怀瑾带着新上任的亲卫走了,一直没说话的老秦叹息着拍了拍孟秋的肩膀,安慰道:“往好的方向想,万一凯旋真的人如其名,能够凯旋呢?”
孟秋瞪了他一眼:“凯旋是他的字,赢才是他的名!”
老秦哈哈笑道:“都一样,都一样!”
孟秋心说,当然不一样。
赢只是赢了,但凯旋还有归来的意思。
战胜而回, 谓之凯旋;战败而走, 谓之败北。
现在这北地,已经不允许败北了。
……
大夏京城。
谢婉柔听着下面掌柜的汇报,默默抓紧了手上的帕子。
又被查封了。
已经是第十七家铺子了。
跟前世一模一样的遭遇,谢星澜再一次盯上了她的产业,只是上一世谢星澜毫无顾忌,直接抄了她的府邸,这一回,居然整出了一个什么监市司,又是收商税,又是查假账的,已经搞垮了她十七家铺子了。
短短一个月,谢婉柔损失千万两白银。
“碧玉。”
她看向那个上一世心甘情愿为她而死的丫鬟,轻声道:“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账面上的问题、库房的位置、配方和原材料、工厂和制作过程……他们全知道了。”
碧玉低着头,“公主……”
谢婉柔掐住她的下巴,恨声道:“本宫那么信任你,你却背叛了本宫,碧玉,你真该死!!!”
碧玉颤抖着跪了下来,“奴婢知错,愿意领死!”
谢婉柔深吸一口气,直视她:“本宫要知道原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背叛本宫!”
她不理解,明明这一世她对碧玉更好了,这个上一世忠心耿耿的丫鬟却背叛了她。
碧玉流着眼泪道:“公主,你以前说过,人不分贵贱,我不用卑躬屈膝的讨好别人,你不把我当奴才看,我们是姐妹……”
谢婉柔一愣,这些话……她早已经不记得了,或许上一世有说过吧,但公主和丫鬟,怎么可能是姐妹呢?碧玉不会就因为这些话,才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妄想吧?可笑,这是封建王朝啊,她既然来了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制度。
碧玉哽咽道:“这些话,奴婢一直都记在心里,公主是第一个把奴婢当人看的主子,奴婢发誓,会永远忠于公主。”
谢婉柔不解:“那你为何还要背叛本宫?”
“因为公主变了。”
碧玉抬起头,泪眼迷蒙的望着眼前的宫装女子,哑声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公主开始变得急躁,稍有不顺,便摔打东西,打骂奴婢……奴婢不在意这些,但公主却好像很在意,一遍遍的和奴婢道歉,还赏赐给奴婢很多金银,可奴婢要那么多金银有什么用呢?能买得到奴婢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谢婉柔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皱眉问道:“你想要自由?”
碧玉却否认了,“奴婢不想要自由,奴婢只想在公主身边做一个普通的丫鬟。”
“那你想要什么?”
“奴婢想要公主……收手。”
“收手?!”
听到这个答案,谢婉柔又惊又怒,“本宫做什么了?你就让本宫收手?!”
碧玉惨白着脸,摇头道:“公主敛财太过了。”
谢婉柔身为公主,已经很有钱了,但她却好像不知道满足一样,大肆敛财,大肆屯粮,硬生生将京城的米价抬高了三倍!
最恐怖的是,谢婉柔根本只进不出!
所有到她手里的米粮,她宁愿烂在库房里,也不愿意出手,市场上的米粮变少了,其他的商户发现商机,就会有意识的囤货抬价。
谷贱伤农,但谷子太贵,也会让原本能活下去的人丢掉性命!
这些日子,碧玉会跟着谢婉柔出城办事,城外那些流民,无力的挤在一处,向着来往的马车、行人投去渴望的目光。
每一次,谢婉柔都会目不斜视的从他们面前经过,碧玉心有不忍,想劝说公主施粥,但却被谢婉柔严厉拒绝了。
她这样说道:“碧玉,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升米恩斗米仇,我们不能无偿帮助他们,这会助长他们的惰性。”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你看,本宫建了那么多工厂,都在招人呢,只要有手有脚,就能自食其力……”
剩下的,碧玉已经听不下去了。
公主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工厂建的再多,能吃上饭的也就那么几个呢?
流民大部分都只是普通百姓,他们进了工厂,只能做最基本的体力活,拿的工钱不变,市场上的米价却变高了,干一天活,还吃不饱一顿,这让他们如何继续下去呢?还不如躺着不动,节省体力。
那送入公主库房的一箱箱金银,一袋袋米粮,在碧玉眼里,都是染血的。
作者有话说:
第226章 弃国
谢婉柔最终还是去找了谢星澜。
她怀着一丝侥幸, 问道:“皇兄,监市司的事,你知道吗?”
谢星澜言简意赅:“知道。”
瞧他这傻妹妹问的问题, 他可是皇帝啊,大夏朝廷新成立一个机构他能不知道吗?
谢婉柔咬牙:“那臣妹的铺子被封……”
谢星澜神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语气漠然:“一切按规矩办事。”
“可我是大夏公主, 是你的妹妹啊!我经营了那么久,监市司一句话就夺了去,他们还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吗?!”谢婉柔愤愤不平道。
谢星澜抬眸,直直的看向她, 冷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 你既从商,一心与民争利,那便要遵守监市司的规矩,老老实实的做买卖, 若你的铺子是无故被封,朕自然会为你做主, 可如果你的生意确实不清白,那朕也帮不了你什么。”
闻言,谢婉柔脸上褪去了血色, 她的买卖她最清楚,中间见不得光的地方太多了,她根本不敢说自己是无辜的, 但就这么放弃,她也是心有不甘, “皇兄,我是公主, 我的产业就是皇族宗室的产业,监市司没有权力查封!”
谢星澜若有所思道:“朕也可以把你贬为庶民。”
谢婉柔瞳孔骤缩,声音尖锐的叫了出来,“皇兄!你……”
“嗯?”
谢星澜斜着身子,懒洋洋的用手撑头,发出轻微的鼻音。
谢婉柔猛地清醒过来,她急促的行了个礼,强行镇定道:“臣妹方才有些激动,望皇兄莫怪。”
谢星澜:“下不为例。”
“是,臣妹告退。”
谢婉柔失魂落魄的走在皇宫里,她有些迷惘,明明她得到了世人难以想象的奇遇,重活两世,可她的人生为何却变得越来越糟糕了呢?
她从自由民主的时代来到这个封建王朝,由普通人变成了一个即将亡国的公主,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不要生在帝王家,这样她还会有选择……
“嘭!”
一个拐弯,她撞到了一个人,那人眉目如画,白皙俊秀,穿着朱紫色的朝服,手上的公文落了一地。
谢婉柔注视着他的脸,一股熟悉感从心底弥漫开来,“你是……”
宋傅书见到谢婉柔并不奇怪,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他与谢婉柔终究要会面的,上一世的恩怨纠葛,这一世注定要分出个是非对错来。
他掸了掸衣裳上看不见的灰尘,略一拱手道:“监市司主事宋傅书,见过婉仪公主。”
“!!!”
仿佛晴天霹雳,惊得谢婉柔大脑一片空白,她踉跄的后退几步,身体摇摇欲坠,“你、你是宋傅书?!”
宋傅书讥诮的勾了勾唇,这女人上一世自诩情深,发现他的谋逆计划后却毫不犹豫的把他送入了牢狱之中,接下来她被谢星澜圈禁十多年,也从未有一刻想起过他。
如今,她重生了,竟连他的样子都忘了。
“怎么?公主殿下不记得在下了吗?好歹咱们也是做过一世夫妻的。”
谢婉柔疯狂摇头,“不,你怎么会是宋傅书呢?宋傅书明明变成了顾怀瑾……”
“顾怀瑾?”
宋傅书有些诧异,但随之便想通了缘由,似笑非笑道:“公主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竟将顾修撰误认成了在下,莫非在殿下看来,世间有才之士除了在下,便无他人了吗?”
不是每一个状元郎都是宋傅书,也不是每一世的宋傅书都会选择科举。
谢婉柔睁大眼睛,面前人的容颜逐渐与她记忆中的身影重合,那些已经淡忘了的,与宋傅书有关的过往,全都浮现在脑海里,一遍遍的播放,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各种五彩斑斓的画面充斥眼球,让她头疼欲裂。
“啊啊啊——!”
谢婉柔发出尖叫,她只觉得一阵晕眩,便直直的倒了下去。
宋傅书没有伸手扶她,而是冷眼看着她倒在冰冷的地上。
谢婉柔葬送了他的理想,毁了他的一生,若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但他更多的,是对谢婉柔的怜悯。
怜悯她格格不入的茫然,怜悯她心无归处的不安,怜悯她无处安放的情感,怜悯她无知却傲然的姿态。
宋傅书不想评价她,说她运气不好吧,她活了整整三世,可说她运气好吧,她忙碌了三世,都得不到她想要的。
穿越和重生是一种罕见的际遇,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是故事里的主角。
宋傅书叫来一个小太监,把谢婉柔送走了,他如今是监市司的主事,官位不大,监控市场的权力却是实打实的。
他将新的公文送给谢星澜看,里面记录了这一个月的“收获”。
谢星澜草草扫过一眼,就给丢到了一旁。
“下次不用拿给朕看。”
宋傅书拱手:“陛下可以不看,但臣不能不递呈。”
谢星澜挑了挑眉:“你不怕麻烦的话,随你。”
宋傅书再度俯首在地,“臣此次前来,还有一事望陛下恩准。”
“说。”
“西北旱情初始,秋收所得不过往年十一,臣欲迁西岭、麓山之民前往南原开荒。”
谢星澜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缓缓开口道:“这般,不怕引起民乱么?”
宋傅书沉声:“树挪死,人挪活,一时之乱,总好过来年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
谢星澜:“为何不取南边之水,调往西北?而是采取了迁移百姓的法子?宋卿须知,南原本就荒凉,能否接收西岭、麓山两府的百姓还是个问题。”
宋傅书摇了摇头,“若是太平年间,开凿河流,贯通南北,虽劳民伤财,却功在千秋,但现在不行,朝堂羸弱无力,地方官吏贪污腐败已成常态,凡大工程,都不可为,强行为之,只会事倍功半。”
“更何况,明年春,旱情便要彻底爆发,想在几月内完成河流引道,并不现实,除非……”
谢星澜淡淡接道:“除非如几年前那般,地动山摇,苍天开道。”
因为地动,西口河多了个北口河的分支。
宋傅书无奈的笑了笑,叹息道:“苍天开道啊……若真发生那么大规模的地动,带来的灾害恐怕比大旱更加严峻。”
“陛下,咱们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莫要异想天开了。
谢星澜顿时索然无味,“行吧,就按你说的做,迁民阻力大,朕允你先斩后奏之权。”
宋傅书:“谢陛下。”
有了谢星澜这句话,他就能放心大胆的上了。
谁敢阻他,他就砍了谁。
貌似跟在谢星澜身边久了,他也染上了喜欢砍人的毛病。
……
苍龙城——
这里有不少北辽人的奸细,他们监视着城中的一举一动,顾怀瑾带援兵入城的消息,北辽那边也知道了。
故而,北辽人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并没有选择一鼓作气攻打苍龙城,反而是借用三座城池的地理条件,步步紧逼,并派遣小队渡过北口河,截断粮道,意图让苍龙城成为一座孤城,对城里居民造成心理压迫,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苍龙城里也确实哀声遍地,大家都对守城不抱什么希望,哪怕众人亲眼目睹顾怀瑾带着七万援军入城了,可对比起城外的三十万北辽大军,以及那已经落入敌军手中的三座城池,他们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可想而知,兵粮寸断之日,便是苍龙城破之时。
……
顾怀瑾又在城里募兵了,这一回,他不止募兵,他还募粮,为期三天。
孟秋跟在他旁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心情非常不好。
“顾大侄子……”
顾怀瑾:“请叫我元帅。”
“……好好好,顾元帅,行了吧?我可得提醒你啊,这城里愿意参军的青壮早就已经招完了,别说三天,三十天你也招不到一百个!”
“还有这募粮,没有人会把家里的粮食捐出来的,不是本镇守泼你冷水,实在是这年头难熬啊,粮食就是命,城没了他们还能逃,粮食没了,他们连逃的底气都没有!”
“不是每一个百姓,都有与苍龙城共存亡的觉悟的,他们随时准备着弃城逃亡,所以你就别折腾了,老老实实练兵、守城!”
顾怀瑾瞥了他一眼,把募兵的小册子塞给身边的亲卫,凉凉道:“孟镇守,你招不到兵、募不到粮食,不代表我也招不到、募不到。”
孟秋不服气,梗着脖子:“莫非你觉得你能做到?”
顾怀瑾:“我能啊!”
凭借他的忽悠能力,有什么做不到呢?
孟秋:“……”
这小子比他爹还自信,也不知是随了谁。
“那本镇守就等着看你怎么个能法!”
一旁的亲卫孟凯旋看着自家老爹气冲冲的走了,小声道:“元帅,其实你可以谦虚点的。”
顾怀瑾:“虚伪的谦虚只会滋长内心的骄狂。”
真剑修从来不谦虚。
孟凯旋眨眼:“……元帅说得在理。”
顾怀瑾仰头看了看天色,雾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他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人最难以忍受的是什么事吗?”
孟凯旋:“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顾怀瑾摇头,“错,是本可以。”
不是求不得,而是本可以。
“本可以?”孟凯旋有些茫然,这算哪门子难以忍受?
顾怀瑾:“举个例子,比如说……你本可以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孟凯旋想了想,说:“这个例子,我没啥代入感。”
他老父活的好好的,自己也尚未迎娶妻子。
顾怀瑾从善如流道:“再比如说,你本可以上战场立军功,却因为你父亲打断了你一条腿而失去了参军的机会。”
孟凯旋:“……”
别说了,他已经懂了。
本可以嘛,做不到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本可以做到,最后却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做到,这才是最悲哀的。
“元帅,你想怎么做?”
“给北辽人一个本可以破城的机会。”
“啊?”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弃国
兵法有云,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 虚实结合。
顾怀瑾不需要知道苍龙城中谁是北辽奸细,他只需要让奸细为他所用便可。
“守城之战本该稳扎稳打,但我们粮草已经吃不消了, 所以不能固守,而是应当化被动为主动,敌不攻城,城自迎敌。”
宋傅书从谢婉柔那里查收的钱粮不能妄动, 赈灾所需太多了, 顾怀瑾这边能省则省。
“凯旋,你跟我过来,我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将孟凯旋叫了进去,两人谈了半个时辰。
……
深夜时分, 孟秋正在整理军务,孟凯旋突然推门走了进来, 在他对面坐下,烛火被幽幽的冷风吹得摇曳,光线明暗不定。
孟凯旋沉默了片刻, 道:“今日,顾帅问我,愿不愿意牺牲。”
孟秋愣了一下, 放下了手里的活,问:“那你咋回的?”
孟凯旋:“我说愿意。”
“啪!”
孟秋猛地站起身, 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骂道:“愿意个屁!你问过老子的意见吗?你就愿意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孟家一代单传啊?你死了就啥都没了!”
“老子这些年在战场上拼杀, 跟北辽人斗,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着多立功,给你谋一个好出身?让你一辈子安全无忧?你现在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看,对得起你老子我吗?!”
孟凯旋不服气道:“大家都能牺牲,凭什么我不能?”
孟秋低吼:“就凭你是我孟秋的儿子!!!”
孟凯旋:“每个战死的将士,都是别人的儿子。”
“我不管别人,我只管你。”
孟秋抹了把脸,语气带了些许示弱般的哀求,“臭小子,我是你一个人的爹。”
孟凯旋别过脸,沉默不语。
他理解父亲的想法,但理解不代表赞同,他可以一边理解,一边反抗。
简单来说,就是他翅膀硬了,想自己飞了。
吾儿叛逆,老父亲只能苦口婆心的劝道:“靠牺牲换来的胜利没有意义。”
孟凯旋眸光坚定:“胜利就是意义!”
孟秋复杂的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心想自己当初真不该给他起这个“争强好胜”的名字。
“一定要去?”
“非去不可。”
“不顾你老子我了?”
“儿子不孝。”
孟凯旋大步离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踏着清辉月光,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他没有回头。
寒风瑟瑟,孟秋咳嗽了几声,身影突然变得佝偻了,眼底是化不尽的沧桑,那是他戍守边境多年经历的风霜。
……
次日,孟凯旋带着两千骑兵出了城。
他骑在马上,回首望了一眼未曾关闭的城门,脑中回响起顾帅与他说的话——
“城中有北辽人的细作,所以这次任务,本帅不会给你任何指令,你自出城,行事无忌,扰敌破军,进退随心……此行风险极大,有性命之危,在这里,本帅也向你承诺,你一日不归,北城门便一日不闭。”
当时他听到这些话,差点吓傻了,“不关城门,北辽打进来怎么办?”
那位初来乍到,书卷气与煞气并存的顾元帅眯着眼睛笑道:“打进来更好,就等着他们呢。”
“凯旋,你要记住,你这支是骑兵,也是奇兵,既是奇兵,就要发挥出奇兵的作用。”
“这个是代表平安的护身符,随身携带,不可丢弃,它会保佑你的。”
苍龙城四方城门,东西北都是敌人,唯有南边,朝向京城的方向可以稍微松懈些,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放松南城门,已经有散落的单支北辽兵渡河绕后了。
两军交战,从来不是你来我往,而是讲究一击致命。
如今天气已经冷了,尤其是这北方,地上已经凝结出了层层细霜。
孟凯旋呼出一口白气,目光越过荒无人烟的平原,仿佛看到了远处的战火,以及北辽大军挥师南下的旗帜。
其实,在顾怀瑾没来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苍龙城必败。
他早已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也早已想象过与父亲并肩作战的场景,那将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并肩。
孟凯旋与孟秋一样,从未有过弃城而逃的想法,因为苍龙城乃是大夏喉舌,一旦失陷,北辽南下,越过冬芜山就是大夏京城。
苍龙若破,夏国危矣。
届时,大夏千万百姓又该如何呢?
故,便是拼尽全力,奋死一博,他们也要北辽大军无力南下!
如今,顾怀瑾来了,交给了他新的任务。
孟凯旋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再次跳动了起来,顾元帅是顾大将军的儿子,也许他真的有能力力挽狂澜呢?
“小孟,怎么了?”
是宋毅,他也被顾怀瑾派出来了,此时看到孟凯旋呆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有些担心。
“无事。”
孟凯旋搓了搓冰冷的手,他蹲下身,凝视着眼前的火堆,将手放了上去,火焰的温度驱散了周身的寒凉,却也灼伤了他的双手。
宋毅皱起眉,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你干什么?”
孟凯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显得他稚气未脱,充满了活力。
“宋副将,我决定了。”
宋毅:“???”
孟凯旋:“我们主动发起进攻,把北辽大军引出来,然后……拖十五日,让苍龙城开城十五日!”
宋毅:“!!!”
两千骑兵,主动攻击数万北辽大军,并将其拖住半个月,这是怎样疯狂的想法?!
但如果对应上顾怀瑾之前说过的话——“让北辽人失去本可以破城的机会”,却又显得绝处逢生了。
火堆中跳动的火焰里,孟赢的视线逐渐模糊,他仿佛看到了大夏的胜利。
此战,终将凯旋。
……
北辽大军的主帅就是之前与顾千庭对垒过的那个老将,姓氏库勒,为人非常沉稳,每一步都要再三思虑。
今日,他收到最新密报,苍龙城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出了城,不知去向,而城门一直大开,不曾关闭。
库勒感到疑惑不解,苍龙城现在危机四伏,按理来说应该小心谨慎才是,怎会大开城门,派骑兵出城呢?
怪事,真是怪事!
他领兵打仗这么多年,不怕敌人老谋深算,就怕敌人初生牛犊不怕虎。
因为这样,他根本猜不透对方的套路,一旦运气不好,就有可能阴差阳错被反套路了。
所以他需要打起精神来,小心小心再小心。
“库勒元帅,要不要趁此机会……”一个年轻的将领眸光闪烁。
库勒抬起手,“按兵不动。”
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能稳扎稳打的获得胜利,他就不太愿意去冒险。
库勒认真思索着,突然他想到了大夏一个非常有名的计谋——空城计。
会不会苍龙城也是在打这样的算盘呢?让他们以为城里有埋伏,其实根本没有?
可那支两千人的骑兵又是怎么回事?
万一苍龙城是想反其道而行呢?让他们以为是空城计,其实城里真的有埋伏?
嘶——!
库勒头疼欲裂,他当时对那个故事不以为然,觉得空城计是一眼就能看破的计谋,然而他现在真遇上了,才知道其中的折磨人的地方。
他不了解苍龙城的主帅,就不清楚对方唱的这出空城计到底是实是虚,越想越多,越想越烦躁。
库勒心中的焦虑,在晚上彻底被点爆了。
那支两千人的骑兵,居然敢趁着夜色攻击他们!
他们也不恋战,冲完一波就走,只留下满目狼藉的营帐。
“该死的南夏人!!!”
库勒一拳头用力的砸在了桌案上,眼底青黑一片。
之前劝他趁机攻打苍龙城的年轻将领更是怒不可遏,“库勒元帅,南夏人阴险狡诈,可恶至极,卑职请求出战!”
“十日之内,定然攻破苍龙城,卑职愿立军令状!”
库勒深吸一口气,抚平心里的怒火,他还是在关键时刻保持了清醒,没有答应年轻将领的请求,“不可。”
“南夏人越是想激怒我们,就越是证明他们的空城计是假的,城里定是设了埋伏,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年轻将领:“……”
他强忍着怒气道:“那我们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任凭南夏人来去自如?”
库勒神色微凝,道:“本帅定会让南夏人付出代价的。”
“兹罗,你传令给红雀城和玉虎城,让辛弥和萧奢同时出兵,进攻苍龙城的东西城门!”
北辽共三十万大军,占领了三座城池——红雀、玉虎、玄武。
为了防止城中夏人作乱,所以大军分别在每个城池驻守了八万士卒。
库勒此时位于玄武城与苍龙城中间,他手下有将近六万兵马,而苍龙城里的细作明确传来消息,说援军约有七万,再加上苍龙城中本就有的守兵,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十万了。
既如此,那他就不能硬碰硬了,必须叫上红雀城和玉虎城的将士,带着兵马上的优势,一起攻打苍龙城。
库勒认为等待几日,集中兵力,以最稳妥的方式拿下苍龙城,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几日,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那支神出鬼没的骑兵小队,不停的骚扰他们,每当他们设下陷阱,想要坑杀对方时,那骑兵小队又不来了。
而他们一旦放松警惕,军营就必然会遭受冲杀。
时间一长,库勒眼底青黑一片,营中的将士们也无精打采,失去了斗志和锐气。
“八天,整整八天了!那些该死的南夏人就跟苍蝇一样惹人烦!我受不了了!元帅,下令进攻苍龙城吧!”兹罗挥舞着胳膊,抓狂道。
骑兵小队的几波冲杀,并没有给他们带赖多大的人员损失,但精神上的伤害却很严重,沉郁之气蔓延了整个军营。
库勒面色冰冷,开口道:“辛弥和萧奢已经出兵了,算算时日,我们也该进军了,两天后一并攻打苍龙城。”
兹罗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极致的兴奋,“真的?太好了!拿下苍龙城后,我定要屠尽城里的每一个南夏人!”
说着,他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这些日子,他都快憋屈死了,他们这里多是步兵、弓兵和重甲兵,在平原之地根本追不上骑兵,每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可恶的南夏人进来逛一圈,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也不知道那些南夏人是怎么避开陷阱和埋伏的……
对此,孟凯旋要说一句——
“感谢顾元帅赠送的护身符,好用极了!”
精确的危险提示器,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冲锋陷阵,必备用品。
第228章 弃国
孟凯旋离开苍龙城的第五日, 顾怀瑾开始了下一步的部署。
夜色无边,寒风簌簌——
“孟秋听令!”
“卑职在!”
孟秋身披盔甲,单膝跪地, 神情肃穆。
顾怀瑾垂眸:“接下来的十日,苍龙城就交给你了,务必守住东南西三城门, 北城门……你不用管。”
孟秋咬了咬牙:“……卑职领命!”
他的儿子就在北城门外执行军令,他被元帅任命守城,却唯独不能守他儿子归来的门。
顾怀瑾带着一万轻装简行的顾家军,消无声息的从他身边走过, 轻声道:“城中还有五万八千顾家军, 你可以任意调动,但不可出城半步。”
他能猜到北辽主帅的想法,左右不过一个稳字,既如此, 那他干脆来一个险中求胜!
顾家军进苍龙城并未做任何隐瞒,北辽那边定是知晓, 三座失陷的城池需要军队驻扎镇守,所以北辽军力已经分散开来了,只不过北辽兵悍狠之名深入人心, 在这边境四城,往往敌未至,夏军便自乱阵脚了。
北辽军之于大夏, 犹如顾家军之于北辽。
而失去顾家军的大夏,不是北辽的对手。
……
孟凯旋离城第十天, 苍龙城被二十万左右北辽大军包围了。
库勒这些天调兵遣将,从已经攻陷的三座城池里调来了十三万北辽军, 分别从东、西、北三方向苍龙城发起总攻。
苍凉的号角声吹起,北辽军的营垒再度前移了十里,兵临城下。
“报。”
西城门,一个士兵小跑了过来,“镇守,北辽军在城下叫阵!”
孟秋点了点头,问:“来了多少人?”
士兵回答:“约四万人。”
“东城门呢?”
“六万有余。”
孟秋略作迟疑,“那……北城门呢?”
士兵:“十万。”
孟秋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人守门吗?”
士兵:“没有。”
孟秋抹了把脸,突然就很心累,现在城中的兵力,基本上都集中到了东西二门,情势最为严峻的北城门反而无人镇守,全凭双方主帅的心理博弈,端看谁更胜一筹罢了。
如果这时,北辽主帅不管不顾,直接冲了进来,那苍龙城就完了!
“罢了,不用理会他们。”孟秋叹息道。
“可是他们骂的很难听,兄弟们都听不下去了……”士兵一副憋屈至极的样子,他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正是受不了激的年纪,若不是军令如山,他早就想杀出去了。
孟秋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士兵,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不怕死,充满了血性。
但是现在不行了,他依旧不怕死,只是多了牵挂,便有了顾忌。
“那就堵上耳朵,不听就是。”孟秋无奈道。
士兵:“……是。”
士兵退下去后,孟秋独自走上了城墙,听着下方北辽大军的污言秽语,他绷紧了下颌线,牙齿紧咬,强忍着心底的怒火……他的儿子还生死未卜,这些该死的北辽人安敢来此叫嚣?!
他喘着粗气,努力平复心情,骂吧,任他们骂!
此时的辱骂都会化作夏军的士气,犹如被死死压制的火山一样,不停的积蓄着力量,只等一朝喷薄而出,燃尽万物!
白日叫阵没有起到想要的作用,入夜后,北辽军开始攻城了。
孟秋井然有序的指挥着将士守城,化解了一波波北辽军的攻势,待天亮后,北辽军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有北辽士卒的,也有夏军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孟秋疲惫的走下城墙,叫人统计死伤数量。
“镇守,我们这边死了八百六十二个兄弟。”
“北辽那边,大概死了一千五百人。”
双方战损比例还不到两倍,可知这场守城战,就算没输,但也称不上赢。
孟秋捏了捏眉心,问:“死的将士里,有多少顾家军?”
“回禀镇守,一百一十七。”
孟秋顿住了脚步,他深知顾家军骁勇善战,哪怕解散了四五年,再回归也是首屈一指的强兵,所以比起城里本就存在的夏军,他更看重顾家军,给他们安排的位置也大多危险而重要。
但他没想到的是,饶是如此,顾家军的折损率也远低于苍龙城夏军。
……
库勒坐在营帐中,手上握着各方传来的密报。
兹罗满脸烦躁,走来走去,“库勒元帅,昨晚辛弥和萧奢已经攻过一次城了,咱们这边什么时候动手?”
库勒额头皱纹极深,充斥着沧桑和焦虑,他面上犹豫不决,似在挣扎着什么,最后轻轻的将密保扣在了桌案上,叹气道:“再等等吧。”
兹罗怒了,“库勒元帅!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有十万大军啊!为什么不敢攻打一座没有关门的城池?”
库勒咬牙道:“苍龙城敢在北门不设任何守备,定是有埋伏啊!”
兹罗双眼喷火,高声道:“你不是说这是疑兵之计吗?既是疑兵,有何不敢?!”
库勒注视着兹罗,一字一句道:“非是本帅不敢,而是两国交战,毕其功于一役,本帅不得不慎重!”
兹罗语塞,他抓了抓头发,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大声道:“所以南夏人就是因为猜到了我们的想法,知道我们不敢赌,这才故意打开城门,让我们生疑的!”
库勒目光幽幽:“我们不敢赌,难道他们就敢赌了吗?”
他作为北辽大军的主帅,不敢赌的原因,是不想出兵失利,能稳稳的获得胜利自然最好。
而南夏人之所以不敢赌,是因为苍龙城一失,就意味着大夏北边这条线全面崩毁了。
双方都不敢赌,所以——
苍龙城内定是有埋伏的,库勒想。
兹罗心累:“那城里探子怎么说的?”
库勒摇了摇头:“没发现夏军埋伏的踪迹。”
兹罗猛地拍桌:“那还等什么?!”
库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但少了一万顾家军。”
兹罗:“……”
他心里一咯噔,“一、一万…顾家军?”
库勒:“嗯。”
兹罗小声问:“真埋伏起来了?”
库勒平静:“可能。”
兹罗彻底萎靡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顾家军,一想到有一万顾家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他心里就发怵。
“那咱们该怎么办?”
“等东西二门,随便哪道门被攻破,就是我们入城的时机了。”
“要是迟迟攻不破呢?”
“那就耗,苍龙城粮草不足,总能耗死他们。”
“……我们粮草也不太够啊!”
“再去城里搜刮一遍,就有了。”
反正都是夏民,不把他们榨干了抽骨吸髓都对不起自己。
……
库勒自以为很稳妥,殊不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等来等去,不仅没等到苍龙城城门被攻破的好消息,还等到了让他口吐鲜血的惊天噩耗。
那一天,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这些天不断骚扰他们军队的南夏将士,带着几百骑兵冲入了苍龙城,然后那道开启了半月之久的城门,“轰隆”一下关闭了。
库勒:“???”
就在他一头雾水的时候,他收到了辛弥和萧奢退兵的消息,因为红雀和玉虎两座城池再度回到了大夏的手里。
那一万顾家军没有作什么埋伏,而是趁着辛弥和萧奢出兵攻打苍龙城,直接绕道去了红雀城和玉虎城,与城里的南夏百姓里应外合,轻而易举的收复了两座城池。
库勒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空城计……是真的。
浓郁到让人窒息的悔意席卷了他,库勒觉得自己要疯了,教他兵法的师父曾说过,行军打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凡事稳字开头,稳扎稳打,稳中求胜。
他时刻牢记着,并也因此避开了无数个陷阱,然后这一次,稳出事了。
怎么会有人,那么大胆?他无法理解。
库勒心如死灰,他佝偻着身体,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现在大局已定,再后悔也于事无补了。
苍龙城,孟秋见到了平安归来的孟凯旋,忍不住老泪纵横,他用力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骂道:“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孟凯旋经历半个月的战场拼杀,哪怕现在看到了阔别半个月的老父亲,他也只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两千顾家军骑兵,在冲杀北辽营地十二次后,只剩下了四百人。
都是一起风餐露宿的兄弟,孟凯旋一想到他们,就心里难受。
他没能把他们安全的带回家,这是他的过错。
……
另一边,大夏京城——
当北方捷报传过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陷入了一种非常诡异的情绪中,既高兴大夏江山稳固了,又不满武官出风头立功。
顾千钧的儿子,果然和顾千钧一样讨厌。
又过了几个月,北方再次传来捷报,边境四城都已经收复完毕,北辽主帅库勒自尽而亡,顾怀瑾带着顾家军冲入了北辽地境。
这个消息一出,文武百官都坐不住了,纷纷请命——
“北方四城已经收复,请陛下招顾怀瑾回朝!”
谢星澜神色倦怠的看着这熟悉的一幕,语气嘲弄道:“又来这一套了是吧?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构陷顾爱卿拥兵自重,有造反谋逆之心?”
百官面面相觑。
这时一个文官站了出来,道:“陛下,我等所言皆非虚妄……”
“来人,拖下去砍了。”
谢星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他对这些臣子已经完全丧失了对话的兴趣,敢站出来,他就敢杀!
这个文官倒是有几分胆气,被压解下去也面不改色,他昂起脑袋,高声道:“陛下,臣看得分明,顾怀瑾和他父亲不一样,他天生反骨,不会久屈人下的!”
“今日陛下放任顾氏一族,他日江山必被顾氏一族所夺!臣言尽于此,陛下当好自为之!”
他被拖走了,可以想象的到他接下来的命运。
谢星澜表情没有发生丝毫变化,他看得出来,这家伙是个难得的忠臣,忠于大夏,忠于他。
可那又如何呢?这些年,他杀死的忠臣还少吗?
大忠似奸,大奸似忠,忠臣也好,奸臣也罢,惹了他不高兴的,拦了顾怀瑾路的,总是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西边大旱,民不聊生,他们不想着如何赈灾救济百姓,反而一门心思操心他的皇位稳不稳,简直可笑!
谢星澜站起身,他打了个哈欠,显然觉得这早朝无趣极了,还是趁早结束吧。
他淡淡道:“既然诸位那么想念顾爱卿,那朕就下旨召他回京复命。”
文武百官:“???”
小皇帝这么快就妥协了?不太像他的风格啊!
谢星澜说到做到,当场就叫人拿来了笔墨,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招顾怀瑾回京的旨意。
写完,谢星澜把笔一扔,然后随手点了一个钦差大臣,把圣旨丢给他,就抬脚离开了。
小太监连忙高声喊到:“退朝——!”
……
被谢星澜选中的钦差大臣姓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他为人庸碌,但因为家世好,朝中人缘也不错,大家有什么事都喜欢拉着他一起干。
比如四年前,他听信了别人的忽悠,加入了坑害顾千钧的谋划行动,事后就一直战战兢兢,害怕被谢星澜报复,干脆就抱病在家了。
今天,是他四年来第一次上朝,然后就很幸运的被抓壮丁了。
胡大人本就性子慢,在加上他自己不乐意的缘故,一路上是能磨蹭多久就磨蹭多久,等他赶到边境时,顾怀瑾已经率领顾家军打到北辽腹地了。
“顾、顾怀瑾接旨!”胡大人磕巴道。
顾怀瑾啧了一声,干脆也不等他读了,直接伸手把圣旨抢了过来自己看。
胡大人支支吾吾:“……这、这不符合规矩。”
顾怀瑾头也不抬,“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胡大人缩了缩脖子,有点心慌,心想这个顾怀瑾果然不是善茬啊!他这次不会羊入虎口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9章 弃国
圣旨上的用词极度恶劣, 什么顾氏一族行事猖狂,目无君上,觊觎大夏江山, 有不轨之心,如若要证清白,需自缚双手, 回京城自辩……
这么说吧,就这道圣旨,任何一个在外征战的将领见了,都得心寒, 无论其本人有多么忠君爱国。
顾怀瑾轻笑了一声, 把圣旨重新合上,对胡大人和善道:“明日演练军阵,本帅希望胡大人能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宣读圣旨。”
胡大人虽然昏庸, 但还是有几分忠君思想的,所以这一路上, 他不曾偷看过圣旨,只以为永承帝写得是些骗顾怀瑾回京的话,故而他唯唯诺诺的就应了, 丝毫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于是,到了第二天,他在寒风瑟瑟中站在高台上, 那张养尊处优的胖脸被冻的通红,哆嗦着手打开了圣旨, 对着下方的将士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氏怀瑾于盛秋之际, 御敌北征,今风霜已寒,北方已定,朕念其戍边劳苦,特召归京、京……”
突然,胡大人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迟迟念不出下面的话。
顾怀瑾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淡定道:“怎么不念了?”
听到这位顾元帅的声音,胡大人肥硕的身躯猛然一振,面色煞白,呼吸急促,愣是在大冬天冒出了一身汗。
他心里不断叫苦,陛下啊,您可真是害死老臣了,这种东西怎么能明明白白的写在圣旨上呢?是生怕顾怀瑾不造反吗?
胡大人嘴唇颤抖着,不敢开口。
顾怀瑾踹了他一脚:“继续。”
胡大人:“……”
他欲哭无泪,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放低了音量,声若蚊蝇道:“卸、卸其甲,收其兵,居长安,领闲职……”
顾怀瑾拿剑鞘敲了敲他的膝盖:“大声点。”
胡大人差点没跪下去,他屈辱的点了点头,强忍着泪意,大声道:“卸其甲!收其兵!居长安!领闲职!如是不愿,可谓狼子野心!”
此话一出,底下一片哗然,士兵们纷纷露出充满怒意的神色。
胡大人真的恨不得自己眼睛瞎掉,陛下这写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这不明摆着的鸟尽弓藏、过河拆桥吗?他这个钦差听了都想为顾怀瑾打抱不平,更遑论下面的将士了。
但他耳边又响起了剑出鞘的声音,他深吸几口气,继续忍气吞声的念道:“今朝廷平定北境,苍龙四城,全依夏军镇守,其余兵马,但凡留驻,皆为谋逆之军……”
胡大人的声音在颤抖,他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不是生不如死,就是不得好死。
……下方将士们愤恨的目光快要把他凌迟了。
“朝中大臣上奏,曰顾氏一族行事猖狂,目无君上,卿更有颠覆大夏江山之心,不可不防……”
“以上之言,如卿体国,勿需多辩,速回京复命,朕特允卿自证清白,惟自缚双手,负荆请罪尔。”
“——钦此。”
胡大人麻木的读完了圣旨,他大脑一片混乱,一会儿想这旨意可真长啊,一百多字呢!永承帝真能写,明明批奏折的时候可懒了……一会儿又想自己能不能选择想要的死法,最起码留个全尸。
“呵。”
顾怀瑾轻笑出声,小皇帝真可爱,用这样的法子给他一个造反的理由。
自古以来,出师必有名,正义之军总会更容易被世人接纳。
谢星澜写下这道圣旨,就是将这个名头送到了他的手里!
顾怀瑾此刻心情十分愉悦,有什么比喜欢的人亲自把软饭喂到他嘴里更让人喜悦的呢?
他看着台下义愤填膺的将士们,突然脑海中蹦出了几个字:人和已至,军心可用。
无需他多说什么了,只要他举起造反的大旗,这些将士都会毫不犹豫的追随他。
顾怀瑾抬起了手,台下瞬间静了下来,他开口道:
“黑甲玄旗——”
将士们高呼:“随君歼敌!”
“令出如山!”
“号至如洋!”
“鬼神不避!”
“水火不辞!”
顾怀瑾顿了顿,沉声道:“济世救民,苍天可鉴!”
顾家军:“济世救民,苍天可鉴!”
口号改了,从原先的“以身殉国”,变成了现在的“济世救民”,但他们没有任何迟疑。
兵随主帅,士随主公。
刀山火海,生死不弃。
……
当京城的第一片雪花落下之时,某个人偷偷摸摸的回来了。
皇宫——
“你回来做什么?!”
谢星澜简直快疯了,这个人、这个人!他难道不知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吗?为什么要跟顾千钧一样赶回来?
他可不信顾怀瑾是什么忠君之士,明明都决定造反了,现在他主动递给他一个揭竿而起的理由,为什么不好好把握?反而快马加鞭披星戴月的回来?
顾怀瑾略微垂眸,低声道:“陛下唤我,我总是要来的。”
谢星澜只觉得心脏处酥酥麻麻的,一股热气冲上脸颊,他强撑着道:“你知道朕发的这道旨意,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顾怀瑾忽然伸开双臂,将他抱在了怀里,用鼻尖蹭了蹭他白皙的脖子,低哑着嗓子说道:“知道,但我想你了。”
他的身上带着远方的风尘和深夜的霜露,揉杂在一起形成了最难熬的气息。
谢星澜漆黑的瞳仁微微睁大,眼底露出些许茫然失措,他双手紧紧握住,不知该作出何种应对,是把人推开,还是……牢牢抱住对方?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他想,他应该是不舍得推开顾怀瑾的。
但作为帝皇,一个即将亡国的帝皇,他同样不能拥抱顾怀瑾。
谢星澜就这么乖巧的任由顾怀瑾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知觉的稻草人一样,只有吐息间弥漫着滚烫的热意,让顾怀瑾心痒难耐。
他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既然难耐,那顺从心意便是。
顾怀瑾抬手抚摸谢星澜的脸蛋,然后问了一句:“陛下,臣可以亲你吗?”
谢星澜:“……你再说一遍?”
他感觉自己耳朵坏掉了,顾怀瑾居然想亲自己?!这是什么天大的玩笑?
顾怀瑾认真的重复:“陛下,臣想亲你。”
谢星澜瞬间面无表情,确定了,自己耳朵没坏,是这个人坏掉了。
顾怀瑾见他迟迟不出声,心想沉默就是默认的意思,陛下害羞呢,不好意思说出来,作为爱卿的他,要与陛下有默契。
于是,他低下头,快准狠的亲了下去,唇瓣相贴,温热的气息交融,在这一刻,两人的心跳似乎都同步了。
砰!砰!砰!
谢星澜瞳孔地震,他只觉得有一道微小的电流顺着嘴唇蔓延全身,让他整个人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大脑充血,晕晕乎乎,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
顾怀瑾起初只是试探性的亲吻厮磨,后见他还是那般乖巧,便胆子大了起来,开始撬开了对方的牙关,纠缠的更深了。
“唔……”
放在腰部的大手缓缓用力,收拢着将谢星澜牢牢钳住,他仰着脑袋,伸长了脖颈,如同窒息频死的天鹅,发出脆弱的悲鸣声,既让人心软,又让人疯狂。
顾怀瑾松开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帝王涨红的唇瓣,喘息着表明自己的心意,“陛下,我喜欢你。”
谢星澜眸光氤氲,眼尾泛着一抹红晕,模样清艳绝尘,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顾怀瑾,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清冷悦耳,如环佩相扣的撞击声般,好听极了,只是说出来的话委实不动听。
“说你天生反骨,目无君上,果然不假!”
顾怀瑾笑着问道:“陛下不喜欢臣吗?”
谢星澜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
顾怀瑾脸皮厚,眨巴着眼睛凑过去,说道:“陛下既已把江山舍给了我,何不把自己也给了臣呢?”
谢星澜勾了勾唇,笑意淡薄,“朕是大夏的君主——”
他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敲着顾怀瑾的胸口,仿佛在叩击他的心扉。
谢星澜一字一句道:“大夏若亡,朕定殉国。”
既如此,喜不喜欢又有什么意义呢?
顾怀瑾的眸光逐渐变得幽深,他眯起眼睛,“陛下这是在给臣出难题啊。”
是要建立新朝,登基为帝,还是要固守旧朝,当他谢星澜的臣子。
这是选择,也是考验,考验他的决心。
毕竟一个耽于情爱的人,可不是什么明主。
谢星澜不置可否,“所以你的答案呢?”
顾怀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执拗的问他,“陛下先回答臣的问题,你喜欢我吗?”
谢星澜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别过脸平静的道:“……喜欢。”
他没有欺骗顾怀瑾,在这一刻,他确实是心动的。
顾怀瑾神色一下子变得温柔了起来,笑意融融,他朗声道:“那就请陛下放心,臣天生反骨,终有一日会建立新朝,篡了陛下的皇位,让陛下不再是孤家寡人。”
鱼和熊掌,他想兼得。
谢星澜表情松动了些许,淡淡道:“是么?那朕拭目以待。”
……
永承十年春,顾怀瑾于北境占据四城,宣告七百年大夏,已至末途,君主无德,上苍罚之!
他亲手拉开了浩浩荡荡的谋反序幕。
一时间,四方震动,满朝皆惊。
而京城南北街道的两个顾府,则被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顾勇武、顾勇文这兄弟俩,在这一刻摒弃前嫌,握手言和,一起偷摸着离开了京城。
永承帝下达旨意,对顾怀瑾口诛笔伐,将其视为乱臣贼子,命人前去围剿。
顿时,京中人心惶惶,躁动不安。
压抑如黑云压城城欲摧,紧张似山雨欲来风满楼。
……
西边赈灾的宋傅书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轻轻笑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现在忙着呢,可没空管顾怀瑾能不能造反成功,在他看来,谢星澜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如果顾怀瑾还像上一世的顾千庭一样失败了,那他就是真的废物了。
宋傅书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天灾遏制住,让百姓多一些活命的机会,为即将来临的新朝保住更多的人口。
他本就是内政的顶级人才,有了谢婉柔的“资助”,以及顾氏一族的配合,他治理起来得心应手,有条不紊。
天灾依旧,但人心却安定了下来,不会影响到顾怀瑾的造反。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弃国
永承十年夏, 顾家军势如破竹,占据了整个北方,正在往南边进军。
而此时, 旱灾也全面爆发了,从西岭府到麓山府,从西至北, 大旱千里,民不聊生。
铺天盖地的蝗虫如同绝望的乌云,萦绕在每一个大夏百姓的心头。
宋傅书几夜不眠不休,从南方调来物资, 安抚灾民, 更是将千年后科学抗灾的方法拿了出来,带头领着百姓烤蝗虫吃。
整个秋夏,西北各地都弥漫着一股烤虫子的味道。
“呕!”
宋傅书面如白纸,神情憔悴, 短短一年,他最起码瘦了二十斤, 不仅仅是劳累的缘故,还因为蝗虫,吃多了会吐, 一闻到气味胃里酸液就往上涌,导致他没有胃口。
现在西边的灾情是由他负责的,因为他身上还挂着监市司的名头, 而北方已经属于顾怀瑾的地盘了,宋傅书一个在职官员总不好拿着皇帝的物资去帮反贼赈灾。
不过宋傅书并不担心北方, 他知道顾怀瑾也是穿越者,而且是个厉害的穿越者, 学识、眼界、智谋都不低,肯定会比他这个只是在现代社会惊鸿一瞥的千年游魂做得更好。
想到一千年后的那个世界,宋傅书目露怀念,轻声叹道:“希望这一次,盛世能够早点到来。”
虽然,他大抵是看不到了。
……
被宋傅书看好的“穿越者”顾怀瑾,并没有留在北地赈灾,他交代好事务后,就带领一批兵马翻过了冬芜山,攻占下苍龙城通往京城的官道,驻扎在了离京都不到百里的地方。
然后,他隔三差五的就偷溜进皇宫,与谢星澜会面。
虽然说这会面,谢星澜可能并不是很期待。
“大业未成,你就这么闲?”谢星澜蹙眉问道。
顾怀瑾躺在龙榻上,双手交叉枕在头下,惬意的眯着眼睛,懒洋洋道:“我是老大,没人敢安排我做事。”
谢星澜语气加重:“你不会自己找事做吗?”
顾怀瑾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光杆子司令,有手下做事,为什么要自己来?”
“你有谋士?朕记得你的手下都是武将,谁给你处理内政?”
谢星澜挑了挑眉,宋傅书被他派去西边赈灾去了,按理来说,顾怀瑾手底下应该全是武将才对。
顾怀瑾略有些心虚,一心虚,他就开始自称臣了,“咳,臣不是过继到文候府了嘛。”
他新上任的老爹顾千珏可是难得的内政人才啊,还有俩叔父,都是可以临时扛起谋士大旗的文人。
如果他们仨都不行,还有顾勇文顾老爷子,这老狐狸一出手,内政不是妥妥的?
谢星澜当下了然:“你把活儿都丢给你家长辈了?”
顾怀瑾:“能者多劳,臣这里不讲究辈分。”
谢星澜勾了勾唇角,嗓音轻柔中带着讥讽,“所以顾爱卿什么都不干,是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吗?”
顾怀瑾看了他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把人拉了过来,就倒在他怀里。
谢星澜猝不及防失了平衡,他挣扎着抬起头,恼怒的喊罪魁祸首的名字,“顾怀瑾,你干什么?!”
顾怀瑾一脸无辜,“臣没干什么呀。”
说着,他一手慢斯条理的解开了身上人的衣裳,一手拔下了对方的簪子。
衣襟散乱,露出精致的锁骨,长发垂落,平添了几分旖旎和暧昧,谢星澜猛地拍掉那只作乱的手,爬起来坐直身子,冷冷的质问道:“这叫没干什么?”
顾怀瑾也坐了起来,笑眯眯道:“不是陛下说臣什么都不干的吗?”
如果废物的待遇是这样的,那他觉得自己可以是个专吃软饭的小废物。
谢星澜:“……”
他暗自咬牙,虽然一早就知道了这人脸皮厚,但厚到这个地步,还是闻所未闻!
不过谢星澜也不是矫情的人,他冷笑一声,干脆利落的脱去了外裳,只留一件纯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然后微垂着眼帘问道:“好看吗?”
顾怀瑾目不转睛:“好看。”
谢星澜:“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鸦羽般的黑发缠绕在葱白的手指上,强烈的色差对比,让他在清冷中多了一丝蛊惑。
顾怀瑾喉咙滚动了一下:“谋朝篡位的造反头子。”
谢星澜抬起下巴:“所以你要干什么?”
此刻,顾怀瑾真想脱口而出那两个字,但他不太敢,觉得有点粗暴,只好委婉的扩充道:“坐上皇位,爬上龙床,开辟新朝,婚配旧主。”
白天攻城掠地,晚上指点江山。
谢星澜:“……”
他真想撬开顾怀瑾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五斤大脑,掺了四斤半的水,还有半斤,全是废渣。
“顾怀瑾,朕不想跟你开玩笑。”
谢星澜的眸光一寸一寸的冷了下来,原本的清隽容色更显漠然,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袛一样,让人望而生畏。
但顾怀瑾一点儿也不怕他,“臣没有跟陛下开玩笑。”
男人的神情出乎意料的认真,他抬起手抚平谢星澜眉间的褶皱,低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缱绻,“我想跟你览遍山河,共治天下。”
“真心话,不开玩笑。”
谢星澜怔怔的望着他,半晌,嗤笑一声道:“你确实没有开玩笑,你只是在痴人说梦罢了。”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共治天下这种事只有梦里才会有。”
谢星澜都不觉得自己能在王朝更迭中存活,更别说共治天下了,就算顾怀瑾喜欢他,舍不得他死,执意要跟他在一起,顾家人也不会同意,那些跟他打天下的将士们也不会同意。
他们豁出性命帮顾怀瑾推翻旧朝,结果自己效忠的主公得了天下后,转身跟旧朝的君主在一起了,这算什么?白造反了?
旧主就应当与旧朝一同死去,他会成为殉国的最后一人。
日月山河永在,帝王代代换新。
顾怀瑾明白谢星澜的意思,所以没有说什么,只静静的看着他。
谢星澜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平静的近乎残忍,“开辟新朝,婚配旧主?呵,顾爱卿年纪也不小了,自古以来,先成家后立业,如今顾爱卿占据整个北境,声名赫赫,是该娶个妻子收收心,断掉你那不切实际的念头了。”
顾怀瑾反问:“陛下希望我娶妻?”
谢星澜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希望你娶妻生子。”
他加重了“生子”二字。
顾怀瑾眸色暗沉:“娶妻…生子?”
谢星澜叹息道:“顾爱卿,你要明白两件事,第一,朕是个暴君,第二,朕是个男人。”
如果他是谢婉柔,还可以抵着非议嫁给顾怀瑾,可他是谢星澜。
一个失了民心的暴君,一个生育不了子嗣的男人。
这样的身份,顾怀瑾要如何与他婚配呢?在天下人的意志面前,纵是开国之君,也无法依着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
顾怀瑾漆黑的瞳眸中透着一股固执:“若我能排除一切……”
谢星澜打断了他,“那朕也不愿。”
他堂堂大夏国主,怎可嫁与他人?!
顾怀瑾怔忡了一下,随即神色微敛道:“陛下不愿,那便罢了。”
说完,他便重新倒在床上,用手背遮住双眼,只露出他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紧绷,无不透露出他糟糕的情绪。
没人再开口说话,寝殿一时寂静下来,只听到的彼此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又恍若远在天边。
谢星澜也觉得有些累了,他小心翼翼的躺在了顾怀瑾旁边,望着上方淡金色的床帐,面无表情道:“顾爱卿,你不要把朕想得太好了,朕的暴君之名不是空穴来风,有多少能臣良将被朕枉杀,你知道吗?”
“御史中丞马大人为官廉洁,克己奉公,因为过于刚直,遭小人算计,朕明知他是被诬陷的,却也没有选择还他清白,而是把他连同弹劾者一并砍了。”
“京城府尹萧大人公正严明,明察秋毫,一次追查逃犯影响了谢婉柔的生意,就被谢婉柔告了一状,朕明知她是无理取闹,但还是顺了她的意,把萧大人抄家了,抄出来两百一十四两白银。”
“还有大学士宋奇,品性高洁,学识渊博,就因为写了一首诗,被人曲解后捅到了朕这里,朕朱笔轻轻一划就把他流放了。”
“除了他们,还有很多、很多……”
谢星澜阖上双眼,声音轻的仿佛一阵微风,在这静谧的夜晚中,不急不缓的响起。
他决心当亡国之君后,处理朝政便不再用心,判起罪来更是毫无章法,诚然他杀了很多贪官污吏,但被奸人借助他“不问是非,统一格杀”的行事逻辑暗害的忠义之士也不少。
他记得每一个被他枉杀的良臣,那都是他的孽债。
“起初,朕也会愧疚,每日三省吾身。”
“那陛下反省后明白了什么?”顾怀瑾突然问道。
谢星澜轻笑,“朕没有做错。”
不是没有错,而是没有做错,这条亡国之君的路,他走的步步皆错,但他仍要走下去,从不后悔。
他无所谓道:“当皇帝嘛,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心。”
顾怀瑾:“那你开心吗?”
谢星澜:“不开心,所以我不做皇帝了。”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可能一开始就不适合当皇帝,宋傅书说的皇帝几大要素,他都不符合。
他……过于孤傲了。
顾千钧的死,他永远耿耿于怀,无法妥协。
他的江山就像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荤菜和素菜,武将喜欢吃荤菜,文臣喜欢吃素菜,但荤菜比素菜昂贵有营养,所以即使文臣不爱吃荤菜,也不愿意看武将多吃,而武将则担心荤菜被其他的武将吃完了,于是狼吞虎咽的抢食,把桌面搞的一片狼藉,让人看了就没胃口。
因此谢星澜宁愿掀桌子,亲手毁了自己的江山,也不愿向百官低头,向这个世道屈服。
顾怀瑾转过身来,紧紧的将谢星澜抱在怀里,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只要是你的选择。”
他的爱从来不是束缚,就算谢星澜一心想要殉国,他也只能目送他投入旧朝的废墟。
谢星澜忽而落泪,滚烫的泪滴仿佛消融了他冰封的心脏,刹那间怦然而动,酸楚异常。
他沙哑着说道:“……抱歉。”
顾怀瑾抹去他眼角的泪水,“道什么歉呢?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他只是无法回应这份爱而已。
晚风轻柔,月光如霜。
淡金色的床帐里,顾怀瑾向谢星澜保证,“我会接手你的江山,当个好皇帝,让天下承平,海晏河清。”
“不过,我可能不会娶妻生子。”
他嘟囔道:“你知道的,我只想和你成家。”
谢星澜定定的看着他,问:“那你百年之后怎么办?把皇位交给谁?”
顾怀瑾耸了耸肩,“过继呗,这可是我们老顾家的传统文化了。”
谢星澜:“……”
他叹了口气,似乎也有些无奈,嘴角轻轻扬起,矜持道:“那便随你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