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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弃国


    地府正式开始运转后, 人世间的鬼怪在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驱鬼世家对此惊愕不已,纷纷打听到底怎么回事,但以他们的能力, 调查出来的也就表面上几件事——


    一是十大鬼王都不见了踪影,二是酆都城的通道被关闭了,三是各地鬼蜮都清扫一空, 四是封家突然变得低调了起来,部分高层仿佛惊闻了什么噩耗一样,变得形容枯槁,在体内恶鬼的侵蚀下, 很快就油尽灯枯, 被送往了阴坟。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不知所措的时候,黎家那失踪了好几个月的麒麟子黎瑾回了黎家,并带来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地府重建了, 从此天下鬼怪都归阴曹地府管,没他们驱鬼世家什么事儿了!


    驱鬼师们面面相觑, 心情五味杂陈。


    一边是摆脱了驱鬼师宿命的喜悦,一边是失去了超凡地位的不甘。


    但纵使他们再不甘,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无可奈何, 只能慢慢走出里世界,融入普通人的社会。


    年纪尚小还没参加洗礼的成员去上学了,已经融合过鬼怪的成员则有两个选择, 一是成为地府的外派人员,调查人世的一些诡异事件, 死后直接入职鬼差,二是由顾长庚亲自出手, 将他们体内的恶鬼重新取出来,恢复普通人的身份。


    大多数驱鬼师都选择了第一个,成为了地府公务员。


    因为轮回道重立,所以人死之后也不会进入灵河打散重组了,而是直接化鬼,若是神志不清,就去七叶菩提树下坐坐,就能恢复理智。


    原酆都城里的花楼被撤销了,里面的女鬼都投胎去了,只有阿衡,选择陪在黎平身边,执意要等他老死后再一并去投胎。


    “阿衡应该是喜欢平哥的。”


    黎瑾吃着宗岱给他削好的苹果,煞有其事的说道,“只可惜,平哥的人鬼观念还是太深了,对阿衡只有感激之情,没有男女之情。”


    黎陌将新的卷宗收好,叹了口气道:“鬼蜮里的居民,国家那边想好怎么接收了吗?”


    黎瑾吃完了苹果,将果核精准的扔进垃圾桶里,说道:“其实就跟拆迁差不多,根据他们在鬼蜮里的地皮和房屋,按照拆迁的标准规格,给他们发补偿金。”


    黎陌点了点头,突然他心念一动,想到了之前经过的两家客栈,就问:“黄泉客栈和彼岸客栈现在怎么样了?”


    黎瑾回忆了一下,道:“我记得黄泉客栈是人开的吧?酆都城归属地府后,那些人类商家就都被移出去了。彼岸客栈的老板倒是一个鬼怪,他也跟咱们地府签了契约,只不过他不当拘魂的鬼差,照旧经营他的客栈。”


    “对了,他还收养了五个小鬼呢!”


    五个小鬼?


    黎陌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当初被人类压迫的五瘟鬼。


    也挺有意思的,五福鬼收养了五瘟鬼,爷孙之间的好运和霉运都一并抵消了。


    处理完公务,黎陌和顾长庚来到了奈何桥,他们看到了那个找自己儿子的酒鬼,他已经恢复了清明,不再漫无目的的寻找,而是耐心的在桥上等待。


    另一个酒鬼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太无聊,投胎去了吧。


    烟鬼的妻子,到底还是去世了,不过因为黎陌重建了地府,沈奶奶得到了投胎的机会,而烟鬼因为早间犯下过杀孽,需得去十八层地狱服刑。


    沈奶奶就在三生石处等他,他们约好了下一世还在一起。


    曾经的那些遗憾,好像都伴随着地府的重建,一一弥补了。


    生与死,永远是人类解不开的结,但有了轮回,爱就能超越生死。


    “叮!恭喜宿主完成终极任务~”


    顾长庚凑在黎陌耳畔,轻声说道。


    黎陌揉了揉发热的耳根,瞪了他一眼,“不许用系统的口吻跟我说话!”


    顾长庚笑眯眯道:“那系统的奖励是不是也不想要了?”


    黎陌顿时伸出了手:“当然要!我足足忙活了大半年,可不能白干了!”


    顾长庚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前,牢牢的与他十指相扣,慎重道:“经检测,宿主已成功重建地府,现奖励——”


    “长庚鬼帝至死不渝的爱意!”


    黎陌:“……就这?”


    顾长庚不高兴了,眯起眼睛:“什么叫就这?本座的爱这么不值钱吗?”


    黎陌撇了撇嘴,“你本来就喜欢我,奖励这个还不如给点实在的!”


    “你想要实在的?这就给你。”


    顾长庚挑了挑眉,二话不说把黎陌拦腰抱起,在他的惊呼声中,遁入了阴影中。


    “你干嘛?”


    “给你一点实打实的奖励。”


    “你这算哪门子……唔!”


    “……”


    两人残留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据说,冥界之主十二阴天子与鬼帝大人失踪了,等到他们再次现身时,已经是一个月后。


    ……


    “收取,胆怯之心。”


    虚空中,顾长庚带着与他一起脱离世界的胆怯之心进入了须弥洞天。


    界灵:“主人,这一次还挺顺利的。”


    顾长庚低头笑道:“因为明夷一直很勇敢。”


    所以他恶念中的胆怯之心并不多。


    界灵挠了挠头,“可我看黎陌挺胆小的啊。”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勇气吗?”


    “无所畏惧?”


    “错,是心怀恐惧,却依然愿意前行。”


    胆子大的人去冒险很正常,但让一个胆小鬼去直面恐惧,就需要真正的勇气。


    “行了,去下一个世界吧。”


    “哦哦,这就安排!”


    ……


    大夏王朝永承八年,北辽大军入侵边境,南阳六郡皆失。


    而朝堂之上,唯一能站出来抵御外敌的将领——顾家长子顾千钧,早已在三年前去世。


    满朝文武互相推诿,死活拿不出一个方案,无奈之下,顾家老爷子顾勇武只能以六十岁高龄,自请出战。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永承帝拒绝了这名老将的请求,反而命令一个二十来岁,从未经历过大型战役的年轻人挂帅出征。


    “顾老将军年纪大了,还是回去颐养天年的好,北辽战事……呵,交给顾千庭吧。”


    皇位之上的人开口道,他的声音如玉石清泉,悦耳动人,但语气却冷凝如霜,让满朝文武无不战战兢兢。


    永承帝点名的年轻人叫作顾千庭,是顾勇武的弟弟——顾勇文的小儿子,虽说都是顾家人,但两家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分了家,当时还闹得不是很愉快。


    所以京城里的人基本都知道,顾家两兄弟不和。


    顾勇武一家子都在军营里讨生活,六个儿子全死在了战场上,孙子辈也只剩下了顾千钧的儿子这一根独苗苗。


    而顾勇文一家却大多是文官,唯有小儿子顾千庭生来好武,不顾家里人的阻拦,执意考了武举。


    皇帝突然来这么一遭,让朝堂上的官员们都愣住了,暗自猜测上位的想法……莫不是担心顾家军功太过?可顾家人的军功都是靠命拼出来的啊,人家六个儿子都死了,子嗣凋敝,偌大的将军府就一老一少,军功再大陛下也不应该忌惮啊!


    难道是陛下良心发现了,不忍心顾勇武一大把年纪还上战场?


    官员们嘴角抽了抽,他们宁愿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相信永承帝有良心这回事。


    要说这位十四岁登基的天子,大家心情都挺复杂的。


    永承帝作为先皇嫡长子,一路顺风顺水,自幼便有大儒教导,担任太子期间也表现的温文尔雅,才智过人,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大臣们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


    先皇病逝后,永承帝平稳的接过皇权,正式登基为帝,其上位后内政修明,勤俭爱民,更是重用顾家人,大刀阔斧改革军制,不出五年时间,就击败北辽,收复失地,三年前一战更是打到了北辽王庭,差一点就能灭了这个屡次侵犯大夏边境的蛮人国度。


    可惜,自三年前起,顾家长子顾千钧去世后,永承帝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从肉眼可见的中兴之君,变成了暴虐无道的昏君。


    他不顾血脉亲缘,举起屠刀杀死了自己的兄弟,还听信小人谗言,枉杀大臣,横征暴赋,加重税收,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如此种种,民间早已怨气冲天,只等一个导火索,就会迎来最猛烈的反噬。


    ……


    “啊!”


    温暖的居室,月白色的床帐里,一个年轻的女子猛然惊醒。


    她大口喘着粗气,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场景,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


    想到死前听到的诛心之言,她眼底冒出了浓郁到恨意,“谢、星、澜!”


    女人用力的握紧了手,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掌心的肉里,疼痛让她恢复了冷静,她抬头看向屋内的环境,熟悉而又陌生的摆设,带动了她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


    “公主,您醒啦!要不要喝口水?您头上都是汗。”一个穿着翠绿衣裳的小丫鬟走了过来,一边倒了茶水过来,一边用干净的手帕为女子擦汗。


    女子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侍女,难以置信道:“碧玉?”


    碧玉是她的贴身侍女,她出嫁后独守空房,碧玉一直陪着她,哪怕在兵乱中,也不曾离弃,直到……她的那位好皇兄,一道赐死的旨意下来,碧玉赶在她前面喝了鸩酒。


    女子顿时泪流满面,她捂着嘴巴,强忍着哽咽,泪光灼灼的望着碧玉。


    “公主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哭了呢?”碧玉急了,连忙安抚她。


    女子深吸了口气,她擦去泪水,勉强的露出一个微笑,“没事,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她表面冷静,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重生,她居然重生了!没想到,继穿越后,她还能有重生的机会!


    女子名叫谢婉柔,乃是当朝公主,与皇帝谢星澜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但她还有一个隐藏的身份——


    她是一名来自一千年后的穿越者。


    一次车祸,让她从现代社会的普通女性变成了大夏王朝最尊贵的公主,但很可惜的是,她的历史并不好,只记得她的兄长谢星澜是亡国之君。


    如果大夏灭国了,那她的公主身份就只会给她招来灾祸,毕竟顶着前朝公主的头衔可不是什么好事。


    故而,她凭借着先帝对她的宠爱,在宫外做起了买卖,短短几年时间就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她心里还有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想延续大夏王朝的寿命,于是她偷偷观察了所有的皇子,然后无奈的发现,最有明君之相的居然还是谢星澜!


    她没办法,就只能不断拉进自己和谢星澜的关系,并潜移默化的改变他,希望他将来登基后能当个好皇帝。


    而谢星澜起初也确实和她希望的一样,励精图治,勤俭爱民,整个国家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从此当一个地位尊贵的公主,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五年时间,谢星澜就原形毕露了,昏庸无能,残害忠良,短短三年就把国家搞的乌烟瘴气。


    她无数次找谢星澜,想让他“改邪归正”,可他每次当着她的面答应的好好的,转个头又砍了一个大臣的脑袋。


    谢婉柔心累之余,也觉得这莫非就是天命?历史不可更改吗?


    又是一年科举,她站在翠香楼二楼,见到了打马游街的状元郎——宋傅书。


    惊鸿一瞥,她就深深的爱上了他。


    想到皇宫里的糟心事,谢婉柔顿时有了主意。


    她去求谢星澜为她和宋傅书赐婚,然后让户部出钱,工部出力,按照她的要求给她修建公主府。


    成婚当晚,她一边为自己的未来忧心,一边纠结着要不要等宋傅书来了后,跟他商量一下先做名义上的夫妻,等互相了解后,再进行下一步。


    可她的纠结显然是无用功,因为宋傅书根本没有来,大婚之日竟然睡在了书房!


    这对一个公主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于是第二天,她就去找了谢星澜,谢星澜对她这个妹妹有求必应,当即就下旨给了宋傅书一个教训,打了他二十大板。


    谢婉柔没想到谢星澜为她出气的手段竟如此粗暴,担心经此一事,宋傅书会更加恨她,就在宋傅书卧床期间悉心照料,希望能用真心打动对方。


    但宋傅书的心可能是石头做的吧,无论她怎么伏低做小,都没能让宋傅书正眼看她一回,甚至,为了报复她和谢星澜,宋傅书还选择了谋反。


    谢婉柔自认是新时代的女性,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更不会为了爱情背叛自己的国家,所以当她无意中窥见了宋傅书与顾千庭的密谈后,就毫不犹豫的向谢星澜告发了这件事,并让公主府里的侍卫出手抓住了宋傅书。


    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宋傅书死在了牢狱之中,而顾千庭却不知为何逃走了。


    谢婉柔以为自己立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功劳,谢星澜会感激她,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谢星澜对她的态度一下子变差了。


    她的公主待遇一落千丈,她的生意被收归于皇室,她的府邸也被查抄了,最后她本人更是被囚禁在一间小院子里。


    两年后,逃走的顾千庭再次拉起了一批起义军,短短两个月就攻下了数座城池,大夏王朝岌岌可危。


    就在这个时候,谢星澜对她下了赐死的圣旨。


    碧玉抢着喝下了那杯鸩酒,而她也终于得到了与谢星澜见面的机会。


    她怨恨的看着他,将自己内心的所有不解都一一诉说了出来,然后等待着谢星澜的回答。


    她想要听听谢星澜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想法,大夏存亡与否,朕一点都不在意,倒是你这个公主,人蠢还事多,朕真是烦透了啊!”


    谢星澜一副头疼伤脑筋的样子,让谢婉柔彻底破防了。


    她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谁?!


    他这个当皇帝的都不在乎大夏,她一个公主为什么要劳心劳力,一门心思想着为大夏延续寿命?!


    谢婉柔只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简直愚不可及,她为了大夏,亲手把自己的驸马送进了牢狱,可最后得到的却是兄长的厌弃和两道赐死的圣旨。


    第一次是鸩酒,第二次是三尺白绫。


    “这回没人跟你抢了,安心去吧,皇妹。”


    谢星澜笑着朝她挥挥手,在明媚的日光下见证她的死亡。


    ……


    窒息的痛苦犹在脑中,谢婉柔冷冷的勾起了唇角,重生一世,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谢星澜!


    既然他不在意大夏朝,那就让她推一把吧,让这个在历史上本就该被推翻的王朝,提前覆灭。


    作者有话说:


    第202章 弃国


    “大伯!”


    下了朝堂, 顾千庭连忙追上顾勇武。


    顾勇武脚步不停,冷哼道:“别乱叫,咱可不敢跟你这位征北大将军攀关系!”


    顾千庭笑了笑, 也不恼火,继续跟了上去,“大伯, 我爹有事要跟你商量。”


    顾勇武装傻道:“你爹哪位啊?老夫不认识!”


    顾千庭无奈:“大伯,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大家都是一家人,二十多年前的事, 何必记到现在呢?我爹常跟我说, 他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与大伯闹分家。”


    顾勇武面无表情:“后悔?那老小子要真后悔,这些年还跟老子我对着干?”


    顾千庭放低了声音,道:“我爹也不想这样,但如今的朝堂大伯你也清楚, 文官武将互相制衡,我爹要是跟大伯你一唱一和, 那陛下就该忌惮咱们顾家了。”


    顾勇武扯了扯嘴角,呵呵道:“真要怕陛下忌惮,那你还考什么武举?跟你爹读那些酸腐的之乎者也不是更好?别说你也要跟你爹分家?”


    他虽然是个粗人, 但也不是傻子,这小兔崽子以为说几句话就能把他忽悠到,那就大错特错了!


    顾千庭脸色一变, 知道今天这番谈话要做无用功了,看来爹说得对, 大伯绝不是一个只知道莽的武夫。


    他呼出一口气,朝顾勇武拱了拱手, 正色道:“大伯,关于我考武举这件事,我爹会跟你解释的。”


    顾勇武摆了摆手:“用不着,你们家的事,咱不掺和!”


    顾千庭顿住脚步,停在原地,看着顾勇武远去的背影,暗自咬了咬牙,这老家伙,真难搞!


    看来,还是得让爹亲自出马。


    ……


    当天傍晚,位于北街的顾府就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顾老将军连杯茶水都没上,就坐在主位,臭着张脸道:“你不好好抱病在家修身养性,来我这里打什么秋风?”


    坐在左下方的客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文士,他两鬓微白,腰板挺直,严肃道:“兄长,莫要胡言,我和千庭是用过晚饭才来的。”


    顾勇武不屑道:“你们是吃了,那我们呢?我就不信你这老小子,不知道我这边是酉时三刻才用晚饭?卡着个酉时一刻过来恶心谁呢?”


    文士……也就是顾勇文,他面不改色道:“若是此番兄长能好好说话,让在下满意而归,自然能准时吃上热饭。”


    “啪!”


    顾勇武拍桌而起,怒目道:“好你个顾勇文!老子就知道,你过来一趟不安好心,不是占便宜,就是坑老子!”


    这狗东西小时候就蔫坏,现在老了,阅历高了,更是老谋深算,顾勇武是既烦他,又有点怕他。


    顾勇文淡然一笑:“看来兄长是宁愿饿着肚子,也要跟我说废话了。”


    顾勇武阴恻恻道:“你信不信老子叫人把你们赶出去?”


    “信,怎么不信?兄长一向混不吝,便是哪日造反了,在下也是深信不疑。”


    顾勇文语气平和,说出的话宛若刀子,精准刺中自己兄长的命脉。


    果然,顾勇武勃然大怒,“放屁!老子会造反?整个大夏朝谁不知道我顾勇武忠君爱国?!”


    顾勇文敷衍的点了点头,语气嘲弄道:“是,你顾勇武忠君爱国,把自己六个儿子全送到战场上去了,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短短十年时间,我六个侄儿一个都没回来!其他武将的晚辈参军是去蹭军功,只有你,是真不把自己儿子当人看啊,一个个冲锋陷阵,最后马革裹尸。”


    一旁的顾千庭差点就要为自家爹鼓掌了,论怼顾勇武,还得顾勇文啊!


    不愧是二十年前,就能一句话把对方气得净身出户的狠人!


    顾勇文云淡风轻道:“哦,对了,你不止害你儿子,你还害你儿媳妇,除了小六没娶妻就被你拉到了战场上,剩下的五个侄儿媳妇,都被你害得年纪轻轻就守寡!现在怀瑾都快二十了,就因为你,娶不到老婆!”


    顾勇武脸色铁青:“千钧他们是为国捐躯,以身殉国,我五个儿媳妇也都是明理之辈,不会因为这个就生出怨言!”


    “还有怀瑾,他才十九,不着急成亲,反倒是千庭,都二十多了,再不娶妻就是老光棍了!”


    顾千庭:“……”


    望大伯知晓,他不娶妻是因为他眼界高,且少时发下誓言,不破北辽,誓不成家。


    但怀瑾大侄子不娶妻,那就纯粹是没有合适的人家看得上他了,毕竟……文不成武不就的。


    顾勇文没有在两家孩子的婚事上继续说什么,而是讽刺的笑了笑,道:“兄长,没想到你自我安慰的本事这么高明啊!我记得,千叶那孩子是不想参军的吧?是你硬生生抽断了三根鞭条,强行把他拖拽上了战场,然后一场战役下来,千叶侄儿就没了一条腿,你还骂他不争气,我那可怜的千叶侄儿,回家后就郁郁而亡了。”


    “顾勇武啊顾勇武,这就是你口中的为国捐躯、以身殉国?!千叶侄儿本就不好武,也没有打仗的天份,他更喜欢读书,有状元之才,是你非要他上战场,就为了一个忠字!”


    “可在哪儿不能尽忠呢?忠君爱国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武将的专属了?他当一个文官,就不能为国效力了吗?”


    “天天忠君爱国挂在嘴上,你那是忠吗?说你愚忠都是抬举了你,你纯粹就是好名,用儿子的命给你拼出来的一个忠君爱国的名声!”


    文人的嘴,杀人的刀,字字诛心之言,让顾勇武肝胆欲裂,要扶着桌椅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形。


    他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见他这副快要被气死的模样,顾勇文淡定揣手手,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现在已经过了酉时三刻,看来你是吃不上热腾的饭了。”


    提到饭,顾勇武一个激灵,下意识道:“老子是一家之主,谁敢不等我就动筷子?!”


    顾勇文淡淡道:“我大侄孙儿胃不好,就得按时吃饭。”


    顾勇武一愣:“怀瑾胃不好?”


    闻言,顾勇文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你的孙子,你问我?”


    他以为顾勇武已经够忽视家里人了,没想到这老东西比他想的更离谱,家里就剩一根独苗苗了,不说捧在手心里吧,最起码也得重视不是?


    可偏偏顾怀瑾一个月连犯了六次胃病,最严重的一回都咳血了,他爷爷顾勇武愣是到现在都不清楚!


    也不知道是顾勇武太漠视自己这个孙儿了,还是顾怀瑾……故意瞒着自己的爷爷?


    事情的发展好像有点意思了,顾勇文嘴角扬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他在笑。


    “咳咳!”


    顾勇文咳嗽一声,正襟危坐道:“好了,说正事吧。”


    顾勇武:“……”


    饭点都过了,你特娘的才开始说正事?


    顾勇文眸光闪烁:“兄长,你觉得……如今的陛下怎么样?”


    一听到陛下这两个字,顾勇武刻在骨子里的忠君DNA就躁动了,他板着脸道:“陛下自然是好皇帝。”


    顾勇文:“……”


    他啧啧称奇道:“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顾勇武大怒:“放肆!你胆敢妄言陛下?!”


    顾勇文略微挑眉,一字一句道:“陛下究竟如何,你比我清楚,我今日来只问你一句话,你当真要看着咱们顾家,家破人亡吗?”


    顾勇武拧紧眉头,“你在胡说些什么?我顾家好好的,怎么会家破人亡?你把话说清楚,是不是你在外面招惹了什么劲敌?”


    顾勇文:“嗯,差不多吧。”


    顾勇武定定的看着他,半晌,低声问道:“真惹了?连你也斗不过?”


    说到这里,他就有点恨铁不成钢,这老小子平日里坑他的本事都去哪儿了?一个不知道哪个旮瘩里冒出来的外敌,就不是对手了?


    顾勇文微笑:“兄长要是肯助我一臂之力,自然就能斗得过了。”


    这下顾勇武纠结了,帮还是不帮,这是一个问题。


    说句实在的,顾勇文能低下头来求他帮忙,他有点开心,但又有点慌,连顾勇文都斗不过的敌人,他上……能行吗?


    顾勇武咬了咬牙,一拍桌道:“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顾勇文脸上的笑意更盛:“简单,你认千庭为子即可。”


    顾勇武:“???”


    他掏了掏耳朵,问:“你再说一遍,老子没听清!”


    顾勇文重复:“我说,我准备将千庭过继给你。”


    顾勇武彻底懵逼了,“你、你想干啥?”


    他下意识瞅了眼一旁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的顾千庭,对方讨好的朝他笑了笑,顾勇武顿时有些嫌弃。


    想当他儿子,还差的远呢!


    顾勇文眼底暗沉之色一闪而过,他温和道:“兄长你不是没有儿子了吗?我儿子多,送你一个。”


    顾勇武狐疑:“你就不怕我把他拉到战场上去当先锋?”


    顾勇文:“兄长随意。”


    “他死了你不怪我?”


    “如果死了,那就是他的命。”


    顾勇武古怪道:“你前面还说我不把儿子当人看,那你这又是什么?”


    顾勇文淡定道:“过继给你,就是你的儿子了。”


    “不是,你这是为了啥啊?”顾勇武怎么想也想不通,“总不能你过继了一个儿子给我,那外敌就不跟你斗了吧?”


    顾勇文嘴角抽了抽,道:“你可知那外敌,究竟是何人?”


    “何人?”


    “当今陛下。”


    ……


    第二日,关于顾老将军要过继弟弟的儿子一事,就传遍了京城。


    谢婉柔也听闻了此事,她暗暗思量着,顾千庭日后能成为起义军的首领,就是因为顾勇武认了他当嗣子,将军中人脉和威望一并都交付给了他。


    再加上亲生父亲顾勇文在文人那里的声誉和地位,顾千庭直接把声望拉满,无论是文人,还是武卒,都信服他。


    而今天,就是跟他拉进关系的最佳时刻。


    上一世,她听闻这过继一事并不顺利,缘由便在顾勇武的亲孙子顾怀瑾身上。


    据说这顾怀瑾身体一直不太好,待在家里足不出户,既不读书,也不学武,是个十成十的废物。


    但废物也有废物的好处,过继仪式举行到一半,这顾怀瑾就直接冲了上来,将桌案上的器具全都打翻了,对着顾千庭就破口大骂,骂着骂着,他人就捂着胸口昏了过去。


    过继一事也就不了了之,直到顾千庭带兵出征的前一天,才正式完成。


    如果,她能在今天,拦住顾怀瑾,让过继一事顺利进行,那顾千庭定会对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想到这里,谢婉柔急忙叫来碧玉,让她准备一下就出宫。


    目前宋傅书还没出现,她的公主府没有建立,所以她依旧住在宫中,不过因为谢星澜的纵容,她出宫是不需要禀报的。


    大约半个时辰后,谢婉柔就来到了北街的顾府。


    众所周知,京城里有两个顾府,一个是顾勇武的将军府,在北街,一个是顾勇文的文候府,在南街,两家遥遥相望,基本碰不到面,就连上朝走的都不是一条路。


    此时,顾府很热闹。


    过继子嗣并不是一件随便的事,还是要请人见证的。


    于是顾勇武和顾勇文人就分别邀请了几位客人参加过继仪式,其中有一位很闲的文坛大儒,以及一位同样很闲的皇室王爷。


    都是属于那种地位很高,但实权半点没有的富贵人。


    谢婉柔的到来,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眉头,但对于这位与皇帝关系颇为亲密的公主,他们也做不出把人赶走的事,只恭敬对待。


    过继仪式开始了。


    一切有条不紊,就在谢婉柔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顾怀瑾终于出现了。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五官俊美清隽,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邃而透彻,仿佛蕴藏了无尽的星空。


    饶是谢婉柔这个三世为人的,见了也不免惊艳,随之而来的就是惋惜。


    这么一副好皮囊,配个废物简直糟蹋了。


    “怀瑾,你怎么来了?”顾勇武有些心虚。


    顾怀瑾开口道:“爷爷过继嗣子,我不能来吗?”


    顾勇武连忙道:“能来,能来!”


    顾怀瑾:“那为什么不叫我?是怕我碍事么?”


    顾勇武:“……”


    是这样不假,但你直接说出来,就有点让他不知道怎么回了。


    关键时刻,还是顾勇文靠谱,他朝顾怀瑾招了招手,“怀瑾,最近身体怎么样?”


    顾怀瑾没有过去的意思,淡淡道:“谢顾大人关心,还是和往常一样,食不下咽,尤其是今天,一点食欲都没有。”


    顾勇文:“……”


    他必须承认,大哥这一家子,脑子都长到顾怀瑾身上了。


    一句顾大人,就把话头给掐死了。


    顾怀瑾定定的看着顾勇武,说道:“爷爷一定要过继吗?”


    顾勇武不知为何,后背有些发凉,他咽了口口水,道:“这事儿,我已经跟你叔爷说好了,这习武之人,一口唾沫一口钉,可不兴赖账啊!”


    顾怀瑾嗯了一声,平静道:“我并非想阻止爷爷过继,只是我自幼身体不好,容易受到惊吓,这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我恐怕难以适应,要换个清净一点的地方住了,城外的明觉寺就挺不错的,爷爷你觉得呢?”


    顾勇武大怒,“你敢威胁老子?!”


    什么叫明觉寺不错?不就是威胁他要出家吗?


    顾怀瑾:“实话实说罢了。”


    这时,谢婉柔意识到该她出场了,她捂唇轻笑道:“过继了也不一定要住家里呀,顾小公子若是觉得吵,征北将军大可以住在外面嘛。”


    顾怀瑾没搭理她,继续道:“爷爷做好决定了吗?是要过继儿子,还是要留住孙子。”


    谢婉柔咬紧牙关,心里暗恨,这个顾怀瑾,凭什么无视她?!


    碧玉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主子被欺负,当即怒斥道:“大胆!公主在跟你说话呢,你胆敢置若罔闻?!”


    顾怀瑾看了这主仆二人一眼,面不改色道:“公主又如何?我有搭理她的必要吗?”


    碧玉:“你不敬皇室!”


    顾怀瑾微微一笑,对顾勇武道:“爷爷,我记得咱们家有丹书铁券一张,留着也是招祸,干脆今日给我用了吧。”


    顾勇武顿时紧张起来:“小兔崽子,你想干嘛?!”


    顾怀瑾摊手,无辜道:“不敬皇室呗,这个罪名我担了,所以……这位公主和她的侍女,能否闭上嘴,不要操心别人的家事呢?”


    “……”


    顾勇武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就这也值得他用一张丹书铁券?!


    谢婉柔更是要气死了,她前世没有参与这个剧情,不知道顾怀瑾居然这么难缠,居然敢顶着皇家的威严,也要阻止顾千庭过继!


    一旁的大儒和王爷,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的看戏,完全没有给公主出头的想法。


    谁让谢婉柔是谢星澜最喜欢的妹妹呢,这些年,谢星澜可没少杀文人和皇室成员,他们都心有戚戚。


    而顾勇文则是两眼放光的望着顾怀瑾,没想到啊,这孩子居然这么有远见,知道丹书铁券不是什么好玩意。


    丹书铁券,可免一死,大家都当宝贝,可真死到临头了,上面管你有没有丹书铁券,免得了一死,免不了万死!


    家里摆个丹书铁券,除了长面子,也就只能诱发人心底的阴暗了,毕竟,有了两条命就要浪嘛。


    比方说,一件违法犯罪的事,没有丹书铁券的人做之前会慎重思量一下,到底值不值,风险大不大,有丹书铁券的人就直接上了,反正被发现了也没啥,能免死呢!


    是故,有丹书铁券的臣子往往是凉得最快的。


    顾勇文叹了口气,本来他家里也有一个,但放着实在不安心,就寻了个机会,小贪一手,然后自爆,把丹书铁券给用了,省的家里那群小子无法无天!


    这样想着,他给了顾千庭一个眼神。


    顾千庭立马心领神会,说道:“怀瑾你放心,等过继后,我就住外面,绝对不打扰你。”


    顾怀瑾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住外面也没用,多了个叔叔心里就是不舒服。”


    顾千庭:“我现在也是你叔叔啊!”


    顾怀瑾掀了掀眼皮子,问道:“爷爷,顾大人是你弟弟吗?”


    顾勇武一脸嫌弃:“老子没他这个弟弟!”


    顾怀瑾看向顾千庭:“你听到了,我爷爷说你爹不是他弟弟,所以你也不是我堂叔。”


    顾千庭:“……”


    他感觉憋屈极了,哪怕之前跟父亲争吵,他也不曾觉得如此憋屈过。


    顾勇文无奈的看着自己儿子,他突然觉得顾千庭跟顾勇武挺有父子相的,都一样傻!


    “咳咳,兄长,既然怀瑾觉得明觉寺清净,想去住一段时间,你就让他去吧。”他暗示顾勇武道。


    顾勇文明显高估了他和顾勇武之间的默契,不等顾勇武开口,顾怀瑾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出家。”


    “今后你们阖家欢乐,我一人青灯古佛,顾施主保重。”


    顾施主?!


    这仨字顿时把顾老将军差点气过去,他双眼充血,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揪住顾怀瑾的衣服,怒声道:“你他娘的敢出家,老子就打断你两条腿!”


    顾怀瑾微笑的表情宛若一块滚刀肉:“我连头发都不想要了,还在乎两条腿?你今天就是把我三条腿都打断了,我该出家还是得出家,刚好六根清净,省得以后破戒。”


    “你、你你……”


    顾勇武气得手指哆嗦,想他堂堂大将军,只有他当滚刀肉祸害别人的份,谁敢到他面前滚啊!


    谢婉柔沉脸看着这一幕,觉得无比可笑,一个说一不二的老将军,硬生生被他孙子给拿捏住了。


    不是不在乎子嗣吗?都死了六个儿子了,还在乎一个孙子做什么?!


    谢婉柔不明白,古人以延续香火为人生头等大事,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顾勇武以前拉着儿子上战场,那是因为儿子多,死几个给家里带来荣耀,值!


    但他尺度没把控好,打仗打上头了,现在死得就剩下一根独苗苗了,他要还敢像以前那样,那就是他得了失心疯。


    谢婉柔冷静道:“顾小公子,你祖父乃是一军之将,你要害他失信吗?”


    顾勇武也跟着说道:“是啊,怀瑾,你也要为爷爷考虑考虑啊!”


    顾怀瑾歪着脑袋,疑惑道:“我为什么要为你考虑?”


    “事情是你答应下来的,如今是否毁诺也在你一念之间,我不负责解决问题,只负责提出问题——”


    “爷爷,你想要的是能与你并肩作战的儿子,还是一事无成,贪生怕死的孙子呢?”


    顾怀瑾眼底闪烁着浓浓的恶趣味,他就想看着这个犟了一辈子的老将军,对他的亲孙子服软。


    就像多年前,他战死沙场的儿子们,对他服软一样。


    顾勇武面色挣扎,他松开了抓住孙子衣服的手。


    顾怀瑾双脚落地,整理了一下衣着,微喘着气道:“阿弥陀佛,顾施主手劲有点大,差点把小僧勒死。”


    这一句话,再次把顾勇武气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他暴躁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不过继,就你一个亲孙子,行了吧?!”


    顾怀瑾露出一个笑容,“施主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顾勇武恼怒的瞪他:“你还叫老子施主?”


    顾怀瑾老神在在道:“我怕你反悔,毕竟你也不是什么守信的人。”


    顾勇武:“……”


    他不守信,是为了谁啊?


    顾勇文起身,道:“看来今天是不行了,兄长,我就带着千庭先回去了。”


    大儒和王爷吃了第一手好瓜,心情不错,也纷纷告辞。


    只有谢婉柔怒火中烧,差点扯碎了手帕,她还以为顾怀瑾上一世是真的昏过去了,才阻止的过继,没想到竟是用的这般不要脸的法子!


    出家就出家嘛,又不是寻死,至于吗?


    作者有话说:


    6666~


    第203章 弃国


    后院的梨花树下, 顾怀瑾坐在石凳上,品着温热的米酒,桌上放了几碟小菜, 清淡而精细。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过来,她头戴一支梨花簪, 身穿锦绣金丝衣裙,长相端庄秀丽,气质雍容华贵,走起路来轻步慢摇。


    她名褚秀, 是顾勇武的长媳, 顾千钧的妻子,也是顾怀瑾的母亲。


    “瑾儿,今日肠胃可有不适?”她温言细语的问道。


    顾怀瑾笑着回答:“前几日太医开的方子效果不错,已经能吃少许米饭了。”


    褚秀似是松了口气, 她眉头笼罩着一缕轻愁,担忧道:“也不知你这脾胃虚弱之症何时才能治好, 整天都只能喝粥,身体怎么壮实的起来呢?”


    说着她瞥了一眼儿子手里的酒,责怪道:“肠胃稍好一点, 就喝酒?”


    顾怀瑾晃了晃酒杯,解释道:“这是黄酥米酿的酒,能养胃的。”


    褚秀叹息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只是……听说你昨日冲撞你祖父了?”


    顾怀瑾淡淡道:“他想过继叔爷的儿子。”


    褚秀有些不赞同的说:“那便让他过继,你一个晚辈, 怎好插手长辈之间的事?况且……你祖父年纪也大了,膝下只有你一个孙儿, 他在军中的那些人脉和名望,总要找个继承人的。”


    顾怀瑾:“我不就是他的继承人么?”


    闻言,褚秀顿时大惊,“不可,万万不可!瑾儿,你听娘说,战场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你爹,还有你五个叔叔,都是在战场上丢了性命!你从小就不爱习武,现在肠胃还出了毛病,如何能去参军过苦日子啊?”


    “便是你想去,为娘也不会让你去的!瑾儿,你爹走后,娘就只剩下你了,你要是还想学着你爹上战场打仗,娘就打断你的腿!”


    顾怀瑾:“……”


    很好,要打断他腿的人又多了一个。


    界灵嘿嘿笑道:“没事,主人您有三条腿,顾勇武和褚秀一人打断一条,您还剩一条呢!”


    顾怀瑾:“闭嘴。”


    目送褚秀离开后,他一把捏碎了手上的酒杯,温热的酒水流了满手。


    顾怀瑾……也就是顾长庚,此刻心情十分不好,这个世界意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向他索取的抵押物是金刚铁胃,外加一副好牙口。


    现在的他,牙齿整齐但有点松,胃口不错但有点虚,不能吃生的、冷的、硬的、糙的、油的、辣的、咸的、齁的、苦的……总之,一切好吃的、不好吃的,他全都不能吃。


    每天一碗清粥,就是他的主食了,连个青菜都搭不了。


    幸好上一回请来的太医有两把刷子,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毛病,对症下药,开了一副强健脾胃、有助消化的药,总算让他缓解了少许,最起码能喝点小米酒,吃点清淡的小菜了。


    顾怀瑾看着石桌上的切得稀碎的菜沫,无奈的用筷子沾了一点放嘴里……啧,一点味儿都没有。


    “主人,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啊?真要阻止顾千庭过继吗?”界灵问。


    顾怀瑾:“当然。”


    界灵有些不解:“我看原剧情里,顾千庭人品还可以吧?”


    顾怀瑾低声:“是不坏。”


    “那您为什么还要……”


    “但也不是什么好鸟。”


    “咳咳,主人,您说话…稍微注意一点言辞……”界灵发出剧烈的咳嗽,提醒主人文明用词。


    顾怀瑾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是占了王朝末年的优势,不然就凭他那不明是非的性子,能当开国之君?”


    界灵嘀咕:“可人家就是成功了啊。”


    顾怀瑾坐直了,沉声道:“准确来说,是原本的历史,以及谢婉柔重生的那一世成功了。”


    “谢婉柔穿越后的第一世,她害死了宋傅书,没有了这位历史上记载“内修其身,外修其政,通军机,擅治国,明百姓之苦,晓天下利弊”的千古谋臣,顾千庭就是一匹脱了僵的野马,能冲锋陷阵、攻城拔寨,却不能收拢民心、安稳后方,所以最终只能落得个败亡的下场。”


    “而谢婉柔重生后,她依旧害死了宋傅书,但有她的帮助,再加上后世的一些治国理念,多多少少也能弥补一二,勉强让顾千庭开国称帝了,但可惜,内忧外患,二世而亡,国家再度陷入战乱之中。”


    “所以说……顾千庭他本来就没有开国之君的气象,只是寄托了太多人的希望,被强行推到了那个位置上而已。”


    界灵张大了嘴巴,有些不可思议的道:“难道顾千庭就没有优点吗?”


    顾怀瑾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有啊,他胆识过人,孔武有力,偏好奇谋妙计,擅长以少胜多,另外……爱兵如子。”


    界灵挠了挠头:“这不是挺好的吗?”


    顾怀瑾眯着眼睛,“是挺好,作为一个将军挺好。”


    但作为君主,这些优点都会被转化为缺点。


    胆识过人,意味着冒险,孔武有力,意味着争功,偏好奇谋妙计,意味着难走堂皇正道,擅长以少胜多,意味着骄矜之心渐起。


    最后,爱兵如子……呵,其实在军营中只需要赏罚分明就够了。


    反倒是对待百姓,才应该真正的爱民如子。


    如果说顾千庭领兵能力有90的话,那他内政能力就只有10。


    谢婉柔重生后与顾千庭在一起了,之后的内政,都是由谢婉柔一人把持,如果不是她会赚钱,又有点小聪明,后勤那块根本撑不到顾千庭称帝的那一天。


    论内政,还得是宋傅书啊,可惜他一个好好的千古贤臣,就因为冷落了一个女人,连续两世都惨死了,第二世还是死在他投效的主公,顾千庭的手上。


    惨,实惨!


    界灵对宋傅书也挺同情的,就出主意道:“主人,咱们把宋傅书挖过来吧,多好一工具人啊,能力突出,还任劳任怨。”


    顾怀瑾摇头:“时机未到。”


    界灵:“那时机什么时候才到?”


    顾怀瑾:“等他考中状元,却因为得罪了公主,惨遭贬谪的时候。”


    界灵似懂非懂,“哦……话说这宋傅书为什么不喜欢公主啊?我看谢婉柔长得挺漂亮的啊!”


    顾怀瑾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本朝驸马不可参政。”


    此话一出,界灵瞬间就明白了,宋傅书堂堂一个新科状元,十年寒窗苦读就是为了报效国家,结果一道赐婚圣旨,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仕途,就全都要给公主让路,只为了成全她的爱情。


    这怎么忍?这谁能忍?努力那么多年,一朝全废了,这圣人也忍不了啊!


    界灵再度感慨:“宋傅书真惨啊!第一世反派,第二世炮灰。”


    顾怀瑾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心,这一世我不会让他成为炮灰的。”


    人才嘛,就该物尽其用。


    ……


    最近,谢婉柔很是出风头。


    各种文人诗会、女眷宴会,甚至是朝堂之上,她都大放异彩,一身红衣,配上她那张妩媚明艳的脸,更是张扬至极,不知道让多少纯情男子心跳加速。


    其中,就包括顾千庭。


    “主人,我搞不懂,脑子不聪明,重生一次就能变聪明了吗?”界灵感到了久违的迷茫,“还有那大红衣服,我看了好多重生文,好像每个打脸复仇的女主都会穿一身红衣裳?这是为啥啊?厉鬼索命吗?”


    顾怀瑾摸着下巴,沉吟道:“可能是因为……气场不够,衣服来凑?”


    界灵:“……”


    “对了,主人,顾千庭后天就要出征了。”


    顾怀瑾点了点头,起身出门,“也是时候谈谈过继的事了。”


    界灵懵逼:“还要谈过继?您不是铁了心不让顾千庭过继吗?”


    顾怀瑾平静道:“是不能让顾千庭过继过来,但没说我不能把自己过继过去。”


    界灵:“???”


    顾怀瑾勾起了唇角:“不止顾千庭觊觎我爷爷,我也挺眼热他老爹的。”


    两个顾家,合二为一才能显出恐怖的影响力,顾千庭可以靠过继继承顾家的一切,他也可以。


    ……


    南街顾家。


    顾怀瑾登门拜访,刚好卡在了顾千庭不在家的时候,据说是在清风阁为了谢婉柔跟人争风吃醋去了。


    顾勇文看着顾怀瑾,有些摸不准对方的套路,便问:“怀瑾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儿了?”


    顾怀瑾咧嘴笑了笑,道:“叔爷,我毛遂自荐来了。”


    顾勇文觉得好笑,端起茶盏道:“叔爷抱病在家,手上可没什么适合你的职位,你自荐什么呢?”


    顾怀瑾:“自荐上您这一脉的族谱。”


    顾勇文:“!!!”


    这个老谋深算,心思深沉似海,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家在这一瞬间,破功了。


    手轻轻一抖,茶盏里的水就溅了出来。


    顾勇文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怀瑾你再说一遍。”


    顾怀瑾毫不迟疑:“叔爷,我想把自己过继给您。”


    顾勇文:“……”


    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惊讶、茫然、疑虑,还有几分……窃喜。


    顾勇武啊顾勇武,你还真是失败啊,家里的独苗苗都想着过继到自己这边了,晚年恐怕是个“众叛亲离”的凄凉下场哟!


    但哪怕再幸灾乐祸,顾勇文自觉做人还是要守着点道德底线的,他委婉道:“你祖父就你一个孙儿了。”


    顾怀瑾摊了摊手:“不是还有叔爷这个弟弟嘛,想必叔爷不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哥哥无人养老送终吧。”


    顾勇文:“老夫记得,过继那日你爷爷亲口说过,他没有我这个弟弟,所以千庭也不是你的堂叔。”


    顾怀瑾诧异道:“玩笑话叔爷怎么还当真了呢?您也清楚我爷爷那人,死鸭子嘴硬,他嘴上不认您这个弟弟,您难道就真的不认他这个兄长了吗?俗话说,长兄……如父啊!”


    “叔爷,您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了吗?”


    顾勇文:“……”


    他平静的看着面前这个尚未及冠的年轻人,半晌,忽而笑道:“就凭你这不要脸的性子,离开了将军府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顾怀瑾眨了眨眼睛:“所以我这不是离开了吗?”


    “然后过来投奔我?”顾勇文不客气的说道,“你要真有能力,就该自己打拼去!”


    顾怀瑾挑眉:“叔爷您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您怎么不让顾千庭自己去打拼呢?央求我爷爷过继算什么?”


    顾勇文淡定的评价自己儿子:“因为他能力不足。”


    “空有野心,却无谋略,更无远见。”


    顾怀瑾笑道:“叔爷觉得我有能力?”


    顾勇文还真点头了,他认真道:“你小子,我看不穿,但论胆识,论心智,你都要强过千庭,唯一欠缺的就只有武力这块了。”


    虚空中的界灵快要笑撅过去了,“哈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主人您武力值不够!”


    顾怀瑾面不改色,“叔爷,我不需要武力,自有人为我冲锋陷阵。”


    顾勇文敲了一下桌面,掷地有声道:“普通的君主可以,但开国之君,不行!”


    何为开国之君?马上打天下,以赫赫战功闻名的帝皇!


    他为什么选择顾千庭,就是因为他们顾家这一辈,就只有顾千庭能拿的出手了,他其他几个儿子都不通武艺,而顾勇武的儿子,又都只知道打仗,还早早葬送了性命。


    其实他最开始看好的人,是顾千钧,也就是顾怀瑾的父亲,有勇有谋,是个难得的帅才,若是让他调|教几年,未尝不可成就一番大业。


    但他太忠于皇帝了,三年前明明已经打到了北辽王庭,愣是被永承帝十二道圣旨拖住了脚步,孤身一人返回京都,结果路上遭遇劫匪,惨死冬芜山。


    顾千钧的死讯传来,顾勇武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那是他的长子,也是他仅剩的儿子了。


    最早跟他上战场,最晚……离世。


    还有永承帝,在顾千钧死后,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不仅人变得荒唐了,手段也变得残暴了。


    顾勇文叹了口气,顾千钧的死,是整个大夏朝的悲哀。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弃国


    落日的余晖下, 姿容俊秀的年轻人脸上笑意清浅,目光落在门口嬉戏的两只幼犬身上,淡淡道:“叔爷是个谨慎的赌徒, 但过于谨慎的话,小胜一手尚可,当大赢家却难。”


    顾勇文微阖着双眼, 古井无波道:“人生在世,小胜已是难得,老夫只求不输。”


    顾怀瑾啧啧道:“叔爷您真是够稳健的,那既然都这么稳了, 还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岂不可惜?须知两边下注, 才能真正的立于不败之地啊!”


    顾勇文一愣,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顾怀瑾见状知道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他起身告辞,“看来今日是无法让叔爷改变主意了, 不过没关系,正所谓好事多磨, 我相信叔爷这么聪明,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临出门前,他俯身摸了摸那两只幼犬, 似不经意的说道:“对了,叔爷,听说千庭堂叔最近与那位公主走得很近, 不知是真是假?”


    顾勇文与他目光交接,平静道:“真的如何, 假的又如何?”


    顾怀瑾轻笑:“不如何,只是……叔爷, 您也不想日后为她人作嫁衣裳吧?”


    顾勇文:“……”


    这位已经五十多岁的文士,第一次眼底冒出了浓郁的怒火,手背上青筋凸出,牙关紧咬,有了打人的冲动。


    在这压抑的氛围中,顾怀瑾满意离开。


    顾勇文喝下一口凉茶,平息了心中的烦躁,他望着逐渐变黑的天色,再想到最近几日常常晚归的儿子,忽而短促的冷笑了一声,低骂:“不孝子!”


    他仰头靠在椅子上,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一边转动,一边思考……顾千庭此次出征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同样不会有什么收获,北辽那边统兵的是个心思缜密的老将,知道何时该扩大战果,也知道何时该避战,顾千庭太年轻了,两军正面交锋或许能赢,但论起战略和战术,他没有赢的机会。


    不过正如顾怀瑾说的那样,老将稳健,小胜尚可,大赢却难。


    看来又是一场拉扯战了,最终的结果还是要看朝堂,是继续打,还是议和。


    应该是议和吧……毕竟,现在的永承帝虽然荒唐,但只荒唐了三年,大夏底蕴还没败光,真要死磕起来,反倒是北辽那边吃不消。


    三年前,顾千钧打到北辽王庭那一战,太伤了,差点就把北辽的精气神都打没了,如果不是顾千钧已逝,北辽这次绝对不敢南下出兵。


    想必永承帝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不管这些天,朝堂上群臣多么焦虑,他都一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样子,还时不时砍几个刺头臣子消遣一下。


    听说,最近陛下砍人的理由又变多了——


    永承帝:“征北大军的钱粮准备如何了?”


    户部老大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哀声道:“陛下,国库里实在没钱了啊!”


    永承帝:“那想必是你贪了,来人,拉下去砍了,顺便抄家。”


    户部老二忍不住了,“陛下,王大人为官清廉,从未贪污过一分一毫啊!”


    永承帝:“他没贪,所以贪的人是你么?来人,把这个也拉下去砍了。”


    户部老三:“……”


    永承帝:“现在户部有钱吗?”


    户部老三:“……”


    永承帝眯起眼睛:“敢不回复朕的问题?来人,拉下去……”


    话未说完,户部老三已是跪倒在地,涕泗横流:“饶命啊陛下!臣真的没有贪,国库里真的没有钱啊!”


    永承帝:“朕相信你没贪。”


    户部老三愣住了,随后而来的便是狂喜,太好了,命保住了!呜呜呜!


    永承帝:“但你太无能了,不知道开源节流,只知道哭穷,朕要你何用?留着添堵吗?来人,拉下去砍了。”


    户部三大头:全军覆没。


    ……


    永承帝:“朕要修建凤凰台,以做游玩之地,户部出钱,限十天之内,把钱凑齐。”


    新提拔的户部官员信心满满:“陛下,臣不需要十天,七天足矣!只要以朝廷的名义向城中商贾借钱……”


    已经懒得听他聒噪了,永承帝抬了抬眼皮:“敢跟朕讨价还价?胆子不小,来人,拉下去砍了。”


    户部官员:卒。


    太监:“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吏部侍郎站了出来,一板一眼道:“陛下,臣弹劾礼部员外郎孙尧强抢商铺……”


    礼部员外郎急了,反驳道:“陛下,请容臣禀,那铺子乃是臣长姐的嫁妆,臣姐夫上个月病死了,臣把铺子收回来也是宗族的意思……”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永承帝不想听,挥挥手道:“既然属实,就拉下去砍了吧。”


    礼部员外郎大惊,“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是按祖宗礼法行事的啊!臣无罪啊……”


    眼看着侍卫越来越近,他两眼一红,撕心裂肺的怒吼道:“陛下!臣、臣要弹劾吏部侍郎李秋,贪污受贿,篡改官员的外放地!!!”


    既然他注定要无了,那李秋也别想活着!都得死!


    永承帝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道:“行了,都砍了吧。”


    俩人:同归于尽。


    自此以后,再无勇士敢在早朝上弹劾政敌,毕竟他们这位陛下,杀起人来是真的不眨眼啊。


    ……


    礼部尚书试探着问:“陛下至今尚未立后,且后宫无人,不知今年是否要开启选秀?”


    永承帝:“敢窥探后宫?来人,拉下去砍了。”


    礼部尚书:卒。


    遂无人再敢操心帝皇的婚姻大事。


    ……


    永承帝:“……砍。”


    臣子老泪纵横:“陛下,不能再砍了,再砍下去,朝堂就空了啊!”


    永承帝:“哦?你在教朕做事?来人,拉下去砍了。”


    臣子:卒。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朝堂之上依旧以极快的速度更新换代,臣子们都已经麻了,每次上朝前都会提前在家里留下遗书,安排好自己的后事,然后如履薄冰的踏上那个名为朝堂,实为屠宰场的血腥之地。


    渐渐的,大家都习惯了,习惯当一只应声虫,附和着陛下的每一句话,应承着陛下的每一道命令,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活的长久。


    不少大儒都学着顾勇文抱病在家,或者干脆上书请求告老还乡。


    前者永承帝都会一口答应,但后者……所有乞骸骨的官员,出了京城后,都变成骸骨了。


    后来有不怕死的去问永承帝,永承帝轻描淡写道:“朕的臣子,只有殉国,没有致仕。”


    之后,就再也没有官员敢提半句告老还乡了。


    ……


    征北大军出发了,顾千庭望着那顶浅金色的轿子,目光柔和,他暗暗发誓,等这次回来,就请求永承帝赐婚。


    他想到了前天晚上,父亲与他的对话。


    顾勇文问他:“你喜欢婉柔公主?”


    他回答:“是的,父亲。”


    顾勇文的语气微冷:“那你知道驸马不得参政吗?”


    他:“我知道!可是父亲……您觉得如今的朝堂还有参政的必要吗?都是永承帝的一言堂!况且,我们不是很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要走那条不归路吗?”


    顾勇文失望的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能够选择自己参不参政,是你的从容,但当了驸马失去参政的资格,就是你的悲哀了。”


    他不解:“父亲,我……”


    顾勇文打断了他的话:“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能在三年……不,五年之内就谋逆成功,登上皇位吗?你不能,所以这五年里,你就只能待在公主府,当你的驸马,时间久了,你就会丧失对朝政的把控力,还会丢了心气。”


    “届时,你真的还能成为一名君主吗?”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对方:“父亲你曾说过,欲成大事者,需要有三样东西,第一个是人,人分文武,只要父亲和大伯支持我,我就能有源源不断的人才。”


    “第二个是钱,钱分粮草和盐铁,有了粮草,兵马不饿,有了盐铁,兵强马壮!这一点,婉柔能帮我!”


    顾勇文幽幽叹息:“为父当初只跟你说了前两样东西,最后一样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思索道:“第三样,我猜是名,凡举事起兵者,都需要占据大义,或清君侧,或承天命,这一点,婉柔是皇室公主,她同样能够帮我!”


    顾勇文表情更加失望了:“不,你错了,大错特错!”


    他不甘道:“敢问父亲,孩儿错在何处?”


    顾勇文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淡淡道:“欲成大事者,需得三利器,一曰人,人分君臣民,你为君,文武为臣,芸芸众生为民!君当克己,臣当奉公,民当守法,三者要是都能做到,这天下就该是盛世了。”


    “其二曰钱,钱就是钱,没太多讲究,只论在谁的手里,而你要做的就是,把天下人的钱,还给天下人。”


    “第三点……不是名,而是手中刀笔啊!”


    他有些迷茫:“手中…刀笔?”


    顾勇文嗯了一声,轻声道:“左手执刀,右手拿笔,笔用来书写,刀用来修正。”


    “开国不仅仅需要武力,还得有智慧和魄力,不以杀证道,不足以平天下,不以法治国,不足以创盛世,法理是手段,杀戮也是手段。”


    “这一刀一笔,正是帝王之道啊,用得好,天下归心,用不好,满盘皆输。”


    他迟疑了:“那……如何才能用得好?”


    顾勇文:“等你和那位公主断了,为父就告诉你。”


    他:“……”


    他不愿意放弃谢婉柔,所以拒绝了。


    那一瞬间,顾勇文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才有些遗憾的叹息了一声,无奈道:“不孝子。”


    不孝子。


    执意要跟谢婉柔在一起的他,成了父亲眼中的不孝子。


    顾千庭看不懂父亲最后的眼神,但他的心很慌,仿佛自己即将要失去什么。


    但昨晚,谢婉柔过来找他了。


    她作为大夏朝最尊贵的公主,深夜出来与他相会,这让他很感动,甚至想着要不要告诉她自己想要造反的事,他相信谢婉柔一定会理解他的。


    谁知,他还不曾吐露心声,谢婉柔就直接告诉了他,何为深明大义。


    她说,她的兄长虽然对她很好,但并非明君之相。


    她还说,她希望能有人终结这个已经腐朽的王朝,哪怕她失去了公主的身份,也不觉得难过。


    这番话,很好的抚慰了顾千庭心中的不安,他相信,如此善良明理的公主,一定能让父亲改观。


    顾千庭信心十足的出征了。


    但他却不知道,顾勇文不喜谢婉柔的原因,从来不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而是她这段时间的一系列行为,无不明明白白的显示出这个女人心里的紧迫。


    顾勇文不知道她在焦虑什么,又在怨恨什么,但那种不顾一切也要释放出来的满腔怒火,让顾勇文深知,谢婉柔是个徘徊在悬崖边的疯子,她会被自己的执念所吞噬。


    如今她憋着一口气,在京城大放异彩,看似是风光无限,惹人羡慕,实则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稍有差池,这位美丽的公主就会像绽放在寒风中的迎春花一样,香消玉殒,碾落成泥。


    顾勇文不能让他们顾家陪着这位公主在钢丝上跳舞。


    哪怕为此放弃顾千庭,也在所不惜!


    于是,顾千庭出征半个月后,南北两条街的顾家再次举办了过继仪式。


    这一次,被过继的……是顾怀瑾。


    北顾家——


    顾勇武已经在怀疑人生了,为什么,为什么啊?他的好大孙儿不出家了,改过继了?!


    他到底哪点惹到这小祖宗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顾怀瑾微笑道:“上次爷爷要过继顾千庭,我不也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吗?一报还一报咯!”


    顾勇武憋红了一张老脸,瓮声瓮气道:“老子是你爷爷!”


    顾怀瑾淡定无比:“过了今天就不是了。”


    顾勇武大怒:“岂有此理?!你个小兔崽子简直不孝!”


    顾怀瑾打了个哈欠,懒散道:“您也不慈啊。”


    “一派胡言!老夫、老夫何时不慈了?”


    “那好,烦请您告诉我,我的五个叔叔是怎么死的?”


    顾勇武瞬间卡壳,这一点,他也心虚。


    顾老将军面色不太好的撇过脸,粗着嗓子问:“你为何只提你五个叔叔?不提你爹?”


    顾怀瑾平静道:“我爹好武,他喜欢打仗,跟您去战场是他心甘情愿,但我五个叔叔不一样,他们志不在此,是您用一个孝字,逼他们不得不尽了忠!”


    顾勇武:“……”


    顾怀瑾继续道:“现在家里就剩下我了,我担心您哪一日也用孝道逼我,就索性先跟您断了关系。”


    顾勇武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扎了好几刀:“老夫何曾逼过你了?你从小不爱习武,要读书,老夫是不是依你了?你吵着要吃南街一两银子一块的糕点,老夫是不是也叫人去给你买了?还有,你弄坏了老夫精心画的拳谱,老夫是不是也按着性子没揍你?”


    顾怀瑾笑了,“爷爷,您这记性,是选择性记忆吗?只记自己的付出?当初您答应我不习武,是因为我娘求您,您给我买糕点,是因为我娘出了钱,你那次没揍我,也是因为我娘趴在我身上拦着,就这,您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顾勇武:“……”


    顾怀瑾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爷爷,我这身体是习不了武,当不成您的继承人了,但叔爷看好我,觉得我是文曲星降世,有他教导,明年我就能考个状元回来!”


    闻言,顾勇武重新抖擞了起来,他表情不屑道:“小兔崽子傻了吧,要考状元,就得先考过秀才和举人!你一个白身,连参加春闱的资格都没有,你拿什么考?!”


    顾怀瑾:“叔爷有个国子监的名额,监生可以直接参考今年的乡试,等我考中了举人,自然就有资格参加明年的会试了。”


    顾勇武:“……”


    他不服气的梗着脖子道:“那也得你真能考中举人才行!”


    顾怀瑾:“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他看了看时辰,起身往外走,“过继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顾勇武赌气:“……老子不去!”


    顾怀瑾:“随你。”


    顾勇武看着自家孙子的背影,气得后槽牙都在疼,他猛地一脚踹翻桌椅,“家门不幸,造孽哦!”


    “……小兔崽子,你等等老子!”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弃国


    过继仪式进行的很顺利, 之前邀请过的大儒和王爷又被请了过来。


    大儒:“……”


    王爷:“……”


    在他们一脸懵逼的见证下,顾怀瑾成功的成为了顾勇文的长孙,挂在他长子顾千珏的名下。


    年近四十依然无子的顾千珏:喜得贵子。


    顾千珏:“……”


    仪式结束, 褚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顾怀瑾低声安慰她,“不要难过,母亲, 您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我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褚秀擦了擦眼泪,点头:“娘知道,娘这是喜极而泣, 娘终于可以不用担心自己一觉醒来, 发现你被送到战场上去了!”


    丈夫和五个小叔的死,给这个女人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褚秀握着儿子的手,细细叮嘱:“瑾儿,你胃不好, 去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贪凉, 也不要贪嘴,尽量少吃多餐,太医开的药你记得吃, 还有,文候府的进食习惯跟咱们将军府不一样,你……要不, 你把为娘院子里那个擅长厨艺的丫鬟带过去吧,她清楚你的口味, 能更好的照顾你……”


    顾怀瑾果断拒绝:“……不用了,母亲, 我没那么娇气。”


    他是要参加科举的人,如果不趁着现在锻炼一下自己的胃,将来长达九天的乡试,他该怎么办?


    一旁的顾勇武垮着个老脸,粗声粗气的说道:“老大媳妇儿,你担心这小兔崽子做甚?这老话说得好,下堂不为母,过继不为儿,他都过继了,你还操劳什子心?任这小兔崽子自生自灭去!”


    顾怀瑾一脸平静:“爷爷。”


    顾勇武吹胡子瞪眼:“咋了?老子说的有错么?”


    顾怀瑾:“没叫你。”


    顾勇文笑得开怀,“叫我呢,乖孙,爷爷在这儿!”


    顾勇武:“……”


    顾老将军涨红了脸,恨不得把面前这个小兔崽子给踹死,他握紧拳头,不断在心里暗示,亲孙子,这是亲的,踹死了就没了……


    他姥姥的,都过继了,还亲个屁啊!


    顾勇武没能成功说服自己,一脚就踹了过去,好在没完全丧失理智,留了几分力气。


    顾怀瑾一个灵活的转身,轻描淡写的避开了这含怒一踢。


    顾勇武踹了个寂寞,呆愣在原地,忽而一拍脑袋,两眼放光道:“嘿!你小子居然躲过去了?不错,身形矫健,动作敏捷,看来还是有两分习武天赋在身上的,这点随了老子。”


    顾勇文淡淡道:“昨日老夫出题考验怀瑾,他全都答对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更难得的是有自己的想法,文章立意极高,是个天生读书的好苗子,这点随老夫。”


    顾勇武:“……”


    他面目扭曲的瞪着自己弟弟,凶狠的仿佛要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顾勇文毫不避让的与他对视,冷笑道:“怀瑾他大爷爷,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还不允许我孙儿文武双全么?”


    说完,他起身走到顾怀瑾身边,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事情都办完了,就收拾收拾东西,跟爷爷回府吧。”


    顾怀瑾:“好。”


    顾勇武顿时急了,“诶,怀瑾……”


    他可怜巴巴的望着前一天还是自己孙儿的顾怀瑾,强忍着不让老泪流下来,“你、你当真不要咱家了?”


    顾怀瑾无奈的看向顾勇文。


    顾勇文微微颔首,沉吟道:“也罢,去跟他说清楚吧,省得这脑子拎不清的老家伙犯倔。”


    顾怀瑾应了一声,走到顾勇武面前,只问了一句,“你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答应过继千庭堂叔吗?”


    顾勇武一愣,他当然记得,答应过继顾千庭,是因为顾勇文跟他说了一个惊天密谋——


    “当今不仁,大厦将倾,我顾家可取而代之。”


    顾勇武是忠臣,自然不肯答应,但顾勇文紧接着又说了第二句话,“这不仅仅是我顾家的心愿,也是陛下的心愿。”


    陛下的心愿?


    奉旨……谋逆吗?!


    顾勇武感到了深深的荒缪,但论起口舌,他又怎会是顾勇文的对手,不出一刻钟,他就被说服了,越想越觉得在理,他们顾家……是被陛下钦点的造反头子!


    所以,他答应了过继顾千庭,准备结合两家之力,造出一个明主,一个新帝来!


    这个念头一出,哪怕顾勇武再怎么忠心耿耿,也难免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今日,他孙儿重提此事,莫非……顾勇武惊愕的看向顾怀瑾。


    顾怀瑾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低垂着眉眼轻声道:“都是顾家的人,千庭堂叔可以,我也可以。”


    顾勇武久久不能言语,半晌,他低哑着嗓子道:“好,爷爷信你一回。”


    顾怀瑾扬唇浅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大爷爷。”


    听到前半句,顾勇武还挺开心的,后面的称呼一出,老将军顿时黑了脸,冷哼道:“滚滚滚,跟那老小子一起滚!看见你们就心烦!”


    顾怀瑾跟着顾勇文回了南顾家,见到了他的两位叔叔——


    顾千牧和顾千朝。


    两个叔叔都长相清俊,一身书卷气,说起话来温文尔雅,谈论的话题不是诗文就是经赋。


    见到这一幕,顾怀瑾总算明白为什么顾勇文会选择顾千庭了,因为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啊!


    顾勇文带着顾怀瑾来到了书房,这里有很多书,都是绝版的那种,“还有四个月就是秋闱了,给你一个月时间,把这些书都看一遍,然后我亲自送你去太学,现任祭酒是老夫好友,可以给你开个后门,只要你达到要求,就能在两个月内,从太学肄业,届时经国子监考试录科,你就能参加乡试了。”


    顾怀瑾:“多谢叔爷。”


    顾勇文瞥他:“还叫叔爷?”


    顾怀瑾从善如流道:“爷爷。”


    顾勇文满意了,他从桌案上取出一本册子,递给顾怀瑾,“这是爷爷给你整理出来的书录,你照着顺序,一本本读过去,读通了,爷爷保证你乡试能拿下头名!”


    顾怀瑾翻了一下小册子,大概二十多页,不多,但这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书名,大概……五百多本书吧。


    一个月时间,也就是一天要看将近二十本书。


    呵,他这刚认的爷爷还真是看得起他!


    顾怀瑾随口答道:“好,我一定努力看完。”


    ……


    时间如水,静静流逝。


    顾怀瑾顺利的从书房毕业了,五百多本书,一个月内通读熟记,饶是他精神力强大,也差点没有时间安抚自己的胃。


    顾勇文担忧道:“怀瑾你这肠胃问题有点大啊!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你连这上好的珍珠米都难以下咽,恐怕也只有宫廷里专门供给帝皇的珍馐能让你饱腹了。”


    顾怀瑾喝下一碗清粥,淡定的抹了抹嘴,道:“没事,硬饭吃不了,那就吃软饭呗。”


    软饭硬吃,他很擅长。


    ……


    转眼间,两个月就过去了。


    顾怀瑾在国子监混的如鱼得水,大家都很喜欢这个身体不好,却饱腹经纶的年轻人。


    祭酒尤其看好他,经常找他下棋。


    比如今天,老者一边捻着棋子,一边不经意的说道:“陛下的凤凰台修建好了,有意举办一场宴会,宴邀满朝文武王公贵族,共游凤凰台。”


    “此等盛宴,陛下必会命文士赋诗,才情艳绝者可名扬天下……怀瑾,你想去吗?”


    顾怀瑾抬眸:“先生,学生愿往。”


    祭酒抚须哈哈大笑,“好!老夫果然没看错你,怀才抱器者,自当顺势而为,乘风而起!千万不要学你爷爷,遇事三思虑,人前藏一手,最后,狗屁都不成!”


    顾怀瑾:“……”


    不愧是至交好友,祭酒真了解顾勇文啊!


    ……


    凤凰台已经建成,远远望着,恰似一只张翅高飞的凤凰。


    凤首背对着护城河,两侧羽翼作为左右高台,既可俯瞰京城众生百态,又可登高望远观城外云烟,南作金翅台,北作银翎台,两台间距约百步,中间背脊处略低,高约十丈,台上殿宇连阙,白玉台阶连通左右,另有石桥贯连凤尾,有流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入护城河。


    永承帝谢星澜身着玄色长袍,在内侍的引路下,踏上了高台。


    官员们按照等级,有序的跟在后面,一一登台。


    顾怀瑾立于人群之中眺望远处,目之所及尽是京城美景,现在已是七月,天气有些炎热,但今天却是个阴天,高台上微风阵阵,带来了几分凉意。


    他环顾周遭,众人都在惊叹凤凰台的鬼斧神工,只有一人,神色从容的扶着栏杆,俯瞰下方的风景。


    大夏公主,谢婉柔。


    谢婉柔为今日的凤凰台之行已经准备多时了,这一次,她会彻底名扬天下,会有无数文人雅士倾慕她。


    上一世,凤凰台上并没有文人写出让谢星澜满意的诗文,好好的宴会,愣是让这个暴君变成了屠宰场,文人们一个个人头落地,武将们也噤若寒蝉,不敢出言劝阻。


    最后还是顾勇武站了出来,说自己年事已高,经不起长时间在凤凰台上吹风,这场杀人宴会才就此落幕。


    这件事传出去后,引起了轩然大波,无数文人对谢星澜口诛笔伐,只有一个文人,他没有骂皇帝,而是提笔写了一首诗——《梦游凤凰台》。


    这首诗写的很好,最后落到了谢星澜的耳朵里,他只点评了一句:“儒道文官,翰林学士,皆不如矣。”


    此话一出,这位叫作宋傅书的文人名满大夏。


    ……


    谢婉柔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一次,她不会给宋傅书任何扬名的机会,虽然她改变不了来年的春闱,但她可以截取他收获名望的途径。


    顾怀瑾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谢婉柔身上多久,不过一瞬,他就直直的看向了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


    永承帝,谢星澜。


    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男人,是这个王朝的主人,就如同今日他们这些人站在凤凰台上俯瞰京城一样,他也坐在高高在上的皇位上俯视众生,神色漠然,姿仪无双。


    那双幽若寒潭的眼眸,仿佛空无一物,又似收拢了所有光彩,恰如局外人般,清醒而残忍的望着局中棋子相互厮杀。


    饮下一杯酒,谢星澜挥手命文人作诗。


    顾怀瑾坐在祭酒的旁边,接过了内侍递过来的纸笔。


    祭酒笑眯眯的问他:“有把握一鸣惊人吗?”


    顾怀瑾的目光扫过信心满满的谢婉柔,轻笑道:“自然。”


    他其实没有多大把握,因为谢婉柔在这一场宴会里写下的诗,是青莲居士的《登金陵凤凰台》。


    开头一句“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顾怀瑾便没有信心能压过,那可是被誉为“诗仙”的李白大大啊,想在诗文上压过对方,那真是为难他一个剑修了。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看来,只有文抄公能打败文抄公了。


    今日,也让他厚颜无耻一次。


    顾怀瑾提笔沾墨,在纸上写道——


    “从明后以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龙飞凤舞的字跃入眼底,祭酒惊异的睁大了眼睛,这么快就有灵感了?


    第二句——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祭酒挑了挑眉,顾家小子可以啊,这开篇不错!


    此时宴会上众人还在苦思冥想,能落笔者除了他这学生,也就只有那近日来颇为活跃的婉柔公主了。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随着墨色的字一个个落下,祭酒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他向来知道他这位学生才华横溢,文采风流,深得顾勇文的喜爱,但今天这篇诗文,还是让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惊艳,仿佛……非此间人能写出。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


    “御龙旗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恩化乎及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


    祭酒张大了嘴巴,他用力的扯了一下自己的胡子,顿时龇牙咧嘴:“嘶——!”


    这样的文章,是他的学生写出来的?他何德何能啊!祭酒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写完最后一句,顾怀瑾缓缓收笔,略有些心虚的擦了擦不慎碰到手上的墨痕。


    历史上谁能打败李白呢?大概就是被谢灵运评价为“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的曹植了吧。


    词彩华茂,情兼雅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一篇《洛神赋》,名传千古。


    有人说,自汉魏以来,诗家堪称“仙才”者,唯曹植、李白、苏轼三人耳。


    这一点,顾怀瑾是赞同的,但论作品流传度的话,曹植就差了点了,因为他所在的那个年代,文人们大多还在作乐府诗,篇幅较长,辞藻虽美却字词多生僻,故而导致他的主要作品中,除了那首七步诗,其他的大家顶多只记得几句特别经典的句子,比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这次为了与谢婉柔“对拼”,顾怀瑾不得不拿出了曹植的《登台赋》,是恭贺铜雀台落成的。


    界灵有些担心:“主人,谢婉柔是穿越者,她难道不知道这是曹植写的吗?”


    顾怀瑾想了想,道:“穿越者……如果不是喜好诗词的话,大多只记得教材书里的诗词吧。”


    像曹植这种“冷门”诗人,现代人有多少会背他的诗呢?


    顾怀瑾的想法是对的,谢婉柔确实不记得这首《登台赋》,她对铜雀台唯一的印象就是“铜雀春深锁二乔”了。


    另一边,谢婉柔已经将自己写的诗交了上去,谢星澜看完眉头一挑,就命官员拿下去传阅了。


    众人对这首诗纷纷赞叹不已,夸奖婉柔公主才思过人,谢婉柔微笑着颔首,态度谦逊。


    谢星澜托着腮,似笑非笑的望着台下场景,眼中笑意渐渐冰冷。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视线正盯着自己,他豁然抬首,刚好与顾怀瑾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顾怀瑾朝他笑了笑,举起诗稿晃了晃,示意自己已经写好了。


    谢星澜觉得挺新奇,自他的暴虐名声传出去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胆子这么大,他侧眸问道:“那是何人?”


    内侍恭顺道:“回陛下,那人名叫顾怀瑾,乃是顾老将军的长孙,几个月前,过继给了顾大学士,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谢星澜怔然:“是顾爱卿的儿子?”


    众所周知,永承帝不会叫他的臣子们为爱卿,唯一一个爱卿,是三年前去世的顾千钧。


    内侍:“是的,陛下。”


    谢星澜沉默了片刻,忽而垂眸一笑,道:“顾勇武的孙子,过继给了顾勇文,有趣,当真有趣!”


    内侍不敢出声。


    谢星澜唇边笑意更深,吩咐道:“你去,把他写的诗拿过来,朕倒要瞧瞧,顾爱卿的儿子诗才如何。”


    内侍:“是。”


    内侍走下高台,顾怀瑾微笑着把诗递了出去。


    祭酒啧啧道:“顾小子,你要一飞冲天了。”


    顾怀瑾反问:“先生觉得陛下会惜才?”


    祭酒哽住,他仰头喝下一杯酒,含糊道:“惜不惜才,老夫不知,但你写的,陛下肯定会喜欢。”


    顾怀瑾又问:“先生为何如此确定?”


    祭酒没有回答,只一杯一杯的喝着酒,脸上很快就有了醉意。


    顾怀瑾瞧着用醉酒来逃避问题的祭酒,敛眸而笑,或许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喜欢把心事藏在心底吧,无论年轻人怎么问,他不愿意说就是不愿意说。


    但其实祭酒不说,顾怀瑾也能猜的到,无非就是……他的父亲罢了。


    正所谓,爱屋及乌,只要他的诗写得还过得去,谢星澜就会喜欢。


    界灵揶揄道:“万万没有想到,主人您这次要跟自己的父亲争宠!”


    顾怀瑾撇了撇嘴,无语道:“你难道不知道顾千钧是谢星澜的武师傅吗?”


    两人以师徒相称,换句话说,他还是谢星澜的小师弟呢!


    台上,谢星澜垂首去看顾怀瑾的诗,认认真真的从头看到尾,最后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呢喃道:“顾爱卿,你的儿子与你截然不同。”


    ——是个狡猾多端的小家伙。


    “今日登台宴会,这首《登台赋》当为魁首。”


    谢星澜随手指了一个内侍,道:“你去,把这篇诗文大声念给诸位大人听听,也让他们鉴赏一下。”


    内侍:“是。”


    内侍走到台前,高声诵读《登台赋》,一时间,台下鸦雀无声。


    不知何时醒过来的祭酒洋洋得意的对着周边人炫耀道,“我的学生写的,我的学生!”


    另一边的顾勇武也红光满面,他听不懂顾怀瑾写的是啥,但他看得懂旁边文人的脸色,那是一种惊叹万分而又嫉妒不已的表情。


    他大笑着与同僚碰杯,美滋滋道:“我孙子写的,我孙子!”


    众人:“……”


    他们承认,这篇诗文确实文采斐然,达到了他们达不到的高度,但看着这两个老东西的德性,他们就不太想去夸了。


    谢婉柔也听到了,她咬了咬牙,愤恨的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上一世没有这首《登台赋》的!


    她注意到了顾怀瑾,心底更是焦虑不已。


    谢婉柔暗自猜测,难道是因为她介入了第一次过继仪式,导致了蝴蝶效应?不然为什么顾千庭没能成功过继,反而顾怀瑾过继给了顾勇文呢?


    天知道,她得知这个消息后,有多震惊!


    之前她还能安慰自己顾怀瑾只是一个废物,过不过继都无关紧要,可今日这场宴会,顾怀瑾再次打乱了她的计划,这让她不禁怀疑对方的身份。


    莫非……他也是穿越者?可为什么他上一世没有出现?


    数个猜测交织在脑海中,谢婉柔突然一阵头昏目眩,晕了过去。


    “公主!!!”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了碧玉的惊呼声。


    ……


    因为谢婉柔的晕倒,宴会草草结束,众人离席,唯有顾怀瑾收到内侍的消息,留了下来。


    凤凰台上最大的宫殿里,顾怀瑾近距离接触到了谢星澜。


    这位年轻的帝王问他:“《登台赋》真的是你写的?”


    顾怀瑾羞赧道:“……不是。”


    谢星澜轻笑一声:“朕猜也不是,那般锋锐的字体,不该写出那样华美的篇章。”


    这人的诗,应该是潇洒出尘的,就像……谢婉柔的那首诗一样。


    “你这般坦白,就不怕朕问罪与你吗?”


    顾怀瑾认真道:“怕,但我更不想欺君。”


    谢星澜挑了挑眉:“真心话?”


    “……半真半假。”


    “哦?”


    顾怀瑾凑近了一点,低声道:“不想欺君是真的,但害怕是假的。”


    谢星澜提起了兴趣:“为何?”


    顾怀瑾:“因为我觉得,陛下不会伤害我。”


    谢星澜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的挑起了青年的下巴,他仔细的端详着这张跟他老师有几分相像的脸,嗤笑道:“心口不一!”


    顾怀瑾主动将脸贴了过去,“我没有,陛下冤枉我。”


    谢星澜用指尖轻轻描绘着他的眉眼,漫不经心道:“朕冤枉的人多了去了,就你敢当面叫屈。”


    顾怀瑾笑嘻嘻道:“我胆子大嘛。”


    谢星澜:“……看出来了。”


    他收回手,挥袖落座,“你是顾爱卿的儿子,为何不从武?反从文?”


    顾怀瑾老实回答:“因为我胃不好。”


    “胃不好?”谢星澜想了很多个理由,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顾怀瑾用力点头,“大夫说了,我只能吃软饭。”


    谢星澜皱眉:“吃软饭?习武之人吃的难道是硬饭?”


    顾怀瑾:“习武之人吃肉,不吃饭。”


    谢星澜:“……”


    作者有话说:


    《登台赋》是曹植写的,《登金陵凤凰台》是李白写的,两位都是非常厉害的诗人,个人更喜欢李白。


    第206章 弃国


    太阳下山的时候, 顾怀瑾回到了文候府。


    顾勇文因为抱病在家,所以没有参加这次的宴会,他问:“陛下留你有说什么吗?”


    顾怀瑾回答:“他问我想不想当官。”


    顾勇文略一皱眉:“你怎么回的?”


    顾怀瑾咧嘴笑了笑:“当然是拒绝了, 我告诉陛下,我为人铮铮铁骨,绝不会走后门, 想让我当官,除非他在殿试上点我为状元。”


    顾勇文愣住了,好半天,才咳嗽几声, 昧着良心夸赞道:“咳咳, 干的不错,下次……你可以再放肆一点。”


    顾怀瑾笑嘻嘻道:“放心,我会亲自试探出陛下的底线的。”


    顾勇文嘴角抽了抽,“不要太过火, 当今陛下可不是什么仁善之辈,若是惹急了他, 即便不会砍了你的脑袋,也会命人打断你的腿。”


    顾怀瑾:“……”


    又是打断腿,这古代人威胁人只会用这一招吗?


    今天他没有与顾勇文一起用晚饭, 因为他在凤凰台上用过了,吃的宫廷御膳。


    夜幕降临,顾怀瑾躺在床上, 回想起今天谢星澜与他之间的对话——


    谢星澜说:“你想不想入朝为官?朕可以给你一个闲职。”


    闻言,顾怀瑾眸光一亮, 问道:“陛下会叫我爱卿吗?”


    谢星澜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闲职而已, 你以为你有上朝面见朕的机会?”


    顾怀瑾摇头:“那还是算了,我比较喜欢拿实力说话,堂堂正正的通过科举踏入朝堂。”


    谢星澜微微扬眉,“科举?”


    顾怀瑾厚着脸皮道:“对啊,到时候殿试您点我当状元,千万不要因为我长的好看,就让我当探花哦。”


    谢星澜听到这番光明正大求他徇私的话,倒是没有生气,只轻笑一声,道:“你可知哪怕是状元,最多也就当个从六品的修撰,整日埋在翰林院里修书,是没有上朝资格的。”


    顾怀瑾眨了眨眼睛,“但陛下您可以传召我啊,就像翻牌子那样,点我为您讲经。”


    谢星澜脸黑了:“翻牌子?你把自己当朕后宫里的人吗?”


    顾怀瑾故作扭捏道:“陛下要是想,我也不是不可以……”


    “住口!”


    谢星澜气得磨牙,“你一个男子,怎可做妇人姿态?!”


    顾怀瑾眼中盛满了单纯的疑惑,“妇人姿态是何种姿态?是温柔美丽?还是优雅大方?”


    谢星澜面无表情:“是不可理喻。”


    顾怀瑾顿时不高兴了,“陛下,您怎么可以对女子有偏见呢?”


    谢星澜冷笑:“朕说的是你,不可理喻!顾爱卿怎么生出了你这样的孽障!”


    顾怀瑾表情悲痛,泫然若泣道:“那陛下是对我有偏见了?可怜我爹他英年早逝,还没来得及看我长大成人,就……”


    谢星澜:“……”


    “够了。”


    永承帝揉了揉眉心,神色颇有些无奈,“顾爱卿去世不过三年,那时你十六岁,已经可以成家立业了,莫要说得自己好像从未见过生父一般。”


    顾怀瑾收敛了神色,认真道:“确实没怎么见过,我爹他十几岁就跟着爷爷上了战场,历经大大小小百余场战事,陛下登基后,他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那五年里,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出征,一次送葬。”


    谢星澜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小三岁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必须承认,是他抢走了对方的父亲。


    顾千钧是他的武师傅,从他五岁被册封太子后,就一直教导他武艺,而他十四岁登基后,更是对顾千钧信任有加,封他为大将军,将边塞三十万大军都交由他掌管。


    顾千钧也不负他的期待,短短五年,就打到了北辽的王庭,只差一步,就能彻底灭掉北辽。


    可惜……他压不住朝堂,让那十二道金令发了出去。


    收到顾千钧死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顾爱卿难道不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他为何要回来?!


    谢星澜曾无数次的想过,顾千钧这样的大将军,应该会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死得壮烈,但他从未想过,顾千钧会死在回京城的路上,被山匪乱刀砍死,死得如此……可笑。


    于是,顾千钧的葬礼结束后,谢星澜大病了一场,病愈后,他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这辈子或许都当不了明君了。


    ……


    谢星澜低哑着嗓子,问:“顾…怀瑾,你恨朕吗?”


    顾怀瑾也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要是说恨,陛下会砍了我的脑袋吗?”


    谢星澜怔然,随即笑了笑,“不会,这么好看的脑袋砍了可惜,朕只会点你当探花。”


    顾怀瑾果断道:“那就不恨。”


    谢星澜眯起了眼睛:“你敢欺君?”


    顾怀瑾直视他:“我说的句句属实,将军府的人都不恨陛下。”


    不管是顾勇武,还是真正的顾怀瑾。


    至于顾家的几位儿媳妇,她们怨的是拉她们丈夫上战场的顾勇武。


    谢星澜心里有些发热,但他觉得怪异,就别过脸冷声道:“但你已经不是将军府的人了。”


    “文候府的人也不恨您。”


    顾勇文一家子只会想着怎么奉旨造反。


    谢星澜轻轻吐出一口气,表情恢复了原来的漠然,他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恨也好,不恨也罢,都跟他无关。


    顾怀瑾:“……”


    谢星澜不耐:“还不滚?”


    顾怀瑾摸着肚子,装可怜道:“陛下,您喊我来都不留饭吗?我好饿啊!”


    谢星澜:“……”


    永承帝今天一天心梗的次数,比过去一年还要多,最关键的是,这个惹他心梗的人,还砍不得!


    他只好在心里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这是顾爱卿的儿子,唯一的儿子,砍了就没了……


    如今顾怀瑾得寸进尺,要留下来吃饭,谢星澜憋闷不已,但看他一副不吃饭就要饿晕过去的样子,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同意,咬牙切齿道:“……来人,传膳!”


    就这样,顾怀瑾蹭了第一顿御膳。


    而谢星澜也第一次亲自感受到了何为“胃不好”——


    因为他不喜欢被人看着吃饭,所以等菜上齐后,就让内侍离开了。


    他与顾怀瑾两人一同用膳,本来顾怀瑾是坐在对面的,但这人脸皮厚,硬是凑了过来,坐在他旁边,然后开始了长达半个小时的折磨。


    顾怀瑾:“陛下,我这个银耳粥好像有点甜了。”


    谢星澜冷漠:“那你别喝。”


    顾怀瑾眼巴巴道:“我觉得您碗里的燕窝粥更好喝。”


    谢星澜放下汤匙,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顾怀瑾眼珠子转了转:“听说燕窝是燕子的口水……”


    谢星澜凶狠道:“闭嘴!”


    “……哦。”


    过了一会儿,顾怀瑾面露痛苦之色。


    谢星澜不悦:“你又怎么了?”


    顾怀瑾惨白着一张脸,咬紧嘴唇道:“我、我胃疼!”


    谢星澜:“……传太医。”


    顾怀瑾虚弱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喝一口粥暖暖胃就好了。”


    谢星澜皱眉:“那你还不快喝?”


    顾怀瑾:“我的胃,不能吃太甜的。”


    谢星澜:“……”


    顾怀瑾:“陛下跟我换吧。”


    谢星澜闭了闭眼,强忍着怒气道:“不必换,直接拿走!”


    “好嘞。”


    顾怀瑾如愿以偿的喝到了谢星澜碗里的粥,喜上眉梢,“陛下,您的粥真好喝。”


    谢星澜拿过一旁盛好的米饭,面无表情道:“食不言。”


    顾怀瑾放下碗:“那我不吃了。”


    谢星澜冷笑:“不吃拉倒。”


    顾怀瑾托着腮,笑眯眯道:“我看着陛下吃。”


    被看得浑身难受的谢星澜:“……”


    他的拳头硬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人?!


    “你到底想干嘛?”


    “想让陛下喂我。”


    “滚——!”


    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个地步吧,谢星澜并没有答应喂他,而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喝完了那碗粥……这让顾怀瑾有些遗憾。


    他暗自决定,下次一定要让谢星澜亲手喂他。


    ……


    一个月后,秋闱开始了。


    顾怀瑾拎着小炉子,揣着自己做的固体酒精,进了考场。


    别的考生吃冷硬的干馍馍,他煮粥喝,虽然麻烦了点,但好歹是热乎的。


    监考的官员时不时从他号房外经过,好奇的偷看那个煮粥的小炉子,心想里面烧的是什么呢?银丝碳吗?居然都不冒烟!


    长达九天的乡试终于结束了,顾怀瑾面色红润的出了考场,虽然连吃九天粥,让他有些难受,但比起其他满脸菜色的考生来说,已经好很多了。


    最起码,他的粥里可以加肉沫。


    ……


    桂花飘香之日,乡试放榜了,顾怀瑾勇夺榜首。


    顾勇文问他:“开心吗?”


    顾怀瑾:“一般般吧。”


    他这个世界可是要干大事的,要是拿个解元就开心得难以自抑,那他后面不得高兴疯了?


    顾勇文又说:“你大爷爷请了舞狮队,在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恭贺你得了解元。”


    顾怀瑾疑惑:“我回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


    顾勇文:“哦,他是在北街。”


    顾怀瑾:“……”


    顾勇文笑了一下,问:“你不怪我没有大摆筵席,宴请宾客吧?”


    顾怀瑾摇了摇头:“不怪,我知道爷爷想直接摆状元宴。”


    顾勇文大笑道:“知我者,怀瑾也!”


    解元宴哪儿有状元宴排面大啊?此时距离来年春闱,也不过半年了。


    到那时,他的小儿子顾千庭就该班师回朝了吧。


    也不知道当他得知造反计划的执行人换了后,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反正,顾勇文挺期待那场面的。


    ……


    谢婉柔砸光了房里能砸的所有东西。


    “该死,顾怀瑾怎么会是解元?!”


    “他为什么会参加科举?他为什么能参加乡试?”


    “他连秀才都不是!”


    碧玉在一旁小声道:“可他入了国子监啊,监生是有资格参加乡试的,公主。”


    “啪!”


    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了碧玉的脸上,谢婉柔表情凶狠的仿佛要杀人,“要你多嘴!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吗?!”


    碧玉捂着脸,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瓷片扎进了她的膝盖,她强忍着疼痛道:“奴婢知错了,请公主责罚。”


    谢婉柔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她扶起碧玉,抱着她流泪道:“对不起,碧玉,我不该打你,是我……我魔怔了。”


    碧玉颤抖着双腿,眉眼微垂,一言不发,看向谢婉柔的眼神依旧恭顺,但却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从凤凰台上下来后,谢婉柔就犯了头疾,白日里头疼欲裂,夜晚被噩梦惊醒,太医看了说是忧思过重,只能开些安神静气的方子。


    谢婉柔三世为人,第一世暂且不谈,第二世先是亲手害死自己喜欢的人,然后被拘禁多年,眼睁睁看着唯一陪伴她的丫鬟替她死去,但她却还是没有机会活下来,只能满含怨气上吊而亡。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达到了某个极限,除非她自己能够释怀,否则一旦事情不能按她期望的那样发展,她就会陷入诡异的思维循环中,不断拉扯自己的神经。


    谢婉柔头疼稍缓后,就去找了谢星澜。


    御书房里,太监正在批改奏折,而谢星澜则是躺在一旁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谢婉柔心中冷笑,如此荒缪的帝皇,怎么能够重整山河呢?上辈子是她瞎了眼,顾念骨肉亲情,才会告发顾千庭和宋傅书,她倒要看看这一世,没了她提醒,谢星澜还能不能安稳的坐在皇位上将近二十年!


    “皇妹,你找朕有何事?”


    谢星澜没有睁眼,继续躺在那儿问道。


    谢婉柔掩去眼中的怨恨之色,故作亲切道:“皇兄,婉柔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来年会试……皇兄能不能不要让顾家人当主考官?”


    谢婉柔记得上一世,就是顾千珏担任的会试主考官,所以那一年中榜进士大多都自称是顾家门生,状元郎宋傅书也是因此与顾家扯上了关系。


    本来谢婉柔不打算插手这件事的,毕竟她现在和顾千庭是一条船上的,文人投入顾家门庭,对她也有利。


    但只要她想起顾千珏现在的儿子是顾怀瑾,她就如鲠在喉,焦躁不安。


    所以,当她得知顾家并未设宴庆祝的消息,就猜到顾怀瑾要接着考来年的会试。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能让顾千珏继续当主考官,万一他为了顾怀瑾谋私怎么办?


    “皇妹。”


    谢星澜睁开了眼睛,灿若星辰的眸光冰寒彻骨,直直的刺向了谢婉柔:“你从何处得知来年会试的主考官是顾家人的?朕记得此事……还尚未有定论吧。”


    谢婉柔一惊,额头冒出了冷汗,“猜、猜的。”


    谢星澜:“怎么猜的?”


    谢婉柔咬着红唇,道:“如今,朝堂之上……百官凋零,只有顾家人……”


    活得很好的,敢出头接下差事。


    谢星澜轻笑:“皇妹很关心朕的朝堂。”


    谢婉柔心里发慌,“皇兄,我……”


    “不必多言。”


    谢星澜打断了她的话,平静道:“朕相信皇妹并非有意窥探朝政,只是会试主考官……呵,倒要让皇妹失望了,顾千珏的嗣子要参加来年春闱,按照大夏法度,顾家人都不能担任主考官,因为要避嫌。”


    谢婉柔:“……”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早知道顾千珏不能当主考官,她还来这一趟干什么呢?多此一举?


    谢婉柔第一次意识到,她不仅仅是穿越前不关心历史,穿越后她也不够关心这个世界。


    已是此间之人,却作与世隔绝之态,难道这就是她心无定处的原因吗?


    第207章 弃国


    谢婉柔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谢星澜凝视着她的背影, 蓦然轻笑,“朕的这位皇妹啊,总是静不下心来。”


    批改奏折的太监闻言抬起头, 露出了一张白净俊秀的脸,温和道:“公主殿下没有安全感。”


    “安全感?”


    谢星澜兴致缺缺的打了个哈欠:“她贵为公主,有什么好不安的?”


    太监:“世人多忧虑, 恐昨日不复,畏明日无常。”


    简单来说,就是既害怕回不到过去的时光,又担心未来发生了未知的变化。


    心若浮萍, 无处可依。


    谢星澜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慵懒道:“宋傅书,你最近的奏折批得过于好了。”


    太监…哦不,是宋傅书,他无奈的笑了笑, “我会改的,陛下。”


    宋傅书来到皇宫已经一月有余了。


    上一世, 他被谢婉柔看中,不得已当了驸马,从此远离朝堂, 满腹经纶无用武之地,只能日复一日的看着大夏百姓深陷在苦难中,他心有不甘, 便转身投向了顾家,奉顾千庭为明主。


    谁知, 他们的谋逆计划不知为何被谢婉柔听到了,这位公主殿下当机立断, 发动公主府的侍卫,前来逮捕他们,顾千庭勇武过人,得以逃脱,而他这个文弱书生,就只能束手就擒。


    他被打入了大牢,惨死狱中,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死后并未失去意识,而是化作了一缕幽魂,游离在人世。


    他亲眼看到永承帝查封了谢婉柔的产业,一个小小的公主府,竟然搜出了几千万两的白银,比之国库更加丰厚。


    他还看到谢婉柔被囚禁在一座小院子里,直到赐死的圣旨下来,她都未能踏出半步。


    宋傅书起初不明白永承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疑惑的看着对方寂寥的身影,孤独的坐在皇位之上。


    顾千庭造反的消息不断传来,他置若罔闻,大臣哭诉着起义军又占领了几座城池,他也视若无睹,最后,兵临城下。


    宋傅书看见永承帝第一次对着他的臣子们露出了笑容,他大笑道:“今日,朕与诸爱卿共同殉国!此情可裱,此景当贺!”


    这也是他第一次叫他的臣子们,爱卿。


    下面的文臣武将们,包括那些抱病在家的年迈官员,都难以置信的看着永承帝,神情各异。


    有的惊慌失措,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大夏要亡了啊!我等该如何是好?”


    有的悲痛欲绝,仰天长啸道:“我大夏七百年基业,尽毁于今朝啊!”


    还有的怒火冲天,指着永承帝破口大骂:“昏君无能,祸害江山社稷!”


    百官百态,永承帝一直安静的听着,听这些自诩为大夏忠臣的临终遗言。


    等大臣们说累了,他才微笑道:“都说完了?那也来听听朕的遗言吧。”


    “朕十四岁登基,年号永承,意寓永久传承……呵,其实父皇将大夏交到朕手上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已经腐朽了,只是朕还抱有期望,妄想着能力挽狂澜。”


    “于是,朕勤政廉明,节俭躬行,朕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朕改革军制,降低税收,朕……亲贤臣,远小人,朕做到了明君该做的一切!”


    “可是,朕的贤臣们是怎么回报朕的呢?”


    “顾千钧出征北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最后一战直接打到了北辽王庭,只差一步,就能彻底覆灭北辽,让我大夏再无外患。”


    “是尔等上书劝谏,说百姓要休养生息,穷兵黔武只会动摇国本。与此同时,京中谣言四起,说顾千钧功高盖主,野心勃勃,要在北辽自立为王……呵,可笑,顾爱卿哪有什么野心,他只有一颗赤胆忠心,可就是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却被你们污蔑,好似朕不招他回来,这大夏朝就要灭亡了一样。”


    “只怪朕当时看不清尔等的真面目,错将奸佞视作肱骨之臣,听信了你们的谗言,下旨命顾爱卿暂且休战,可谁知你们仍旧不满意,竟私自勾结宦官,连发十二道金令,催促顾爱卿回京复命。”


    “结果,顾爱卿还在路上就没了性命,说是遇到了山匪,可谁会信?你们信吗?信顾爱卿堂堂一个大将军,被山匪乱刀砍死?!”


    “反正朕不信……从那时候起,朕就明白了,朕做不了明君,也救不了大夏,因为朕的心不够狠,朕的刀不够利!朕还有一群好臣子,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实际上却只想着把朕往下拉,拖着朕的脚步,让朕什么都干不成!”


    “你们当然希望朕干不成事,因为你们老了,惧怕改变,不愿意失去现有的一切,你们眼里装的是功名利禄,心底顾念的是子孙荣华,何曾想过自己占了多少百姓的田地,又窃了天下人多少的财富!”


    “朽木为官,见不得天变,蠹虫在位,迎不了日新。”


    “纵观历史,帝皇与臣子的博弈很常见,但极盛而衰却是每个朝代的命运,大势当头,朕一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永承帝微喘了口气,在满堂寂静中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人有寿数,国有气数,世间没有永恒的王朝,朕就该认命,当好这个亡国之君。”


    “所以……朕放弃了。”


    “朕不纳妃嫔,不生子嗣,疏于朝政,耽于玩乐。”


    “朕还大兴土木,滋扰民生,横征苛役,任用酷吏!与其说朕是昏君,不如说朕是暴君,这些年来,朕的屠刀之下,最少砍了几千颗脑袋,但即便是这样,心向官场者仍数不胜数。”


    “当然,朕最恨的还是当年那批老官,他们害死了顾爱卿,还想告老还乡,安享晚年?嗤,想得美!朕只会把刀悬挂在他们的头顶上,看着他们彻夜难寐,惶惶不可终日!”


    “顾爱卿的仇,朕亲自替他报,宗室、勋贵、百官,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永承帝语气森寒,说出了让官员们最恐惧的话。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帝王,宁愿加快国朝衰落,也要为一个死去的臣子报仇,性情竟如此乖张霸道!


    当年参与过那场“谋杀”的大臣,此刻都感到了深深的悔意,他们年纪大了,但他们还没活够,不想陪着这个疯子同归于尽。


    但起义军明显没有给他们周旋的机会,身穿黑甲的士卒攻破了京城,染血的刀枪|刺穿了这些富贵人骨子里的高傲,他们低下了头颅,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对着那些他们曾经看不起的人摇尾乞怜。


    起义军的首领是顾千庭,他大笑着闯入皇宫,将宫中财宝席卷一空后,就放了一把火,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将永承帝和他的臣子们永远留在了那里。


    ……


    两年后,宋傅书站在皇宫废墟上,目送顾千庭逃出了京城。


    这一点,宋傅书早有预料。


    当初顾千庭虽然占领了京城,但他并没有称帝的魄力,只敢称王,妄想徐徐图之。


    可他忘记了一件事——


    别人不会等他慢慢来,只会将他鲸吞蚕食。


    于是顾千庭败了,败在了一个小人物手上。


    小人物成了最终的大赢家,他建立新朝,当了开国之君,战乱休止,国家开始欣欣向荣。


    然后,过了四百年,新朝成了旧朝,烽火狼烟再起,诸侯称雄争霸。


    如此这般,一朝又一朝,宋傅书见证了数个王朝的兴衰,也目睹了无数英雄豪杰的命运悲欢。


    他渐渐明悟永承帝当年的想法,懂得了亡国之君的悲哀,那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到自己将要亡国的悲哀。


    就像一件衣服,破了个口子,可以用针线缝补,破了个洞,可以打补丁,但如果……被彻底撕碎了呢?哪怕你缝缝补补,勉强将那些碎布片拼凑在了一起,也不再合身了。


    宋傅书就这样飘荡了千年。


    最后,他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那里的稻谷亩产几千斤,那里的孩子要接受义务教育,那里的老人有养老保险,那里的士兵昂首挺胸,自信而坚毅。


    一件件超乎他想象的事物出现在他眼前,他模糊的记忆逐渐被唤醒,他想起了谢婉柔,那位曾经的公主殿下曾经说过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而那些话无不与新时代相对应了!


    宋傅书终于意识到了谢婉柔的来历——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


    她本该成为大夏朝的希望,用她的学识和眼界,找到高产量的良种,或想办法提升基础生产力,从而为大夏朝续命。


    须知,时代的进步,往往来自于技术的革新。


    可惜谢婉柔心里没有国家,她只想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保全自己,于是她利用后世的智慧制作出那些昂贵的奢饰品,疯狂敛财,然后将改变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宋傅书幽幽叹了口气,一个王朝为什么会走向衰落,因为人口在增长,资源却是有限的,大夏立国之初,许诺给每个百姓分地,一人二十亩。


    这很好,大家都有田地,能养活自己了,可人都是要成亲生子的,等他们的孩子长大后,朝廷还能分给他们田地吗?如果不分,一大家子就靠那二十亩地,又能过得好吗?一不小心遇到灾年,他们甚至还要卖田卖地、卖儿卖女,最后干脆成了佃农。


    富者更富,穷者更穷,你可怜穷人,但富人的家业也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你能让他们无私奉献出来吗?


    不能。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基础生产力,让天底下的资源变多,让个人劳动力变得更有价值,让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加富足。


    宋傅书以为自己会继续游荡下去,走过现在,去往未来。


    可或许是想通了的缘故,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灵魂深处也传来了极重的倦意,在某一日清晨,他看着初升的太阳,感觉自己消融在了日光里。


    再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大夏。


    ……


    宋傅书看着自己手上的奏折,陷入了沉思。


    他本来想找谢婉柔合作的,但他发现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尤其是谢婉柔。


    他猜测,谢婉柔也重生了。


    这样的话,他就不能找她了,有了上一世记忆的谢婉柔一定很恨他。


    另外,顾千庭也不是什么好的合作对象,尤其他这一世还跟谢婉柔纠缠到了一起……宋傅书思索了很久,最后他决定——


    直接投靠永承帝。


    他没有扶持谢星澜的想法,这位年轻的帝王性格执拗,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当亡国之君,就不会被他的三言两语说服。


    宋傅书只是单纯觉得,谢星澜跟他应该是着有共同的心愿,他们都希望这个国家能焕然一新,迎来真正的明主。


    上一世,谢星澜因为对顾千钧的愧疚,选择了让顾家人完成他的心愿,只可惜顾千庭不堪大任,临门一脚还被人踹翻了。


    这一世,宋傅书希望能找到真正值得他效忠的君主。


    至于上辈子的那个大赢家,虽然心性不错,但他却在称帝后恢复了分封制,将他的儿子都册封为了藩王,从而导致了四百年后君主势弱,群雄割据的结果。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宋傅书经历了数个朝代,眼光也潜移默化的拔高了不少,这段时间以来,还没有遇到一个能让他另眼相看的人。


    唯一让他有些摸不清套路的,是顾怀瑾的身份。


    对方到底是不是穿越者呢?


    那首《登台赋》,他在某个朝代拜读过。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弃国


    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但令人感到诧异的是,明亮的阳光依旧洒在身上,温暖中带着湿气。


    宋傅书轻声道:“都入秋了, 居然还下起了梅雨。”


    谢星澜懒洋洋的侧卧在一旁的软榻上,手上拿着本书,鸦羽般的长发没有束起, 顺着肩头垂落下来,白色的绸衣透着缕缕银光,那是用银丝绣成的云纹,奢华而典雅。


    他的目光落在书上, 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语气散漫:“六月都能飞雪,九月如何不能下梅雨了?”


    宋傅书一怔,忽而想到一件说不清是天意,还是巧合的事——


    约莫每个王朝的末年, 都会气候诡异,出现各种各样的天灾, 从而诱发出人祸。


    按照历史的发展,大夏也是如此。


    永承十年春,西岭府大旱。


    永承十年夏, 麓山府大旱。


    永承十一年秋冬,整个陇右区域,大霜大雪。


    永承十二年春, 南边沿海诸府,连续下了两个月暴雨。


    永承十二年秋, 北方大旱,北辽撕毁协议, 再次南下大举入侵。


    ……


    另外,还有蝗灾。


    每逢大旱,必有蝗灾。


    永承十年至十四年,连续四年,全国各地出现旱灾、蝗灾,中间还穿插着其他的灾难,例如雪灾、涝灾。


    上一世,大夏朝能在这样的天灾下,□□到永承二十年,殊为不易,四年灾情已是耗尽了大夏全部的底蕴,所以后面起义军才能势如破竹,短短六年,就攻破了京城。


    宋傅书的呼吸蓦然变得沉重,手指关节一点点的捏紧、发白,糟糕的情绪让他连带着看那绵绵细雨,都心生出不喜来,鼻间仿佛多了一股霉味,在那潮湿的阴暗处不断散发开来,逐渐蔓延到干净明亮的皇宫。


    “你在想什么?”


    谢星澜突然开口问道。


    宋傅书看向这位年轻的帝皇,他不知何时放下了书,坐直了身体,眼底带着询问的意味,认真的注视着自己。


    宋傅书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在想……老天爷在想什么。”


    百姓已经活得如此艰难了,为何还会频频降下天灾?就为了覆灭一个王朝吗?


    谢星澜眉头紧拧,“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傅书斟酌了一下,缓缓道:“陛下,如果大夏发生了天灾,该怎么办?”


    谢星澜:“救灾。”


    宋傅书又问:“可要是救不过来呢?”


    谢星澜:“等死。”


    说完他再度平躺了下去,把书摊开盖在自己的脸上。


    宋傅书犹豫了几秒,小声道:“陛下,您朝政可以摆烂,但这种关乎百姓生死存亡的大事,还是要上点心的,否则人口损失惨重,将来就难以抵御北辽了。”


    谢星澜转过头来问他:“摆烂是什么意思?”


    宋傅书:“……”


    他抹了把脸,淡淡道:“就是陛下现在的做法,破罐子破摔。”


    谢星澜轻蔑一笑,道:“朕可不是破罐子破摔,朕要的是玉石俱焚。”


    宋傅书叹息:“报仇的方式有很多,陛下何必选择如此惨烈的法子?”


    谢星澜不以为意道:“顾爱卿曾告诉朕,将士冲锋陷阵靠的就是那股悍不畏死的精神,狭路相逢勇者胜,裸足不惧履木屐,这世上最让人惧怕的,不是杀人如麻的侩子手,而是连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狠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让人从心底感到胆寒。”


    “所以,既然朕当了暴君,那就要当最让人畏惧的暴君,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不怕死,不怕亡国,不怕被世人唾弃,更不怕在史册上留下怎样的名声,朕没有后顾之忧,朕只要拉着朕的臣子们同归于尽,让他们死不瞑目就够了。”


    为什么臣子可以与帝王对着干?因为对于臣子来说,风险越高,利益越大,而对于帝王来说,权力越大,束缚越多。


    臣子需要承担的风险,与帝王的权力挂钩,但帝王的权力是被束缚住的。


    所以,臣子总是敢于冒险,帝王常常无可奈何。


    而当一个帝王宁愿舍弃国家与性命,也要拉着臣子一起死,那大概就是臣子们最后悔的时候了吧,他们想不到皇帝也会掀桌子。


    宋傅书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值。”


    谢星澜哂笑:“有什么不值的?你不会以为那些人不死,朕就能活下来吧?”


    “宋傅书,用你的榆木脑袋好好想想,朕是大夏帝王,任何一个新朝之主都不会放任朕活着!哪怕主动投降,满朝文武都有机会活下来,朕也不可能保住性命。”


    因为……这不仅仅是皇权的更替,还是朝代的更迭。


    “既然注定活不下来,那顺便报个仇又有何不可?”


    摆烂了三年,但谢星澜的大脑依旧很清醒,他明确的知道事情的主次,首先是大夏没救了,其次是他不想活了,最后才是让百官陪葬。


    这番话说出来,宋傅书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半晌,谢星澜微阖着双眼问道:“宋傅书,说说你自己吧,为什么要登上朕这艘烂船呢?以你的学识,应该很容易找到主家吧?”


    宋傅书怔住,好半天才低声说:“跟在陛下身边,我能学到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是指批改那些罗里吧嗦拍马屁的奏折吗?”谢星澜可能是觉得好笑,唇角扬起了轻微的弧度。


    “拍马屁也是一种学问,用得好有奇效。”


    “你真这么想?不在乎污了名声,违背圣人之言?”谢星澜有了点兴趣。


    “名声不值钱的,圣人之言……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宋傅书努力回忆了很久,才将年少读书的时光从封尘的记忆中挖掘出来,他说:“陛下,我今年二十岁,七岁蒙学,读了十三年的圣贤书,教我的夫子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要努力读书,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那时的他,觉得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他懂得了书里的道理,也就能做到书中的事情了。


    “可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前面二十年的所见所闻,也不过家乡那边的几个郡县,我一直在坐井观天,不识乾坤大。”


    “以前我或许以为,每天读圣贤书,知道忠孝仁义,懂得礼义廉耻,闲时与同窗好友踏青,忙时帮父母相邻割麦,人的一生大概就是如此了。”


    直到后来,他参加会试,在路上遇到了无数灾民,他们被拦在城外,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伸着脏兮兮的手,向路过的人祈求帮助,他心有恻隐,却被同行的举人打消了施舍的念头,只因一人之力,拯救不了万千灾民。


    再后来,他考中了状元,遇到了谢婉柔,人生遭逢巨变。


    正如顾千钧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回京的路上一样,他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女子断了仕途,在他还没来得及拯救千万灾民的时候,一道赐婚的圣旨就把他的人生规划全部打乱了。


    不管过去了多久,前世迎娶谢婉柔的那段记忆都是宋傅书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即便是现在,他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懑与遗憾。


    十三年的圣贤书,只为他换来了尚公主的资格。


    夫子说的话成真了,书中确实有颜如玉和黄金屋,但这两者却偏偏已经不是那时的他所期待的了。


    他更想要为天下黎民做一些事,为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尽一份力。


    宋傅书顿了顿,继续道:“可后来我发现,人的生命太脆弱了,可能一次饥荒,一场风寒,一个发霉的馒头,一柄染血的铁锹,就能夺走他们的性命。”


    “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人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也没有人收敛他们的尸体,就那样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被同样快要饿死的人抢夺,最后尸骨无存。”


    谢星澜眼中闪过几分诧异:“现在就开始人吃人了?”


    这跟他预料的情况不符,按照他的想法,人吃人的场景只会在灾年出现,不管人祸多么严重,天灾才是造成百姓苦难的大头,残酷且无解。


    宋傅书:“还没有。”


    不过快了,灾年……快了。


    谢星澜也察觉到了不对,“还?”


    宋傅书笑了一下,没有选择隐瞒:“陛下,我不知道您会不会信我,但不久后的将来,确实会灾情四起。”


    “信啊。”


    谢星澜毫不犹豫的说道,“如今大夏气数将尽,任何灾难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你就算告诉朕天要塌下来,朕也不会觉得意外。”


    宋傅书深吸一口气,“陛下可以提前准备救灾事宜……”


    谢星澜打断了他:“面上功夫,朕会做,但真正去救灾的,不能是朕。”


    宋傅书苦涩的低下了头,他清楚谢星澜话里的意思,这种得人心的事,应该交给有意推翻大夏的有志之士,而不是他这个摆烂的暴君。


    “良禽择木而栖,宋傅书,你跟在朕身边已有月余,也该去找明主了。”谢星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宋傅书试探着问:“陛下心中有人选吗?”


    谢星澜面色不虞道:“这种事你也要问朕?宋傅书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朕是大夏皇帝?”


    让他这个皇帝去推荐适合造反的人?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宋傅书抿唇:“我相信陛下的眼光。”


    谢星澜纠结的抓了把头发,皱着眉头道:“你……可以去顾家看看。”


    宋傅书有些失望:“顾千庭吗?我不觉得他有明君之相。”


    “谁跟你说顾千庭了?朕说的是……”谢星澜诡异的停顿了一下,目光闪烁道:“顾怀瑾。”


    “顾怀瑾?”宋傅书惊讶,“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过人之处?不要脸算吗?”


    “……对于帝王来讲,不要脸乃是神技。”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弃国


    “正所谓,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情不立事, 善不为官,廉不称帝。”宋傅书如是说道。


    谢星澜缓缓拧紧眉头,狐疑的看着他:“最后一句是你编的吧?”


    宋傅书诚恳道:“是我编的不假, 但事实就是如此啊,身为帝王,就得抛去廉耻心,否则皇权不仅要被天下人监管, 还要被自己约束, 那如何能压得住朝堂?镇得住民间?”


    听完宋傅书的《帝王无耻论》后,谢星澜若有所思:“你说的对,怪不得朕一事无成,只能当个亡国之君呢。”


    宋傅书:“……”


    不, 在不要脸这块儿,您也已经领悟了精髓。


    谢星澜收回目光, “既然顾怀瑾已经具备了帝王特质,那你就去辅佐他吧。”


    宋傅书想了想,“可以, 但我得考察他一下。”


    谢星澜:“考察他的无耻程度吗?”


    宋傅书:“……对。”


    谢星澜认真道:“那朕强烈建议你跟他吃一次饭。”


    一顿饭下来,宋傅书就能深刻体会到顾怀瑾有多不要脸。


    宋傅书略作思索:“吃饭?是他的口味比较独特吗?”


    谢星澜冷笑:“对,喜欢吃别人碗里的。”


    宋傅书:“……”


    最终, 宋傅书还是拒绝了通过吃饭考察顾怀瑾,他委婉道:“可能是因为别人碗里的饭菜更香吧,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这是人的本性, 只能说明顾怀瑾不怎么压抑自己的本性。”


    或者说,他在谢星澜面前没有压抑自己的本性。


    看来顾怀瑾很信任谢星澜,至少表现出来的很信任。


    得出了这个结论后,宋傅书对顾怀瑾的好感度一下子提升了不少,觊觎皇帝碗里的东西,还能毫不犹豫的付诸行动,胆子大,不要脸,心够黑,一名优秀帝王的三大特质,顾怀瑾已经集全了。


    不过,宋傅书仍然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偷偷考验顾怀瑾。


    第一关,就是明年的殿试。


    为什么是殿试而不是会试,因为只有殿试考题,才是由皇帝亲自出的,谢星澜出题,四舍五入等于他出题,所以,他要看看顾怀瑾是如何回答他提出的问题的。


    至于,顾怀瑾会试落榜……这种几率非常小,他看过对方的乡试答卷,写得非常完美,只要主考官跟他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不可能落榜。


    ……


    永承九年二月,春闱开始了,无数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齐聚京城,一时间,京都学风浓郁,好诗绝句层出不穷。


    谢婉柔也在其中狠狠的刷了一波存在感,用后世的诗词给自己塑造了一个才女身份。


    但让她感到疑惑的是,她没有发现宋傅书的身影。


    他难道没有参加此时的会试吗?


    谢婉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继续抽查新一批制作完成的香水,这次她没有选用沁人心脾的花香,而是选择了更加内敛雅致的木香。


    松木、檀木、沉香木,以这三种木香为主打,专门迎合城中的达官显贵和王公士族。


    谢婉柔如今野心更大了,她不仅仅要赚女人的钱,她还要赚男人的钱,集全天下的财富于一身!


    旁边伺候的碧玉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心底暗暗下了决心。


    ……


    会试开考了,顾怀瑾照旧提着他的小炉子进了考场,春寒料峭,其他的学子裹着棉袄吃硬梆梆的干粮,他围在炉子边,熬着香醇可口的粥,吃得十分满足。


    九天时间过去,考生们眼底泛着青黑,摇摇晃晃的出了考场,回到客栈后就倒了一大片,在这个只是感染风寒就会一不小心病入膏骨的时代,春闱永远是学子们最大的痛。


    顾怀瑾去书房找顾勇文,先是把会试的考题都默写了下来,然后和顾勇文一起分析。


    顾勇文:“嘶!这出题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能出这种考题呢?”


    一句“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就能让绝大多数考生头疼了。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让没有经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是让他们白白送死”,表达了以人为本,不要盲目开战的观点,很正确。


    但关键是这个时间点,北辽正在侵犯大夏,边境多个城池因兵力不足被攻破,而其中有一座城池,其戍军将领在没有得到上级许可的情况下私自强行征兵,将还未经过训练的新兵送上了战场,最后虽死伤惨重,但守住了城门,成功等到了朝廷援军。


    大家对这个将领的评价褒贬不一,主考官也“紧跟时事”,把这件事扯到了考题上,难为一下考生。


    这题,考生怎么答都不好,忠和仁总要选一个,想找个新颖的角度都不好找,没办法中立,要么投降,要么死守。


    顾勇文:“你怎么答的?”


    顾怀瑾表现的很轻松,“守城。”


    顾勇文捋了捋胡须,感慨道:“老夫也猜你会这样答,只是往守城这个方向写,可不讨喜啊,文人重仁,武者重义,忠……如今朝堂之上,还有忠臣吗?”


    顾怀瑾双手靠在脑后,眯着眼睛道:“我管他讨不讨喜?不守城,就只能人城两失,边城面对的是北辽人,不会因为将领的投降,就善待城中百姓。”


    “相反,若是城破了,也就意味着大夏被打开了一道缺口,位于后方的百姓将沦为待宰的羔羊,被北辽人肆意屠戮。”


    “国难当头还谈仁,岂不虚伪?”


    顾勇文“啪”的一下扔了根毛笔过去,吹胡子瞪眼道:“这只是会试,又不是真的让你做选择!别人国难当头谈仁是虚伪,你写策论还说真话是愚蠢!”


    顾怀瑾:“……”


    他低头看了眼衣服上新添的墨迹,无奈道:“老爷子,您最近脾气有点坏。”


    骂人就骂人,动什么手嘛。


    顾勇文忽而发起愁来,“唉,老夫收到消息,北辽那边答应休战,你千庭堂叔快回来了。”


    顾怀瑾猜测道:“您是担心过继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交代吗?”


    顾勇文冷哼:“交代?老夫是他爹,要跟他交代什么!他自己不争气,被个女人耍的团团转,又怪得了谁?”


    “那您愁什么?”


    “……北辽使者。”


    既然决定了议和,那北辽那边肯定是要派遣使者的,先帝在时,北辽也曾派过一次使者,那使者不过区区一个太监,就敢在大夏颐指气使,可偏偏先帝性情懦弱,朝堂上的官员又大多是软骨头,对着一个太监低声下气,生怕惹怒了他,两国再起战事。


    那太监来大夏只待了一个月,就把京城搞的乌烟瘴气,顾勇文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头疼。


    希望这次来的北辽使者能安分守己吧,当今陛下跟先帝可不是一个性子,砍起人来不管不顾,真要惹急了他,这使者估计就要死在异国他乡,当一个孤魂野鬼了。


    这么一想,顾勇文突然有点期待。


    ……


    二月末,会试放榜了,这次顾怀瑾不是榜首,而是第七。


    看来那道考题,他的答案确实让考官心生不喜啊。


    顾怀瑾耸耸肩,并未如何在意,一个会元而已,不用讨好那些考官,他只需要在殿试上,讨好一下谢星澜就行了。


    到时候,状元之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么有信心?”顾勇文冷不丁道。


    顾怀瑾咧嘴:“小菜一碟。”


    顾勇文语重心长地告诫道:“莫要狂妄自大,须知天外有天……”


    顾怀瑾:“我上面有人。”


    靠才华或许会发生意外,但靠关系永远朴实无华。


    顾勇文:“……”


    老爷子憋了很久,到底没能问出口那个上面的人是谁,尽管他已经猜到了。


    以前顾家奉旨造反只是他与永承帝之间的默契,并未真的接到圣旨,但现在,恐怕要成真了。


    ……


    殿试开场,因为顾怀瑾排名靠前,所以他的位置在第一排右侧。


    一名面容俊秀的太监走了出来,高声宣读道:“诸学子听好了,本次考题——”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请以千字作答。”


    话音落下,考生们纷纷陷入了沉思,一边凝眉磨墨,一边揣测着帝王的想法。


    这道题取自《中庸》,意思是君子安于现在所处的地位去做应做的事,不生非分之想。


    富贵人做富贵事,贫贱人做贫贱事,位于边远地区的人就做边远地区该做的事,患难时就做患难中应该做的事。


    君子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安然自得。


    既然是《中庸》那就很好理解了,中庸之道嘛,主要表达的意思是:在其位谋其政,天下人各司其职,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尸餐素位,也不越俎代庖。


    典型的中庸思想。


    若再往深了想,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不为外物所惑,不怨天尤人,保持一颗平常心,素履之往,独行愿也,要坚守自己的节操。


    总的来说,这句话没毛病,顶多说你安于现状,没有进取之心,但对于臣子来说,安于现状是优点,就像对帝王来说,不要脸也是优点一样。


    有哪个帝王不喜欢安分守己的臣子呢?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间段,北辽入侵,在文士眼里,那北辽就是不明中庸之道,认不清自己身份的典型啊!


    想到这里,考生们心里有谱了,提起笔就刷刷写,才思泉涌,下笔如有神!


    这题,太简单了!


    唯有顾怀瑾仍在思索中——


    宋傅书怎么当了太监?


    界灵举手:“主人!我刚刚扫描了他一下,还在,没掉!”


    顾怀瑾语气微扬:“……假太监?谢星澜知道吗?”


    界灵哽住:“主人您这话问的,谢星澜是皇帝,没有他的许可,宫里怎么可能会出现假太监嘛。”


    顾怀瑾不以为然:“怎么不可能?那些古代小说里,不是经常出现假太监嘛,在宫里来去自如,还给皇帝戴了绿帽子。”


    界灵:“但是、但是……谢星澜对皇宫的掌控力很强,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而且,他后宫里没有妃嫔,戴不了绿帽子。”


    顾怀瑾心情突然变得愉悦:“不止没有妃嫔,他连皇后都没有,不然怎么叫孤家寡人呢?”


    界灵无语,“现在的问题,难道不是宋傅书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吗?”


    顾怀瑾:“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跟谢婉柔一起重生了呗。”


    界灵眼珠子转了转,道:“主人,您说有没有可能,是谢星澜重生了呢?”


    顾怀瑾毫不犹豫:“不可能。”


    “为什么?”


    “他重生只会继续摆烂,不会把宋傅书拎到宫里当假太监。”


    除非谢星澜重生到顾千钧死之前,否则他现在的选择,就是他慎重考虑后的决定,哪怕他重生了,也不会做什么改变。


    他不可能说,因为担心谢婉柔再次喜欢上宋傅书,就让宋傅书当太监什么的……谢星澜没那么在乎谢婉柔,而且就算他真的不想看到这段“孽缘”,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嘎了宋傅书呢?假太监哪有真太监保险啊!一劳永逸,割以永治!


    站在谢星澜旁边的宋傅书,“……”


    他忽然感到有一阵阴风钻进了裤腿,从胯间穿过,凉飕飕的。


    宋傅书惊疑不定的望了望四周,在考场肃穆的氛围中,打了个寒颤,默默扯了扯衣摆。


    作者有话说:


    会试考题选自《论语》,殿试考题选自《中庸》


    第210章 弃国


    “主人, 您还不开始作答?时间都快过去一半了!”界灵提醒道。


    “急什么?我已经想好怎么写了。”


    顾怀瑾悠悠的磨了墨,用狼毫笔沾墨,聚气凝神, 在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然也。”


    他先是赞同了这个观点。


    “在上位, 不凌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


    并将安分守己的本意拔高到端正己身的层次,不管在何种境地, 都能稳住自己的心态, 选择正确的应对之道。


    “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明礼乐而知天命……素为人, 行乎人道,顺天理而动, 循良知而行。”


    这里再次拔高思想,与前面“素富贵,行乎富贵……”那一段相呼应, 表明生而为人,就该做人该做的事,顺应天理, 遵循良知。


    “……子曰:君子无所争,然子又曰:当仁, 不让于师。


    虽师亦无所逊,言当勇往而必为也。盖仁者, 人所自有而自为之,此非出于争,自亦不必让。”


    君子虽然不争不抢,但若以仁为己任,就不需要谦让了。


    “当仁不让乎?当义不让乎?当于忠孝,亦不让乎?是故,君子之进取,在乎德行。”


    写了大半,顾怀瑾终于写到重点了,君子的一切进取行为,只要是符合仁义道德的,就不算是争……这其实有点赖皮的意思了,扯着仁义道德当大旗。


    但这有问题吗?有人写日记都能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他写个“小作文”还不能虚伪几句了?


    顾勇文老爷子说了,考试说真话是愚蠢的行为。


    “……若天下大同,则国人与世无争;若礼乐崩坏,则国人道德沦丧;若家国无恙,则百姓安居乐业;若国破家亡,则百姓颠沛流离;若君主明德,则能者多为其劳;若君主无德,则能者取而代之。”


    “是故,君子安贫乐道,不愿乎其外,非不能也,乃不愿以己私而祸天下也,倘身逢乱世,自当挺身而出,安天下也。”


    所以,君子不生非分之想,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私心去做危及天下的事,可倘若天下已经乱了,那他自然会挺身而出,匡扶乱世,救济黎民。


    “……遂末,有言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此天理也。”


    最后,用一句经典语录结尾。


    顾怀瑾完美收笔,看了一下时间,还有几分钟可以让他与谢星澜来一波眼神互动。


    于是——


    坐在上方的谢星澜就发现某人已经作答完毕,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谢星澜下意识皱起了眉头,这家伙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面天颜?来人,拖下去砍……不,不能砍,这是顾爱卿唯一的血脉,砍了就没了。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撇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台下的顾怀瑾再次凭借自己“珍稀物种”的身份,逃过一劫。


    界灵:“主人,我怎么感觉谢星澜刚刚那个眼神,透露着杀意呢?”


    顾怀瑾淡定道:“你的错觉。”


    界灵有些纠结的说道:“主人,您还是注意点吧,这个世界是狠戾之心,谢星澜杀孽太重,容易影响心性。”


    顾怀瑾眸光微暗,界灵说的他如何不明白?身为剑修,对杀意的感知是最为敏锐的,他能明确感知到,有那么一瞬间,谢星澜确实是想杀了他的,但很快又克制住了。


    既然能克制住,就证明顾怀瑾并没有触及谢星澜的底线,只是他杀人太多,已经习惯了,些许不喜就想顺手把人砍了。


    顾怀瑾思量间,殿试时间结束了,考生们纷纷停笔,有内侍下来收答卷。


    哦,那个内侍就是宋傅书。


    宋傅书先是当着他的面,将试卷糊名,然后又做贼一样,偷偷的把试卷折起了一个角,再板着脸抽出他桌案上的草稿……然后就无语的发现,顾怀瑾的草稿上一个字都没有,落笔即是答卷,都不需要誊抄。


    看得出来很自信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盲目自信。


    顾怀瑾将宋傅书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他有点好奇,对方给他的试卷作标记,是想看看他有没有真材实料吗?还是说,奉了谢星澜的旨意?可谢星澜要看他的答卷,只要说一下就可以了吧,没有官员敢违逆他的想法。


    顾怀瑾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笑眯眯道:“劳烦公公了。”


    宋傅书:“……”


    宋公公默默捏紧了手中的试卷,对顾怀瑾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顾怀瑾利索的把东西整理好,收进考篮,然后潇洒离场,轻车熟路的抄近道走出了皇宫。


    界灵幽幽道:“主人,您真厉害啊。”


    第一次来皇宫,就摸清了路线。


    顾怀瑾走在温暖的早春阳光中,懒洋洋道:“总要为以后做准备嘛。”


    界灵当即闭口不言,它并不想知道主人在做什么准备。


    宫门外不远处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将军府的,一辆是文候府的。


    顾怀瑾出来后,两辆马车同时掀开了帘子,露出两张期待的老脸。


    顾勇武大嗓门道:“乖孙过来,你娘做了好吃的在府里等着你咧!”


    顾勇文温和道:“怀瑾吾孙,快上来,爷爷与你分析一下殿试考题。”


    顾怀瑾:“……”


    作为亲情的端水大师,顾怀瑾岂能没有应对之法?他招了招手,一旁等候多时的仆人连忙跑了过来。


    顾怀瑾坐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马车,招呼两位爷爷道:“参加殿试前,我就已经预订好了福膳人家的席面,麻烦两位爷爷回府一趟,把家里人都叫上,一起去吃吧。”


    福膳人家是谢婉柔开的酒楼,里面的饭菜非常不错,虽然顾怀瑾不怎么喜欢谢婉柔,但也没必要委屈自己的胃。


    俩老爷子面面相觑,然后互相冷哼了一声,就让车夫驾车回府了。


    他们要拉上家里人,去赴好大孙儿的宴了。


    ……


    一柱香后,南北两顾家齐聚福膳人家。


    三楼的包间里,是一张能容纳二十人的大型圆桌,桌子上面摆着一面较小的圆形木板,可以转动的那种。


    顾家人都是第一次来福膳人家,看见这么精巧的设计不由都有些好奇。


    顾勇文伸手转了一下,小圆板上面的茶水跟着转了起来,他顿时眼前一亮,兴趣大发。


    顾勇武抢先一步,大刀阔马的坐在主位上,见顾勇文转起了盘子,他不屑的嘲笑道:“幼稚!”


    顾勇文淡定的收回手,“这叫赤子之心。”


    顾勇武:“狗屁赤子之心,你就是越活越回去了。”


    顾勇文:“有本事你待会儿别转。”


    顾勇武:“不转就不转!”


    其余顾家人:“……”


    因为预订的缘故,菜肴很快就上来了。


    明炉烤鸭、夫妻肺片、龙须牛肉、雪参炖鸡汤、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青椒肉丝、酸辣白菜、清炒虾仁、麻婆豆腐、炒青菜、鱼香茄子、冰糖银耳羹、荷叶梗米饭……最后,小米粥一份。


    只有这一份小米粥是顾怀瑾的。


    开吃了,大家不约而同的动起了筷子。


    不得不说,福膳人家的味道是真的不错,顾家人夹菜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快了起来。


    其中顾勇文更是熟练的转动盘子,夹自己喜欢的菜。


    顾勇武就比较难受了,每次转到他面前的菜,都是他不喜欢的,好不容易有人转过来了,他还没来得及伸筷子,顾勇文就又把盘子转走了。


    几波下来,顾勇武是越吃越不得劲,碗里空荡荡的,想伸手去转,又想到自己前面说的话,咬着牙和顾怀瑾一起喝粥。


    顾怀瑾:“……”


    有没有搞错?他就这一份粥,还要分出去一半?


    顾怀瑾翻了个白眼,转了转盘子,给自己夹了鲈鱼和虾仁,还盛了一碗银耳羹。


    顾勇武咳嗽几声,把自己的空碗往这边推了推,示意给自己夹菜。


    收到暗示的顾怀瑾,直接一勺子银耳羹倒了进去,把碗装的满满的。


    顾勇武脸黑了,谁要喝甜腻腻的银耳羹啊,他要吃的是肉!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要不是让儿媳妇给自己夹菜不太好,他用得着麻烦这小兔崽子?


    褚秀看公公不高兴,无奈的转了一下盘子,故意将几份肉菜转到了顾勇武面前。


    顾勇武欣慰的看了大儿媳妇一眼,果然啊,还是儿媳妇孝顺。


    他伸出筷子——


    下一秒,顾勇文转了盘子,顾勇武再次看着那碗肉离他远去,转到他面前的是银耳羹和炒青菜。


    顾勇武拍桌而起,怒道:“顾勇文,你个老匹夫!!!”


    顾勇文淡定的夹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开口道:“食不言……”


    顾勇武暴怒:“老子食你奶奶个腿!”


    顾勇文:“……没修养的老东西!”


    两人就这样对骂了起来,其余的顾家人戴上想要劝架,又不敢的痛苦面具,只有顾怀瑾心情愉悦的一边看戏,一边吃饭。


    这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其中一大半的时间,都充斥着冷嘲热讽,顾怀瑾听得一本满足。


    界灵啧啧道:“主人,您心真大,这样也吃的下去!”


    顾怀瑾喝了口清茶,“你不懂,饭菜已经如此寡淡无味了,若还不能在生活中找点趣味,那我会失去快乐的。”


    界灵:“……”


    行吧,废物的胃,让它的主人变成了一个乐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