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今宵酒醒何处?
顾秉文没有在村里呆多久, 他第二天就屁颠屁颠的去了镇上,揣着带给小少爷的礼物,敲开了兰府的大门。
“少爷, 顾先生来了!”
顾秉文人还没到,门房就把消息传给了小柔。
兰勤书嘴角一翘,慢悠悠的放下手上的书,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摆出一个端正的坐姿,“瞎嚷嚷什么?他考上了举人自然要来告诉我的。”
小柔感叹:“真没想到,顾先生居然考中了解元, 以后少爷就是解元的学生了!”
兰勤书瞥她一眼, 语气凉凉道:“什么学生?我不过一个双儿,有幸让顾解元教过几日,哪里就是他的学生了?”
小柔一脸认真道:“少爷不要妄自菲薄,只要顾先生认你这个学生, 你是不是双儿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顾先生这么年轻就考中了举人, 日后定然也能考中进士,说不定还能当个探花郎呢!少爷要真能把这师徒名分定下来了,镇上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我看谁还敢说少爷不学无术!”
兰勤书不悦的皱起眉:“你与那些人计较什么?一群人云亦云的傻子而已,也值得我专门拜个师?”
小柔表情讪讪:“可是当顾先生学识渊博,当他的学生只有好处, 没有坏处啊!”
兰勤书哼了一声:“不要,我才不要当他的学生!”
“那你想当我的什么?”
含着笑意的男声自他身后响起, 兰勤书扭过头,见到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 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顾秉文笑眯眯:“怎么不说话了?不想当我的学生,那你想当我的什么呢?”
兰勤书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的盯着他,就在顾秉文快要顶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时,他突然朝顾秉文扑了过去。
顾秉文下意识的张开手臂,牢牢的接住了这位突然热情似火的小少爷。
兰勤书挂在他身上,上面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下面两条腿缠住了他的腰,小少爷高声宣誓道:“我要当你的主君!”
小柔:“啊啊啊啊啊——!”
顾秉文:“……”
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被小柔的尖叫声刺破了耳膜。
兰勤书瞪了过去,“鬼叫什么?!”
小柔“啪叽”一下捂住自己的嘴,面色潮红,表情震惊中带着兴奋,仿佛窥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
兰勤书嫌弃的收回目光,“没出息!”
顾秉文托着小少爷纤细的腰肢,柔软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像煮熟了的螃蟹一样,从头红到尾。
“那个……你要不要先下来?”
顾秉文仰着脑袋,跟心上人这么亲密,实在太刺激了,他担心自己下一秒就要流鼻血了。
兰勤书眼眸低垂,俯视着少年解元,问:“你还没有答应我。”
顾秉文小声道:“我以为我已经默认了。”
兰勤书执意要他开口:“不行,我要你亲自说,你愿意入赘!”
“入赘?”
顾秉文愣了一下,随即心虚道:“啊,这……”
兰勤书眯起眼:“怎么,你不愿意?”
顾秉文连忙解释:“不是,我自己是愿意的!”
兰勤书很聪明,一下就猜出来了:“那就是你家里人不同意!”
顾秉文艰难点头,“我爹和阿爸不想让我入赘。”
兰勤书定定的看了他几秒,忽然松开了胳膊和腿,从顾秉文身上跳下来,转身朝房间走去。
顾秉文有些慌,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呢?莫非是觉得他一个大男人,连家里人都摆不平,太没用了?
“勤书,你耐心等几天,我回去一定好好跟他们说,争取顺利入赘你家,行吗?”
少年跟在他后面不断挽救自己的爱情。
兰勤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回到房间,在角落里翻找了一下,然后抱着个金灿灿的小箱子就出来了。
顾秉文懵逼,这是唱哪一出呢?兰少爷离家出走,还是怒沉百宝箱?
兰勤书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淡定的从他身边经过,对小柔道:“准备马车,我要出府。”
小柔也不问为什么,当即道:“是,少爷!”
顾秉文:“……”
小丫鬟走了,他上前一步扯了扯兰勤书的袖子,“勤书,你不要想不开呀,我答应你,最多一个月,我就能说服他们!”
兰勤书抱着箱子,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勤书,你别不说话,你理理我啊!”
“我知道错了,我应该做好充足的准备再来找你。”
“勤书……”
错也认了,饶也讨了,兰勤书还是无动于衷。
这下,顾秉文有些手足无措,他绕着兰勤书晃悠了好几圈,想吸引他的注意力,但都没成功。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朝着小少爷做了个鬼脸。
这次他成功了,兰勤书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干脆把眼睛闭上了,“无聊。”
顾秉文:“……”
仿佛晴天霹雳,轰得他头昏目眩,小少爷居然觉得他无聊?!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觉得他烦了?
想到日志里,小少爷对杜如景的描述,顾秉文整个人都不好了。
《破防》
“少爷,马车准备好了。”这时,小柔回来了。
“嗯。”
兰勤书睁开眼睛,那一瞬间,顾秉文好像看到了千军万马硝烟四起的战意!
“少爷,我们要去哪儿啊?”小柔终于问出了关键性问题。
兰勤书平静的往府外走:“顾家村。”
顾秉文:“???”
“啊?”小柔惊呼,小跑着追问,“那不是顾先生的村子吗?少爷,我们去那儿干嘛呀?”
兰勤书头也不回:“拜见一下两位老丈人……”
小柔:“啊???”
顾秉文:“!!!”
兰勤书轻描淡写道:“顺便下聘。”
顾秉文:“……”
原来那个小箱子,就是给他的聘礼吗?
……
马车上,顾秉文几番欲言又止。
兰勤书幽幽道:“不许说,憋着。”
小少爷正在闭目养神,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此刻,他不允许任何意外!
但有时候,人越不想什么,就越容易来什么。
醉月楼举办周年庆典,一群年轻貌美的女子在搭建的台子上跳舞,吸引了很多人驻足观看,街道被堵住了。
兰勤书浑身散发着不渝的气息:“前面发生了什么?”
小柔立马跑下去找人询问,得到了答案后又跑回来,气喘吁吁道:“少爷,简直…世风日下!醉月楼的那些姑娘,在大街上搭了个台子跳舞呢!”
兰勤书抿唇:“去报官,请官兵过来处理一下。”
小柔为难道:“少爷不行啊,我刚刚在台下就看到了不少官兵呢,他们不但不阻止,还鼓掌叫好!而且,我听说这件事……”
她压低了声量:“是与杜公子关系亲密的那位姑娘组织起来的!”
兰勤书皱眉:“她不是良家女子吗?怎么和醉月楼扯上关系了?”
小柔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一旁的顾秉文忍不住开口:“要不……”
兰勤书瞪他:“你不许说话!我今天一定要去顾家村!”
小少爷气呼呼的下了马车,往人群里走去,小柔卯足了劲挡在他身边,把前面的人拨开。
顾秉文也跟了过去。
因为拥挤,短短几十米的路,硬是走了半刻钟,到了台下,顾秉文总算看清了那些跳舞的女子。
她们嘴里唱着靡靡之音,身上穿着轻纱,露出雪白的大腿,发髻梳的很高,上面飘着彩色的绸带,腰肢扭动间,彩带飞舞,轻纱飘扬。
下面的男人眼睛都看直了!
见到这般场景,兰勤书脸蛋通红,下一秒就伸手捂住了顾秉文的眼睛,生气道:“不许看,你不许看!”
被温热的掌心笼罩,顾秉文好脾气的没有躲开,“好,不看。”
兰勤书咬牙,递给小柔一块牌子,道:“去府里把侍卫叫来!把这荒唐的庆典给我停了!”
小柔有些迟疑,倒不是她不听兰勤书的命令,而是这里人潮拥挤,万一有谁不长眼,惊扰了少爷怎么办?
兰勤书朝顾秉文努努嘴:“这不是还有他吗?我又不是一个人,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柔:“……”
更担心了好吗?顾先生学识确实很好,但武力这块……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被捂眼的顾秉文开口了:“小柔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勤书的。”
小柔:“……好吧。”
小丫鬟走得很勉强,那忧心忡忡的目光,哪怕隔着兰勤书的手掌,顾秉文都能感知到。
耳边是小少爷怒气冲冲的声音:“杜如景那个混蛋,竟敢带着官兵一起看歌舞,要是他爹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还有陈永的妹妹陈瑛,她一个女子,居然插手青楼的事,逼迫那些女子当街跳舞,还作这等不知羞耻的装扮!”
“醉月楼的姑娘虽然以卖笑为生,但她们大多都是一些苦命人,迫于生计才不得不入了青楼!可眼下,她们身上最后一层皮,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给扒了!”
兰勤书越说越气,他目光燃起了愤怒的火焰,恶狠狠的盯着醉月楼二楼站着的两人——
杜如景和陈瑛。
他们笑容满面的欣赏着下方的歌舞,还时不时的点评几句,丝毫注意不到那些舞女脸上的羞愤与难堪。
很快,小柔带着兰府侍卫队过来了,几十个彪形大汉拿着铁棍粗鲁的拨开人群。
“停下,都给老子停下!”
“那边的,都别跳了,又不是大夏天,穿那么点衣服不冷吗?”
“还有你们,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挡路了知道吗?”
“都回家,回家去!没娶媳妇的,晚上出来快活一下就得了,大白天的搁这醉月楼门口站着,也不嫌臊的慌!”
人群中虽有不满,但在几十个大汉的眼神逼迫下,只能摸了摸鼻子,最后看一眼台上的美人,便不舍的走了。
楼上陈瑛发现了,不由捏紧了拳头,面带怒意的冲了出去。
这次参与醉月楼的事宜,她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被陈永那句“不是醉月楼卖笑的姑娘”启发了。
古代嘛,生产力低下,世人眼界狭窄,就算玻璃、香皂、白酒都不能为她带来利益,娱乐这块也是尚未开垦的土壤,有无数的商机等待着她。
于是,她将心里的想法与杜如景说了,果然,杜如景并不像这个时代的老古板一样只知道指责她,而是让她放手去做,同时他会提供相应的便利。
陈瑛越发觉得杜如景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能接受她与众不同的思想,和自由开放的观点!
所以这次,她一定要成功!
她要让杜如景看到她的价值,不比兰勤书差!
……
杜如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等待着结果。
成功也好,失败也好,他都不会有什么损失,顶多被父亲指责几句。
“你们是什么人?醉月楼举办庆典,碍着你们什么事了?你们无权干涉!”陈瑛大声道。
一个侍卫嗤笑:“怎么没碍着我们的事?聚了这么多人在街上,挡住我们家少爷的路了,知道不?”
“挡路?”
陈瑛下意识往四周看去,在发现兰勤书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
陈瑛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问道:“你家少爷是兰勤书?”
该侍卫是个脾气暴躁的,当下毫不客气道:“你笑屁啊笑!再笑信不信老子揍你?!真当醉月楼是什么正经买卖了不成?还有脸笑?”
陈瑛收敛笑意,她知道跟侍卫争吵是没有意义的,她缓步走向兰勤书,却被另一个皮肤黝黑的侍卫挡住了去路。
她只好在距离兰勤书三丈之外的地方,喊话:“兰勤书,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服软吗?我告诉你,不可能!就算你仗着兰家的权势,也休想让我低头!”
这边,兰勤书总算放下了手,顾秉文恢复了视野。
小少爷疑惑:“她在说什么?”
顾秉文沉吟:“或许,她没睡醒?”
说梦话呢!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今宵酒醒何处?
顾秉文开口后, 陈瑛才注意到,兰勤书身边还有这么一个陌生的男人,两人神态亲昵, 举止自然,一看关系就不同寻常。
陈瑛就下意识的将其与杜如景比较,然后悲哀的发现, 两者根本无法比较。
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杜如景都比不上对方。
“没关系,杜如景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陈瑛安慰了自己一下, 重新恢复自信, 她想继续说什么,却发现兰勤书根本没有搭理她的意思,看人群散开了,他们就也转身离去了。
陈瑛眼睁睁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示威一般从醉月楼门口缓缓经过,她气得扯烂了手帕。
老鸨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讨好的笑着:“陈姑娘,今儿这庆典是办不成了,楼里的姑娘也都累了, 您前头说的话,还算数吗?”
陈瑛傲然道:“当然算!周年庆典虽然被叫停了,但名声已经打出去了, 你就等着看吧,今晚来楼里的客人至少比以前多出一倍!”
老鸨有些惊喜:“真、真的?”
陈瑛:“到时候, 你让姑娘们穿上今天的衣服,继续跳我教给她们的那支舞!”
听了这话, 老鸨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刚刚那些姑娘下了台,都躲房里哭去了。
她也是不明白,杜公子的这位红颜知己,真的是良家女子吗?感觉楼里的姑娘都比她脸皮薄!居然能编出那样不知羞耻的舞。
老鸨以前也是青楼女子出生,她能理解楼里姑娘们的不容易,但她老了,无儿无女,需要银子伴身,只能在压榨姑娘们的同时,尽量不难为她们。
她叹了口气,“行,就按陈姑娘说的办!”
陈瑛背后是杜如景,杜如景是县官大人的二子,即便县官大人是个好官,她也不敢和杜如景作对,只能听陈瑛的吩咐。
……
顾家村——
离家越近,顾秉文就越紧张。
“你很热吗?”兰勤书问。
顾秉文摇头:“不热。”
兰勤书:“那你额头怎么冒汗了?”
顾秉文胡乱编了个理由:“我是出汗体质。”
兰勤书哦了一声,了然道:“体虚,我懂。”
顾秉文:“……我身体好得很,不虚。”
没有任何男人会承认自己体虚,顾解元也不会!
兰勤书认真道:“不要讳疾忌医,体虚是可以调养的,我爹库房里有一根百年老山参,改天我把它偷…取出来炖汤给你喝。”
就算及时改口,顾秉文还是听到了那个“偷”字。
他抹了把脸,无奈道:“真不用……”
兰勤书皱起眉头:“可你不补好身子的话,将来我怀不了孩子怎么办?”
顾秉文:“!!!”
某些方面,小少爷还真是坦荡到让人心里发慌啊。
他转头小声问小柔:“你家少爷一直这样语出惊人吗?”
小柔干笑几声,同样小声回答:“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顾秉文嘴角抽搐,都十六七岁了,还是孩子?
兰勤书在一旁不高兴了:“你有问题就直接问我,不用特意问小柔。”
顾秉文眼观鼻鼻观心,“没问她。”
兰勤书狐疑的瞅了他一眼,“那你们刚刚窃窃私语什么?”
顾秉文急中生智:“我就是感慨一句,你今天真可爱。”
兰勤书睨他:“可爱?”
顾秉文无师自通了哄媳妇的技巧:“我说错了,不是可爱,是好看,你今天特别好看。”
兰勤书抬眉:“今天?”
顾秉文好声好气:“以前也好看,只是今天特别好看。”
兰勤书哼了一声:“只是好看?”
“当然不止!“
顾秉文也不虚,张口就来:“萧萧若松下风,轩轩似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兰勤书唇角微微上扬,淡淡道:“下次夸我,记得当面夸,小柔听不懂的。”
顾秉文:“好。”
小柔:“……”
她做错了什么?要伤及无辜?
“先生,你家还有多远?”兰勤书问。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了村口,他们三人一起步行进村。
走了大概半里地,兰勤书就累了,不想动弹了。
顾秉文想了想,“快了,已经走了一半了。”
兰勤书难以置信:“才走了一半?”
认识这么久,顾秉文也清楚小少爷的性子,知道他是嫌累,懒得走了,便善解人意道:“剩下一半,我背你走?”
他以为小少爷会欣然同意,熟料却被拒绝了!
小少爷坚定的迈出脚步,“不用,我自己走!”
他此行是来下聘的,岂有让未过门的相公背着他的道理?
最终这半里路,还是在小少爷坚韧不拔的意志下,独立走完了。
到了未来相公的家,在进门的那一刹那,小少爷双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幸好顾秉文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快歇歇。”
顾秉文扶着小少爷坐下,心想体虚的到底是谁啊?就这走一里路都喘的体格,居然还有勇气叫他补身子?
兰勤书瘫倒在椅子上,喝了一大碗水,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两位…老丈人…呢?”他虚弱的问。
顾秉文思索道:“在地里干活吧,不过看这天色,快要下雨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兰勤书有气无力的拍了一下桌:“岂有…此理,我堂堂…兰家少爷的老丈人,居然…还要下地干活?回去我就…送几倾田契过来,附赠佃农,让老丈人…收租就行!”
不愧是兰家人,出手田契都不按亩来,直接就是倾!
顾秉文看到他那样,又好笑又心疼:“……行了,你就别说话了,好好歇着吧,我爹和阿爸都不是能闲得下来的性子,你让他们收租,他们还不答应呢。”
兰勤书嘴唇颤抖:“先生……”
顾秉文:“怎么了?”
兰勤书眼眶渐渐红了,“我腿疼,抽筋了!”
闻言,顾秉文迅速蹲下身,捏了捏小少爷软绵绵的小腿,“是这条腿吗?”
兰勤书带着哭腔道:“两条腿,都抽了!”
顾秉文将小少爷的腿架在自己膝盖上,用力推拿着腿部筋骨,面色薄怒:“叫你平时多走动走动,你不听!现在好了,走这么点路腿就受不了了!”
兰勤书忍耐着腿部的不适,一声不吭。
顾秉文也不继续责怪了,只一遍一遍的按揉着小少爷的小腿,耐心的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兰勤书低着头,小声的嗯了一下。
时间慢慢的流逝,小柔站在一旁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刚刚少爷抽筋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可随后顾夫子的一番举动告诉她——
哦,又不关她的事了。
“嘎——”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两个中年人走了进来,然后看到屋里的那一幕,两人同时愣住了。
顾秉文回过头,“爹,阿爸!你们回来了!”!!!
兰勤书嗖的一下缩回自己的腿,起身立正站好,半点看不出抽筋的样子,他走到两位“老丈人”面前,就弯腰行了个大礼:“兰家小辈勤书,见过二位叔伯!”
顾大牛和李挽竹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复,最后还是李挽竹扶了一把:“……快起来,不用怎么多礼!”
兰勤书表情严肃:“礼不可废,二位是先生的长辈,自然也是勤书的长辈。”
顾大牛:“……先生?”
顾秉文举手:“他先生是我。”
顾大牛一头雾水:“你啥时候还收了个学生啊?”
兰勤书说:“我不是先生的学生。”
顾大牛和李挽竹再次懵逼,“那、秉文不是说……他是你的先生吗?”
兰勤书解释:“口头称呼而已,没有师徒名分。”
顾大牛、李挽竹:“哦……”
他们还是没怎么听明白。
兰勤书突然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今日冒昧来访,是想恳请二位叔伯将先生许配给我!”
顾大牛、李挽竹:“哦……啥?!”
兰勤书嘴唇紧抿:“我是兰家双儿,只招赘,不外嫁,但我与先生情投意合,已互许终身,望二位成全!”
说完,小少爷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紧张的等待最终的答复。
顾大牛和李挽竹陷入了沉默,无边的焦灼就在这寂静中蔓延开来了。
小少爷额头逐渐冒出了汗水。
顾大牛把目光转向自家儿子,问:“他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双儿?”
顾秉文:“是。”
顾大牛又问:“非要入赘?他不能嫁给你?”
顾秉文挠了挠头:“他们家就他一个双儿。”
顾大牛火了,怒吼:“咱们家也就你一个儿子!他能过来求我和你阿爸,答应你入赘,你怎么就不能反过来去求他家里人,答应他外嫁呢?”
顾秉文愣住,“爹,你之前不是说兰家不可能答应的吗?”
顾大牛更生气了,“所以你是觉得咱们这边有可能答应?顾秉文,今天老子还就告诉你,你要敢入赘,我和你阿爸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李挽竹拍了拍丈夫的肩膀,“过了,没这么严重,你也别气了,担心气坏了身子。”
顾大牛心酸道:“这小子存心气我!人家都说女生外向,他一个男人,也胳膊肘往外拐啊!”
顾秉文:“不是…我没胳膊肘往外拐……”
顾大牛吼他:“你闭嘴!”
顾秉文:“……”
他就是简简单单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
李挽竹拧了丈夫一下,示意他够了,转而看向兰勤书,温和道:“勤书是吧,你跟我来,我们好好聊聊。”
兰勤书抱起小箱子,乖巧道:“好。”
两人就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小柔想跟过去,被兰勤书阻止了。
小丫鬟心里烦,干脆跑院子里去了。
就剩顾大牛和顾秉文父子俩,无言的望着对方。
顾秉文不知道自家阿爸跟小少爷说了什么,有些担心。
顾大牛冷笑:“怎么?还担心你阿爸欺负人家小少爷?”
顾秉文摸了摸鼻子:“我是怕他们吵起来。”
顾大牛重重的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怕婚事吹了,自个嫁不出去了吧?”
顾秉文无奈:“爹您别这么说,我是您儿子,不是您女儿。”
顾大牛面无表情:“入赘的儿子跟女儿有区别?”
顾秉文:“那还是有一定区别的,最起码将来抱的是孙子孙女,不是外孙外孙女。”
听到这里,顾大牛耳朵一动,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朝着儿子招了招手,“你过来。”
顾秉文不明所以的走过去,“爹,怎么了?”
顾大牛表情变了变,低声道:“爹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兰家小少爷,非他不嫁?”
非他不嫁……
顾秉文嘴角抽了抽,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哪哪儿都不对劲,但又哪哪儿都合理。
他索性非常光棍的点头了,“对,我非他不嫁。”
顾大牛投去嫌弃的目光,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要真想入赘,也可以。”
顾秉文眼睛一亮:“真的?”
顾大牛立刻道:“有条件!”
顾秉文:“您说。”
顾大牛认真的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你和兰家小少爷生的第一个儿子,得姓顾,入咱们老顾家的族谱。”
顾秉文下意识问了一句:“那要是生不出儿子怎么办?”
顾大牛恶狠狠道:“生了双儿那也得姓顾!到时候,老子给他招赘!”
顾秉文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顾大牛厉声道:“你不会说你连双儿也生不出来吧?那兰家小少爷娶你干嘛?干脆把你休了得了!”
顾秉文:“……好,我努力。”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今宵酒醒何处?
半个时辰后, 兰勤书和李挽竹有说有笑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顾秉文有些惊讶,他们看上去好像…相处的还挺融洽?
李挽竹坐到主位上,咳嗽一声说道:“秉文, 你和勤书的婚事……”
顾秉文竖起耳朵:“嗯?”
李挽竹笑了笑,“准了。”
顾秉文有些难以置信,“阿爸你怎么、怎么突然……”
李挽竹正色道:“勤书用诚意打动了我。”
顾秉文看向一旁矜持端坐着的小少爷, 好奇的问道:“什么诚意?”
李挽竹:“这你就不用知道了,最近几天你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就等着兰家上门说亲吧。”
顾秉文:“……”
摆平了顾先生家中长辈, 兰勤书首战告捷, 他又马不停蹄的出了顾家村,回去继续搞定自家长辈。
顾秉文悄悄把顾大牛的条件告诉了他。
兰勤书恍然,“我说顾伯伯怎么不反对呢,原来他早已经和你商量好了。”
顾秉文尴尬道:“那孩子的事……”
兰勤书握拳:“先生放心, 我会努力多生几个的!”
顾秉文斟酌着说:“多生…大可不必,身体最重要。”
兰勤书愣了一下, 随即面露歉意:“对不起,我忘了先生体虚。”
顾秉文额头青筋直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不、体、虚!”
兰勤书目光包容:“没事, 家里补药很多,我爹天天吃。”
顾秉文:“……”
小少爷真是丝毫不给自家老爹留面子啊。
……
“先生,等我来娶你!”兰勤书上了马车, 回头坚定道。
顾秉文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我送你吗?”
兰勤书拒绝了,“最近半年, 混进镇里的沙匪越来越多了,你送我回去, 待会儿我还得把你再送回来,太麻烦了。”
顾秉文还想说什么,就听小少爷催促道:“好了,先生你快回去吧,不用担心我,有侍卫躲在暗处保护我的。”
没办法,顾秉文只好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看着马车驶出村口,顾秉文压在心里的疑惑又浮了上来,小少爷的诚意……到底是什么?
晚上,顾大牛有着跟儿子一样的疑惑,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自己答应儿子入赘,好歹提了条件,他媳妇怎么跟兰家少爷说了一会儿话,就轻而易举的答应了?
李挽竹用力锤了他一下,阴恻恻道:“睡不着就滚出去!”
顾大牛索性爬起来,直截了当的问:“我就想不明白,媳妇你为啥同意咱儿子入赘啊?”
李挽竹反问:“你不也同意了嘛?”
顾大牛一愣:“你咋知道我同意了?”
李挽竹翻了个白眼:“就你这性子,要是没同意,那你当场就能跟我闹起来!”
顾大牛嘿嘿一笑:“还是媳妇了解我……我跟咱儿子说了,真要入赘也不是不行,但他以后的第一个孩子,得姓顾,上咱们老顾家的族谱!”
李挽竹听了有点诧异,“看不出来啊,大牛你还不傻。”
“我当然不傻!咱儿子从小就有主见,他铁了心要入赘,咱们再怎么劝都没用,总不能真跟他断绝关系吧?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养了那小兔崽子这么多年?”
顾大牛叹息,自从儿子上了学堂后,他就意识到他们再也不能做儿子的主了。
小少年一天天长大,也在一天天远离他们,直到有一天,雏鸟成雄鹰,飞往更广阔的天地,而他们则留在原地,默默等待着有朝一日,雄鹰会掠过他们头顶上的天空。
顾大牛伤感了片刻,继续问:“所以媳妇你究竟是为啥答应的?”
李挽竹也叹了口气,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金灿灿的小箱子,幽幽道:“我一开始也不想答应,可那小少爷给的实在太多了。”
听到这话,顾大牛有些恼火,“你居然是为了钱?”
李挽竹瞪他一眼:“什么叫为了钱?你知道这箱子里都有啥吗?”
顾大牛不以为然:“有啥?”
李挽竹低声:“京城的房契、地契,还有田契!十间店铺,两个大宅院,三百亩田!”
顾大牛手一抖,“你说啥?”
李挽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箱子里,有京城的房契、地契,还有田契!十间店铺,两个大宅院,三百亩良田!”
顾大牛沉默了,“……”
半晌,他骂骂咧咧:“他娘的,这兰家真有钱啊!”
李挽竹深以为然,“所以你说这些东西摆在我面前,我能不同意吗?”
顾大牛咬牙:“必须同意!入赘一个儿子,造福祖孙三代,值!”
《卖儿》
……
兰家——
“什么?你说顾先生要入赘咱们家?!”
兰秋和李钦一脸迷茫,他们不约而同的掐了对方一下,看到彼此露出痛苦的表情,终于相信这不是梦。
兰秋喃喃道:“几年前我就说他跟勤书般配,果然如此,都不用人撮合就看对眼了!”
李钦长吁短叹:“堂堂解元愿意入赘,我兰家何德何能啊!”
感概完毕,两人目光诡异的看向兰勤书,都在猜测自家双儿是不是抓住了顾解元的什么把柄,不然他一个解元,前途大好,凭什么当赘婿啊!
因为爱吗?
兰勤书:“因为先生爱我。”
“……”
兰秋被这句话哽住了,不由嗔怪道:“你一个双儿,把爱字挂在嘴边,也不知羞!”
兰勤书坦然道:“没办法,情不自禁。”
兰秋:“……”
李钦问:“顾解元家里人也同意他入赘吗?”
兰勤书老实交代:“我把自己的小金库搬空了,当做聘礼,还答应他们以后第一个孩子姓顾。”
兰秋嘶了一声,“你从小到大的压岁钱、生辰礼,一次性全拿了?”
兰勤书:“嗯。”
李钦的关注点不一样,“第一个孩子?有说是儿子还是双儿吗?”
兰勤书:“儿子双儿都可以。”
李钦颔首:“那还好。”
双儿生下双儿的几率是最大的,头胎就生儿子的可能性不高,也就是说,将来上顾家族谱的十之八|九,是双儿。
李钦骨子里还是更重视男孩的,兰勤书出生的时候,他就失望过,只不过他秉性敦厚,看到兰秋惨白的脸色,听到孩子的哭声,他就不在乎了。
但自己的孩子可以不在乎性别,到了孙辈这块,他就要提高期望了。
怎么说,也得让他抱孙子。
……
顾秉文和兰勤书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并且传遍了整个沙棠镇。
杜如景打碎了手边的杯盏,惊声道:“你说什么?顾秉文和兰勤书定亲了?你在开玩笑吗?顾秉文可是解元!他怎么可能同意入赘?!”
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赘婿在他眼里是极为丢人的身份,如果不是兰家确实家大业大,给出的筹码也足够重,他是不可能答应入赘的。
可现在,一个比他还年轻四五岁的少年解元,居然答应入赘兰家?!
杜如景感觉心里怒火高涨,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但他就是怒不可遏,甚至想上门质问兰勤书,什么时候跟顾秉文勾搭上的!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兰勤书之前说过的话——
“跟你退婚,当然是因为我有了更合适的成亲对象呀!比你年轻,比你聪明,比你好看,比你有才华,最重要的是,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杜如景从未有那一刻比现在更难堪,当初他以为兰勤书说的是气话,只不过为了不丢面子而已,可现在却告诉他,兰勤书说的都是真的……他确实有了更合适的成亲对象,并且这个人比他更优秀!
“该死!”
杜如景一拳用力的砸在了桌子上,指节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许,“顾秉文,兰勤书……”
这两人定是早就有了私情,之前兰勤书答应和他定亲,只是拿他当幌子而已!
可笑他居然觉得兰勤书除了自己,别无选择?!
杜如景闭了闭眼,他应该早点察觉到的,否则现在也不会如此狼狈不堪!
“杯子是你砸的?”
一个面容严肃的年轻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腰间挎着一柄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煞气。
这是杜如景的兄长,杜如风。
他刚刚带人剿灭了藏在镇上的二十多个沙匪。
杜如景垂眸:“不小心碰到了。”
杜如风眉头紧锁:“怎的如此不小心?”
如果是一般情况下,杜如景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但现在他心里正憋着气,闻言猛地站起,怒声道:“不过是一个杯子,你也来教训我?!”
杜如风不解:“我何时教训你了?”
杜如景冷笑:“你斥责我不够小心,如此还不算教训吗?”
“我是……”话到嘴边,杜如风又咽了下去,他疲倦的摆摆手,“罢了,我不与你争论,今天太累,回去休息了。”
说完,他取来扫帚,将地上的碎片扫入簸箕内,便要转身离开。
杜如景突然道:“你知道兰勤书跟人定亲了吗?”
“知道。”杜如风顿住脚步,回过头问,“你想说什么?”
杜如景双手垂在身侧,紧紧的握拳,他咬牙道:“……我不甘心!”
“如景!”杜如风的语气带有告诫之意,“你已经和兰家少爷退婚了,他再与人定亲也和你无关!”
杜如景不忿:“可是……”
杜如风打断了他的话,严肃道:“没什么可是,当初是你不顾婚约,在外与别的女子纠缠不清,兰家没有向父亲讨要说法,只是取消婚约便已经算厚道了,你若再耿耿于怀,就枉读圣贤书了。”
杜如景深呼吸:“我明白了,大哥。”
“明白便好。”杜如风犹豫了一下,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沉声说道:“先不提兰家少爷,你与那位陈姑娘,准备何时定亲?”
杜如景瞳孔骤缩:“定亲?”
“你不打算娶她吗?”杜如风皱起眉。
杜如景高声:“她的兄长是兰府下人,是奴籍!”
杜如风:“这有什么?陈姑娘自己是良籍就行了!实在介意的话,咱们家出钱帮她兄长赎身,改回良籍便是!”
杜如景后退一步,“不行!就算改回了良籍,他曾经是兰府下人这事也无法抹除!我和兰家少爷退婚,结果娶了兰家下人的妹妹,这叫我以后如何在兰勤书面前抬头?!”
杜如风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那你总不能不对人家姑娘负责吧!”
杜如景眼底眸光闪了闪,“要我负责也行,她与她兄长断绝关系……”
“胡闹!”
杜如风勃然大怒:“陈姑娘的兄长陈永卖身为奴,是为了给家中寡母治病,之后数载,更是以一己之力养活了陈姑娘,今日你因为嫌弃陈永是奴籍,便要陈姑娘和他断绝关系,如果陈姑娘答应了,岂不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杜如风一直是个比较关注弟弟的兄长,自从知道了陈瑛和杜如景的关系,他便查了陈瑛的相关消息,得知其有一个卖身为奴的兄长,杜如风虽然诧异,但并没有什么偏见,甚至在了解事情经过后,他对陈永是抱有惋惜的。
一个曾经在朱夫子那里读过书的人,就因为家境贫寒,沦落到卖身为奴的下场,对比今年乡试春风得意的顾解元,不得不让人让人叹息世事无常!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今宵酒醒何处?
虚空中——
界灵懒洋洋道:“这个世界有点无聊。”
系统小心翼翼道:“我这儿有海量影视资源, 可以用于消遣,您……要吗?”
界灵翻了个身,漫不经心道:“给我挑一部集犯罪、狗血、动作为一体的家庭伦理剧, 其中要包含三角恋、车祸失忆、婆媳关系、替身、霸道总裁等元素,对了,不能少于一千集。”
系统:“……”
界灵瞥它:“怎么, 你看上去很为难?”
系统打了个激灵,赔笑道:“不为难,半点不为难!我现在就给您找,保证找到!”
界灵嗤了一声, 这要是能找到, 它倒立洗头!
半个小时后,系统将一个压缩包传了过来,“这是您要的家庭伦理剧——《后妈升职记》,总共一千三百五十二集, 囊括了三角恋、车祸失忆、婆媳关系、替身、霸道总裁等剧情。”
界灵长大了嘴:“……居然还真有这种剧?!”
那拍剧的人,到底是有多无聊啊!
系统小声道:“您现在要看吗?”
界灵恢复平静, 淡淡的嗯了一声,便带着满心的疑惑去看《后妈升职记》了。
系统拍了拍虚拟胸口,松了口气, 总算搞定界灵了,不枉它全力驱动程序,在短短半个小时内, 将三十部狗血剧整合拼接,剪辑出了这部终极狗血剧《后妈升职记》!
看来, 能过几年消停日子了。
……
一年后,一场浩大的婚礼在兰府举行了。
新郎官顾秉文牵着他的小少爷, 在双方长辈的祝福中,在沙棠镇百姓的见证下,正式成亲。
可能是因为一路上撒的钱比较多,大家都难得的保持安分,所以婚礼过程平平无奇,没人来闹事,也没发生什么糟心的意外。
唯一出现问题的环节,是洞房花烛夜——
“都一刻钟了,你到底行不行啊?”兰勤书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
压在他身上的顾秉文满头大汗,“你别催我,我第一次,难免生疏。”
小少爷软软道:“我想睡觉了。”
顾秉文:“……不许睡!”
小少爷眨眼:“可是你好慢哦!”
顾秉文涨红了脸,嘴硬道:“这种事就是要慢,快了反而不好!”
兰勤书撇嘴:“你莫骗我,昨晚我阿爸教过我的,根本不是你这样做的。”
顾秉文愣了一下,随即恼怒道:“你知道怎么做,那你还眼睁睁的看着,半点不配合我?!”
他有些生气,昨晚他也去找他爹了,希望能取取经,谁知顾大牛根本不搭理他,怪笑着把他推走了,嘴里说道:“这种事男人天生就会,不用学的,等你入了洞房,就自然而然知道怎么做了。”
顾秉文信以为真,毫无防备的入了洞房,然后……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折腾大半天,也就脱了个衣服,剩下的步骤,一片空白。
兰勤书振振有词,“我已经配合你了!一直挺着腰,很累的!”
顾秉文迷茫:“你挺腰……是在配合我?”
兰勤书:“不然呢?”
顾秉文不好意思的说:“我以为你在收腹,不想让我看到你肚子上的肥肉。”
兰勤书冒火:“我肚子上本来就没有肥肉!”
虽然他贪睡不爱动,但他依然是个瘦子。
顾秉文笑了笑,“是是是,没有肥肉,那你现在可以教我了吗?”
兰勤书哼了一声,“很简单的!”
顾秉文请教:“你说。”
兰勤书从枕头下摸出一本小册子,丢了过去,“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顾秉文低头一看,顿时惊到了,“春宫图?你还有这个?”
兰勤书得意道:“昨晚从我阿爸那儿顺过来的,据说是最新版,有十八种姿势!”
顾秉文竖起大拇指,“你厉害,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看,你别睡着了。”
兰勤书揉了揉眼睛,再度打了个哈欠:“那你要快点哦,我已经很困了……”
“马上马上!”
顾秉文飞快翻动书页,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他就已经成功蜕变了。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
小少爷在催他:“看完了就快做吧,我还等着睡觉呢。”
顾秉文脸一黑,猛地把被子拉起,盖住了两人!
“你别……我喘不过气了……”黑暗中,小少爷四肢被牢牢锁住了,他有些慌张。
顾秉文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放心,一切交给我,保证不让你累着。”
……
一刻钟过去了。
小少爷呼吸急促:“你、你还没好吗?”
顾秉文回应道:“快了。”
两刻钟过去了。
小少爷汗如雨下:“我好累哦!”
顾秉文鼓励道:“再坚持一会儿。”
三刻钟过去了。
小少爷双眼无神:“……你骗人!”
顾秉文诚恳道:“对不起。”
……
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小少爷实现了他的梦想,在床上吃饭。
顾秉文在一旁殷勤伺候。
兰勤书瞥了他一眼,慢吞吞的张口喝粥,顺便问道:“你今早去敬茶了吗?”
顾秉文:“敬了。”
“爹和阿爸都说什么了?”
“爹让我好好读书,不要痴迷床笫之事。”
“那阿爸呢?”
“阿爸让我喝点补药,莫要亏空了身体。”
“……”
兰勤书迟疑了片刻,开口道:“这事,你得听爹的,要节制。”
顾秉文老实点头:“嗯,我以后会节制的。”
听到这话,兰勤书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
晚上——
兰勤书再度被压在床上,他悲愤道:“不是说节制吗?”
顾秉文挑眉:“我说的是以后节制。”
他低下头凑在小少爷耳畔,低声道:“现在……新婚燕尔,自然要放肆。”
小少爷:“……”
又要操劳一晚上了,烦!
……
半年后,在顾秉文的坚持不懈下,兰勤书终于有了反应。
“呕——”
一天,小少爷正喝着鸡汤,一股反胃想吐的感觉涌上心头,他面色苍白,干呕了半个时辰。
请大夫过来把脉,得到的结果是有喜了。
那一天,兰府和顾家欢天喜地。
唯有小少爷吃不下饭,无精打采的靠在顾秉文身上,“我好饿啊……”
顾秉文心疼:“我叫人送吃的来。”
兰勤书摆了摆手,“不用了,吃了还是要吐,不如不吃。”
他的孕吐反应格外强烈,仿佛是腹中宝宝铁了心不让他吃东西。
兰勤书苦大仇深的盯着自己的肚子,喃喃道:“我总觉得他不该来。”
顾秉文握住他的手,“别想太多,我知道你难受,但他既然来了,我们就要做好迎接他的准备。”
兰勤书仰头:“你真的希望他来吗?”
顾秉文想了想,说:“不知道,但知道他来了,我挺开心的。”
兰勤书眸底一抹青光闪过,他闭上眼,“那就好。”
等他再睁开,便又是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了。
与此同时,虚空中——
“要死要死要死!”
界灵急得团团转,“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谢元君怎么就怀上了呢?到底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敢钻空子,投胎投到命修的肚子里!”
“这下完了,主人非得一剑劈死我不可!!!”
“我怎么就看一部《后妈升职记》看着迷了呢?!狗血剧有毒,系统误我啊!”
界灵仰天惨叫,语气悔恨交加。
一旁的系统如临深渊,连忙出馊主意道:“界灵大人,我这里有《宫斗三十六计》,里面详细说明了二十四种不露痕迹让人流产的方法,我们可以……”
界灵怒吼:“Shut up!”
它沉着脸转身,恶狠狠的盯着系统,大骂:“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啊?你个黑了心的没用玩意儿!”
界灵比谁都清楚,若只是玩忽职守,没注意到谢元君怀孕,尚可免除死罪,可如果是想蒙混过关,直接让谢元君流产,那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你说说你有什么用?辣么大个内存,你不用来收录法诀秘术,用来保存狗血剧?!”
“关键你自己看狗血剧也就罢了,你还推荐给我看?!我堂堂山海界灵,纵横九州大地,能和你区区攻略系统一个品味吗?”
界灵叹息:“我看你这如此没用,连陪我解闷也做不到,干脆……”
系统核心剧烈颤抖起来,它大喊:“不——!界灵大人,我有用的!我非常有用的,不要销毁我!”
界灵冷冷的注视着它,半晌,忽而一笑,“不错,你确实有用——”
系统期期艾艾的看向界灵,只听它说道:“可以用来给我背锅。”
“大胆系统,竟敢趁主人不在,意欲逃跑!幸好本界灵及时察觉,于虚空中追逐两年,终于将系统逮捕归案!”
界灵义正言辞的说着谎言。
系统:“……”
此刻,它芝麻大的核心里,只运转着一句话:无耻!
……
“嘭——!”
沙棠镇外,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山石碎裂,沙土飞扬!
陈瑛激动的看着这一幕,“成功了,我们终于成功了!”
杜如景眼神狂热,他搂紧陈瑛的腰肢,柔声道:“阿瑛真是万里无一的奇女子!如此神器,都能被你制出!”
陈瑛骄傲道:“我才不是什么万里无一呢,明明是从古至今,仅我一人!”
杜如景笑了笑:“不错,像阿瑛这般的女子,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陈瑛:“后无来者不敢当,但前无古人嘛,那是肯定的!”
她一个独一无二的穿越者,拥有后世的学识,可不就是前无古人么?
杜如景拉住陈瑛的手,承诺道:“阿瑛,明日我就去你家提亲。”
本来听到这句话,陈瑛应该很高兴,可她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天和三十七年,老皇帝病危,嘉贵妃和宦官把持朝政,打压文武百官,乌丹部落结合其他部落进攻边塞,其中位于边陲的沙棠镇,遭遇了沙匪的袭击。
这一战,边塞十二城被攻破,沙棠镇三万人被屠。
想到这里,陈瑛打了个寒颤,沙匪背后是乌丹部落,而嘉贵妃是乌丹部落的人,所以在老皇帝驾崩前,边塞是没有物资补充的,而沙棠镇也是没有援军的。
陈瑛看向前方被火药炸裂的碎石,轻声道:“提亲的事……不急,等这段时间过去。”
她要彻底渡过这一次的劫难,才能安安稳稳的嫁给杜如景。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今宵酒醒何处?
天和三十七年, 八月十五,中秋节——
兰勤书已身怀六甲,行动不便, 他躺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边那一轮明月,忽然莫名伤感。
一旁的顾秉文细心的察觉到了, 便问:“怎么了,不开心?”
兰勤书神情戚然:“小柔嫁人了。”
顾秉文不解:“她不是三个月前就嫁人了吗?”
还是兰勤书兴高采烈的把人送出嫁的,怎么现在才难过?
兰勤书眼眶微红:“新来的丫鬟不会做桂花糕……”
而今刚好八月桂花开,闻着桂香, 兰勤书越发难过了。
顾秉文无奈的笑道:“那明日我去把小柔请来府上, 给你做桂花糕,好不好?”
兰勤书吸了吸鼻子,“好,我要吃十块!”
怀孕中的人, 或许真的情绪波动大,爱胡思乱想, 容易伤春悲秋,一点小事都能不断放大,拉扯着自己敏感的神经。
兰勤书不过是欣赏了一会儿月亮, 便想到了已经嫁人离去的小柔,蔫哒哒的掉了几颗泪珠。
得到了顾秉文的承诺,兰勤书终于重新高兴起来, 满心期待着第二天与小柔的会面。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
八月十六日,沙匪聚于沙棠镇外, 蓄势待发。
县官杜齐林和其长子杜如风站在墙头,面目肃然,此时沙棠镇内的百姓也得知了沙匪欲要攻城的消息,前一天还风平浪静的小城镇开始人心惶惶。
不过杜齐林当了这么多年的县官,在抵御沙匪这块,还是颇有经验的,他一面派人去府城求援,一面让长子召集民兵,危急关头仍然不动如山。
“如风,已经组织多少民兵了?”
杜如风拱手:“回大人,已有二百五十二位乡勇自愿加入民兵,加上之前留下的百位兵卒,共三百五十二人!”
杜齐林微微点头,“不错,但还不够。”
他指着下方蠢蠢欲动的沙匪,沉声道:“这次沙匪来势汹汹,恐怕不会低于千人,仅靠三百多人,难以抵御。”
杜如风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那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杜齐林叹息道:“去兰府吧,找兰家主帮忙,他手中有一支两百余人的护卫队。”
杜如风:“是!”
他当即毫不迟疑,快马奔向兰府,因其县官之子的身份,并未被下人阻挠,顺利见到了兰秋。
杜如风将来意说明,兰秋思量片刻,道:“沙棠镇有难,我身为沙棠百姓,自然不能不管不顾,只是沙匪无孔不入,镇上恐有偷溜进来的贼寇,我不能将侍卫全数派出,最少要留五十人护卫兰府。”
“还望大公子见谅!”
杜如风摇了摇头,“兰家主愿意出手相助,在下已是不胜感激,何来见谅之说?”
他知道自古以来皆有怀璧其罪之说,兰府家大业大,而财帛动人心,在这沙匪攻城的混乱时刻,若不留人护卫,恐怕会有小人作祟。
因此,兰秋能派出一百五十侍卫帮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他又怎能得寸进尺呢?
半个时辰后,杜如风带着一百五十人离开了兰府。
往城墙处赶的途中,杜如风隐约听到了沙棠镇外沙匪的呼喊声,不由心头蒙上了一片阴霾。
三百五十二人,加上一百五十人,也才将将五百人,能否抵御沙匪的袭击,还是未知之数。
“快,把兵器发下去!”
此刻,县官正在给应召加入的乡勇分发武器,朝堂对冶铁的管控力度很大,不许各地私自采矿炼铁,如今拿出来的武器,说来可笑,竟大部分都是这些年击杀沙匪缴获的兵器,还有一部分是用报废的农具重新熔炼而成。
正儿八经是上面分发下来的武器,仅有二十把。
杜如风赶到后,也领了一柄长刀,他原本的刀早在多年的战斗中,变得驽钝不堪,刀身布满了锈迹。
他取下腰间的刀,正准备置于一旁,就听到身边一位年轻的民夫问道:“统领大人,这柄刀能给我使用吗?”
杜如风皱眉:“这刀已经朽化,不好用了。”
民夫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我知道,但总比赤手空拳来的强。”
“赤手空拳?你没有兵器吗?”杜如风问。
民夫道:“我是最后一个到的,轮到我,刚好兵器发完了。”
杜如风看着这张还略带青涩的面孔,将取下的刀重新挎到了腰上。
民夫不解:“大人您这是?”
杜如风将新领的刀递了过去,“新刀我用着不趁手,给你用吧。”
民夫有些迟疑,不敢接刀:“可是……”
杜如风目光一定,喝道:“拿着!”
民夫一个激灵,飞快的接过刀,挺直腰板,“是!”
杜如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拍了拍这位年轻人的肩膀,问:“今年多大了?”
民夫老实道:“昨日刚过的十七岁生辰。”
杜如风有点诧异:“中秋?”
民夫笑道:“对,我是中秋节出生的,爹给我取名叫月饼!”
“月饼……这个名字寓意不错。”
“嘿嘿,哪有什么寓意啊,就是我爹想吃月饼,但年年中秋都吃不到,刚好我在中秋出生,就索性给我取名月饼了。”
“为何吃不到月饼?”
“没钱,买不起,我娘也不会做。”
杜如风沉默片刻,他认真道:“这次要是能打赢,我请你们一家吃月饼。”
月饼憨笑道:“怎好让统领大人破费?刚刚县官大人发布了条令,杀一个沙匪,就能拿一两银子,我待会儿往前面冲,能杀几个是几个,到时候,我就能自己去买月饼了!”
“我要尝尝,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让我爹想了那么多年!”月饼脸上浮现出些许向往之色。
他虽名为月饼,却没有吃过一次月饼。
杜如风喉咙微微滚动,他厉声道:“什么往前面冲?!这是两军交锋,不是打群架!你得听从指挥,知道吗?”
月饼有些不知所措,他被杜如风严厉的语气镇住了。
杜如风缓缓道:“月饼听令!”
月饼下意识道:“在!”
杜如风沉声:“一旦沙匪开始攻城,你便跟在我身后,不得偏离半步,可明白?”
月饼大声应道:“明白!”
“很好。”
杜如风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冷意,“现在随我上城墙!”
他不会跟月饼说什么好好活着之类的话,因为战场之上,局势千变万化,任何人都有死亡的可能,即便他说了,月饼也不能保证什么,只是徒留遗憾罢了。
倒不如,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如此这般,遇到危机他还能出手相救一二。
……
巳时,沙匪有动作了。
他们在城墙上远远的望过去,只见那些沙匪开始列阵,他们身披铁甲,手执长戈,寒光凛冽,锐气顿生。
杜齐林脸色难看:“看来乌丹部落这次是铁了心要攻占沙棠镇了。”
杜如风冷声:“我沙棠乃是边陲城镇,每年运往边塞的军用物资都要经过我们这边,那些蛮夷想要通过把控沙棠镇,进而断绝物资运送,影响边塞驻军,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杜齐林沉痛点头,“也不知道老夫派出去的人,能不能请来援军……”
杜如风坦言:“父亲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好。”
“确实不用抱有希望了。”
一道带着无限悲意的声音响起,杜家父子回头,只见朱夫子带领数十位学子赶来了。
杜齐林惊讶:“老朱,你怎么过来了?”
朱夫子朝他行礼:“我收到沙匪攻城的消息,特带领私塾学子前来援助大人。”
杜齐林摇头:“胡闹!大敌当前,你们这些拿笔的文人,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徒送命尔!”
朱夫子:“你多年前,也是一个文人。”
书生无所惧,胸中有胆气,墨迹尚未干,投笔从戎战!
杜齐林无奈道:“老朱,你不是向来遵行君子之道吗?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
朱夫子淡淡一笑:“从今日起,我不是君子了。”
杜齐林认真的看向自家的这位老友,并未在他脸上看到丝毫惧意,只有视死如归的坦然,他突然仰天哈哈大笑,“好!今日你便与我一起当个武卒!灭敌寇,护沙棠!”
朱夫子躬身:“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就这样,朱夫子和他的学生们登上了城墙。
杜齐林没有多余的武器给他们,好在学子们自己带了,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的执枪,有的拿弓,还有普通人家出生的学子,没有像样的武器,干脆把家里的锄头带出来了。
“你之前说,不用抱有希望,是什么意思?”墙头上,杜齐林突然想起来,问道。
朱夫子眼底浮现一缕悲色,颤声道:“援军不会来了……乌丹部落结合其他部落,在昨晚突袭了边塞!”
“什么?!”杜齐林大惊失色,“这乌丹部落好大的胆子!他怎么敢?!”
朱夫子咬牙切齿道:“如何不敢?如今陛下病危,已有数月没上早朝了,嘉贵妃勾结宦官,把持朝政,一手遮天!乌丹部落此举定是得到了嘉贵妃的默许,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他们……这是要颠覆我朝啊!”
杜齐林喘着粗气撇过头,咬牙道:“朝堂之事,与我们无关,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把沙棠镇守住!”
在其位,谋其政,他当了这么多年县官,决不允许沙棠镇在他的治下,失守!
……
沙匪开始攻城了,一座座投石器被推了出来,云梯和撞车也已准备就绪,他们有条不紊的行动着。
杜齐林握紧了拳头,“区区沙匪,也有此等攻城利器……”
朱夫子冷笑:“乌丹部落在他们后面撑着,他们什么没有?君不见他们身上穿的,是我朝军中将士所穿的甲胄吗?”
杜齐林痛骂道:“妖妃祸国,妖妃祸国啊!”
下面沙匪浩浩荡荡的接近城墙了。
杜如风举起手:“投掷火油,放箭!”
装满了火油的罐子被扔了下去,砸到沙匪的身上或地上,火箭紧随其后,瞬息之间便点燃起了熊熊大火,烧的沙匪惨叫不已。
这一波烧死了数十个沙匪,兵卒们精神一振,纷纷叫好。
但杜如风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意,因为投石器和云梯一座都没有烧掉!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交战,他们这边要小心了。
果不其然,沙匪排列好了位置,便启动了投石器,一颗颗巨大的石头向城头砸了过来!
几乎是瞬间,十几个兵卒就被砸中,胸口下陷,吐血而亡。
其余人纷纷后退,不敢继续站在城头射箭,而沙匪便趁此机会,将撞车推了过去。
沙棠镇不过一个小镇,城墙本身就不够高,不够厚,自然也不够结实。
几波撞击下来,城墙便已摇摇欲坠,城门也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杜齐林目呲欲裂,拔起大刀高喊:“杀贼!随我杀贼!”
杜如风骑着马便冲了上去,挥舞着刀杀向沙匪!
城墙之下,战争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今宵酒醒何处?
血红的霞光很美, 城墙下的残尸断臂却很残酷。
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惨叫和怒吼更是不绝于耳,面对装备武器精良的沙匪, 民兵们拼死搏杀,很快地上便血流成河。
“咔嚓……”
一声崩裂的声音响起,杜如风的刀断了。
对面人高马大的沙匪笑得一脸狰狞, 高高举起长刀便要劈下,杜如风瞳孔骤缩,眼底只有那片沾满了血色的刀光!
“噗呲——”
杜如风被狠狠推开,他听到了兵刃穿透衣服, 刺破血肉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头, 只见一个人挡在他前面,被沙匪一刀穿过胸膛,那瘦削的身体轰然倒下,鲜血溅到了他的脸上, 温热的,滚烫的, 触目惊心的。
“月饼……”
杜如风喃喃道,那个被他调到身边的年轻人,替他死去了, 临死前,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想交代什么遗言, 可惜,战场之上, 死亡来得太快,他没有机会说出最后一句话。
“杀——!”
杜如风眼瞳充血, 他拾起月饼掉落在地上的刀,呐喊着,嘶吼着,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手起刀落,便是三四个沙匪人头落地!
然而,沙匪有一千多人,民兵只有五百,人数上的差距不是杜如风一人骁勇善战就能弥补的。
眼看局势失控,民兵已丧命过半,后面加入的乡勇开始畏惧,他们不断的后退,欲要寻觅机会逃离。
若是以往,杜如风见到逃兵,定要斩之以儆效尤,但此时此刻,他放任了。
因为他很清楚意识到,此战必败!
“都逃吧,逃得远远的,这里……我挡住!”
杜如风奋力挥舞着大刀,不知疲倦的砍杀着沙匪,毫不在意身旁越来越少的兵卒。
杜齐林和朱夫子背靠着背,喘着粗气,汗如雨下,他们即便有一定的武力,也抵不过上了年纪后的精力下滑。
“老朱,这回连累你了。”杜齐林苦笑。
朱夫子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他喘息道:“你我相交数十载,今日一同为国捐躯,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杜齐林朗声大笑,“说得好!只是……我杜齐林身为沙棠镇父母官,为国捐躯乃是应尽之责,你一个教书先生就别来凑这个热闹了!”
“如风,带上朱夫子杀出去!定要护其周全,知道吗?!”
朱夫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杜齐林用力推到杜如风身侧,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浴血奋战的县官大人,悲愤欲绝的喊道:“老杜——!”
杜如风眼眶通红,死死抓住朱夫子的手腕,将其牢牢护住,他怒吼着,“撤!!!”
剩下不足百人的民兵边战边撤,总算在沙匪未能全部进城前,逃入了小巷中,沙棠镇的巷子七拐八弯,沙匪很快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为首的一个沙匪脸上有一道刀疤,浑身散发着嗜血的戾气,凶悍异常。
他狞笑着挥了挥手,身后的沙匪便一拥而上的冲入了百姓居住的地方。
顿时,尖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哭泣声到处都是,回荡在沙棠镇的上空。
……
“家主,沙匪杀进来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一个侍卫面色沉重的询问兰秋。
兰秋沉吟道:“我们兰府有处暗室,里面堆满了粮食,还有三大缸的清水,是我特意为了避难准备的,你先带着少爷和姑爷躲进去,我和相公还要再观望一阵。”
他派出去了一百五十名护卫,个个身强体壮、武力高强,他不相信他们全死在了城墙那边,所以他得留在府上等存活下来的侍卫回来,从他们口中得知沙匪的具体情况,好再做打算。
就在兰秋思索的时候,兰勤书挺着大肚子,面色苍白,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兰秋呵斥道:“怀着孩子你乱跑什么?”
兰勤书慌乱的抓住兰秋的手,“阿爸,先生还没回来……”
兰秋猛的站起,高声道:“你说什么?!秉文没回来?他去哪儿了?”
兰勤书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自责道:“都怪我,昨晚我说想吃小柔做的桂花糕,他今天早上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兰秋怒声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兰勤书闭了闭眼,痛苦道:“我犯困,用完早食便睡了,刚刚才醒……”
一醒过来就见下人表情惊慌,说沙匪杀进来了,他才突然想起来顾秉文今早说出去一趟,把小柔请回来给他做桂花糕。
他连忙询问丫鬟顾秉文的下落,但她们都说姑爷还没回来。
那一刻,兰勤书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心脏如坠深渊,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苦楚包裹住了他,他不敢想象,如果顾秉文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会如何?
看着无声垂泪的兰勤书,兰秋疲倦的摆了摆手,对侍卫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你带少爷去暗室,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
兰勤书一听急了:“阿爸,我要等秉文回来,你先和爹去暗室吧!”
当初建造暗室的时候,他还小,但是印象很深刻。
暗室的入口十分隐秘,而且机关精妙,一旦有人进去暗室将机关反向拧动,便无法再从外面打开,只能等里面的人主动打开暗室。
也就是说,如果里面的人不开门,外面的人是无法进去的。
兰秋让兰勤书先进去,也是为了先保证他的安全,因为第二波进暗室的人,很可能会因为各种意外无法进入。
兰秋给了侍卫一个眼神,侍卫直接一个手刀打晕了兰勤书,在兰秋的注视下,他们进入了暗室。
看着缓缓闭合的暗室大门,兰秋握紧了拳头,眸光暗沉,“沙匪……”
……
此时的沙匪聚到了醉月楼下。
“老大,就是这里!我之前溜进来看过,那些姑娘跳起舞来,啧啧,白花花的大腿,看得人心里直痒痒!”
一个嘴角长了颗黑痣的沙匪满脸激动,带着刀疤脸进入了醉月楼。
里面的老鸨和姑娘都瑟瑟发抖的挤在一处,被沙匪暴力的赶了出来。
不多时,酒菜上桌,沙匪们围坐在台下,一手揽着一个姑娘,高声呼喝着,面色潮红,神情亢奋。
台上站了一个姑娘,她叫翠容,是醉月楼里最好看、也是舞跳得最好的姑娘。
“呆愣着干嘛?快点换衣服,跳舞啊!”一个沙匪拍桌,不悦道。
“对对对,就跳上次我来看的那个!要是跳的好,让我们老大满意了,你就有福气了!”
黑痣沙匪高声嚷嚷道。
翠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痣沙匪火了,一把拽过老鸨,“你手下的姑娘不听话啊,连跳个舞都不愿意,摆架子给谁看?是不是瞧不上我们?”
老鸨抖若筛糠,惊恐道:“不、不会的,各位都是英雄豪杰,姑娘们仰慕都来不及,怎么会瞧不上呢?”
黑痣哼了一下,“最好是这样!现在,你马上让她给我们老大跳舞,要是还跟个木头似的愣着不动,老子就先宰了你!”
老鸨神色大变,翠容不愿意跳舞,怎么就要杀了她了?
她不敢赌沙匪的人品,连忙跑上台,小声的劝翠容,“我的小祖宗啊,你行行好,就跳一个吧。”
翠容冷色道:“不跳。”
老鸨苦口婆心道:“你知道下面坐着的是什么人吗?是沙丘的匪徒啊!他们杀人不眨眼,手段凶残,可不像你那些恩客,对你温柔小意啊!”
翠容转过头,看向老鸨,“妈妈问我知不知道下面坐着什么人,我也想问问妈妈,知不知道下面坐着什么人?!”
“沙匪,曾经屠我全家老少的沙匪!若不是他们,我如何会流落醉月楼?!”
老鸨一时梗塞,她倒是不知,翠容还有这样的过往。
翠容眼中闪烁着恨意:“翠容贱命一条,宁死也绝不会为仇寇献艺!”
老鸨急了,“你死便死了,可你不跳,他们会杀了妈妈我啊!”
翠容漠然道:“我会永远铭记妈妈的。”
老鸨:“……”
最后老鸨实在没办法,便低声下气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就想有个善终,你就救我一次吧。”
翠容撇过头:“不救。”
老鸨闻言气急败坏:“之前陈姑娘教你们跳这舞的时候,你还在大街上,当那么多人的面跳过,那时都不觉羞耻,怎的现在反倒矜持起来了?”
翠容眉眼一厉,“我是不知羞耻,但我知道家仇国恨!家仇不可忘,国恨不能消!”
老鸨见她这样,突然呐呐说不出话来,她跺了跺脚:“你这个贱丫头,真的要害死妈妈我啊!”
台下沙匪虎视眈眈,老鸨纵然无法劝说翠容跳舞,但也不敢轻易下去,只好在台上与翠容僵持着。
突然,一个沙匪抓着两个人进来了,“老大,我在茅房逮到了两个!”
一男一女被重重的扔到了地上。
刀疤脸一边喝着酒,一边眯起眼睛,盯着其中的男人,忽而咧嘴一笑:“杜老匹夫的儿子?”
他和杜齐林斗了那么多年,对其家里状况了解的清清楚楚,一眼他就认出来了这个年轻男人,正是杜齐林的二儿子,杜如景。
杜如景沉着脸,没有出声。
他听到沙匪齐聚醉月楼的消息,便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将炸药搬运到醉月楼周围,就能一举将沙匪连着醉月楼一并炸毁!
于是,他叫上了陈瑛,偷偷的将炸药带了出来,谁知他们还没来得及布置,便被一个来上茅厕的沙匪给发现了。
实在是……运气不佳!
见杜如景不回答,黑痣沙匪凑过来,阴阳怪气的说道:“老大,你有所不知,这人叫做杜如景,在沙棠镇的地位高着呢,不仅是杜老匹夫的儿子,还被誉为沙棠第一才子呢!”
“沙棠第一才子?”刀疤饶有趣味的盯着杜如景。
杜如景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慌,他勉强稳住心神,道:“阁下说笑了,我不过区区一秀才,如何称得上沙棠第一才子?真正的沙棠第一才子,另有其人。”
刀疤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这么说来,你没有用处了?”
杜如景瞳孔骤缩,猛的抬起头。
刀疤桀桀笑道:“我等孔武有力,骁勇善战,本是乌丹部落的勇士,却被尔等冠以沙匪之名,实在可恨!”
“我要一才华横溢之人,为我等作赋,传扬英雄事迹,以正勇士之名!”
“可既然你说你不是沙棠镇第一才子,那就没什么用处了,不如……一刀宰了!”
最后几字从刀疤嘴里冒出,带着残忍的笑意。
杜如景面色煞白,他心脏剧烈跳动着,脑中飞快运转着,思考对策。
这时,陈瑛突然开口了,她肯定道:“不,杜大哥就是沙棠镇第一才子!”
刀疤挑眉:“听说沙棠镇有一位乡试解元?”
有解元在,秀才如何还能称之为第一才子?岂不是贻笑大方嘛!
陈瑛正色道:“才华岂能根据功名高低判断?科举考得是策论和经义,诗词占的比重很少,擅长科考的,不一定会写诗作赋!”
刀疤晃了晃酒杯,“说的有点道理,我可以给杜二公子一个机会,只要你作的赋让我们满意,我就饶你一命。”
“不过……”
不过什么?陈瑛和杜如景都提起了心。
刀疤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杜二公子,你可知你的父亲,死于我手?”
“!!!”
杜如景脸色再度变得难看起来,其实他大概能猜到,沙匪已经入镇,那么极有可能,他那位父亲已经死了。
但这样被沙匪直白的说出来,他心里还是有一瞬间的窒息。
刀疤继续道:“我们是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绕,我们杀了你爹,万一你记恨在心,为我等作赋时,添加一些不该有的东西,而我们由看不出来,该怎么办呢?”
杜如景艰难的笑了笑,“不会的。”
刀疤拍了拍手,一具被砍得不成模样的尸体便扔到了杜如景的面前。
他定睛一看,正是他父亲,杜齐林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今宵酒醒何处?
杜如景呆呆地站在那里, 盯着自己父亲的尸体,他有一些后悔,应该早点把炸药拿出来才对……是他自私自利, 害死了父亲。
刀疤脸冷嘲热讽,“怎么,伤心、难过?还是说恨我, 想要杀了我为你父亲报仇呢?”
杜如景缓缓抬起头,在沙匪的目光中,“砰”的一下双膝跪地,他朝着杜齐林的尸体伸出手, 颤抖着将那双已经没有光彩的眼睛闭合, 他用力的磕了几个响头,“爹,对不起,我只是一个文人, 这辈子都无法为您报仇,我没有资格当您的儿子!”
说着, 他猛地扯下自己宽大的衣袖,盖在杜齐林的脸上,神情狠戾道:“今日, 我便与您断绝父子关系,您的仇还是交给大哥吧!”
他这番操作,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连沙匪都忍不住感叹, 这小子有点东西,冷血的不像个人!
刀疤脸哈哈大笑起来, 拊掌道:“好!够狠,我相信你了, 你天生就应该站在我们这边!”
杜如景起身行礼,“谢大人夸奖!”
他身后,陈瑛怔然的看着他的身影,第一次对眼前的人感到了陌生,真正的杜如景不应该是铮铮铁骨,宁死不屈吗?就算是为了沙棠镇百姓的性命不得不与沙匪虚与委蛇,也不该、至少不能,不顾忠孝,为了保命与亲生父亲断绝关系啊!
陈瑛突然浑身发抖,如同身临冰天雪地般,寒意彻骨,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历史不一定是正确的。
或许史书上几行字,就能简单概括一个人的一生,可他们的一生,真的就只局限于这几行字吗?
真假难辨,善恶难分!
杜如景和沙匪们相谈甚欢,而这时刀疤注意到了台上一动不动的翠容。
他眯了眯那双狭长的眼睛,醉醺醺的对着杜如景说道:“来,交给你一个任务。”
杜如景拱手:“大人尽管吩咐。”
刀疤指着翠容,道:“听我手下说,醉月楼的歌舞乃是一绝,上面那娘们,就是醉月楼的花魁,你去,不管用什么法子,让她跳舞。”
他将手搭在杜如景的肩膀上,咧嘴笑道:“给你一柱香的时间,好好干。”
杜如景表情僵了僵,瞬间又恢复自然,“是,我会好好劝导翠容姑娘的。”
他也不迟疑,当下走到了台上,望着一脸为难的老鸨和冷若冰霜的翠容,微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
老鸨也看到了之前他与杜齐林断绝关系的一幕,不由面色一凛,她有点虚这种心肠狠辣的人,因为这种人没有良心的。
她扯了扯嘴角,干笑着叫了一声,“杜公子。”
杜如景摆了摆手,“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我有话想对翠容姑娘说。”
老鸨一听,喜不自胜,连忙溜下了台。
翠容目不斜视道:“你也是来劝我为这些贼寇跳舞的吗?”
杜如景摇头:“我并不想劝说什么,我只想与翠容姑娘说明一下事实。”
翠容讥诮的勾起了唇:“事实?什么事实?你与县官大人断绝关系,与沙匪狼狈为奸的事实吗?杜如景,你真让人恶心,县官大人一生抵御沙匪,守护沙棠,却生出了一个不忠不孝的卑劣小人!”
听到这番话,杜如景面色如常,他平静道:“随你怎么说,但翠容姑娘以为自己就能高尚多少吗?”
“你不怕死,可以为了心中的道义,拒绝为沙匪跳舞,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命不仅仅代表了你一个人,还有整个醉月楼的姑娘!她们怕不怕死,她们又想不想死呢?”
“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保持自己的清高孤傲,最后一尘不染的悲壮死去,而醉月楼的其他姑娘则都要为你陪葬。”
翠容的眼神似乎有些挣扎,她咬牙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我醉月楼的姑娘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之辈!”
杜如景嗤笑一声,“没有人是不怕死的,就算是你,你敢说你一点都不怕死吗?如果你真的不怕死,那你当初走投无路,为何要来这醉月楼?留得清白之身,干干净净的死去不好吗?”
听到这般诛心之语,翠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死死的盯着杜如景,仿佛要杀了他一般。
杜如景继续道:“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为了活下去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我牺牲的是我自己的良心,你出卖的是你自己的尊严……两者相比,都一样卑劣,没有谁更高尚。”
“更何况……你现在为了重新把自己的尊严捡起来,不顾他人的性命,貌似更卑劣了。”
翠容面容煞白,她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杜如景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翠容姑娘,我明白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志,但有时候忍辱负重,舍小我为大我,才是真正的壮举!”
翠容目光隐隐有些绝望,她问道:“只要我跳舞,她们就能活下去吗?”
杜如景勾唇:“你跳,她们有可能活,但你不跳,她们就一定会死!”
翠容深深吸了口气,“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换衣服。”
她走下台,朝着醉月楼里其他的姑娘招了招手,“我需要她们帮忙,这应该可以吧?”
杜如景点头:“可以,但你不要耍什么花样。”
翠容惨笑:“这里都是沙匪,我一个弱女子能耍什么花样呢?”
她带着十几个姑娘上了楼。
杜如景回到沙匪这边,向刀疤说明了情况。
刀疤大笑着拍他的后背,“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读书人就是嘴皮子利索,说起话来一套接一套!”
杜如景也笑,“能为大人分忧,是我的荣幸。”
角落里,陈瑛咬了咬唇,悄悄的也上了楼。
“扣扣!”
敲门声响起。
里面的姑娘们吓了一跳,“谁?”
陈瑛:“是我。”
门开了,一个粉衣姑娘疑惑的看着她,“陈姑娘,你怎么上来了?”
“先让我进去再说。”
陈瑛走进去,里面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都不太好,一来她当年编的舞曲过于羞耻,二来在醉月楼姑娘们的眼中,她和杜如景是一伙的。
陈瑛苦笑:“你们不用这么看我,我和你们一样,也痛恨那些沙匪。”
姑娘们面面相觑,都不太信。
翠容开口道:“你现在与我们说这些有何用?沙匪已经攻破了城墙,我们再痛恨也于事无补。”
陈瑛眼底闪过一缕悔意,她明明做出了炸药,却只想着保全自己,更不该听信杜如景的话,为了更大的功勋,在沙匪攻城时冷眼旁观。
她沉声道:“不,是有办法补救的。”
翠容:“你什么意思?”
陈瑛坚定道:“我有办法,除掉这些沙匪。”
翠容皱眉:“除掉沙匪?你在开玩笑吗?”
陈瑛:“我没有开玩笑,我在醉月楼周围存放了一车炸药,炸药……你们可以理解为威力更大的火油,只要有人取出炸药,分布在醉月楼周围,然后点火,就能一瞬间摧毁整座醉月楼,包括里面的沙匪!”
翠容瞳孔骤缩,她的心脏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陈瑛举起手,“若有半分虚假,我就不得好死!”
翠容吐出一口气,拉下陈瑛的手,“好,我相信你。”
她转过身,对所有的姑娘说道,“你们也听到陈姑娘说的话了,现在我有一个计划,需要人实施。”
“先说好,有性命之忧。”
姑娘们纷纷开口,“翠容姐,我们不怕死,你尽管说便是。”
翠容点头,“待会儿,我会下去跳舞,需要几人配合,吸引沙匪的主意,剩下的就绑上布条,从窗户逃走,出去后,你们就按照陈姑娘的指示,将炸、炸药分布在醉月楼周围,然后点火,将整座醉月楼连同沙匪一并摧毁……”
“不行!这样翠容姐你和留下来的人,不就也死在这儿了吗?”粉衣姑娘立刻反对。
翠容淡淡笑道:“我不怕死,而愿意留下来的姐妹,应当也已心存死志,所以不要在意我们的安危,能与沙匪同归于尽,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粉衣姑娘怔然,随即便往前走了一步,“那我便留下来,与翠容姐一起!”
“还有我!”另一个蓝衣姑娘也站了出来。
“我!”
“我也一样!”
“加我一个!”
“好,就让世人瞧瞧,我等虽是妓子,却也懂得什么叫做家国大义!”
……
一共十七位姑娘,竟然有十一人愿意留下,剩下六人羞愧难当,甚至也咬着牙想站出来,却被翠容阻止了。
“若是你们也留下来,难不成让陈姑娘一人去搬运炸药吗?你们六个身上的担子,可比我们还要重!”
那六人听了,这才心里好受了些。
翠容看向陈瑛,笑道:“昔日陈姑娘教我们跳的舞,不想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了,我记得其中有一支舞,叫做极乐净土,当时觉得羞耻,不好意思跳,今日我便与姐妹们一同跳一次!也让那些沙匪死前多长点见识!”
粉衣姑娘笑嘻嘻道:“定叫他们目瞪口呆,流鼻血!”
陈瑛鼻子有些酸,这些善良勇敢的姑娘,史书上没有记载半分,却让杜如景青史流芳,史书何等虚妄!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68章 今宵酒醒何处?
翠容描眉梳妆后, 便换上了极为暴露的衣裳,挽着姐妹的手,扭动着芊芊细腰, 下了楼。
听到动静,沙匪抬头一看,顿时惊为天人, 就连刀疤眼中也划过一抹热意。
一个擅长琴艺的姑娘坐下抚琴,剩下的姑娘便以翠容为中心,随着琴音舞动起那窈窕的身姿。
沙匪一个个的都看傻眼了,连酒都顾不上喝了。
刀疤一边欣赏, 一边低声对杜如景道:“我记得当时一共上去了十七个, 怎么才下来了十一个?你上去看看,可别让哪只小老鼠跑了。”
“是。”
杜如景眸光闪了闪,他环顾一周,没有看到陈瑛的身影, 他心中了然,便悄无声息的上了楼。
房间里, 陈瑛等人正快速的往自己腰上缠布条,被突然推门而入的杜如景撞了个正着!
“杜大哥……”陈瑛心一慌。
其他六个姑娘都怒目而视,“你来做什么?”
“陈姑娘, 你还叫这种人大哥?!”
杜如景无视其他人,直直的走到陈瑛面前,叹息道:“阿瑛是不是也觉得我冷血?”
陈瑛低下头, 呐呐不语。
杜如景苦笑,“别人不了解我, 阿瑛你还不了解我吗?那只是权宜之计罢了,死人总大不过活人, 我不能为了孝道就置全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啊!”
陈瑛目光复杂:“你说的是真的吗?杜大哥。”
杜如景肯定的点了点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不是吗?”
陈瑛轻轻的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显然,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杜如景。
杜如景的声音格外温和:“阿瑛,你是想带着她们从窗户逃走吗?”
“关于炸药,你也告诉她们了?想要一举炸掉整个醉月楼?”
说道炸药二字,他眼底浮现一抹寒光。
陈瑛额头冒出了汗水,她仰起头,哀求道:“杜大哥……”
杜如景用手指抵住她的唇,“嘘!”
“阿瑛,炸药事关重大,你怎么能轻易告诉别人呢?”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万一有人告密,让沙匪知道了,你该怎么办呢?”
旁边的一个姑娘终于忍不住了,呛声道:“只要你不告密,沙匪就不会知道!”
杜如景无奈的笑了笑,“我能猜到你们的计划,但从窗户逃走是不可能的。”
他走到一旁,打开了窗户,往下轻轻一瞥,“你们看,下面有沙匪守着呢。”
陈瑛和几位姑娘走了过来,往下一看,只见楼下街道对面的茶铺,刚好有两个沙匪坐着,他们的身形很隐蔽,若是没有仔细观察,恐怕都不能及时发现。
她们顿时慌了,“怎么会这样?!”
杜如景摇了摇头,“你们太小瞧沙匪了,他们虽然是蛮夷,但也懂得计谋,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刀疤,心思深着呢,为了防止你们逃走,他不可能不派人在楼下盯着。”
陈瑛咬唇:“那怎么办?我们必须要离开醉月楼。”
杜如景:“想离开醉月楼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堂而皇之的从大门走出去。”
陈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疯了?那些沙匪就坐在楼下,怎么可能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杜如景勾起唇角,“简单,只要让他们认为,你不是在逃,不就行了?”
陈瑛愣住,“什么意思?”
杜如景叹了口气:“你以为我费尽心机与沙匪打交道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得到他们的信任?”
他握住陈瑛的手,认真道:“只要你相信我,按照我说的做,我就可以带着你直接从大门出去,不过……”
陈瑛:“不过什么?”
杜如景面带歉意的看着六位姑娘,“不过我只能带你一个人走。”
陈瑛猛地握拳,“为什么?”
杜如景表情冷静:“我说了,不要把沙匪当傻子,你与我是一起被抓来的,我们关系密切很正常,但这六位姑娘跟我可一点关系都没有,带她们出去一看就不对劲。”
陈瑛顿时心烦气躁起来,她呼吸越发急促,努力运转大脑,希望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但越是逼着自己,大脑就越是一片空白。
这时,一位年纪稍长的姑娘开口了,“陈姑娘,你不必为难,就让杜…杜公子带你走吧,我们虽然贪生,但并不畏死,之前迟疑不定是因为有选择,现在好了,不用纠结生死,我们可以留下陪翠容一起奔赴黄泉了。”
“只希望你们能按照约定履行计划,不要辜负我等的牺牲。”
说到最后,她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几个姑娘抱在了一起,都默默哭泣着。
年纪最小的一个穿黄色衣服的姑娘,懵懵懂懂的问道:“被炸药炸死,疼吗?”
“不疼,一点也不疼。”
陈瑛眼眶也湿润了,她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问杜如景:“你打算怎么带我逃…不,是走出去?”
杜如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现在。”
他转身出去,下了楼,对刀疤说道:“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她们想从窗户逃走,被我发现及时拦住了。”
刀疤哈哈大笑,“你没想着和她们一起逃走?”
杜如景面不改色道:“大人何出此言?我既然已经投靠了大人,就不会改变主意。”
刀疤仰头灌下一口酒,说道:“放心,我没有怀疑你,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在朝廷没有派出援兵的情况下,你不会轻易背叛我。”
杜如景朝着刀疤躬身行礼,“大人英明。”
刀疤:“你准备什么时候为我等作赋?”
杜如景:“现在就可以,只是在下的笔墨纸砚都在家中,要回去取。”
刀疤:“那你就去吧。”
杜如景作出诧异的表情:“大人不派人与我一起吗?万一我逃了怎么办?”
刀疤冷笑:“刚刚才说你是聪明人,现在就犯糊涂了?整个沙棠镇都在我的把控之中,你一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能逃去哪儿?”
杜如景:“大人说的是。”
刀疤:“你还愣着不走?”
杜如景再度弯下腰:“有一件事,想请求大人的许可。”
“说。”
“与我一并被抓来的姑娘,是在下的未婚妻,她刚刚想要跟着楼里的那些姑娘一起逃走,我担心把她继续留在这里,她又做出什么蠢事,惹恼了大人和诸位兄弟,所以,我恳请大人让我带她回去,把她关起来,省得她坏了大人的心情。”
刀疤抬了抬眼皮,“随你,自己的女人,自己管好。”
杜如景大喜,“多谢大人体谅。”
说着他便要上楼,谁知刀疤突然又对旁边看舞看得津津有味的黑痣沙匪说道,“你跟他一起上去,除了他的女人,把剩下的小娘们都给我绑起来。”
黑痣一听,立马起身,“是。”
杜如景心里暗惊,这位沙匪头领真的不是一般人,处处都考虑周全了,恐怕他唯一想不到的,就是炸药了吧。
上了楼,杜如景一把拽过陈瑛,然后眼睁睁看着六位姑娘被黑痣沙匪粗暴的绑了起来,途中还淫|笑着摸了好几把。
六位姑娘一声不吭,任他施为,最后反倒让黑痣没了兴趣。
与黑痣沙匪寒暄了几句后,杜如景便带着陈瑛光明正大的从大门走了出去,没有人阻拦。
陈瑛感到不可思议,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手段高超,心思深沉,还能屈能伸,这样的他,将来能登顶首辅的位置,她一点也不惊讶。
“等等,我们不是要去布置炸药吗?怎么往县衙的方向走?”
发现他们前进的方向不对后,陈瑛立马问道。
杜如景沉着脸,“声音小点,你真以为刀疤没有派人跟着我们吗?”
表面越是信任,内里就越是怀疑。
“要是老老实实的倒还好,一旦有了不该有的动作,我敢保证,不出片刻,你我都要遭殃!”
陈瑛皱眉,放低了音量道:“可我们就这样走了吗?那翠容的计划……”
杜如景厉声打断她,“那个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醉月楼周围都有沙匪守着,她们连逃出去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布置炸药呢?”
“除非到了晚上,借着夜色,将外面那些沙匪悄无声息的一个个全杀了,才有机会布置炸药,一举炸掉醉月楼!”
陈瑛:“那我们就等到晚上,现在已经酉时了,亥时一到,天就黑了。”
杜如景问:“你敢杀人?”
陈瑛心一颤,“……不、不敢。”
杜如景漠然道:“所以你觉得我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杀光那些沙匪?我是文人,不是武夫!这个计划本就不是靠两个人能完成的!”
“阿瑛,你听我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我如今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在乎别人的死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陈瑛迷茫了,为什么她的穿越之旅就这么难呢?事业难,爱情难,现在连保命都难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白白浪费翠容她们的牺牲吗?”陈瑛眼眶红了。
杜如景笑了,声音轻柔道:“你不点炸药,她们怎么会牺牲呢?”
陈瑛眼睛一亮,“对啊,她们会跳舞,沙匪不会杀她们的!”
杜如景笑而不语,是不会杀,但其他的……就不一定了,不过都已经是妓子了,陪谁不是陪呢?
……
顾家村——
隐秘的谷仓里,一群人躲在里面,已经将近半天了。
村子被肆无忌惮的沙匪放了一把火,呛人的烟尘不断的涌入谷仓,但没有人敢大声咳嗽。
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顾秉文静静的聆听着,他知道这哭声的主人来自于顾大山的妻子。
今日听到沙匪攻城的消息时,他刚好在小柔的夫家,小柔担心沙匪进入镇上,便和夫家一起躲进了地窖,她想叫顾秉文一起躲着,但被拒绝了。
顾秉文担心兰勤书,还担心顾大牛和李挽竹。
兰府有侍卫,真遇到危险还可以抵御一二,而顾家村却什么都没有,所以思量之下,他赶往了顾家村,告诉村民沙匪攻城的消息。
听到消息后,有人相信,有人不信,顾大山的妻子就是不信的那一个,结果太阳还没落山,沙匪便进了村,一顿烧杀抢掠。
谷仓里,顾大山哭成了泪人,他哽咽道:“我就说要信大侄子的话,让她一起过来,她非不听,担心人都不在,家里东西被人偷了……呜呜,这下好了,东西没了,人也没了……”
顾大牛沉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着兄弟,虽说大山家的媳妇嘴碎了点,讨人嫌了点,但好歹是他们老顾家的一员,就这么死在沙匪的刀下,实在让人难受。
“咳咳!”
耳边传来李挽竹压抑的咳嗽声,顾秉文抬头看去,只见阿爸虚弱的倒在谷堆上,面色呈现一种难看的灰白色。
李挽竹对着儿子笑了笑,轻声道:“秉文,你不该回来的,勤书怀着孩子呢,你应该陪在他身边。”
顾秉文递给李挽竹一个装水的竹筒,“阿爸,喝点水。”
李挽竹撇过头,“你自己喝吧,阿爸不渴。”
他们带的水不多,在不知道那些沙匪什么时候走的情况下,能省则省。
顾秉文握紧拳头,他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何如此无力,连保护家人爱人的力量都没有!
他当初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读书人呢,如果他学的是武,是不是就能举起剑,干掉那些无恶不作的沙匪了?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仙人入他梦境,赠他一块顽石,还给他讲了一个姓顾的剑仙的故事,说九州动荡,民不聊生,顾剑仙手持三尺青峰,横空出世,扫除魑魅魍魉,诛灭妖魔鬼怪,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当时他听得心潮澎湃,更有一种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壮志,一心想要与顾剑仙一样,只一剑,便可安天下,诛邪魔!
可惜,仙人只给了他一块顽石,言道,日日不可离身,终有一日大道可成!
在那之后,他便随身携带这块石头,除了科考,无一日离身。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石头多了几条裂缝,而顾秉文却依旧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顾秉文闭了闭眼,再次从包里取出那块石头,上面的裂痕越来越多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加更!
第69章 今宵酒醒何处?
“咳咳!”
谷仓里烟雾缭绕, 咳嗽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就连顾大牛都忍不住咳嗽起来了。
李挽竹无力的笑了笑,说道:“儿啊, 这外面的火怕是要烧个一两天,我们继续躲在这里会被烟呛死的。”
顾秉文还未回答,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就哭唧唧的说道:“可出去不是照样得死吗?与其死在沙匪手里, 倒不如被烟呛死!”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躲在谷仓里的村民大多都是这个想法,他们没有直面死亡的勇气, 宁愿在烟雾中煎熬。
顾秉文愣愣的盯着自己手上那块裂痕越来越多的石头, 一言不发。
见到这一幕,刚结束哭丧的顾大山叹了口气:“大侄子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带着这块石头呢?你莫不是真相信这石头是什么仙人给你的?”
顾秉文抿了抿唇, 低声道:“看,它要碎了。”
石头上的裂痕已经很大了, 他有种预感,石头碎裂的那一刻,就是他脱胎换骨的时候。
只是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 将石头牢牢的凝聚在一起,不让其彻底破碎。
顾大山有些无语,“这有啥好看的?一块石头, 碎就碎呗!”
也就你当个宝贝!
当然,这句话他只是在心里嘀咕一下, 没有说出口,大侄子是他们老顾家的骄傲, 可不能得罪了。
顾大牛靠在一旁的谷堆上,听到他们的对话,艰难的笑了笑,“儿子,石头碎了就扔掉吧,改天爹再给你找块好看的!”
说是改天,但在场的人都清楚,他们可能已经没有改天了。
而这时,顾秉文沉寂的目光中突然焕发出了一丝光彩,他自言自语道:“扔掉?”
“对,是要扔掉的……以前它是我的信念,现在却成了我的执念……”
顾秉文站起身,他高高的举起手中的石头,眼底爆发出了炽热的光芒,“所谓执念,便是阻碍,既是阻碍,便要破除!”
他用力的将石头砸向地面!
“砰!”
石头重重落地,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谷仓里的村民呆呆的看着这一幕,都不敢相信顾家大郎真的把他的宝贝石头给砸碎了!
顾大山喃喃道:“我嘞个老天爷,不得了了,大侄子疯了!”
顾大牛瞪他,“胡说什么呢?你才疯了!这明明就是大彻大悟了,你懂不懂?”
众人的窃窃私语,没有半分入顾秉文的耳中。
此刻,他的心神全被一副画面吸引了——
透过无尽时空,有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周围凝聚着无数剑影,每一滴水都代表了一道剑气,每一朵浪花都象征着一种剑意。
璀璨的霞光笼罩在河流之上,蒸腾的白雾弥漫,雾中有人影忽隐忽现,他们或如磐石静止不动,或如浮萍随波逐流,或如小舟逆流而上,一切的景象看起来奇异而瑰丽。
他的意识沉入白雾,不受控制的前进着,踏着浪花,每一步缓慢而稳健,仿佛一个离家多年再次返乡的游子,就这么陌生的漫步于熟悉的剑影之中。
渐渐的,他超越了越来越多的人影,每一道身影,气息都格外骇人,却在他前进的路上避让开来,退到一旁,朝他俯身行礼。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心中明悟,这些人影……都尊敬他,崇拜他,甚至畏惧他!
顾秉文进入了一种非常神奇的状态,大脑一片空明,处于极端的冷静,胸腔里的心脏却躁动起来,处于绝对的亢奋,两者叠加,竟达到了某种类似于顿悟的玄妙境界。
他的周围开始凝聚剑气,一道、两道、三道……乃至千万道!
轰!
象征轮回的剑意苏醒了,河流中卷起滔天巨浪,不断的湮灭其他的人影,直到这一段区域内,仅有顾秉文一人!
他的剑意,就是这般独一无二,霸道绝伦!芸芸众生,皆入轮回!
有了剑意相助,他的速度开始加快,最后形成了一道剑光,朝更深处遁去。
越往前,人影便越稀少,他遥遥领先,后面的人凝望着他的背影,投以敬畏的目光。
最后,他来到一片流域,这里的河水沉重至极,哪怕是他,也行走艰难。
此时,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影,唯有他一人逆流前行着。
他不知岁月,不知疲倦的行走着,脑中关于剑道的认知也越来越明确——
他持剑是为了什么?
他练剑是为了什么?
他拔剑是为了什么?
为了诛灭眼前的敌人吗?
还是为了获取强大的力量,立于众生之上?
不,都不是。
沙匪残暴的行经浮现在他眼前,村民的哭声犹在耳畔,躲在谷仓里父亲的咳嗽随之响起,还有家中等待他的兰勤书……
于是,他终于明白了。
读书人有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换成他的剑,也一样。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持剑为天地明理,拔剑为生灵开道!
他的剑,只论是非,不论害利!只论善恶,不论顺逆!只论今生,不论来世!
当他关于剑的意志彻底明确后,整条河流都动荡起来,河水沸腾,剑气化风,遍布周身,白雾散尽!
他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长河的尽头。
那里有一道巨大伟岸的身影,散发着极其恐怖的气息,周围盘旋了四柄剑,嗡嗡作响,锋锐无比的剑意仅仅是看一眼,便让顾秉文有了直面死亡的恐惧!
“凡人之躯,堪比仙境,未成道果,不可直视!”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现在他心底。
仙境?道果?
他的脑袋突然一阵晕眩,触及灵魂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他,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将河流尽头的身影牢牢记住,却在沉重的压迫下,一头栽入了长河之中。
“咔嚓!”
镜子破碎的声音响起,顾秉文心口一窒,如梦初醒般的睁开眼睛,他环顾四周,烟尘密布的谷仓里,众人有气无力的躺着。
“这是何处……我、我是……”
庞大的记忆汇入脑海,他头疼欲裂的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快速消化那些记忆。
整整一个时辰,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主、主人?”
界灵从虚空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的喊道。
“嗯。”
顾秉文……不,是顾长庚,他微微颔首。
界灵顿时高兴起来,“太好了,主人您终于恢复记忆了!”
说完,它又开始担心起来,虽然已经决定把兰勤书怀孕的锅甩给系统了,但事到临头,它还是不由自主的感到害怕。
顾长庚走到李挽竹身边,握住他的手臂,输入了一缕灵气。
李挽竹身体忽然轻松许多,他惊讶的看向自家的儿子,却不知为何,心里一阵绞痛,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秉文……”他喊道。
顾长庚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嗯,我在。”
李挽竹笑了笑,他胡乱的擦了把脸,眼泪却仿佛擦不完一样,越流越多。
“媳妇,你这是怎么了?”顾大牛皱着眉过来了。
李挽竹摇头:“我没事。”
顾大牛不信,他将目光转向自己儿子,刚要开口询问,却突然愣住了。
“秉文?”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我。”
顾长庚顿了顿,还是喊出了那个称谓,“老爹。”
顾大牛挠了挠头:“我怎么感觉你变了?”
顾长庚:“没变,我还是我。”
他与顾秉文的区别不过是多了一份记忆而已。
但就是这份记忆,让他们辨若两人。
顾大牛:“那你阿爸为啥哭啊?”
顾长庚:“因为他的儿子长大了。”
顾大牛噗呲噗呲的笑了起来,“傻小子,你都成家立业了,不是早就长大了吗?”
顾长庚低头也笑了:“是啊,我早就长大了。”
“爹,阿爸,我们出去吧。”他忽然认真道。
顾大牛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奇怪道:“这也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外面全是沙匪,出去那不就是送死?”
顾长庚平静的点了点头,“也行,你们就留在这里,等我灭掉沙匪后,你们再出来。”
顾大牛:“???”
顾长庚转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打开了谷仓的门,大步迈入了火光四起的村庄。
顾大牛:“!!!”
众人:“?!?”
李挽竹追了出去,“秉文——!你等等阿爸啊!”
顾大牛打了个激灵,连忙也追了过去,“媳妇,儿子,你们等等我啊!”
剩下的人呆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顾大山沉声道:“怎么办?他们一家人都疯了?”
老村长跺了跺脚,“还不快点把门关起来啊!他们疯了,咱们可不能陪着他们疯!”
“哦哦哦!”
顾大山赶紧跑过去关门,却在走到门口时,站着不动了。
老村长很烦躁,他举起拐杖用力的敲了敲顾大山的肩膀,“愣着干啥?关门啊!”
顾大山转过头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不是啊,村长你看,外面火灭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火怎么可能那么快……”走到门边的老村长也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外面。
“火……真的灭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顾大山激动万分,“村长你一定不知道这火是咋灭的,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
老村长:“咋灭的?”
顾大山嘿嘿笑着,一脸傲然:“我大侄子灭的,他捡了一根烧焦的树枝,轻轻挥了一下,火就全没了!”
老村长脸黑了,“滚犊子!”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今宵酒醒何处?
醉月楼中, 翠容已经唱哑了嗓子,姑娘们也都已舞步迟缓,再也无法展现歌舞的魅力。
但目光所及之处, 沙匪们依旧一副兴致高昂的表情,她们不敢停下。
刀疤喝了一口酒,不悦道:“这里的酒味道太过寡淡, 不够劲儿!”
他望了望四周,突然看到龟缩在一旁的老鸨,便招了招手,“你, 过来!”
老鸨吓了一跳, 她已经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她一边心里暗骂,一边露出谄媚的笑, 踩着小碎步就过去了,“这位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刀疤冷漠道:“你这楼里的酒不够烈, 去给我找更烈的酒来!今天我要摆庆功宴,和兄弟们不醉不归!”
老鸨一惊,连忙应声:“是是是, 我这就去!”
她小心翼翼的走出醉月楼的大门,见无人阻拦,便撒开脚丫子跑了起来。
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 老鸨有种逃走的冲动,但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给压下去了, 镇上都是沙匪,百姓都被控制住了, 她逃又能逃去哪儿呢!
还是找来让沙匪满意的酒应付过去再说吧。
她拐弯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子,这里面住着她年轻时候的老相好,老相好姓李,长相不怎么样,但一手酿酒技术可谓高超。
李老头家里肯定有上好的烈酒!
老鸨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她有点难过,李老头定是死在沙匪手里了,想到这里,她毫不迟疑的推开这扇年久失修,已经摇摇欲坠的木门。
走进院里,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老鸨不禁感叹,岁月催人老,草木依旧新!
“别动!”
夜色里,一个冰凉的物什贴到了她的脖子上,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老鸨意识到抵住她脖子的是匕首,身体顿时一个哆嗦:“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匕首移开了,那人走到她面前,疑惑道:“醉月楼里的老鸨?你来这儿干嘛?”
老鸨颤巍巍的睁开眼睛,定睛一看,“陈永?”
陈永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是我。”
老鸨那颗受到惊讶的心缓缓落地,她恼怒道:“你要死啊,吓老娘!”
陈永目光带有歉意:“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是沙匪。”
老鸨环顾四周,问:“李老头呢?”
陈永:“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人了。”
老鸨表情黯然,但很快她又打起精神来,小跑着进了李老头的房间,撅着屁股,从他床底掏出来了三坛酒。
李老头是死是活,她已经顾不上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烈酒,保住自己一条老命!
拿到了酒,老鸨就急慌慌的往外走,却被陈永拽住了,“先别急着走。”
“干嘛?老娘可没功夫跟你唠嗑!”
“不是唠嗑,我是想问你有没有看到我妹妹?”陈永认真道。
“陈姑娘?”老鸨顿了顿,她知道陈永是陈瑛的哥哥,但两人关系并不怎么好,际遇也各不相同,一人卖身为奴,过着下人的日子,一人伴上了县官家二公子,享受着千金小姐的生活。
“看到是看到了。”
陈永连忙问:“那你知道她在哪儿吗?我很担心她。”
老鸨语气怪异:“担心她?我劝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陈姑娘有杜才子护着,能有什么危险?”
陈永皱眉:“杜如景?他就算是县官之子,在沙匪面前也算不得什么吧!”
老鸨嗤笑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杜才子有才华,又识时务,在哪里都能混的风生水起!”
“你是说……杜如景投靠沙匪了?”陈永难以置信道。
老鸨撇撇嘴:“老娘可没这么说!哎呀,你莫要耽搁老娘了,我急着送酒去呢!”
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便要离开。
陈永揪住了她,质问:“你要给谁送酒?沙匪吗?”
老鸨大怒:“你管老娘给谁送酒?!一个下人,管那么多做甚?”
陈永咬了咬牙,手上用力:“我这儿有一包蒙汗药,只要倒进酒里……”
老鸨一听当即花容失色,脸上的粉扑棱棱的往下掉,“你说什么呢你?想害死老娘直说!你知道楼里有多少沙匪吗?张口就来?”
陈永愣了一下:“多少?”
“没细数,但最少也有一百来个!人家今晚要摆庆功宴,说不准到时候来的沙匪更多,你那一包蒙汗药管个屁用!”老鸨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陈永沉默着握紧了拳头,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老鸨见他这样,有些不忍,便道:“你不是想知道你妹妹的下落吗?我告诉你,她跟着杜才子去县衙了。”
陈永眼睛一亮,郑重道:“谢谢!”
老鸨摆手:“但我劝你瞧一眼,确定陈姑娘是安全的就好,别被发现了,杜才子那人啊,啧啧,不是什么好货!”
陈永:“好,我知道的。”
……
辞别老鸨后,陈永躲着街上游荡的沙匪,七拐八拐的来到了县衙。
陈永翻墙进去,猫着身子穿过空荡荡的衙门,在后院的竹林旁看到了隐隐约约的灯光。
他悄悄的靠近,在一间屋子的窗户外,看到了自己妹妹和杜如景的影子。
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
“你之前说我们两个人办不到,但我们还可以找人啊!你大哥,他不是没死吗?我们去找他,他那里肯定有足够的人手!”这是陈瑛的声音。
紧接着是杜如景,“很多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大哥确实没死,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沙匪都找不到他,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找到?”
陈瑛:“但你肯定比沙匪了解你大哥啊,你们是亲兄弟,你应该能猜到他会躲在哪里的!”
杜如景冷笑:“亲兄弟?你和陈永也是亲兄妹,沙匪进到镇上已经几个时辰了,你有想过他的安危吗?你能猜到他会躲在哪里吗?”
陈瑛一时语塞。
她确实没有考虑过陈永,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陈永根本不重要。
杜如景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阿瑛,你听话,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麻痹那些匪徒,等到他们彻底相信了我们,我们再找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陈瑛摇头:“可是时间不等人,我们拖的时间越长,死的人就越多!杜大哥,我知道这个计划漏洞很多,不切实际,能仰仗的也不过是火药之威而已,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放手一搏!”
杜如景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叹息一声,道:“阿瑛,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陈瑛激动起来:“你答应了?”
杜如景微笑:“当然,莫非阿瑛也觉得我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当然不是!我一直相信杜大哥的!”陈瑛很高兴,又问:“那杜大哥能猜到杜统领他们的位置吗?”
杜如景颔首:“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哥他们应该是逃去了兰府。”
“兰府?”陈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因为兰勤书的缘故,她一直不太喜欢兰府。
她迟疑道:“沙匪应该已经扫荡过一遍兰府了吧?”
杜如景:“兰府有个暗室,空间很大,能容纳将近百人。”
“那我们现在就去兰府,让杜统领他们帮忙除掉醉月楼周边的沙匪,然后我们就可以布置炸药、点火,一举炸掉醉月楼!”陈瑛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阿瑛,你说的很有道理。”
杜如景温柔的抚摸着陈瑛的头发,就在陈瑛红着脸把头低下时,他神情一厉,竖起手掌狠狠劈下!
陈瑛的身体缓缓倒了下来,杜如景面无表情的将她拦腰抱起,放到了床上,烛光下,他的表情深沉而诡谲。
“阿瑛,如果最后还是需要大哥出面,那我做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炸药是我翻身的利器,我绝不允许为他人做嫁衣!”
“父亲已经死了,大哥也应该下去陪他,还有兰府,他们本该是我上升的阶梯,可惜兰勤书与我无缘,亲事没有结成,如今索性一并埋葬在沙棠,以百年家业助我腾飞!”
“阿瑛,你放心,我是爱你的,我们定会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窗外,陈永听到杜如景的自言自语,心中骇然,顾兄说的没错,这杜如景果真不是个好东西啊!
不顾父兄性命,不顾百姓安危,为了青云直上,不惜葬送兰家!
“狠,实在是太狠了……”
陈永默默对屋子里的妹妹说了声抱歉,既然杜如景爱她,那陈瑛现在便是没有危险的。
他得跑一趟兰府,去找杜统领、兰家主他们,不能让杜如景的阴谋得逞!
还有炸药……炸药是什么?为什么点了火就能摧毁整个醉月楼?
……
陈永当了多年下人,脚步轻快,一刻钟后便来到了兰府。
此时沙匪依旧占据了兰府,他们肆意翻动着府里的东西,大声嚷嚷着,“妈的,这兰府不是镇上最有钱的人家吗?翻了半天,一个铜子都没找着!”
“听说有钱人家都有暗室的,说不定早就把值钱的东西都藏暗室里去了!”
“那行,咱们再找一遍,妈了个巴子,老子就不信找不到!”
陈永躲在暗处,冷静的看着这一幕,大约有七八个沙匪,直接上肯定不行,得想个法子……
突然,他伸手掏出了怀里的蒙汗药,想到了老鸨说过话,顿时有了主意。
他跑回了李老头家,在灶台上找到了一坛已经开封的酒,将蒙汗药撒了进去,晃了晃,保证摇匀后,便再度赶到了兰府。
这次,他没有躲在暗处,而是光明正大的走了进去。
“什么人?!”沙匪凶神恶煞。
陈永讨好的笑了笑,举起手上的酒,紧张道:“是醉月楼的大人命小的给你们送酒来了!”
“醉月楼?”
“哦哦,我想起来了,老大就在醉月楼!”
“是老大让这小子给咱们送酒来了?不太像老大的作风啊!”
这一句话,直接让陈永背后冒出了冷汗,他扯了扯嘴角,赔笑道:“那位大人说今晚要摆庆功宴,所以……”
“庆功宴?这就难怪了,老大就喜欢搞这些!”沙匪顿时了然。
“对了,老大没说让我们也过去?”
陈永为难道:“这……小人只负责送酒,其他的实在不知。”
见问不出什么,沙匪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酒,不耐烦道:“行了行了,酒送到你就可以滚了!”
陈永忙不迭道:“是,小人这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