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今宵酒醒何处?
“四书五经, 你想学哪一本?”
书房里,顾秉文敲了敲桌子,询问兰勤书。
现在刚过午时, 是兰勤书一天里最精神的时候。
小少爷窝在椅子上,懒洋洋的眯着眼睛,惬意道:“嗯……《诗经》吧。”
他手边还摆放着小菜点心, 小柔时不时的用银筷夹起一个送到他的嘴里。
“《诗经》?”顾秉文有些惊讶,虽说一般的女子双儿都更喜欢《诗经》,但…兰勤书?他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双儿啊,居然也喜欢《诗经》。
“那今天, 我就先教你无衣。”
《秦风?无衣》是顾秉文最喜欢的一首。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很多时候,朱夫子都说他不像是个文人,更像个武夫,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杀气, 是那种兵戈交接,锐不可当,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杀气!
顾秉文摸着石头思索,或许他前世是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吧。
“先生, 我不想学无衣。”
兰勤书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这位小夫子,殷红的嘴巴一张一合:“我要学桃夭!”
说着他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 宜其室家!”
顾秉文愣住,他低下头, 手指慌乱的翻着书页,耳垂悄咪咪的红了, 小声道:“这你不是会吗?”
兰勤书撇嘴:“会什么呀?杜如景只教了我这几句,根本没告诉我什么意思!”
“杜、如、景?!”
少年夫子狠狠握拳,又是他!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而且,这还没订婚呢,就敢教人家小双儿念桃夭了?
登徒子!浪荡子!王八羔子!坏得脚底板都流脓了!
《死敌》
顾秉文越想越气,干脆板起脸,严肃道:“我们不学桃夭,学蒹葭!”
不就是情诗,谁不会呀?
杜王八有的,他顾小三元照样得有!哼!
兰勤书眨了眨眼:“可我不想学一首新的。”
又要重新背,太麻烦了。
顾秉文拍桌:“听我的,我才是夫子!”
拍完,他有些心虚,转过头不敢与小少爷对视。
兰勤书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他对小柔使了个眼神,小丫鬟心领神会的将《诗经》翻到蒹葭那一页,并将沾了墨的毛笔放到小少爷的手上。
……
顾小夫子开始讲课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里的蒹葭,指的是芦苇,苍苍,就是很茂盛的样子,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水边的芦苇很茂密,深秋的白露凝结成霜,而我……咳咳,思念的那个人啊,就在河水的那一方!”
“懂了吗?”
兰勤书点头,“懂了,但是……先生你脸怎么红了?”
“……”
顾秉文扯了扯衣领:“热的。”
兰勤书相信了,对小柔道:“去冰库取些冰过来吧,先生热。”
小柔下意识看了看外面的阴天,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双层襦裙,心想这也还没到炎热的季节吧。
不过,听少爷的话,是她能留在翠竹园至今的唯一原因。
小柔去取冰了,书房里就剩下顾秉文和兰勤书两人。
顾秉文眸光闪烁,脸也越来越红,声音都有些打颤了,“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一句的意思是,我逆着河流去追寻,道路险阻而又漫长,我顺着河流去追寻,那人仿佛就在水中央。”
兰勤书倒是轻松自如,只是有些不解:“先生,写这首诗的人,是喜欢那位伊人吗?”
顾秉文咳嗽几声,道:“其实这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爱情诗,而是为了表达自己不顾艰难险阻,矢志不渝的追求精神,诗里的伊人,你可以看作是一种更高的境界和理想。”
听了小夫子的解释,兰勤书表情若有所思,半晌,他困惑道:“为什么一定要追寻更高的境界?不累吗?”
顾秉文看出了他的迷茫,沉吟道:“对于求道者而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连生死他们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肉身上的疲倦呢?”
“好像有点道理。”兰勤书托腮,“但我还是不理解,就算到了更高的境界,又能怎样呢?人还是人,离不开吃喝拉撒睡!”
顾秉文反驳道:“那也不一定,古有练气士,可御风而行,这样的人,应该可以称作神仙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兰勤书大笑起来,捂着肚子在椅子上滚来滚去,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夫子你居然相信世上有神仙?不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吗?”
见心上人不理解自己,顾秉文有一丢丢生气,他站起来高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意思,不是说不能谈论鬼神,而是说君子要持正道在心,对鬼神敬而远之!”
兰勤书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他同样站起身,发现小夫子比自己高后,他干脆站到了椅子上,居高临下道:“人活一世,不过百年,若世间真有鬼神,又怎么轮得到人来做主?”
顾秉文眉头紧锁,他不喜欢这种被俯视的感觉,正所谓,输人不输势!小少年当即撩起衣摆,哐的一下就站到了桌子上,再度比兰勤书高了一个头,他振振有词道:“你又怎知这个世界是由人做主?《逍遥游》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很多时候,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莫要被自己的认知遮住了眼睛!”
道理面前,哪怕是心上人,也得辩上一辩!
兰勤书也生气了,“谁许你站那么高?这是我家的桌子,你快给我下来!”
顾秉文抿唇:“你先下来,我就下来!”
作为一名传道授业解惑的夫子,他不能比学生矮,这样就没气势了。
兰勤书叉腰挑衅:“这是我自己的椅子,我想怎么站,就怎么站!不像你,踩别人家的桌子,不懂礼数!”
顾秉文成功被挑衅到了,他一扭头,气呼呼道:“随你怎么说,我就是不下来,就是要比你高!”
“你、你你!你这人好生无耻!”小少爷被气得跳脚了,“哪有一点为人师长的样子?!”
顾秉文哼:“那你又有学生的样子吗?半点都不尊师重道!”
兰勤书大怒:“幼稚!!!”
顾秉文冷笑:“彼此彼此。”
眼看说不过对方,小少爷就另辟蹊径,他左右环顾一圈,想找到比桌子更高的垫脚物,他今天非得跟这小夫子比个高下!
诶?他还真找到了。
小少爷目光一凝,停留在了书架上。
兰勤书轻巧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小夫子,就在顾秉文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哼哧哼哧的把椅子搬到了书架旁,他一脚踩了上去,然后拼命往书架上爬!
顾秉文:“!!!”
小少年彻底惊呆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惊恐,“你想干嘛?书架那么高,不能爬的!”
“我下来了,你看,我已经下来了,你别因为赌气,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兰勤书,你快下来!”
顾秉文忙不迭的下了桌子,惊慌失措的跑到兰勤书身边,既想伸手把趴在书架上的人拉下来,又不敢真的伸手,万一把人拽下来,伤到了就不好了。
其实兰勤书现在也是有苦说不出,因为怠于锻炼,他的四肢不甚发达,爬到一半,发现自己根本上不去,他再回头一瞥,看着这将近两米的高度,腿有些发软了……他不敢下去,就只能上半身趴在那儿,两条腿软哒哒的悬空。
“那个……我脚抽筋了。”
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腿软的兰勤书,想了个理由,“你能不能接我一下?”
顾秉文愣住:“接、接你?”
兰勤书小声的嗯了一声。
顾秉文唰的一下,脸上红霞飞起,他扭扭捏捏道:“这不太好吧,我是男子,你是双儿,我们授受不亲来着……”
“那你就去喊人……”
兰勤书话还没说完,先前还满脸羞涩的小夫子直接抱住了他的两条大腿,还义正言辞道:“但我是你的夫子,性命攸关之际,就顾不得避嫌了!”
顾秉文一个用力,兰勤书直接被带的往后倒去,他发出尖叫,“啊啊啊——!”
“砰!”
两人摔到了地上,顾秉文做了一回人形肉垫,结结实实的被兰勤书一屁股坐在了胸口上。
顾秉文:“呃……”
他胸口一窒,感觉自己肋骨都要断了。
“你…还不起来!”
顾秉文用力推攘着兰勤书的屁股,软绵绵的,手感极好……呸!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兰勤书要再不起来,他命都要没了!
兰勤书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呆愣愣的坐在那里。
“少爷,冰来了!”
小柔面带笑意的捧着冰块,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家少爷骑在顾小夫子的身上,宛若泰山压顶,稳稳当当,而顾小夫子……不断挣扎着,已经面色发青了。
小柔:“……”
小柔:“???”
小柔:“!!!”
小丫鬟只觉得自己面临了这一辈子最艰难的考验,她现在是当做没看到少爷霸王硬上弓,然后关门出去呢,还是帮助少爷霸王硬上弓,然后关门出去呢?
顾秉文看到小柔,仿佛看到了救星:“救、我……”
小柔:“……”
在良心的谴责下,小丫鬟毅然决然的……选择了一。
当做没看到,关门出去。
“啪!”
这关上的不是门,是顾秉文的希望。
顾秉文艰难道:“兰、勤、书,你、好、重!”
任何时候,说一个女子或者双儿重,都是对她或他的极大侮辱。
兰勤书也不例外。
他直接一跃而起,愤怒道:“你再说一遍!”
顾秉文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终于……终于活过来了,真不容易啊。
经过这件事,兰勤书对小夫子也不陌生了,他蹲下身,用手指戳顾秉文的脸:“听到没有?我让你再说一遍!”
顾秉文毫不犹豫:“你好重。”
兰勤书:“……”
小少爷满眼难以置信:“你居然真的敢再说一遍?!”
顾秉文理所当然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你确实重啊。”
兰勤书死死地盯了他半天,最后一甩脑袋:“哼!”
他不要理这人了,不懂双儿心!
小少爷忧郁的掐了下自己的脸蛋,肉好像是多了一点。
顾秉文爬起来,擦去桌子上的脚印,迟疑道:“我们……继续讲蒹葭?”
兰勤书打了个哈欠:“我该睡觉了。”
顾秉文:“不行,总得讲完!”
兰勤书瞥了他一眼,“随你。”
夫子想讲就讲,反正听不听是他的事。
……
于是,书房里——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呼……呼……”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呼……呼……”
顾秉文无奈的放下了书,看着已经进入梦乡的兰勤书,小夫子低声笑了笑,取来一张毯子,盖在了小少爷的身上。
“懒虫!”
小夫子嘀咕道。
第52章 今宵酒醒何处?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半年, 兰勤书的《诗经》已经学完了。
外面关于兰家要和县令结亲的事,也传的沸沸扬扬起来。
“先生,你为什么一直带着块石头呀?”
一天, 兰勤书突然对顾小夫子随身携带、大约有拳头大小的石头生出了好奇心。
顾秉文低头,细细端详着这块陪伴他多年的石头,早年的棱角已经变得光滑, 生出了些许玉质的触感,他笑了笑道:“因为它对我很重要。”
兰勤书眼睛一亮:“是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他最喜欢听睡前故事了!
顾秉文摇头:“没有故事。”
兰勤书不解:“那为什么重要啊?”
顾秉文略作思索,回答:“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它很重要吧。”
兰勤书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理由?”
“怎么不算了?在不影响他人的情况下,自己的意愿也很重要吧。”顾小夫子一板一眼道, “就好像昨天我问你, 为什么睡那么久一样,你的回答不就是你喜欢睡觉吗?”
兰勤书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可睡觉是本能,随身带着石头却是怪癖耶。”
“你是以什么标准判断某种行为是不是怪癖的?”顾秉文有些恼怒, “是参与这种行为的人数多寡,还是你一厢情愿的判定?”
兰勤书不高兴的竖起眉头:“才不是嘞!我是无意中听到家里下人在背后议论你, 说你整日带个石头,定是有某种见不得人的怪癖!我是好心,才来问你的!”
听到小少爷的话, 顾秉文愣住了,其实在背后议论他的人一直都有,不管是在村里, 还是在学堂,总会有村民或者同窗对他带着块石头的行为大肆探讨, 但当他拿到了小三元后,这些背后的声音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夸赞和理解。
——“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打小就聪明,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样!”
——“果然,天才都是与众不同的,想来那块石头也定有什么玄机吧。”
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顾秉文很早以前就知道,别人的议论不算什么,只要你变得越来越强大,那些人就会主动闭上自己的嘴。
顾秉文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在背后说他闲话了,没想到这次在兰府,又出现了相同的情况。
“是我误会你了。”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
面对如此真挚的道歉,兰勤书昂起脑袋,有些别扭的说道:“是我没说清楚,不过你放心,我们兰府是讲规矩的地方,容不下那些喜欢说三道四的下人,我已经让管家把他们都赶出府去了!”
顾秉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是在给自己出气吗?想到这里,小少年认真道:“勤书,谢谢你。”
兰勤书高傲的哼了一声,“那些下人,我早就想把他们清理出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经常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我有恶疾,说我见不得人,还说我是懒猪!”
小少爷气鼓鼓的,当初他无意中听到这些的时候,差点被气哭了,生平第一次失眠,脑子里全是那些难听的话。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就爬起来去找阿爸,叫他把那些人赶走。
谁知阿爸觉得那些人能让他早起,非常难得,就拒绝了他的请求——
兰秋:“下人在背后说主子坏话,确实不应该,但如果这样能让你少睡几个时辰的话,我宁愿把他们留下来。”
就这样,那些人只扣了一个月的月钱,每天被赶走。
这次,兰勤书借着顾小夫子的势,“强硬”要求阿爸惩处那些人,在他的据理力争之下,那些下人终于被逐出府去了!
小少爷很高兴,也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骄傲。
……
“听说,你要和杜如景订婚了?”
顾秉文突然开口问道。
兰勤书皱了皱秀气的眉毛,“你听谁说的?”
顾秉文没有出卖陈永,只含糊道:“好多人都说呢。”
兰勤书猛地拍桌:“肯定是我阿爹阿爸嫌弃我了,巴不得我早点成亲,好叫人管着呢!”
顾秉文嘴上道:“怎么会?”
心里暗想:就你这贪睡懒散的样儿,谁来管都没用。
“怎么不会?”小少爷臭着脸道,“在我还只有十岁的时候,他们就迫不及待的问我,觉得杜如景怎么样,将来让他照顾我好不好……”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顾秉文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兰勤书无所谓道:“还能怎么回答?就挺好的啊。”
“你……终生大事,岂可如此草率!”顾秉文急了。
兰勤书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反正双儿早晚都是要嫁人的,那嫁给一个我熟悉的人,不是更好吗?”
“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怎么知道你熟悉的那个人,是不是他真实的样子呢?”
这一刻,小少爷背弃了君子之道,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忍受着良心的折磨,不甚熟练的说某人坏话:“就杜王八……咳咳,杜如景,他、他年纪太大了!不是良配!”
兰勤书狐疑:“杜如景才十七岁。”
顾秉文当作没听到,继续:“除了年纪大,他还长得丑!不是良配!”
兰勤书有些懵:“杜如景……丑吗?”
顾秉文微微侧头,露出自己觉得更好看一点的左脸,一本正经道:“关于美丑,得有对比才能分得清楚!勤书,依你之见,吾与杜公孰美?”
兰勤书刚刚学了《邹忌讽齐王纳谏》,下意识道:“君美甚,杜公何能及君也?”
顾秉文满意点头:“不错,勤书你很有眼光。”
兰勤书皱眉:“但这也不能说明人家丑啊,我也不是在乎皮相的人。”
顾秉文暗自咬牙:“莫急,让我想想,他还有别的缺点。”
“什么缺点?”
“他……太小气了!不是良配!”
“没关系啊,我大方就好了。”
“他、他还花心!绝非良配!”
“花心就多纳几个妾嘛,省得他烦我!”
“你、你居然同意他纳妾?杜如景可是入赘你们家的啊!”顾秉文瞳孔地震,语气难以置信。
兰勤书淡定道:“为什么不同意,兰府又不是养不起几个妾。”
顾秉文:“……”
这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吗?!
兰勤书打了个哈欠:“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有点困了。
顾秉文瞬间挺直腰背:“我是想说…那个,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兰勤书一脸倦意的摆了摆手:“懒得考虑,就他了。”
顾秉文:“……”
啊啊啊啊啊!可恶!!!
今天,又是没能挖动墙角的一天呢。
……
杜如景和兰勤书订下婚约的那一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顾秉文内心却在经历一场狂风暴雨,他已经十三岁了,最初的心动在这一年的时光中,已经酝酿成了真情实意的喜欢。
小少年一个人跑到酒楼里喝酒。
“给我来一壶……不,直接来一坛!”
顾秉文化悲愤为酒量,希望自己能大醉一场。
酒上来了。
他倒了一大碗,目光凛然的看着略有些浑浊的酒液,一番挣扎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噗——咳咳!”
顾秉文被呛到了,还没咽下去的酒水全喷了出来。
“好、好难喝!”
他狼狈的擦了擦嘴,想不明白这么难喝的酒,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喝?还将其称之为消愁解闷的利器?
顾秉文失望不已,兰勤书订婚,他连喝醉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吗?
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小少爷垂着脑袋,好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这半年来,他孜孜不倦的说杜如景的坏话,可兰勤书那个家伙,仿佛根本不在意对方有多少缺点,任他嘴皮子都说破了,愣是不改变心意!
顾秉文内心酸涩,难道自己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哎哟,顾老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啊?我找你都找了大半个沙棠镇了!”
这时,一个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神情喜悦。
顾秉文颓丧的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陈兄,早啊。”
“早什么啊?都快正午了!”
陈永一把将少年拉了起来,“快快快,快跟我去兰府,小少爷今天订婚,外面敲锣打鼓,热闹着呢!”
顾秉文抬了抬眼皮:“呵,热闹与我无关。”
陈永有点摸不着头脑:“那喜钱总和你有关了吧,我能不能把钱给你还上,就看这一波了!主君和老爷都是大方的人,我来的时候,喜钱已经发出去不下千两了!”
顾秉文冷漠:“我是君子,视钱财如粪土。”
陈永这下感觉到不对劲了,他眯起眼:“行,那你在这儿待着,我自己去,不过你得帮老哥我编几句贺词,我讨赏去!”
顾秉文扯了下嘴角:“贺词?贺什么?”
陈永:“咱兰府小少爷和县官家二公子的订婚之喜啊!”
顾秉文:“和谁?”
陈永:“县官家的二公子啊。”
顾秉文:“谁?”
陈永:“杜如景!”
顾秉文冷笑:“在下不认得此人,想来应是籍籍籍无名之辈。”
陈永傻眼,“顾老弟,你今天是怎么了?喝醉了?那可是杜如景啊,咱沙棠镇的第一才子!”
顾秉文抬起下巴:“谁给他封的第一才子?自封的吗?”
陈永想了想:“醉月楼封的。”
醉月楼,沙棠镇唯一一家青楼。
顾秉文怒骂:“好啊,果然花心!”
陈永:“那文人嘛,各种宴请,有些场合总避免不了的。”
顾秉文哼了一声:“我就没去过醉月楼!”
陈永提醒:“是因为你年纪太小,没人请你吧?”
顾秉文:“胡说!明明是我洁身自好,不屑与之为伍!”
他嘀咕道:“去醉月楼的,都不是良配!”
陈永摸了摸鼻子,他……其实也去过几回。
别误会,就是花几文钱听听小曲而已。
第53章 今宵酒醒何处?
陈永左右望了望, 低下头小声问道:“顾老弟,你老实跟哥说,你是不是看上咱们兰府的小少爷了?”
顾秉文不说话, 只闷闷的应了声,“……嗯。”
陈永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半晌, 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顾秉文的肩膀,“顾老弟你这是何必呢?你堂堂一个小三元,长得又这么俊俏, 哪家姑娘不是任你挑啊?你怎么就看上了兰府的小少爷呢?人家要的是赘婿!你不行, 你是家里独子,得为你家延续香火呢!”
顾秉文还是不开心,重复着那一句:“杜如景不是良配。”
陈永无奈:“他不是良配,难道你就是良配吗?”
顾秉文梗着脖子:“我当然是!”
陈永朝他竖起大拇指:“和你当初说自己是天才, 一样自信!”
“可是顾老弟啊,这世上有些事你说了不算的, 就像……生老病死,人不得自主,而这葬丧嫁娶, 也不是由自己决定的,你成亲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门当户对, 还要八字相合,等到逝世那天, 又要看儿女是否孝顺,以及家中有多少银两, 埋的地方要看风水习俗,最好还要能惠及后人。”
说着,陈永拿起桌上的酒,就仰头痛饮,喝完了一抹嘴边的酒水,叹气道:“人呐,从来都不是为自己活的,你总有一些牵挂……或者说,牵绊。”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没有老娘,没有妹妹,那我现在,是不是就会好很多?最起码不会入了奴籍。”
“可我又转念一想,人要是彻底没了牵挂,那他干嘛还活在这个世上呢?所以啊……人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
顾秉文不赞同:“就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吗?”
陈永再度灌了一大口酒,酒水延着他的下巴流进了衣服里,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面色微醺的摇了摇头:“你还是年纪太小,想法天真,没有人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的,都各有各的难处。”
“咱们穷苦人家的难处是没有钱,有钱人家的难处是钱不能买到一切。”
顾秉文若有所思,问:“那皇帝呢?他拥有一切,他的难处是什么?”
陈永已经有些醉了,他嘿嘿的笑了笑:“这要看是哪种皇帝,有爱民如子的好皇帝,还有昏庸无道的坏皇帝,你指的是哪个?”
顾秉文:“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陈永:“钱不够。”
顾秉文:“那昏庸无道的坏皇帝呢?”
陈永大口喝酒,“还是钱不够。”
顾秉文皱眉:“两个都一样?”
陈永打了个酒嗝,摇头道:“不一样,一个是钱不够了,就想从有钱人家的库房里掏钱,另一个钱不够了,就要从穷苦人家的身上扒皮抽髓。”
顾秉文抿唇,问道:“陈兄,你觉得咱们现在的这位皇帝,是爱民如子呢,还是昏庸无道啊?”
陈永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小声点,咱们谈心归谈心,不要涉及其他人,尤其是位高权重的人,否则万一被什么别有用心的家伙听到了,顾老弟你还要不要科举了?”
顾秉文倔强:“我就想听听你的看法。”
陈永笑了,“我的看法不重要,我只是千千万万个贫苦百姓中的一个。”
听了这话,小少爷突然颓丧下来,他闷声道:“我明白了。”
他想,他已经听懂了陈永话里的潜台词。
千千万万个穷苦百姓……若当今皇帝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又怎么会还有这么多穷苦百姓呢?
他们沙棠镇临近沙丘,时刻都要警惕沙匪的突然袭击,这些年,全靠县官大人杜齐林得民心,其长子杜如风通兵法,组织了好几波民兵,才将沙匪一次次打回去了。
顾秉文虽然看不惯杜如景这个人,但对他的父亲和兄长——沙棠镇的县官大人和民兵统领,还是很钦佩的。
杜齐林和朱夫子是至交好友,两人曾在书房叙话,顾秉文无意中听到了一点。
“老朱啊,如今沙匪越来越猖獗,已经不是民兵能应付的了。”
“你没跟上面说明情况吗?”
“说了好几次了,每次请上面派兵过来剿匪,他们都再三推诿,死活不肯答应派兵。”
“怎么会这样?沙棠镇被沙匪侵占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老朱,你不混朝堂,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我跟你说,你可知道这沙匪背后是谁?”
“这……沙匪背后还有人?”
“不然呢,这么些年,我老杜从没让沙匪到镇上劫掠,他们没有吃喝用度,是如何在那鸟不拉屎的沙丘上活到今天的?”
“咳咳……老杜,注意言辞。”
“嗐,都怪那些畜牲太气人了!”
“老杜,沙匪背后,到底是哪位啊?”
“还能是谁,宫里的嘉贵妃呗!”
“嘉贵妃……我记得她是乌丹部落敬献给陛下的美人吧。”
“嗯,乌丹部落跟咱们沙棠镇就隔了个沙丘。”
“……这、这简直是荒缪!区区十几万人的蛮人部落,也敢打这种主意?”
“呵,谁让嘉贵妃受宠呢!”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听说,兰家主的舅舅是兵部侍郎,兴许能帮上点忙。”
……
顾秉文轻轻抿了一口酒水,刺激性的味道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许,皇帝如何暂且不论,他只是一个小秀才,管不到那么远,现在让他头疼的是,县官大人之所以愿意让杜如景入赘兰家,是不是为了沙棠镇的安危考虑,他想让兰家主的舅舅出面,请上面派兵彻底剿灭沙匪?
如果真是这样……他觉得自己不能因为儿女私情,给这桩婚事使绊子。
他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他也做到对镇上百姓的性命视若无睹。
顾秉文眼眶渐渐红了,那些沙匪,真的太讨厌了!嘉贵妃也讨厌,乌丹部落更讨厌……杜如景最讨厌!!!
小少年垂头丧气的趴在桌子上,竟然哽咽起来,“我要是一个将军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自己去剿匪,杀穿那些可恶的家伙!
“将军?”
陈永捏了捏少年瘦弱的小胳膊,“就你这小身板,刀都提不起来!”
顾秉文低落道:“我不用刀。”
陈永好笑:“那你用什么?枪还是戟?”
顾秉文:“……我用剑。”
剑乃君子之器,飘逸潇洒,灵活自如,比较符合他的格调。
陈永乐了:“哈哈哈,顾老弟啊,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你见过哪个将军是使剑的?剑只适合游侠,用来劫富济贫、除暴安良还行,真到了战场上,那就是去送的!”
顾秉文有点生气:“不许你瞧不起剑!”
陈永举手:“我没瞧不起剑,我说的是实话,剑确实不适合战场,两军交战,就是要凶一点嘛,剑太斯文了,不搭。”
顾秉文气呼呼的扭过头,“胡说!剑明明也很凶!”
陈永不愿与他争辩,当即敷衍道:“好好好,剑很凶行了吧!我说顾老弟啊,你一个读书人,能不能不要聊这些……凶器?”
顾秉文面无表情:“那聊什么?没什么好聊的!”
“顾老弟。”
陈永突然认真起来,“你要是真喜欢兰小少爷,现在就去,还来得及。”
顾秉文一动不动,轻声道:“来不及。”
陈永没听清:“你说什么?”
顾秉文大声道:“我说来不及了!”
闻言,陈永起身开窗,看了一下天色,“还没到未时呢,来得及,现在赶过去刚好!”
顾秉文漠然道:“但我已经放弃了。”
“……”
陈永懵了,“不是,你放弃这么快?”
顾秉文闭上眼,自暴自弃道:“我跟兰勤书又不是两情相悦,只是我单相思而已!”
“他从来没给我什么希望,我也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除非……”
陈永:“除非什么?”
顾秉文顿了顿,道:“除非杜如景那边出了问题。”
陈永愣住,随即大笑:“杜如景怎么可能出问题嘛!他一个大男人都愿意入赘了,肯定特别喜欢小少爷!”
顾秉文垂眸低声:“我也愿意入赘的。”
陈永:“但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顾秉文:“……”
陈永拍了拍是少年,以作安慰,“我不能继续陪你了,我得讨赏去了。”
顾秉文被忧郁的氛围笼罩着:“嗯……你走吧。”
陈永语重心长:“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年纪还这么小,各种各样的鲜花还在后头等着你呢!”
顾秉文语气硬梆梆的:“我不喜欢鲜花。”
陈永:“不喜欢鲜花?那兰小少爷是什么?杂草?”
顾秉文:“虫子。”
一条肥嘟嘟的懒虫!
陈永咋舌:“把心上人比作虫子,你口味真独特。”
顾秉文抬了抬眼皮:“你还不走?”
“得嘞,这就走!”
陈永起身,将剩下的酒一股脑到嘴里,长长的舒了口气,“还是酒好喝……”
顾秉文:“你也不怕醉死!”
陈永嘿嘿道:“你懂什么?宁可醉死在杜康,不愿人间两茫茫。”
顾秉文推他走:“……出去把门给我带上。”
陈永抵住,“诶,等下,我想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你说,一个人有没有可能一夜之间,就性情大变呢?”
“有啊。”
“谁?举个例子。”
“我,等到明天,你就会发现我性情大变了。”
“别开玩笑,你性情大变是因为兰小少爷跟杜如景订婚了,我说的这个人,可没你那些事儿,她就是正常的睡了一觉。”
“……”
“你别不说话啊,搞得我心里发慌。”
“我在想……睡一觉就性情大变,莫不是鬼上身了?”
“去去去!什么鬼上身啊,能不能说点正常的?”
“但你这事本身就不正常啊,有点像是古籍里提到过的离魂症。”
“离魂症?”
“人有三魂七魄,主掌七情六欲,得了离魂症的人,部分魂魄会暂时游离体外,从而导致本人性情大变。”
“那、那怎么办啊?”
“没办法,只能等患病的人自己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今宵酒醒何处?
兰府小少爷正式和县令家的二公子订婚了, 沙棠镇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身穿蓝色锦袍的翩翩公子含笑走到兰勤书面前,温柔的说道:“勤书,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他就是杜如景, 以诗才扬名的县官二公子。
兰勤书躺在椅子上:“嗯。”
杜如景深情道:“勤书,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兰勤书脸上盖了本书遮挡阳光:“嗯。”
杜如景建议:“今日天气正好,待会儿我们出去放纸鸢如何?”
兰勤书猛地坐起, 脸上的书掉了下来:“嗯?!”
杜如景显得很善解人意:“如果勤书你有事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约。”
兰勤书松了口气,重新躺好:“嗯。”
“……”
杜如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勤书, 现在明明还不到你休息的时间,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想理我吗?”
兰勤书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嗯。”
杜如景:“……”
半晌,他摇了摇头,苦笑道:“是我自讨没趣了,我以为我们订婚后, 你会有所改变……罢了,勤书, 你好好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兰勤书面不改色:“嗯。”
杜如景离开后,兰勤书的父亲过来了。
秀才公人到中年, 依然是个美大叔,有着一把黑长直的帅气胡须,他摸着自己的胡子, 严肃道:“你又把如景气走了?”
兰勤书哼了一声:“谁气他了?是他自己觉得无聊才走的!”
秀才公瞪他:“你要是跟他说话,他不就不无聊了吗?!”
兰勤书不高兴道:“我就是不爱说话。”
秀才公气急:“你那是不爱说话吗?你那是懒得张嘴!”
兰勤书皱起细长的眉毛:“既然爹你都知道, 干嘛还逼我?”
秀才公哽住,他用力的甩了甩袖子, 无奈道:“你现在是有婚约在身的双儿了,在如景面前,你多少得注意一下言行举止!”
兰勤书撇嘴:“干嘛让我注意?不是他入赘咱们家吗?”
“你!”秀才公再一次被自家双儿气到,指着他道:“你再这样懒下去,迟早有一天如景会忍无可忍,直接上门退婚!”
兰勤书哼哼:“退了正好,大不了我不成亲了,一个人逍遥自在去!”
“说什么鬼话呢?哪有双儿不成亲的?你也不怕人家笑话你!”秀才公不悦道。
兰勤书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好怕的?咱们家有钱,谁敢笑话我,我就雇人去揍他们!说一次,揍一次,揍得他们不敢开口!”
“……”
听了这一番话,秀才公莫名想到了十几年前,他被人一棍子敲晕带走的场景,不由悲从中来,拍着大腿痛心疾首道:“——造孽哦!”
他望着面前的双儿,叹息道:“勤书啊,你可知为父给你起名勤书的用意?就是希望你能勤学上进,喜爱读书!可谁知你懒惰成性,不爱读书便罢了,居然连说话走路都嫌累?现在更是把你阿爸的行事作风学了个九成九!”
“凡事拿钱开路,手段粗暴野蛮,既小心眼又霸道!”
秀才公感概万千,他开始同情杜如景了,真要入赘进兰府,说不得会被逼疯。
“李钦,你说谁粗暴野蛮、小心眼还霸道呢?”
一道带着森森冷意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秀才公没有回头,直接竖起四根手指,对天发誓:“反正不是说你,我温柔贤惠知书达礼的主君。”
兰秋面色稍缓,目不斜视的走了过来,路过秀才公旁边的时候,他用力的踩了一下对方的脚。
秀才公表情扭曲:“嘶——!”
兰秋来到自己的宝贝双儿身边,他弯下腰,抚摸了一下兰勤书柔软的头发,问道:“为什么故意气走杜如景?”
兰勤书瞬间蔫了:“我没有故意气他,我就是不开心而已。”
兰秋:“为什么不开心?”
兰勤书无精打采:“今天先生没有来……”
兰秋愣住了,很快又恢复正常,他淡淡道:“我昨日便告诉顾小夫子今日不用来了,你订婚之喜,哪有时间听他讲课?”
兰勤书闷声道:“不讲课也可以来啊,我又不是为了听他讲课,才想让他过来的!”
兰秋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他惊疑不定的问:“那你是为什么想让他过来呢?”
兰勤书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坦然道:“我也不知道,但先生来了,我就会很高兴。”
这下,不止兰秋,秀才公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的心情都极其复杂,这怎么看,都是双儿春心萌动的预兆啊!
兰秋和李钦万万没想到,他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凑合过了的兰勤书,居然会对和他一般大的顾小夫子生出了爱慕之情!
杜如景将近十年都没能实现的目标,顾小夫子一年就完成了?
兰主君和秀才公心里都冒出了苦汁,这婚约才刚定下啊,你就有了喜欢的人?还能再巧一点吗?
不过让他们感到迟疑的是,兰勤书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顾小夫子。
兰秋勾了勾男人的手指:“相公,现在怎么办啊?”
李钦叹息:“没办法,顺其自然吧。”
他们既不想悔婚,也不希望兰勤书以后后悔。
两口子陷入了长久的挣扎纠结之中。
……
晚上,陈永回到家,便看到做了一大桌子菜的陈瑛。
陈永有些累:“阿瑛,我们就两个人,没必要做这么多菜,况且……我在府里已经吃过了。”
听到这话,陈瑛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冷声道:“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算了,我一个人吃,也不会浪费的。”
陈永:“……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陈瑛面若冰霜:“无所谓,反正你宁愿在兰府吃那些下人吃的东西,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吃点好的。”
陈永:“……”
说实话,他想告诉妹妹,兰府下人吃的东西不比家里差,甚至……味道更好。
但怎么说呢?自从妹妹几天前醒过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说话做事都和以前截然不同,嘴里还经常蹦出一些奇奇怪怪且没有自知之明的话。
比如现在——
“哥,你就不能离开兰府吗?做下人整日卑躬屈膝,时间久了,头都抬不起来了!”
陈永:“我……签了卖身契的。”
“那就赎回来啊!多少钱你说!”
陈永:“五十两。”
“才五十两?小意思,明天我就赚钱去!争取三天之内搞定!”
陈永:“……呵呵。”
三天?他花了三年,也没能存下五十两!妹妹倒是异想天开的很。
过了一会儿,陈瑛又问:“你们兰府的少爷是叫兰勤书吗?”
陈永:“你怎么知道?”
他记得自己没有在外面说过小少爷的名字。
陈瑛没有回答,只变得急切了些,“那今天就是他和杜如景订婚的吗?”
陈永定定的看着她,点了点头:“是。”
陈瑛忽然愤愤不平起来,“该死,来晚了一步!”
陈永:“什么晚了一步?”
陈瑛烦躁道:“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说完,她就回房间去了。
陈永看着妹妹的背影,若有所思的喃喃道:“真的……变了好多。”
房间里——
陈瑛注视着铜镜里略微模糊,但依旧娇艳的面孔,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毕竟,她以前可没怎么漂亮。
瓜子脸,柳叶眉,眸似秋水,琼鼻挺翘,皮肤吹弹可破,绝对的古典美人啊!
陈瑛爱怜的摸着脸蛋,想她一个大三的理科生,就因为去了一趟博物馆,就穿越回了一千年前,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而当她花了几天时间,了解到现在的时代背景,以及所处的地理位置后,她激动了。
天和年间,沙棠镇,杜如景,杜大才子!
她记得历史老师曾经说过这段历史,天和三十八年,老皇帝病逝,太子登基,改年号为永安。
而就在天和三十七年,远在边陲的沙棠镇发生了一件大事——
沙匪在乌丹部落的指示下,攻破了沙棠镇,屠杀了全镇三万余人!
县官殉国,血流成河!
唯有一个书生侥幸活了下来,这个书生就是县官的二子,名叫杜如景,他的父母妻儿,以及老丈人一家,都死在了沙匪手中。
杜如景是很有名的才子,写出来的诗婉约柔情,充满了对妻儿的爱意。
所以当沙匪入镇后,知晓他有才华,就拿全镇百姓的性命威胁他为沙匪作诗,他迫于无奈,写下了流传千古的《沙丘残阳》,字字珠玑,句句泣血,看似赞美沙匪,实则暗里藏锋。
沙匪虽然没看出什么不对,但还是杀光了镇上百姓,杜如景悲愤之下,深夜里一把火焚烧了整个沙棠镇,包括那些沙匪和百姓的尸体。
后来,杜如景进京,得到了妻子家中长辈的支持,顺利的通过了乡试和会试,到了殿试更是当场被皇帝点为探花。
公主看上了他,想要嫁给他,却被他婉拒了,他说心中唯有一人,那便是他的亡妻。
接下来,杜如景的发展堪称奇迹,三年官升五品,七年官拜户部侍郎,十年成为朝堂之上第一位年纪不足四十的首辅!
而他成为首辅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书皇帝,要求彻底覆灭乌丹部落!
当乌丹部落被摧毁的消息传入京城,杜如景仰天长叹,“我终于给你们报仇了!”
并当场作下感人肺腑的《悼亡妻》。
兰勤书,一个本应无名无姓的双儿,因为这篇《悼亡妻》,青史留名。
陈瑛每每想到,都羡慕不已,这样深情又有才的男人,实在是丈夫的最佳典范!
哪个女人不渴望拥有这样一个夫君呢?
真正来到了这个时代后,陈瑛的羡慕更是化作了浓浓的嫉妒,她是真的喜爱杜如景的诗词,也为杜如景的生平事迹惊叹不已。
他就是永安年间光芒最璀璨的男人,这一点,哪怕是永安帝都比不上!
第55章 今宵酒醒何处?
次日, 陈瑛在陈永离开后,一个人出了门。
她沿着沙棠镇最繁华的一条街道走,路过的每一家店铺, 每一个地摊,她都过去看了看。
卖鸡小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买一只老母鸡, 就能以半价拿走一只小鸡!”
竹编摊主:“最后一天了,竹编全部五折贱卖!”
点心店:“来店里看看哈,卖的点心都一个价,一文钱一个!”
饭店门口立了个牌子, 上面写着:沙棠美食, 接受预订和外送。
酒馆门前同样立了个牌子,写着:冰果苦酒,值得拥有!三碗不倒,分文不收!
……
陈瑛:“……”
她惊恐的发现, 这些古人也不是半点生意头脑都没,不但会捆绑销售、打折促销、搞一元店、发展品牌……甚至还学会了外卖的套路?!
陈瑛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还是她预想中的古代吗?
怪她不是文科生,不了解古代的商业发展情况,所以她并没有怀疑什么, 只绞尽脑汁的思索各种配方,营销手段无法占优,就从商品本身上找出路!
比如:玻璃、香皂、白酒……火药。
等等, 后面那个暂时不能……毕竟是战争利器,她一个弱女子守不住, 除非将来杜如景当上首辅了,她才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
想到杜如景, 陈瑛就很郁闷。
她最喜欢的诗人啊,怎么就来晚一步,让他跟兰勤书订婚了呢?她有种宝物遗失的失落感。
“来看呀,上好的香胰子!新添的茉莉花香,三两银子一块!”
陈瑛被一家胭脂水粉店的吆喝声打断了思绪,她……听到了什么?香胰子?!这里已经有香皂了?
那三大发财路,岂不是断了一条?
陈瑛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她不能慌,要稳住,没了香皂,她还有玻璃和白酒呢!
“什么?限酒令?!”
路过酒馆,陈瑛听到了另一个让她感到崩溃的消息。
因为天灾人祸,粮食减产,而酿酒又耗粮食,所以上面下达了限酒令,不仅要许可证,每年酿酒的份量还要在一定的数额之内,并且要去官府登记,一旦被查到超出,就会迎来牢狱之灾。
陈瑛:“……”
发财大道,再断其一!
接下来,不会玻璃也要出问题吧?
经过这一系列的事,陈瑛不复之前的自信,已经有了一丝紧迫感。
她加快脚步,四处打探,将整个沙棠镇都逛了一遍,都没有找到关于玻璃的买卖!
她松了口气,心情一下子激动起来,当场就想造个玻璃出来。
陈瑛兴冲冲的跑回家,就准备实验,她知道玻璃是用沙子烧出来的,温度要一千五百度左右,可能这个会比较难以控制,但没关系,多试几次就行了!
失败是成功之母,她不怕失败。
……
三个月后——
看着依旧不成样子的玻璃,陈瑛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一脚踢飞那些简陋的设备,乱砸一通。
香皂有了,白酒废了,玻璃无了,她的发财梦……醒了。
“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古代的人再有钱,又能享受什么好东西呢?哪样比得过现代?而且,我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享受的,我是为了……”
陈瑛喃喃自语道,“我是为了……杜如景。”
她喜爱杜如景的作品,通过那些唯美的诗句,她感觉自己走进了杜如景的心,深刻了解了他这个人。
再搜索过杜如景的事迹后,她更是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迷恋,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便心心念念的想去见杜如景。
而她也确实成功了。
就在她去河滩收集沙子的时候,她见到了一个坐在河边青石上的男子。
他长相俊朗,气质儒雅,一头墨发简单的用丝带系着,手上拿着一把折扇,表情略微忧郁。
她一眼就对那个男人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对方也发现了她。
男人见她一个人提着装满了沙子的箩筐有些吃力,便对她笑了笑,问:“姑娘可需要在下帮忙?”
陈瑛呆呆傻傻的看着他,闻言一个激灵,竟然慌乱的摇头,“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男子失笑,随后便叫来了一个下人,帮她把箩筐搬回了家。
事后,陈瑛问那个下人:“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字啊?”
下人高傲的抬起下巴:“我们家公子的名讳也是你一个乡野村姑能打听的?”
那位公子那么好的人,怎么身边有这种小人?
陈瑛忍着怒气道:“我只是想知道帮助我的人,姓甚名谁而已,又不会扒着不放?你用的着这么戒备吗?”
下人想了想,觉得也是,公子做了好事,就得留名,于是他高声道:“那你听好了,我们家公子便是沙棠镇第一才子,县官家的二公子,杜如景!”
听到“杜如景”这三个字,陈瑛彻底懵了,她只觉得脑袋里炸满了五颜六色的烟花。
原来……他就是杜如景。
想到这里,陈瑛无比后悔,早知道就多说几句了,粗手粗脚的拎着箩筐,丝毫不注意仪态,还显得那么笨,肯定给杜如景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吧!
陈瑛又想到杜如景俊朗的外表,不由脸颊微红,不愧是为了迷倒万千少女的首辅大人啊,真的好温和,好帅啊!
“可惜已经订婚了……”
陈瑛叹息一声,可随后转念一想,她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不改变历史,不就白来了吗?
说不定,正是因为上天不忍杜如景孤寂一生,才让她穿越时空,来到他的身边。
对,一定是这样。
陈瑛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想到了杜如景曾在《悼亡妻》里回忆道:吾妻勤书,平生不爱读书,为人寡言少语,难以共谈,然其率真通透,遇事临危不惧,自有大家之风。
陈瑛没看到杜如景的夸赞,只看到了那一句——不爱读书,寡言少语,难以共谈。
按照她的理解,便是兰勤书不爱读书,所以两人没有共同话题,聊不起来,只能相敬如宾的处着。
陈瑛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如果他们真的只是表面上的夫妻,那她也不是没有机会!
订婚了又如何?又没有结婚!而且就算结了婚,那不是还能和离嘛!感情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陈瑛在现代,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不了解事情经过就指责别人不该离婚的人。
那两个人在一起,感情变淡了,不离婚硬凑在一起有意思吗?还扯什么为了孩子?这不是让孩子愧疚,有负罪感吗?甚至,有时候孩子可能更希望父母离婚!
感情本就是难以控制的,谁也不敢肯定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爱上另一个人,这种情况下,心就已经出轨了,不离婚只能让三个人一起受煎熬。
所以原配为什么不能想开一点,选择放手呢?大家好聚好散,都给对方保留一些脸面嘛!
陈瑛认为新时代的女性,就要敢爱敢恨,分开了也别死缠烂打,体面离开才是真正的自爱自重。
……
兰府——
顾秉文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
兰勤书突然举手。
顾秉文:“何事?”
兰勤书托腮:“我发现先生变得不爱说话了。”
顾秉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我今日给你念了快三十遍的《木瓜》,嗓子都要哑了,还不爱说话?”
兰勤书摇了摇头:“我指的是先生不爱和我说话了,所以才把时间都用来讲课,念了那么多遍《木瓜》,我都会背了。”
顾秉文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我是你的夫子,过来就是为了给你讲课,闲聊……大可不必。”
兰勤书不解的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可你以前很喜欢跟我闲聊啊,现在不喜欢了吗?”
顾秉文的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捏皱了书本,他的心乱成一团,却听到自己用极为冷静的语气说了一个字:“是。”
兰勤书表情瞬间变冷,他起身拍桌道:“好!我也不喜欢跟你闲聊了!我们约定好,以后除了讲课,谁也不要说一句话!”
他好看的双眸燃起愤怒的火焰,盯着顾秉文一字一句道:“就、从、现、在、开、始!”
顾秉文愣住,随即感觉鼻子有些酸,他低声道:“……好。”
兰勤书冷哼,竖起一个手指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顾秉文下意识接道:“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开始了,他的那句“好”,已经违反了约定,所以小少爷才竖起一根手指,怕他不懂,还念了一句《木瓜》来提醒他。
少年不禁苦笑,他和小少爷之间,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没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兰勤书又开口念道。
顾秉文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兰勤书慢悠悠道:“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顾秉文怔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兰勤书摇头晃脑的开始了下一首诗的背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顾秉文眼睛亮了一瞬:“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兰勤书:“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顾秉文眸光炽盛:“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兰勤书:“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顾秉文轻声念出最后一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兰勤书没有停下,他继续吟诵:“彼采萧兮。”
顾秉文反应很快,瞬间就知道又换了一首,接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兰勤书挑眉:“彼采艾兮……”
顾秉文以手扶额,发出轻笑:“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兰勤书又问:“今夕何夕?”
顾秉文有些不好意思:“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
“如此良人何?”
……
两人互相念诗,念到最后,小少爷库存耗光,不得不偃旗息鼓,羞恼的扭头就走。
而小夫子红着脸,背着手离开了兰府。
顾秉文想,他一定要稳住,不能被小少爷的甜言蜜语扰乱了心智,侵蚀了底线。
只要婚约还在,他就不能再进一步!
不过……小少爷念诗真好听啊。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今宵酒醒何处?
“少爷!”
小柔急匆匆的跑进来, 额头上满是汗水,表情嗔怒。
兰勤书翘着二郎腿,懒洋洋道:“急什么, 先喝口水!”
小柔倒了一大杯茶,一饮而尽,然后大喘了口气, 忿忿道:“少爷你猜我刚刚看见什么了?”
兰勤书斜睨:“看见鬼了?”
小柔冷笑:“可不就是鬼吗?少爷你的未婚夫,杜如景杜大才子,居然当街和一个女人拉拉扯扯,如此不要脸面, 和鬼有什么区别?!”
兰勤书:“……哦。”
小柔越想越气:“我看他根本是忘记了和少爷的婚约, 忘记了自己未来赘婿的身份,居然敢在外面勾搭女人,真是好一个风流才子!不行,我得去告诉主君和老爷!”
说着, 她就要跑出去。
“回来。”
兰勤书把她叫住了。
小柔不解:“少爷?”
兰勤书慢吞吞道:“这件事,现在不用管。”
小柔震惊:“少爷!您没有听见我刚刚说的吗?杜公子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啊!”
兰勤书不以为然:“听见了。”
小柔委屈道:“听见了您还不管……莫不是要帮他隐瞒不成?”
兰勤书打了个哈欠, “没说不管,只是不是现在而已。”
小柔疑惑:“不是现在?”
兰勤书眯起眼:“现在管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小柔有点懂了,她迟疑道:“可现在不管, 万一杜公子被那个女人哄的团团转,不就晚了吗?”
兰勤书笑容狡黠:“晚了才好。”
小柔看向自家少爷,只见以往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的人, 居然罕见的拿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少爷,顾夫子给你留下功课了吗?”她好奇的问。
兰勤书哼了一声:“我才懒得做功课呢!”
小柔:“那少爷你在写什么呀?”
兰勤书:“日志。”
小柔:“哈?!”
兰勤书瞪她一眼,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家少爷我又不是没写过日志?”
小柔干笑几声,“少爷你以前是写过, 但那不是老爷逼你写的吗?”
李钦发现自家双儿懒得出奇后,就给他定下了几条规矩——
一是不管多晚起来,都必须梳妆打扮,不能邋遢。
二是每日最少要散步半个时辰,防止身体僵化。
三便是写日志,意在每日三省吾身。
但是后来,李钦发现兰勤书每天写的日志都只有寥寥几个字,连流水账都称不上,完全就是应付差事,无奈之下,只好取消了兰勤书的日志任务,改成抄书,希望他能从书籍中得到心灵上的升华。
不过哪怕换成了抄书,兰勤书能敷衍了事的还是敷衍了事,字迹潦草不说,还怀有侥幸心理的漏抄、跳段,就赌自己老爹会不会认真检查。
显而易见,秀才公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然后被气晕过去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兰秋才果断从外面请了个夫子回来……再继续让相公教孩子,他估计得英年守寡。
……
所以现在小柔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少爷那么懒的人,怎么可能主动写日志呢?
她忍不住凑过去,想看一看少爷的日志。
“啪!”
兰勤书猛地合上日志,怒视她:“你想偷看我的日志?”
小丫鬟愣住了:“……少爷你以前不是不介意小柔看吗?”
甚至还让她帮忙回想一下当天发生了什么。
兰勤书哼哼:“那是以前!”
现在的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啦,当然不能随便让别人看了!
小柔低下头:“哦。”
她有些闷闷不乐,少爷有事情瞒着她,她再也不是少爷最器重的丫鬟了。
兰勤书写完今天的日志,便小心翼翼的将其藏在枕头下,过了一会儿还觉得不稳妥,又拿出来塞进了一个盒子里,外面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
《谨慎》
……
另一边,陈瑛心情很好的回到了家。
今天,她又遇到了杜如景,他们之间果然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杜如景帮她赶走了流氓,还温柔的问她有没有受伤,她这回学机灵了,说自己脚扭伤了。
于是,杜如景就背着她去了医馆……
陈瑛捂住发热的脸,想到男人宽阔结实的背,路上那一句句温声细语,还有医馆里老大夫脱下她的鞋袜,男人就站在旁边盯着她的脚……
陈瑛只觉得心脏都要炸裂了!
这个时代,女子和双儿的脚都是比较隐私的部位,被外男看到的话,都可以直接要求对方负责了。
不过陈瑛自觉是新时代的女性,不会拿这件事逼迫杜如景娶她的,她要的是杜如景的真心。
今日她试探过杜如景,她趴在男人的背上问:“杜公子,听说你与兰府的少爷有了婚约,你送我去医馆,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呀?”
杜如景笑了笑,说道:“不会,勤书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说了,我身为一个读书人,怎么可能对一个需要帮助的弱女子视而不见呢?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么做。”
陈瑛又说:“兰少爷一定非常优秀吧,只有这样,才会让杜公子你如此喜欢。”
她说完这句话后,杜如景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他才淡淡道:“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谈不上喜欢。”
天知道陈瑛听到这里,有多开心!
她差点忘记了自己还在扭脚,从杜如景背上跳下来高歌一曲了!
陈瑛装作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杜公子不喜欢兰少爷吗?”
杜如景苦笑道:“我与勤书自小一起长大,能与他结为夫妻,我自然愿意,但勤书对我好像并没有什么爱慕之情,想来,应该是我不够好吧。”
陈瑛急切道:“怎么会呢?杜公子你是阿瑛见过的最有才华、最温柔、最善良的人了!兰少爷不喜欢你,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杜如景听到女孩这样称赞自己,也是笑了起来,“原来你叫阿瑛吗?于惟懿主,瑛瑶其质!好名字,很适合你这样可爱的姑娘。”
陈瑛作为一个理科生,说实话,她没能听懂那句话,但这不影响她的爱慕之心:“谢杜公子夸奖。”
杜如景:“阿瑛不用叫我杜公子,这样太生疏了,叫我杜大哥便好。”
陈瑛不似古代女子那般羞涩,她当即便改口了,“好,杜大哥!”
杜如景:“阿瑛性子直率不扭捏,坦坦荡荡,如此甚好!”
医馆的路并不长,但陈瑛和她的杜大哥却仿佛走了很久,久到让他们二人的关系突飞猛进,互为知己。
……
顾家村——
“老爹,阿爸,我回来了!”
顾秉文抱着石头走进自家的院子,还没来得及坐下呢,就见一个满脸笑意、穿红戴紫的妇人迎了上来。
“哎呦喂,这就是顾小三元吧,长得真俊俏啊!”妇人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脂粉,作出那些夸张的表情时,脸颊上的粉扑棱扑棱的往下掉。
顾秉文后退一步,避开了妇人的魔爪,不失礼貌的朝她笑了笑,然后看向顾大牛和李挽竹。
李挽竹介绍道:“她是隔壁村的钱大娘,给你说媒来了。”
顾秉文瞳孔地震:“说媒?给我?!”
妇人挥舞着小手绢,欢快道:“是啊是啊!顾小三元,不是大娘自夸,这十里八乡的亲事,有一半都是我撮合的!大娘眼睛毒,一看就知道这亲事合不合适,能不能成!”
“今儿个,大娘敢厚着脸皮上门说媒,那也是这姑娘确实拿的出手,配得上你小三元的身份!不然,大娘我是不可能应下这差事的!”
顾大牛有些好奇:“是哪家的姑娘啊?”
钱大娘得意的抬了抬眉毛,“还能是哪家?当然是……”
她刚要说出女方的身份,顾秉文就打断了:“不用说了,不管是谁,我都不可能接受。”
钱大娘一听,急了:“顾小三元你好歹听听啊,那姑娘确实好,模样标致,身材玲珑,从小当千金小姐养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啊!”
顾秉文有些烦躁:“反正就是不行。”
钱大娘还不放弃:“顾小三元,你不拿个正当理由出来,大娘我是不会走的。”
顾秉文想了想:“我年纪还小……”
钱大娘:“没事儿,可以先订婚嘛!”
顾秉文:“再过两年,我就要参加乡试了,不宜分心。”
钱大娘:“没事儿,那姑娘懂事的很,不会烦你的。”
顾秉文:“我家境贫寒,恐拿不出彩礼。”
钱大娘:“没事儿,那姑娘家有钱,不在乎这个!”
顾秉文无奈:“我喜欢双儿。”
钱大娘:“没事儿,那姑娘……哈?双儿?那还真的不行了!”
总不能让那姑娘变成双儿吧。
钱大娘盯着顾秉文:“顾小三元,你不会是骗大娘的吧?”
顾秉文信誓旦旦:“我从来不骗人。”
钱大娘一脸郁闷,“大娘我说媒将近二十年,没有一桩不成,今儿可算在你这儿砸了招牌了!”
“不成,顾小三元,你得告诉大娘,你喜欢啥样的双儿,大娘以后帮你留意,非得把你这媒给做成了!”
作为一个有事业心的媒婆,钱大娘不允许自己手上有漏网之鱼。
顾秉文有些不好意思:“这就不用了吧。”
钱大娘掷地有声道:“怎么不用?大娘必须给你说个合适的!跑断腿也要把你的亲事给说成咯!”
顾秉文讪讪:“那好吧……”
“我喜欢的双儿,大眼睛,高鼻梁,嘴巴红红的,皮肤白白的,比我矮一个头,平时不怎么喜欢读书,也从来不干活,十指纤长如玉,一点老茧都没有。”
钱大娘:“……”
顾秉文还在说:“他说话很好听,尤其是念诗的时候,声音跟淬了蜜一样,甜丝丝的!他记性也很好,我教他的东西,他很快就能记住,只是比较懒,不愿意主动学而已。”
钱大娘:“………”
顾秉文照着脑海里的人,详细的说道:“他喜欢吃绿豆糕和藕饼,讨厌大蒜,喜欢蓝色,讨厌黄色,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只喜欢睡觉,天一黑就要睡觉,睡觉的时候会踢被子,不能在午时前把他叫醒,不然会有起床气。他和我年纪一样大,姓……”
说到这里,他突然僵住了。
钱大娘斜着眼睛:“怎么,不接着说了?那位双儿姓啥啊?”
顾秉文:“……”
妇人叉着腰:“我说呢,这不行那不行,原来是心里有人了啊,你早说嘛,早说,大娘我也不会来讨这个嫌!”
钱大娘昂着脑袋走了。
顾秉文目送离开,回过身,便看到了神情严肃的老爹和阿爸两人,死死的盯着自己。
顾秉文头皮发麻:“那个……”
顾大牛一挥手:“你先闭嘴!让我和你阿爸商量一下。”
顾秉文:“商量什么?”
顾大牛一脸嫌弃的瞅了眼自己儿子:“你还好意思问商量什么?当然是商量给你擦屁股啊!十几岁的人了,一点分寸都没有,人家双儿的清白都让你给毁了!”
顾秉文懵逼:“???”
李挽竹这回站在丈夫那边,他不赞同的说道:“秉文,你都跟人家小双儿那般亲密了,还瞒着我和你爹,太不像话了。”
顾秉文更懵了:“什么亲密,什么瞒着?”
李挽竹叹息:“你还装?连人家踢不踢被子,几时起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顾秉文觉得冤枉,他知道兰勤书踢被子是因为他经常在自己讲课的时候睡着,然后一脚踢掉小柔给他盖的毯子。
几时起,更是第一天当夫子的时候,小柔亲口告诉他的。
他真没跟兰勤书怎么亲密……
李挽竹语重心长道:“我和你爹不是什么喜欢棒打鸳鸯的人,对方家境如何,是不是个懒双儿,都不重要,只要儿子你喜欢,我们都愿意接受。”
听到这里,顾秉文神使鬼差的问了一句:“那要是我入赘呢?”
李挽竹:“……”
顾大牛拍桌而起,大怒:“你敢?!老子打断你的腿!”
第57章 今宵酒醒何处?
当天晚上, 顾秉文被好好耳提面命了一番,其中心思想就是——
不能入赘。
小少年垂头丧气的爬到屋顶上,呆呆的仰望夜空中的那一轮明月, 内心的纠结复杂让他有了吟诗的冲动。
“若使真心换明月,何惧朱门绣户深!”
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又何必在意是不是入赘呢?可惜, 小少年满腹惆怅无人问津,世俗教义人人皆知。
……
次日,顾秉文去找了朱夫子。
“夫子,下次的乡试, 我准备下场了。”
朱夫子捋了捋胡须, 沉吟着点头:“嗯,确实差不多了,秉文过来,老夫跟你说一下乡试需要注意点地方。”
朱夫子虽然只是秀才, 但他也是参加过三次乡试的,对其中的条条框框了解的很清楚。
整整一天时间, 顾秉文就在书房里听朱夫子传授乡试经验。
说道最后,朱夫子口干舌燥,他抿了口茶水, 叹息道:“其实举人不难考……你别看夫子我考了三次,三次皆名落孙山,但要是现在让老夫去考, 老夫也能拿个举人回来,你信不信?”
顾秉文:“……信。”
夫子当面, 他不敢说不信。
朱夫子摇头:“心口不一,老夫知道你肯定不信, 但事实就是这样。”
“老夫不是天和年间的秀才,先皇在世时,我朝文风鼎盛,每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哪怕只是秀才,也都是学识渊博之辈,放到今日,考个举人是不成问题的。”
“陛下即位后,起初几年也算是励精图治,可随着时间推移,陛下就慢慢变了,不仅沉溺美色,还听信小人谗言,重用宦官,满朝文武皆列位于阉人之下,实乃诸公之耻!也是吾等之痛啊!”
“秉文,你可知那些阉人已经把手插进科举了?前年乡试、去年会试,主考官都是宦官一派,而榜上有名者无一不是投机取巧之辈,只要在考卷上吹捧陛下,描绘出一副海晏河清的盛景,那十有八|九都能中举。”
“所以啊,现在除了考秀才凭的是真才实学,其他的举人、进士,比的都已经不是学识了,而是拍马屁的功夫!”
朱夫子面色暗淡,目光中是止不住的悲哀。
为什么那些人不把秀才试也一并插手呢?
一是没必要,秀才地位太低,不足以让他们花心思。
二是要进行初步的筛选,能考中秀才的,都有一定的学识,这样招录的举人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等到了殿试,在皇帝面前也不会显得胸无点墨。
……
顾秉文静静的听着,等夫子说完后,问:“那夫子的意思是,我也要写吹嘘之词吗?”
朱夫子沉痛道:“先考上再说吧,有时候,短暂的屈服不代表同流合污,而是为了积蓄反抗的力量。”
“只有当你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才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祉!”
……
顾秉文平静的离开学堂,夫子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但到底要不要做,还得看他自己的心意。
朱夫子是典型的文人思维,在他眼里,有错的是宦官,是宠妃,而皇帝只是被小人蒙蔽,被美色乱心,称得上是昏君,但并非无可救药。
不知为何,顾秉文并没有什么忠君爱国的思想,他对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毫无敬畏之心,反而心里充满了大逆不道的想法,比如——
换个皇帝。
光是听朱夫子说的那些,顾秉文脑海就已经有了这位皇帝的初步形象,沉迷美色、过于自负、喜欢玩弄权术、猜疑心很重等等。
他不喜欢这样的皇帝……所以朱夫子说的,他只能做到一半——为百姓谋福祉。
就像若干年前,他老爹牵着他在学堂门口说,读书就是为了当官,当官就是为了过好日子,而顾秉文在里面加了一个“老百姓”,当官是为了带老百姓过好日子。
……
转眼间,便是两年。
顾秉文已经十六岁了,他将要踏上乡试的道路。
“先生,这个给你。”
路边的亭子里,兰勤书将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塞给了顾秉文。
顾秉文疑惑的接过,“这是什么?”
兰勤书抿唇道:“是我写了将近三年的日志,里面有我想对先生说的话。”
顾秉文心猛地一跳,不由捏紧了手里的小册子,他眼神明亮的注视着面前的人,问道:“勤书……是我想的那样吗?”
兰勤书撇头:“我怎么知道你想的是哪样?”
顾秉文用手比划了一个爱心:“就是……那样啊!”
兰勤书转过身,拿后脑勺对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着心上人的背影,顾秉文有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但他还是忍住了,君子之道,在于克制。
他温声道:“勤书,我这便要走了,谢谢你来送我。”
现在的时间是辰时,兰勤书一个每天睡到午时才起的人,为了送他卯时便起了,不得不说,顾秉文心里很是欢喜。
他觉得自己和兰勤书之间,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了,等他中举归来,定要在老爹和阿爸面前跪上三天三夜,请求入赘兰府!
还有兰勤书和杜如景的婚约,也是时候取消了,这两年,杜如景和一个女子如胶似漆,上哪儿都能看到他们互相依偎的身影,整个沙棠镇的人都知道他们关系匪浅了,偏偏他们自己还觉得彼此之间清清白白,面对他人诡异的目光,还敢说出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
笑死,就连顾秉文这样克制自己的人,都不敢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因为他知道自己“居心不良”,对小少爷“图谋不轨”,所以他做不到问心无愧。
顾秉文也问过小少爷:“杜如景那样,你不介意吗?”
小少爷是这样回答的:“不在意的东西,为什么要介意?”
那一刻,顾秉文心头的乌云全散了。
小少爷又说:“婚期已经定了,就在我十七岁生辰那天。”
顾秉文:“……”
心情再度乌云密布。
小少爷:“但我看杜如景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履行婚约,所以到时候新郎是谁,还不一定呢。”
顾秉文:“!!!”
从那之后,顾秉文便再也没有把杜如景视为敌人,甚至,他还会补偿性的说几句人家的好话——
“天下才气共十斗,杜公子独占八斗!”
“古有潘安宋玉,今有杜氏如景!”
“风流才子杜如景,无数春闺梦里人!”
风流好啊,他越风流,顾秉文就越高兴。
……
顾秉文辞别了小少爷,心情颇佳的坐在马车里,手上盘着那块跟随了他十几年的石头。
最近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是感觉这石头长了刺,有些扎手。
顾秉文细细端详着石头,赫然发现石头上竟然出现了一道很细微的裂纹!
虚空里,界灵发出惊叫——
“我嘞个去!主人在剑道上的天赋这么强吗?这才几年啊,那块磨剑石就要裂开了?”
随身携带磨剑石,就会无时无刻磨砺自己的剑意,淬炼自己的剑心,等到磨剑石彻底碎裂,剑修就能得到来自剑道长河的馈赠。
但因为磨剑石乃世间极致坚硬之物,所以即便有人得到了磨剑石,一生磨剑,也极有可能无法让磨剑石产生一丝裂缝!
最后,人和剑都废了。
界灵看着面容青涩的主人,心里感概万千,果然不愧是你啊,顾道主。
……
出了沙棠镇,一路向东,顾秉文迎着朝阳,走上了属于他的道路。
府城的客栈里,顾秉文看到了其他赶考的学子,一身青衫,旁边跟着书童,书不离手,张口之乎者也。
他们或聚在一起谈经论典,或待在房间里挑灯夜读,学习的氛围十分热烈。
顾秉文没有加入其中的想法,他看时间到了,就熄灯睡觉,一夜好眠。
任何事都不能影响他的睡眠……这是跟小少爷学的。
还有半个月,就是乡试开考的日子。
顾秉文很轻松,朱夫子给他看过之前的乡试考卷,他做了一遍后,只有一个感触,和院试的难度差不多,只不过敏感的部分变多了。
比如,院试时的策略,可能只是针对一句圣人说过的话。
但到了乡试,就开始涉及政治与朝堂了。
最离谱的是六年前的乡试,策略题目是:礼乐不兴,刑法不中。
这句话出自孔夫子的《论语》,原句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措手足。
顾秉文看到这个题目时,差点没笑出声来,世人谁不知,当今的陛下并非先皇的子嗣,而是侄儿,只不过因为先皇无子嗣,死后才让他捡了便宜。
要说名不正言不顺,那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位陛下啊!
顾秉文不知道当年参加乡试的人现在如何了,只能默默的为他们送去祝福,希望他们临场发挥超常,精准的避开了每一个坑。
也不知道今年的策略题目是什么?
顾秉文一边思索着,一边取出了兰勤书的日志。
他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他现在就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翻开第一页,是七年前的某一天——
【今日阿爹让我写日志,可我字还没认全呢,虚耗光阴,不如睡觉。】
到这里,第一篇就结束了。
兰勤书的日志,只有一句话。
接下来的几篇——
【阿爸带我去做新衣服,虚耗光阴,不如睡觉。】
【杜如景来了,不想跟他玩,虚耗光阴,不如睡觉。】
【小柔回家探亲了,新来的丫鬟不明白我的意思,虚耗光阴,不如睡觉。】
【杜如景又来了,他好吵,虚耗光阴,不如睡觉。】
【今天阿爹翻看了我的日志,罚我抄书,虚耗光阴,不如睡觉。】
【杜,来,吵,烦,虚耗光阴,不如睡觉。】
……
这一年的日志,几乎一半都和杜如景有关,但顾秉文并不吃醋,因为纸上写满了两个字,“吵”、“烦”。
而后面的,兰勤书断了好几年没写,直到两年前,出现了新的日志。
【今天我订婚了,顾先生没有来,不开心,睡不着。】
【今天顾先生还是没有来,不开心,睡不着。】
【第三天了,如果明天顾先生还不来,我就去找他……不开心,睡不着。】
【今天顾先生来了,还教我背了《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我好像明白了,我和顾先生三天没见,便是隔了三年,所以,我思念顾先生,睡不着。】
【顾先生只知道讲课,都不跟我说话,不开心,睡不着。】
【今天顾先生只跟我说了三句话,来了,坐下,懂了吗?哼!不开心,睡不着!】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顾先生不跟我说话了,有点开心,做个好梦!】
【今天和顾先生念了《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开心,睡觉!】
【小柔说杜如景跟别的女人好上了,开心,睡觉!】
……
不知不觉,顾秉文翻到了最后一页——
【明天顾先生要去府城参加乡试,希望他能考中,很担心,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今宵酒醒何处?
乡试开始了。
经过一道道的检查, 考生们陆续进场,顾秉文也不例外。
此时正值八月,秋高气爽, 不远处有一棵桂树,微风徐徐,整个考场都弥漫着桂花的清香。
这对某些运气不好, 抽到了臭号的考生来说,是一种慰籍。
顾秉文坐在自己的号房内,安静的等待着,今天是乡试第一场, 会考三道四书题, 四道经义题,以及五言八韵诗一首。
四书五经他早已倒背如流,所以他并不担心,但作诗……他就有点虚了, 倒不是他不会作诗,而是他比较随性, 兴致来了诗意大发,指定了主题的话,他就要绞尽脑汁了。
锣声响起, 考题发下来了。
顾秉文草草的扫了一遍,那颗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四书经义题没有出乎他的预料,都不难, 唯有最后一道题有点坑,出自《论语》,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这是一句比较有争议的话。
首先是这个“攻”,可以作两种解释,一是本意攻击,二是研究学习,比方说专攻某种技术。
然后是“异端”,这个争议就大了,第一种是将儒家以外的都称之为“异端”,毕竟孔夫子是儒家的嘛。
第二种则是事物的两面性,比如说刀剑伤人,也可护人,万事万物皆有两面性,不存在片面的好恶。
第三种,也是诸多文人比较认同的一种解释,即作小道解释,一切非堂皇正道的行为或事物,都被视为“异端”。
还有最后一个“已”字,也有两种说法,一是停止,二是没什么意思,就是语气助词而已。
但近些年出现了第三种说法,说这句话是后人记录错误,不是“已”,而是“己”,自己的己。
不过这种说法,并不被大众接受,所以可以忽略。
所以,按照不同的解释,“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这句话就有了多种意思。
流传最广的两种——
一种是:孔夫子说,去研究学习那些偏离正道的东西,是有危害的。
另一种是:孔夫子说,攻击批判那些不正确的思想,祸害就可以消失了。
两种意思,很明显,前者要更温和,但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孔夫子是啥性格不是?万一是激进派呢?所以,自古以来,两派就争论不休,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这次的乡试出了这个题目,看来是上面的人想根据这句话的解读,分析出考生的性格特点。
顾秉文微微一笑,他不想合了那些人的意,所以这两种说法他都不打算写。
既然“异端”一词,可以解释为事物的两面性,那孔夫子想表达的意思,为何不能是第三种呢——
学习东西不能片面化,否则就会带来害处。
孔夫子呼吁:大家不能偏科呀!
而从这里衍生出来的便是中庸之道,不剑走偏锋,万物存乎自有其意,虽行正道,但也不批判小道。
既符合了儒家思想,又不显得锋芒毕露,攻击性十足,想来那些人也会满意。
想到这里,顾秉文心里有了腹稿,将纸摊平,挽袖,提笔,沾墨,一个个规整的字迹跳跃在纸上。
顾秉文原本的字过于锐利,但朱夫子教他将笔锋藏起来,字迹规范平滑,才能让考官喜欢。
顾秉文虽有自己的傲气,但不是听不进话的性子,他从善如流的更改了自己的字体,并在短短两个月内,练了一手正儿八经的馆阁体。
落笔的那一瞬间,顾秉文如有神助,思路特别清晰,各种典故信手拈来,还时不时的冒出几句蕴意高深的妙句。
“啧啧,我好厉害呀!”
酣畅淋漓的写完后,顾秉文等待墨汁变干,他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口中发出得意的轻叹。
人一旦顺起来,就会万事皆顺。
顾秉文写完前面的经义题后,看到了诗作命题——
“沉彩飞光”。
这个他熟啊,前段时间还跟兰勤书念过呢,“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
描写的正是秋日的月光,表达的则是离别之意。
顾秉文想到了长亭送别的兰勤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便涌上了心头,顿时,万千思绪凝于眼底,他提笔写道——
《忆秋月》
今朝八月八,秋意绕沙棠。
萧萧长亭晚,瑟瑟火光寒。
素娥执月镜,对镜泣梳妆。
三更梦忽醒,青女忙降霜。
“好诗好诗!”
顾秉文又夸了一下自己,美滋滋的想着,回去后就把这首诗念给兰勤书听,这不比杜大才子的《叹孤月》好?
少年对自己的发挥非常满意,但凡这个主考官是个识字的,都不会把他放在第二名!
解元,舍他其谁?!
《自信》
……
乡试无惊无险的度过了,顾秉文迫不及待的就想回沙棠镇。
但想到现在已经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了,而九月初五就要放榜,他懒得再跑一趟,就干脆留在府城,一边寻摸着赚钱的法子,一边等待乡试结果。
他匆匆退了客房,另租了个小院子,交租金的时候,心都在打颤……这钱真不经用!
院子的主人是一个老丈,见他一脸肉疼的表情,不禁说道:“看小郎君的模样,应该是个读书人,若是手头紧的话,不妨去兰芝酒馆接几个写话本的活儿,多少能赚点钱。”
写话本?
顾秉文好奇的问道:“你们这边的酒馆还做话本买卖吗?”
老丈摇头:“当然不做,话本是给说书的准备的,那些家伙,成天就知道说那几个老故事,客人听了百八十遍,耳朵都生茧了,自然就不会买账了,他们没有法子,只好对外收话本。”
“但那些读书人,个个心高气傲的很,哪里肯给说书的写话本?他们才瞧不上那点钱呢!”
顾秉文:“那老丈为何与我说这些?不怕我也瞧不上吗?”
老丈笑道:“小老儿这么大岁数,要是还看不出一个人的好歹,岂不是白活了?小郎君眼神清正,不显傲气,一看就不是那等瞧不起人的书生!这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说书也有说书的好处,话本要是写得好,照样能名留青史!”
顾秉文朝老人家拱了拱手,“那就多谢老丈指点了,我明日便去瞧瞧。”
“好,好哇!”
老人满意的抚着胡子离开了,边走边嘀咕道,“也不知道这小郎君话本写得好不好……”
他已经听够了那些俗了吧唧的老一套故事了。
……
次日,顾秉文便向人打听一下兰芝酒馆的位置,却出乎预料的打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兰芝酒馆是兰家的产业。
哦豁,酒馆都能开到府城了,兰家的生意做得挺广的啊。
知道这件事后,顾秉文对兰芝酒馆的感观立马变得亲切了。
少年淡然自若的去了酒馆,然后平静的接下了写话本的活儿。
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他听了一下说书人现在说的故事,貌似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情情爱爱的,非常俗套。
少年思索着,最近他一直在做一个梦,一个关于修仙者的梦,如果他把这个梦写下来,大家能接受吗?会有听众喜欢吗?
想到就做,顾秉文跑去书肆买了几刀纸,回到住处就开始奋笔疾书!
文思泉涌,妙笔生花,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比乡试考场上的自己更加才气焕发!
……
兰府——
顾秉文离开后,兰勤书就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每日卯时起,亥时睡,规律的让人害怕。
此时,兰勤书正挑灯夜读,读的还是那本《诗经》。
小柔顶着黑眼圈,有气无力道:“少爷,我有点困。”
兰勤书目不斜视:“现在才戌时。”
小柔幽幽道:“可少爷你以前都是这个时候睡的啊!”
每日午时起,未时睡,酉时起,戌时睡,一天睡八九个时辰。
小柔习惯了少爷的作息,这段时间天天亥时睡,她有些挺不住。
兰勤书翻开一页,淡淡道:“先生去参加乡试了。”
小柔一脸懵,顾先生去考乡试她知道啊,但这和少爷的作息有什么关系吗?
兰勤书:“我愿一年早睡早起,求得先生桂榜题名。”
小柔:“……一、一年?”
她的声音颤了颤,想到接下来一年少爷都会保持现在的作息,小丫鬟就有种天崩地裂的晕眩感。
不过……顾小夫子在少爷心里居然这么重要吗?
小柔双眼无神道:“顾夫子知道少爷为他的事甘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一定会很感动的。”
兰勤书嘴角微微勾起,“感动算什么?我要的是……”
小柔慢一拍的问道:“……是什么?”
兰勤书哼了一声:“不告诉你!”
小柔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哦。”
不说就不说,她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想睡觉!
……
九月初五——
兰勤书起了个高早,天蒙蒙亮就跑到桂树下祈祷,“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观音菩萨,满天神佛啊,保佑先生中举吧!最好还是头名!”
小柔打了个哈欠:“少爷,科举应该拜文曲星吧。”
兰勤书瞪她:“你懂什么?官大一级压死神,我直接拜他上司,文曲星敢说个不字?况且,这满天神佛不是已经把文曲星包括进去了嘛!”
小柔:“……”
算了,不说了,怎么说都是他有理。
兰勤书恭恭敬敬的祈祷完后,搬了个小椅子过来,踩在上面,伸手折下了一支桂花,嗅着花香,小少爷第一次觉得这黄色的小花也挺可爱。
“走,我们去街上逛逛!”
兰勤书要去挑选礼物,用来恭贺顾秉文中举之喜。
不要说什么还没发榜,是否中举尚未可知,他拜了那么多神仙,难不成没一个中用?
就算都没用,兰勤书也相信他的顾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一朝中举,必夺桂冠!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今宵酒醒何处?
“杜大哥, 昨日我哥回家,准备给我说亲了。”
凉亭里,陈瑛白皙的面容浮现淡淡哀色, 精致的眉眼透出丝丝忧愁。
见到佳人如此,杜如景心一动,情不自禁的握住少女的手, 柔声问道:“阿瑛,你兄长怎的这般着急?”
陈瑛咬唇:“我已经十六岁了,正到了说亲的时候。”
杜如景眉头紧锁,他叹息道:“我实在不忍你这样鲜活可爱的女孩子, 成亲之后被困后宅, 郁郁一生。”
陈瑛心里暗骂,不忍你倒是说要娶我啊!他们认识两三年了,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但那道婚约就像一根鱼刺一样卡着喉咙,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个男人是有主的, 她心有怨气,便想着今□□杜如景作出选择!
其实……让杜如景主动提出要娶她,这完全是陈瑛异想天开了, 不提杜如景有婚约在身,单单她自己的贫民身份,再加上有个奴籍的兄长, 杜如景就不可能开口要娶她。
陈瑛泪眼迷蒙道:“杜大哥,你就不能去我家提亲吗?”
杜如景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轻轻的将人揽在怀里,无奈道:“阿瑛, 你知道我有婚约的,这话以后莫要说了。”
陈瑛仰起脑袋,露出纤细而脆弱的脖颈:“可杜大哥说过,你不喜欢那位兰少爷的!”
杜如景摇头:“两家共结秦晋之好,哪里是我一人说了算的。”
陈瑛咬紧牙关,血腥味弥漫了口腔,她强忍着不甘说道:“我们可以一起去求那位兰少爷,杜大哥你不是说他对你没什么想法吗?那他一定会成全我们的!”
“不可!”杜如景当即厉声拒绝,他不可能让陈瑛出现在兰勤书的面前,这关系到他未来的仕途。
对于陈瑛,他确实喜欢这个可爱娇俏的女子,为他平平无奇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但大丈夫岂会因为儿女私情放弃青云之路?
他父亲就曾经警告过他,不要为了一个女人与兰家生了间隙,起初他也担心自己和陈瑛走得近,会不会让兰勤书不高兴,但他转念一想,兰勤书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又怎么可能知道他的事呢?而且就算知道了,兰勤书那么懒,也不会跑过来质问自己。
至于兰家主,他整日忙着兰家的生意,不会操心小辈的事。
于是,他就放任了自己与陈瑛的接触,并且乐在其中。
两三年的时间,陈瑛那与众不同的性格和时不时冒出的惊人之语,给他带来了不少惊喜。
不说别的,就他手里的资产,差不多翻了十倍!
杜如景深深的明白,这个女子在商业上的天赋独树一帜,随口说出的话都能让他得到很大的启发,但让人不解的是,她自己貌似并不会意识到其中的商机,她只一个劲的抱怨这个没有可取之处,那个没有可行之处……仿佛那些让他拍案叫绝的生意手段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一样。
比方说,陈瑛曾经跟他讲过一个故事,内容是去寺庙卖梳子,他刚刚听的时候觉得无比荒缪,寺庙里只有和尚,而和尚没有头发,是不需要梳子的,这如何卖的出去?
可随着陈瑛的不断讲解,他的思维逐渐被打开,他惊叹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买卖技巧,从香客的需求,到信众的赠礼,最后发展成一个产业,仅仅一把梳子,就卖出了这么多的花样!
杜如景不禁感概陈瑛的奇思妙想。
然而下一秒,陈瑛就嘟囔道:“这种销售鸡汤一点用都没有,沙棠镇这么穷,根本没有几个人去寺庙上香,更不用说买梳子了……唉,做生意还是要踏踏实实,不能想着一步登天。”
杜如景:“……”
他有些怀疑陈瑛是不是在装傻逗他玩,这个故事明显不只是教人卖梳子的啊,重要的是里面的思路和格局!你得把思路打开,寻找衍生的商机!
杜如景观察了陈瑛很长时间,发现她每日无所事事,根本没有赚钱的想法。
久而久之,杜如景明白了,陈瑛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高手,她拥有珍宝而不自知,傻兮兮的如小儿抱金过闹市。
想明白后,杜如景看陈瑛的目光更加热切了,谁能拒绝一个既能给自己带来利益,又不担心失去掌控的傻女人呢!
不过,钱财再多,也无法和权势相提并论。
真正能让他乘风而起的,还是兰勤书。
杜如景眸底划过一道暗色,他温柔的注视着陈瑛,沉声道:“人无信则不立,我既然与勤书有了婚约,就不会背弃他,阿瑛,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陈瑛失落的垂下眼帘,知道今日的试探到此为止了,只要婚约还在,杜如景就不可能娶她。
不过……这才是未来的杜首辅啊,君子一诺,价值千金,如果他真的轻而易举就答应退婚,陈瑛还觉得不正常呢。
她勉强的笑了笑,脑袋靠在杜如景的肩膀上,低声道:“杜大哥,我理解你,但我舍不得你……如今你我二人,男未婚女未嫁,尚能共游,可日后,你为他人夫,我作他人妇,那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杜如景想到那个场景,也不觉心里一抽,他握紧陈瑛的手,保证道:“阿瑛,不会有那一天的……”
就算他和兰勤书成亲了,他们也一样可以在一起!
“确实不会有那一天。”
一道清朗中带着些许疏离的声音响起。
杜如景愕然回头,看见来人后,心脏砰砰剧烈跳动起来,“勤书……”
勤书?他就是兰勤书?
陈瑛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下意识的望了过去,只一眼,她便失了神。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罗裳,衣摆袖口处绣上了精致的银色纹路,清风拂过,衣袂翩飞,仿佛流动的云雾。
再看模样,眉目如画,眸似晚星,便和这初秋的时节一样,清浅月色微凉,细雨蒙蒙难忘,白净的脸上,那殷红的唇瓣是唯一的一抹艳色,却恰到好处的点缀了这片秋光。
陈瑛穿越后,一直认为自己拥有惊人的美貌,到了今天,她才知道何为“惊人”。
怪不得……杜如景迟迟不肯退婚,原来兰勤书竟生的这般好看!
杜如景已经忙着上前解释了,“勤书,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兰勤书抬了抬手,让怒气冲冲的小柔先不要说话,他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不听。”
杜如景这下真的有些急了,“勤书,我和陈姑娘只是知己好友,今日她心情不好,我安慰她而已,之前并无任何逾越之举!不信,你可以问陈姑娘!”
“陈姑娘,你快帮我解释啊!”
陈瑛勾了勾唇,陈姑娘……呵,以前好的时候叫她阿瑛,现在未婚妻来了,就改口叫陈姑娘了。
看着一脸焦虑的杜如景,她有些难过,或许一开始,她的确是因为他写下的那些诗篇才喜欢他,可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她是真的爱上了这个温柔俊朗,又有才华的男人。
陈瑛轻轻的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她走上前一把挽住了杜如景的胳膊,抬起下巴,略带些示威的语气道:“兰少爷是么?杜大哥说的没错,我们只是知己好友,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就是牵手拥抱而已,如果您这都不能接受……”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突然踮起脚尖,飞快的在杜如景的脸上亲了一下,“那这样,您是不是更无法接受了?”
杜如景:“!!!”
兰勤书咳嗽一声,道:“确实无法接受,杜公子,你我之间的婚约作废,祝你们幸福,我们走吧,小柔。”
小柔:“是,少爷。”
杜如景慌乱的甩开陈瑛的手,追了上去,“勤书,婚约关乎两家关系,不能随意作废!”
兰勤书停下脚步,认真道:“不是随意,而是经过了两年的深思熟虑。”
杜如景愣住:“两年?”
兰勤书笑了笑:“你不会以为你和这位姑娘勾搭在一起两年了,我还蒙在鼓里吧。”
杜如景猛地的瞪大眼睛:“你故意视而不见,就是为了今日能够退婚?!”
兰勤书轻飘飘道:“差不多吧。”
杜如景咬牙:“那你之前为何答应与我的婚事?”
兰勤书抬了抬眼皮,漠然道:“懒得换人,麻烦!”
“哈哈哈!”杜如景踉跄着后退,双目失神的望着兰勤书,惨笑道:“我一早便知,你对我没什么深厚的感情,但我自诩与你青梅竹马,即便得不到你的心,我在你眼里也终归是不一样的……”
兰勤书淡淡道:“你想多了。”
“确实。”
杜如景面色难看,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你这样的人,懒到了极致,根本不会对谁动心!同样,也不会有人喜欢一个懒惰如猪的双儿!”
说着,他忽然讥诮的笑了起来,“兰勤书,我倒要看看,除了我,你还能嫁给谁?!”
听到这样的话,小柔直接气炸了,“你懂什么?我家少爷长得好看,性格纯良,还家财万贯,喜欢我家少爷的人能从沙棠镇排到府城!要不是你爹是县官大人,你以为轮得到你入赘?!”
“还沙棠镇第一才子呢,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年的县案首根本不是你,拿了小三元的顾先生才是真正的沙棠镇第一才子,只不过人家不乐意吹嘘自己而已!现在人家已经去参加乡试了,说不定再过几天就是举人了!而你呢,除了写几首酸诗,你还会什么啊?考中秀才都六七年了,都不敢下场去考乡试!”
一番话把杜如景说得面色铁青,手指捏的咔咔响。
他此生最嫉恨的人,除了他哥,就是那个抢了他小三元的顾秉文!
虽然两人没有接触过,但不影响他将其视为一生之敌!
这就巧了不是,顾秉文也把他视为一生之……情敌。
兰勤书等小柔说完了,才缓缓开口道:“杜如景,我之前选你,是懒得再找人。”
“所以,你觉得我现在为什么愿意与你退婚呢?”
杜如景有点懵,退婚……不就是因为看到了他和陈瑛的事吗?还有别的原因吗?
兰勤书诧异:“你不会真的以为你和陈姑娘的事儿,在我这里有多重要吧?”
如果没有顾秉文的出现,杜如景别说在外面勾搭女人了,就是把人领到他面前,他都不带睁眼的。
可惜,顾秉文偏偏出现了。
小少爷欢快的说道:“跟你退婚,当然是因为我有了更合适的成亲对象呀!比你年轻,比你聪明,比你好看,比你有才华,最重要的是,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说完,他便带着丫鬟慢悠悠的走了。
停在原地的杜如景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他被气的眼前一黑,好险让陈瑛给扶住了,不然他非得昏厥过去不可!
陈瑛担忧的看着男人,“杜大哥,你没事吧?”
杜如景虚弱的摆了摆手,“没事,阿瑛,谢谢你。”
陈瑛摇头:“杜大哥你不生我的气就好,我一时冲动……”
“不,不怪你。”杜如景叹息,“如果不是你,我还不能看清兰勤书的真面目!”
陈瑛心中窃喜,表面却装作楚楚可怜,“杜大哥,你不要难过,是他不懂得珍惜你。”
杜如景抱紧陈瑛,喃喃道:“阿瑛,杜大哥只有你了。”
陈瑛笑了:“我也只有杜大哥一人。”
虽然今天杜如景的表现不太好,但想到他的未来,陈瑛就什么都不在乎。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今宵酒醒何处?
陈瑛平静的回到家里, 见到了已经等候她多时的兄长。
陈永看向自家妹妹的目光极为陌生,他神色复杂道:“你跟杜如景……”
陈瑛耸了耸肩:“你不是都清楚吗?”
陈永低吼:“你知不知道他是有婚约在身的!”
“知道啊。”陈瑛语气不以为然,“但婚约很快就会取消的。”
陈永愣住, 他一把拉住自己妹妹:“你做了什么?”
陈瑛皱起眉,用力甩开他的手,“什么叫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是兰勤书自己要退婚的!”
陈永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沉沉的说道:“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那少爷为何要退婚?”
“少爷?”
陈瑛冷笑:“陈永,我是你妹妹,你宁愿站在一个外人那边, 也不愿意相信我?!兰勤书就那么好吗?好到让你不顾你亲妹妹的幸福!”
陈永握紧拳头, 他压抑着怒火,问:“你觉得杜如景能给你幸福?”
陈瑛毫不迟疑:“当然。”
陈永摇头:“就算杜如景和少爷退婚了,他也不会娶你,因为你有一个奴籍的哥哥。”
“哐!”
一个重物掉落在桌子上, 是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陈瑛抬了抬下巴:“喏,五十两, 去赎身吧。”
陈永拿起沉甸甸的钱袋,他问:“钱哪儿来的?”
陈瑛:“杜大哥给的。”
陈永猛地捏紧钱袋,怒声道:“你怎可无缘无故收外男的钱财?!”
陈瑛嗤笑:“那你还给我, 当一辈子的下人去吧!”
陈永没有将钱袋放回桌子上,他一字一句道:“不是还给你,是还给杜如景!陈瑛, 你是良家女子,不是醉月楼卖笑的姑娘, 你和杜如景纠缠不清,放在外人眼里, 就是私相授受,无媒苟合!”
“啪!”
陈瑛狠狠的打了陈永一个耳光,嗓音尖锐道:“你闭嘴!”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
陈永脸颊红了一片,他失望的看向陈瑛,“是,我不懂,我不懂我的妹妹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男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听到这话,陈瑛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她撇过头,厉声道:“总之,我的事你以后都不要管!”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重重的倒在床上,被子盖住了头,在黑暗中,陈瑛终于恢复了冷静。
“我有错吗?不,我没错。”她喃喃自语。
她说的没错,陈永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根据自己浅薄的认知去思考问题。
她是穿越者,她了解历史的发展,她知道这个国家将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也很清楚沙棠镇将来的毁灭结局!
只有杜如景能活下去,只有他能救她。
他是沙棠镇第一才子,也是未来的首辅大人,他会平步青云,他会名传千古!
只要度过了沙棠镇这个劫难,杜如景就会潜龙腾渊,一飞冲天,成为这个时代最光彩夺目的人。
对,沙棠镇,是杜如景的劫难,不管是那些沙匪,还是……兰勤书。
陈瑛安慰自己,哪怕现在杜如景除了才华一无所有,她也愿意陪着他自微末中崛起。
等到日后杜如景大权在握,她就是首辅大人捧在手心如珠似玉的夫人。
“不要怪我,兰勤书……”
陈瑛对于自己抢走了原本属于兰勤书的人生,并没有太大的愧疚,因为两年后,兰勤书就会死于沙匪之手。
为了不让自己走兰勤书的老路,被沙匪杀死,陈瑛已经在着手研究火药了。
她有信心,等到两年后,她能凭借手中的火药从沙匪手中活下来,甚至……和杜如景一起消灭沙匪,也不是没有机会。
……
这几天,关于杜兰两家婚约解除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沙棠镇。
就在大家兴致勃勃的议论的时候,不知何处传出了小道消息——
“听说,杜大才子之所以要退婚,是因为兰家少爷是个名副其实的懒双儿!”
“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一天睡七八个时辰,日上三竿了才起,这谁家受得了这样的懒媳妇啊!”
“不止不止,我还听说,这位兰家少爷不学无术,除了睡觉,啥也不会!连最基本的下厨都不会,走路都要人抬着呢!”
“唉,这也怪不得杜家要退婚了,人家要娶的是媳妇,又不是祖宗!”
“我说……你们好像忘记了,杜大才子是要入赘兰家的吧?这兰家少爷懒不懒,也碍不着杜家的事啊!”总算有个清醒的人说了句公道话。
“……”
此话一出,在场人纷纷愣住,他们也很快反应过来了,是啊,杜家是要嫁儿子,又不是娶媳妇,兰家少爷再懒,那也是在自己家里啊!
“淦,一开始是哪个王八羔子说的?把老子都带沟里去了!”
“就是,我先前就觉得有点奇怪,明明是两家商量着取消婚约的,怎么全都在说兰家少爷的不是?这兰家少爷又不像其他的女子双儿,被退一次婚,就坏了名声!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招赘,没了杜大才子,还有其他愿意入赘的男儿!”
“不过……兰家再招赘,也招不到能和杜大才子相提并论的男人吧?”
“这个确实,咱们沙棠镇地处偏僻,文风凋敝,没有比杜大才子条件更好的郎君了。”
“那倒不是,杜大才子虽然不错,但比他强的男人还是有的。”
“谁啊?”
“杜大才子的兄长,咱们县官大人的长子,民军统领,杜如风!”
“滚犊子!杜统领已经成婚多年,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再说了,那可是县官大人的长子,怎么也不可能让长子去入赘啊!”
“那就真的没有比杜大才子好的了,兰家不该退婚……”
就在众人叹息时,外面突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有人高喝——
“捷报沙棠镇顾氏讳秉文高中乡试解元!”
众人面面相觑:“……”
好半天,才有人弱弱举手道:“顾秉文…就是六七年前的那个小三元吧?”
有人疑惑:“当年的小三元不是杜才子吗?”
那人摇头:“不是啊,我记得杜才子当年连前三都没进!”
闻言,有人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他姥姥的,连前三都不是,还有脸自称沙棠镇第一才子?!”
“老子不懂科举那一套,就听人叫他杜才子杜才子的,还真以为他多有才华呢!感情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专门哄骗人呢!”
“不能这么说……杜才子的诗写得还是很不错的。”
“还叫他才子呢?我呸!就那破诗,除了醉月楼里的莺莺燕燕,还有谁喜欢啊?老子看都看不懂!”
“那是你粗俗……”
“淦!你说谁粗俗呢?是不是想讨打?!”
“诶别别别,君子动口不动手……哎哟,莫打脸!”
“……”
这里的吵闹无法影响正在回乡途中的顾秉文一丝一毫,他骑着小马驹,悠哉悠哉的往家里跑。
顾家村村口,除了顾大牛和李挽竹,村长与其他村民也早就等待多时了。
之前报喜的人已经来过了,听闻顾家大郎中举了,还是解元,全村都轰动了!
顾大牛眼神好,远远的就看到了骑在小马驹上的儿子,激动的指着前方道:“嘿,我儿子回来了,那是我儿子!”
李挽竹忙扒拉着丈夫的手,“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顾大牛:“不就在那儿嘛,骑着小马的那个!”
一旁的村长眯起眼睛:“那是马?我还以为是驴呢!”
其他的村民也纷纷开口道:“秉文还骑马回来了啊?我听说马可贵了,比驴还贵!”
“嗐,秉文现在都已经是举人了,骑个马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戏文里不都说什么打马游街嘛!”
“打马游街的那是状元郎,秉文是举人,想要打马游街还得再考两轮呢!”
“还、还要考?”
“那可不!乡试考中了是举人,会试考中了是进士,等到殿试被皇帝老爷点名了,才是状元郎呢!”
“哎哟,顾大山,你咋这么清楚啊?”
“嗐,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秉文!堂堂解元,举人老爷,是我大侄子!”
顾大牛打断顾大山的吹嘘:“行了,别说了,我儿子回来了!”
顾秉文潇洒下马,牵着小马驹,面含笑意的走向老爹和阿爸。
“爹……”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顾大牛一个熊抱,搂紧了,“儿子,爹的好儿子啊!咱们家可算是熬出头了!你刚出生的时候,瘦得跟个小鸡仔一样,大家都说养不活,就我和你阿爸,硬守着不让你走啊!”
说到动情处,顾大牛一个大男人竟然老泪纵横。
李挽竹用力掰扯着丈夫铁箍一样结实的手臂,骂道:“要哭滚一边哭去!今天儿子大喜的日子,就你这不争气的,搁这儿嚎丧呢!”
顾大牛揉着眼睛,委屈巴巴的松开了手,李挽竹无缝衔接的抱住了儿子,“儿子,阿爸的好儿子啊!十年寒窗苦读,总算熬出头了啊!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哭声又细又轻,连大夫都劝我和你爹再生一个,我舍不得你,拉着你爹死活不同意,费了无数心思才把你留了下来啊!”
李挽竹泪腺比较发达,很快泪水便沾湿了顾秉文的衣服。
顾秉文:“……”
他很冷静,因为这一出,在六年前,他考中秀才,拿了小三元的时候,已经上演过了。
老爹和阿爸的说辞,不说没变化吧,完全就是一模一样啊。
先是高呼好儿子,然后感概熬出头了,最后回忆过去。
他想,等将来他考中了状元,今天的场景说不得还得经历一次,嗯……他一共要熬出头三次。
顾秉文拍了拍阿爸的肩膀,按照流程说出了和六年前一样的回答:“这么多年,辛苦你了,阿爸。”
紧接着转过头对老爹道:“爹,也辛苦你了。”
他郑重道:“你们放心,我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的!”
然而,说好了不辜负期望的顾解元,当天晚上就让顾大牛和李挽竹气得差点拿出了“家法”。
“我想……入赘。”
顾大牛到处找细木棍:“别以为你是举人老爷了,我就不敢打你了,我还是举人他老子呢!”
李挽竹痛心疾首:“儿子啊,你怎么还不放弃入赘的念头啊!你是举人,堂堂的解元,如何能做上门女婿!别人会笑话你的!”
顾秉文耸拉着肩膀,闷声道:“那我就是喜欢他嘛。”
李挽竹不解:“你喜欢那就去提亲啊,何必一定要入赘?”
顾秉文哼哧哼哧道:“他家就他一个双儿,没有兄弟姐妹。”
李挽竹:“可你是举人!举人上门提亲,整个沙棠镇还有谁会不答应吗?”
顾秉文低头小声道:“他是兰家的双儿。”
李挽竹:“……哦,那是有点难了。”
一旁的顾大牛泼冷水道:“何止是有点难啊,简直就是难如登天!兰家不仅家财万贯,还有权有势,当年我去兰家接活儿干,听府上的下人说,兰家有个舅姥爷,在京城当大官,正三品呢!”
顾秉文:“……”
他有被打击到,貌似就算他考中了状元郎,最开始也只能当个正六品的翰林。
李挽竹瞪了丈夫一眼,“舅姥爷官大那也是舅姥爷,又不是兰家自己人!”
顾大牛摇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兰家的那位舅姥爷,无儿无女,将来的一切,不管是家产,还是人脉,都是要给兰家少爷继承的,所以啊,兰家少爷不可能外嫁!”
李挽竹无奈叹息道:“儿子,那没辙了,你娶不到人家。”
顾秉文嘴唇紧抿,心虚道:“我可以嫁过去……”
顾大牛:“……”
李挽竹:“……”
这孩子,咋就那么倔呢?!那兰家少爷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啊,把他们儿子魂都迷晕了!
《下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