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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饿饿,要饭饭


    “罗伊大人, 白朗那小子不知道抽什么疯,昏过去了!”


    有人发现了白朗的状况,连忙向罗伊禀告。


    罗伊眉心一缕狠戾之气瞬息而逝, 他大步走了过去,“白朗怎么了?”


    那人不满的嘟囔道:“谁知道他怎么了?莫名其妙就晕过去了,他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想到末世之前的那些传染病, 他不由自主的远离了白朗。


    罗伊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拨了一下白朗的眼皮,“没事,受了刺激而已。”


    “刺激?我们好端端在厂里待着, 又没让他干嘛, 怎么就受刺激了?”那人挠了挠头,表示不理解。


    这时,另一个人用手肘撞了撞他,低声道:“是不是咱们议论他, 被他听到了?”


    那人表情一变,干笑几声, “一个大男人,心理没那么脆弱吧?”


    说完,他自己都有些不自信, 毕竟白朗在他眼里还真没什么男儿气概,他自己是属于比较壮实的那种,所以一向不喜欢白朗这样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他带着几分心虚, 朝白朗看了过去,这一看, 顿时惊了,“卧槽!他居然哭了!”


    只见白朗紧闭的眼皮底下, 有泪水沁出,沿着眼角落到了地上,打湿了耳边的碎发。


    看上去,悲惨的很。


    罗伊不悦的皱了皱眉,站起身,将碰过白朗的手套摘下来扔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换上。


    他冷酷无情的命令道:“把他弄醒!”


    那人愣了一下,讪讪然道:“罗伊大人,这……不太道德吧?”


    “道德?”


    罗伊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挥手,一团黑色的阴影就包裹住了对方的身体。


    “啊啊啊——!”


    那人发出痛苦的惨叫,疼得在地上打滚,他感觉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走向毁灭。


    罗伊漠然的看着这一幕,“现在还要跟我讲道德吗?”


    “不、不讲了!罗伊大人,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那人哀求道。


    罗伊收回阴影,原来壮实的男人莫明消瘦了许多,仿佛褪去了几层皮。


    不服从命令,就是这样的处罚。


    罗伊的团队里,只允许有一个声音。


    男人是第一次跟罗伊一起出任务,如果他以前就有过与罗伊共事的经验,就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去把他叫醒。”罗伊再次命令。


    这次,男人不敢犹豫不决了,低着头上前,扣住白朗的肩膀就用力摇晃,“白朗,快醒醒!”


    白朗就在这粗暴的对待下,幽幽睁开了眼睛,“……”


    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系面板,看着上面红的刺眼的-500000的欠债,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罗伊大人,他醒了。”男人小心翼翼的走到一旁,低声下气的说道。


    “嗯。”


    罗伊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抬脚走到白朗身侧,仔细的观察着他的表情,眼底满是狐疑。


    在他看来,除非是疯子,否则一个正常的人不可能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突然受到刺激晕厥过去,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身上发生了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罗伊虽然不喜欢白朗,但有一点也不得不承认,白朗是个非常有韧性的人,只可惜,他这股韧性用错了地方。


    “白朗,你还记得我们此行的目标吗?”


    “记得。”白朗垂下眼眸。


    “那你说一下,我听着。”


    “将罐头加工厂里的食物带回基地,救出殷雷他们,杀掉陶十九,夺回实验器材。”


    罗伊点燃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一圈圈烟雾:“记住,首要目标是加工厂里的食物,其次是实验器材,最后才是殷雷那些异能者的性命。”


    “至于陶十九……呵,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他是谁。”


    白朗急声道:“可不杀了陶十九,我们就没办法拿到实验器材,救出殷雷他们!”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罗伊眯起眼,抖了抖烟灰,“实验器材也好,殷雷他们也罢,从一开始,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如果你在撒谎呢?比如…根本没有什么实验器材,殷雷他们也早就死了,而你为了脱罪,杜撰了一个陶十九,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


    不知道是那一点戳中了白朗的痛处,他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


    罗伊淡淡道:“但不排除这种可能,不是吗?”


    “否则,为什么你口中的陶十九迟迟没有出现?殷雷那边也全无消息,而你们之前又是通过什么渠道联络的?你刚刚突然晕厥是因为什么?还有半年前,你的异能为何会发生突变,再也不能使用?将你送回基地的银色漩涡又是什么?”


    罗伊每问出一个问题,白朗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一片煞白。


    “这些问题,你能给出答案吗?”


    白朗心脏跳的厉害,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恰恰就是这一步,证明了他身上确实有秘密。


    罗伊笑了:“白朗,你不要把别人当傻子,这半年来,你为我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甚至有些信息来自未来,可你都一一对上了。”


    “我不相信你有预知异能。”


    他紧紧盯着白朗的眼睛,心里的兴奋之意逐渐沸腾,他一字一句的说出了那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猜测:“白朗,你是重生者吗?”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白朗眼底炸开,他面无血色的站在那里,表情惶恐无措,被人窥破了最深的秘密,他再无从前的傲慢。


    其实罗伊猜错了,他并不是重生者,他是穿书者,但这两者对于白朗而言,区别不大,同样是超脱了原著,不被剧情掌控的人。


    以前的白朗哪怕跌入低谷,因这独一无二的穿书者身份,他也能保持心里的优越,就像三维生命俯视二维生命一样。


    可现在,他被人看破了。


    亲眼看到白朗神情的一系列变化,罗伊嘴角的弧度不断扩大,“我猜对了!”


    “你果然是重生者!”


    他大笑着上下打量白朗,一副好奇的模样:“听说重生者大多都有系统,你也有吗?”


    没有学过微表情控制的白朗当下瞳孔地震,“!!!”


    “看来是有了,有系统还混得这么惨,白朗你可真是一个废物!”


    罗伊啧啧,话里的嫌弃之意溢于言表,但这不影响他继续探究:“你的系统都有什么功能?”


    白朗浑身剧烈颤抖着,根本说不出话来。


    “让我猜猜……”


    罗伊思索着说道:“这半年,你一直在做好人好事,在基地的口碑非常好,但以你的性子,不至于做利人不利己的事。”


    “除非,你能从中获取更大的利益。”


    “是你的系统需要什么吗?善意值?名声?功德?好感度?”


    罗伊一个个的猜,时刻注意白朗的表情,直到“好感度”这三个字的出现,白朗出现了一丝惊恐,他终于确定了。


    “居然是要好感度吗?”


    罗伊喃喃道,“怪不得小霞儿说她哥跟疯了一样,听你的话。”


    “不过这样的话,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解释清楚了,银色的漩涡、异能的变化、特殊的联络方式……都能通过系统办到,而你刚刚昏厥,是你的系统出了什么问题吗?”


    白朗一句话没说,罗伊就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白朗心里冒出极端的恐惧,他疯狂的在脑海里呼喊系统,“快!快给我异能掌控药剂!”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他要逃离这里!罗伊太可怕了!


    系统:“叮!宿主余额不足,请尽快攻略。”


    “攻略你妈!先欠着!”白朗怒吼,老底都要被人揭光了,还不逃?这系统心咋那么大呢?!


    系统:“叮!请宿主选择贷款方式,是分期偿还欠款加利息,还是每期仅偿还利息,到期后一次性偿还所有欠款?”


    “随便!!!”


    白朗都急得火烧眉毛了,系统还哔哔赖赖,烦不烦?!


    再说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系统都敢卡bug坑他的好感度,他怕个毛线!


    等等,这次不会又卡bug了吧?


    白朗突然面露忧色。


    好在系统终于靠谱了一回:“叮!已购买异能掌控药剂,请接收!”


    冰凉凉的药剂落入手中,白朗毫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瞬间,他对体内异能的掌控度加强了。


    “你在喝什么?”


    罗伊发现了他的举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朗划开空间通道,跳进去后失去了踪影。


    “空间异能?”罗伊面上满是阴郁之色,一个活生生的重生者,还是带系统的,居然从他手上溜走了!


    果然还是小觑了系统。


    都怪白朗太废,让他掉以轻心。


    旁边的队员面面相觑,他们难以理解,白朗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罗伊烦躁的松了松领口,命令道:“去清点罐头,准备回基地!”


    他不打算救殷雷了,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的实验器材也都放弃了,他可不想和陶十九为敌。


    想想看,一个能把身怀系统的重生者干趴下的人,莫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算了,再双方没有结仇的情况下,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至于殷霞那边……


    罗伊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小霞儿本来就跟殷雷关系不太亲近,更不用说,后面因为白朗,兄妹俩闹过好几次矛盾。


    况且,就他本身而言,并不希望多出一个大舅哥。


    为了他和殷霞的美好生活,殷雷…还是死了好。


    就在罗伊沉思的时候,几十个队员回来了。


    “罗伊大人……”他们支支吾吾,不敢上前。


    罗伊冷下脸:“什么事,说!”


    一个胆子大的站了出来:“罗伊大人,罐、罐头都不见了!”


    罗伊皱眉:“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我们去仓库里清点,发现仓库都空了,货架上摆放的罐头也凭空消失了!”那人心有余悸道,“明明之前我们查过一遍,里面是有罐头的!”


    罗伊脸色变得难看:“空间异能……白朗?!不愧是你,临走了还摆我一道!”


    他一捶砸在墙上,心里暗暗把白朗记入了必杀名单。


    ……


    十里之外,顾长庚撬开了一个罐头,边吃边评价:“味道还行,就是种类少了点。”


    界灵瞅了一眼,有牛肉罐头,猪肉罐头,鱼肉罐头,各种罐头都有啊,怎么就种类少了?


    顾长庚认真道:“没有水果罐头。”


    界灵:“……”


    人家本来就是一个肉制品罐头加工厂,你还想要水果罐头?


    顾长庚寻思着,“过段时间,请几个木系异能者过来做客吧,催生点蔬菜水果出来,不能光吃肉,营养要均衡。”


    界灵已经懒得理他了,你那是请来做客吗?怕不是虏过来当苦力?黑心的家伙!


    “对了,主人,您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偷了白朗的药剂啊?”界灵突然想起来了,问道。


    顾长庚懒洋洋道:“一支异能掌控药剂,也值得你去偷?”


    界灵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值得,异能掌控药剂对它主人的时空间异能基本无效,顶多维持一分钟,估计白朗从空间通道里出来又得一身伤。


    “再说了,白朗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不让他逃走的话,肯定是要被送去实验室的,到时候他还怎么做好人好事,刷好感度?我们还怎么薅羊毛?”顾长庚理所当然的说道。


    界灵恍然大悟,一切都是为了偷家啊!


    顾长庚伸了个懒腰:“行了,忙活这么久,食物终于找的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


    界灵无语,你出来一趟,一半时间看戏,一半时间往返于各大首饰店挑选心仪的戒指,食物基本上都是刚刚一波,在那群人眼皮子底下,搬空了整个罐头加工厂得来的,怎么说的就好像自己很辛苦似的!


    “主人,您找戒指,是准备向陶十九求婚吗?”


    顾长庚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盒,没有正面回应,只道:“除了他,还有谁?”


    “那您当时还装作生气的样子,拒绝了陶十九的求婚?”界灵不理解。


    顾长庚眉眼舒朗,笑道:“废话,求婚这种事,当然要让我来啊!”


    界灵忍不住吐槽:“大男子主义!”


    顾长庚挑眉:“你不懂,这是浪漫。”


    “都老夫老妻了,还浪漫?”如果界灵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人结为道侣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顾长庚:“你嫉妒?”


    “呸呸呸!”界灵炸毛,“我是界灵,我怎么可能嫉妒人类的爱情?!”


    “那就是渴望同类之间的爱情咯?”顾长庚双手靠在脑后,翘起二郎腿,笑嘻嘻道:“你放心,我很快就会给你找个伴儿!”


    “什、什么伴儿?”


    界灵口嫌体正直,内心还是有些别扭的小期待。


    “……”


    顾长庚给了个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界灵抓耳挠腮:“主人,您就别逗我玩了,直接告诉我吧!”


    “笨!”


    顾长庚恨铁不成钢,“白朗身上的系统啊!”


    界灵呆住了,“它、它它它……它跟我不是一个种族啊!”


    “不是一个种,但是一个科啊!”顾长庚振振有词。


    界门纲目科属种,总有一个跟你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饿饿,要饭饭


    不管顾长庚怎么说, 界灵都坚决反对让系统当它的伴儿,“它不符合我的审美!”


    顾长庚失笑:“又没让你们凑一对,养个宠物而已。”


    界灵讪讪:“宠物?”


    “不然呢?”顾长庚反问。


    界灵挠了挠头:“我以为主人您要我跟那个恶名昭著的位面蛀虫处对象呢!”


    顾长庚:“放心, 我不包办婚姻。”


    “那就好。”界灵满意了。


    不过,它有些好奇,“主人, 您为什么不直接抹杀掉那个系统啊?”


    顾长庚眼眸微阖,似在闭目养神,“因为它有混沌原初之气。”


    界灵:“诶?”


    顾长庚:“混沌原初之气的诞生缘由,你知道吧?”


    “知道。”


    界灵老实说道, “只有在一方原初世界毁灭之际, 才有可能诞生混沌原初之气。”


    “所以……”


    顾长庚睁开眼,瞳底流光一闪而过:“这意味着它手上有那一方原初世界的坐标。”


    界灵愣住:“可是,那原初世界已经毁灭了啊!”


    “谁告诉你毁灭的原初世界就没有价值了?”顾长庚懒洋洋道,“对于我们剑修而言, 原初世界毁灭后的废墟恰恰是我们磨砺剑意最好的修炼场所。”


    尤其是顾长庚,他领悟的是轮回剑意, 毁灭和新生,才是轮回的奥秘。


    界灵恍然大悟,主人这是在给谢元君收集灵魂的路上, 不忘加强自己啊!


    不愧是剑修,任何时候,实力都不能掉队。


    “主人, 那我要时刻盯着那个系统吗?”界灵深感自己责任重大。


    “不用。”


    “诶?为什么啊?万一它抛弃了白朗这个宿主,逃走了怎么办?”界灵不解。


    “放心, 它不会抛弃白朗的。”


    顾长庚很确信这一点,因为系统的本质就是周扒皮, 在白朗还欠它五十多万好感度的情况下,它只会尽可能的压榨对方,而不是一走了之。


    界灵迟疑道:“可是……它有个攻略主人您的任务,还有半年,白朗完成不了就要被抹杀了。”


    顾长庚想了想,“到时候看吧,它要是真能狠的下心抹杀白朗,你就把它抓过来。”


    “那白朗……”


    “让他活着。”


    顾长庚眉心一点冷意不断扩散,宛若凝霜,“我说过,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界灵咽了口唾沫:“……好嘞!”


    ……


    顾长庚回到仓库的时候,小丧尸刚完成异能觉醒药剂的制作,看着绿油油的试管,顾长庚为姜绥默哀。


    “你回来了!”


    陶十九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自己眼前,毫不掩饰内心的欢快,迈着小碎步,踩着人字拖,哒哒哒的跑了过来。


    “嗯,回来了。”


    顾长庚愉悦的笑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戒指,微微酝酿了一下感情,刚想说出那早已打好腹稿的求婚台词,就发现陶十九一把夺走了他手上的戒指!


    顾长庚:“???”


    陶十九吸溜着口水,一边把戒指往手上戴,一边用精神力探入戒指内部,“让我看看,你带了多少食物回来!你不在的这些天,我都快饿死了!”


    顾长庚:“……”


    “诶嘿?我精神力怎么进不去啊?被挡住了?”


    陶十九满脸疑惑,却仍不死心的用精神力往里面戒指里面挤。


    顾长庚叹息:“那不是储物戒指。”


    陶十九抬起眼眸,傻乎乎的,“啊?”


    “那是求婚戒指。”顾长庚无奈的补充道。


    陶十九彻底呆住了:“啊???!”


    “啊什么啊?小傻子。”顾长庚拉过小丧尸的手,准备将戒指取下来。


    谁知小丧尸猛地握紧了拳头,拼命往回缩,他眼睛亮晶晶的,小脸红扑扑的,憋着一口气说道:“这是…我的!你不能收回去!”


    顾长庚见他把手藏的厉害,索性放开:“我只是想亲手给你戴上去,但你既然这么不乐意,那就算了。”


    “……”


    陶十九陷入了久违的挣扎。


    一方面,戒指不是顾长庚亲手戴的就不太圆满,另一方面,他担心顾长庚是在忽悠他,骗他把戒指拿下来。


    “或许,你更愿意给我戴?”


    顾长庚掏出了另一个戒指,款式一看就跟陶十九手上的是一对。


    陶十九怔然,随即笑开了花,用力点头:“愿意,愿意!”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的接过戒指,极其富有仪式感的单膝跪地,刚好比坐在轮椅上的顾长庚低半个头,他感觉戒指在发烫,仿佛有火焰在灼烧,烫的他的指尖都在颤抖,忙活了半天,戒指还是没能对准套进去。


    顾长庚:“冷静。”


    陶十九表情隐隐有些崩溃:“我、我冷静不下来!”


    “啧。”


    顾长庚干脆主动找准了位置,将手指往前一送,轻轻巧巧的套上了那枚戒指。


    他在陶十九眼前晃了晃手,“看,好了!”


    陶十九:“……”


    不知为何,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不过,冷静归冷静,他还是很开心的。


    小丧尸一把抱住顾长庚,撅着嘴在他脸上啪叽亲了好几下,非常腻歪的说道:“宝贝~”


    顾长庚脑袋后仰,一脸嫌弃:“你正常点。”


    陶十九用力蹭着他的脖子,就像两只交颈的天鹅,“不嘛,除非你告诉我,你把好吃的藏哪儿了?”


    顾长庚太阳穴青筋直跳:“你喊我宝贝,就为了一口吃的?”


    “怎么可能是一口吃的?”陶十九惊讶道,“分明是好多口吃的!最好能吃一辈子!”


    顾长庚轻笑,“行,我养你一辈子。”


    本来准备将求婚当做惊喜,可陶十九不按套路出牌,破坏了他的计划。


    而且,对于陶十九来说,食物可能会更让他感到惊喜吧。


    想到这里,顾长庚轻轻一挥手,地上便多了无数个罐头堆积成的小山。


    陶十九眼睛都直了:“罐头?!”


    “去吃吧,管够。”


    顾长庚见他那副馋相,就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让他去吃个痛快。


    陶十九兴高采烈的去了,顾长庚就在一旁含笑看着他。


    界灵有些担心:“主人,您这样放纵他的食欲,万一将来收服不了怎么办?”


    “不会。”顾长庚并没有多作解释,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界灵撇了撇嘴,暗自腹诽道,不会您倒是说出个理由出来啊!


    这时,陶十九已经在撬第二个罐头了,精力十足,行动力惊人。


    “十九,你第一个还没吃完,怎么就开第二个了?”顾长庚问。


    陶十九捧着刚撬开的罐头,来到了他身边,故作大方道:“呐,这是给你的!”


    “……”


    顾长庚低头看着那个散发着肉香的罐头,笑问:“真的给我?牛肉罐头好像一共就两百个。”


    陶十九哼了一声,骄傲道:“别说两百个,就是只有两个,我也给你!”


    “那要是只有一个呢?”


    “……”


    陶十九顿觉为难,只有一个…这,不好办啊!


    顾长庚戏谑:“怎么,不舍得了?”


    陶十九恼羞成怒:“你这是无理取闹!我都愿意分一半给你了,你还要假设我只有一个,会不会全部给你!就不能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吗?就非得有一个挨饿?!”


    小丧尸越说到后面,越觉得自己在理,本来就是嘛,罐头又不是什么不可分割的东西,必须一个人吃完,不能分给第二个人,他们完全可以共吃一个罐头!


    陶十九一锤定音:“你就是无理取闹!不给你吃了,都是我的!”


    那个原本开给顾长庚吃的罐头,又被他收了回去。


    顾长庚:“……”


    他是该欣慰陶十九终于不那么护食,懂得分享了,还是该吐槽陶十九小心眼,见缝插针的把罐头收回去?


    总之,顾长庚的到来,大家都很开心,为此还举办了一场自助罐头宴会,想吃的可以自己拿,不拘数量,不限口味。


    只有顾长庚发现,陶十九悄咪咪的把牛肉罐头都藏起来了,送上自助餐桌的只有其他种类的罐头。


    ……


    覃寒蹲在地上,毫无风度的用勺子挖罐头吃,半年的苦力生涯彻底改变了他,让他成为了一个接地气的人。


    殷雷一脸苦大仇深,盯着罐头发呆。


    然后一不留神,罐头就被覃寒抢走了,还被嘲讽:“傻叉,不吃给我吃!矫情给谁看?!”


    殷雷:“……”


    他很生气,想动手揍覃寒一顿,但奈何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不是覃寒的对手了。


    如今的他不过三阶中期,而覃寒比他高一个小境界,三阶后期。


    殷雷感到难以置信,明明最开始是他先突破二阶的。


    ……


    殷雷的困惑足足维持了十年。


    十年后,以仓库为中心,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基地,各种异能者超过万人,但这些异能者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待遇,反而成了建设基地的“劳力”。


    土系建房,木系种菜,金系打铁,火系做饭,水系养鱼,冰系制冷,雷系发电,风系运输,速度系跑腿加外卖,力量系搬砖加和水泥……


    每天打卡,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而最早的一批苦力,殷雷和覃寒他们,已经恢复了自由,并成为了新的监工。


    殷雷的异能自五年前突破五阶后,就再也没有升级,与之相反的是覃寒,他的异能之路非常顺畅,现在的他已经是八阶异能者,荣登基地建设大队长一职。


    殷雷在当初的小弟面前,唯唯诺诺,实力的卑微让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想知道你的异能为什么一直停留在五阶吗?”


    一天傍晚,坐着轮椅的男人来到了殷雷身旁,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殷雷摇头,“不想。”


    其实他渐渐的也猜到了,为什么当初的白朗会突然拥有雷系异能,而自那以后,他的异能就进展缓慢,仿佛变得……不再完整。


    他不愿意承认,不过是自欺欺人。


    男人张开手,一道蓝紫色的闪电在他的掌心跳动,“这曾经是你的异能,后来被白朗窃取了。”


    殷雷注视着那道雷光,来自灵魂深处的亲切让他差点落泪。


    男人继续说道:“但他并不珍惜,将其换给了我。”


    他看向殷雷:“你想把你的异能要回去吗?”


    殷雷嘴唇颤抖着,依旧选择了摇头:“不想。”


    他太过愚笨,爱上了白朗,所以被窃取了异能,这是他的惩罚,他活该如此!


    既然已经失去,就不会再想着要回。


    男人笑了,他打了个响指,那道蓝紫色的闪电就钻进了殷雷的眉心,浑浑噩噩中,他听到对方笑了一声,说道:“想不想随你,但要不要,我说了算。”


    “一个永远无法突破五阶的电系异能,放我这里也是无用,还不如完璧归赵。”


    殷雷的异能难以自抑的躁动起来,他能感受到异能的欢呼雀跃,只是……电系异能?不是雷系吗?电系好像有点难听啊。


    “殷雷,异能我就还给你了,你欠陶十九的道歉,也该履行了。”


    男人平静的目光,让殷雷有些无地自容。


    因为白朗,他做了不少蠢事,伤害到了陶十九。


    或许他本身没有恶意,但站在白朗那边,无形中就成了从犯。


    男人离开了,殷雷的表情逐渐坚定下来,他在实验室门口等了足足四个小时,才等到陶十九的出现。


    他站在陶十九面前,心甘情愿的弯腰,“对不起。”


    没等陶十九的回复,殷雷就急匆匆跑走了,背影狼狈,看上去像是落荒而逃。


    陶十九疑惑:“他是谁啊?为什么向我道歉?”


    顾长庚闪现出现在陶十九身边,他握住小丧尸的手,笑道:“殷雷啊,你不记得他了?”


    陶十九想了想,说道:“听起来和殷霞的名字有点像。”


    顾长庚:“他就是殷霞的哥哥。”


    陶十九惊讶:”是么?可我从来没有听殷霞说起过她还有个哥哥啊!”


    顾长庚摸了摸下巴:“可能……殷霞自己也忘了还有个哥哥?”


    ……


    殷雷,本是原著主角团当之无愧的老大,事业、爱情、亲情,他都得到了圆满。


    因为白朗的出现,他先是失去了异能的潜力,然后失去了并肩作战的队友,最后失去了一母同胞的妹妹。


    从主角沦落为炮灰,从天之骄子变成了一名电厂员工。


    可悲,可叹!


    ……


    另一边,白朗的遭遇就更惨了。


    系统的催债就像一柄刀,时刻悬在他的头上,催促着他赚取好感度。


    白朗没办法,只能往返于各大基地之间,努力的获取普通人的好感。


    如此半年后,看着那个攻略顾长庚的任务期限终于归零,白朗恐惧之中还带了一丝解脱,就这样吧,被抹杀也挺好的。


    可谁知,系统这个坑货再次出现了bug,这个任务直接消失了!


    白朗严重怀疑,这是系统故意的。


    有事就bug,没事就催债,只知道坑好感度。


    在系统的严格监控下,白朗连自杀都做不到,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了还债奔波劳碌。


    一年后,一个消息传遍了各大基地——


    丧尸病毒疫苗和异能觉醒药剂被研发出来了!


    研究员陶十九无私的献出了这两个配方,并宣传自己的基地,公平、公正、公开,自由、民主、平等,他诚邀广大人民前往他的基地“享福”。


    善良的光系异能者、伟大的生物研究员陶十九一下子火遍末世,大家亲切的称他为异能之父,病毒之母。


    白朗看到这个消息差点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陶十九照旧能成为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如果剧情无法改变,那我穿书的意义是什么?”


    “我明明已经夺取了他的异能,为什么他还是有光系异能?!”


    “为什么顾长庚会喜欢他?!为什么你那么没用?连一个时空间异都不能让我掌握!”


    白朗蓬头垢面,竭斯底里的哭喊着,他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真的疯了。


    “叮!检测到宿主不具备攻略资格,正在进行系统解绑。”


    眼见捞不着好处了,系统脚底抹油准备溜了。


    溜走前,它不忘记吞掉白朗那堕落的灵魂,刚张开口,想要享用一番,就发现自己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系统挣扎:“叮……”


    “叮尼玛!你是蚊子吗?叮?”


    一个一听就蛮横不讲理的嗓音打断了系统的台词,“老子等你很久了,嘿嘿嘿!”


    系统艰难的看过去,一个巨大的透明身影笼罩了它,强大的压迫让它差点程序错乱,它……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界灵嫌弃道:“果然系统肖主人啊,跟白朗一个德性,一点小事就犯晕!”


    顾长庚敲了一下它的脑袋:“还不快点翻翻它的私库!”


    界灵:“哦哦!”


    天大地大,私库里的宝贝最大!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今宵酒醒何处?


    末世结束, 大家迎来了新世纪,而陶十九的传奇人生就在每一天的开心中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百年后,他与顾长庚一起在睡梦中逝世, 所有点幸存者们都自主的默哀三分钟。


    值得一提的是,陶十九的老师钱老,还活得好好的。


    他并没有研发出延寿药剂, 但顾长庚将白朗系统里的基因药剂送给了他,在他废寝忘食的研究下,终于摸清了初级基因药剂的配制方法,紧接着, 他以八十岁的高龄, 成为了第一个试用药剂的人。


    所幸老天眷顾,他非常侥幸的打开了那道名为“长寿”的基因锁,寿命延长了整整一倍!


    而后续服用基因药剂的人,就没有钱老的好运气了, 随机开启的基因锁基本都是增长力气,或者强化身体某个部位, 那串代表“长寿”的基因仿佛消失在了人类的DNA里。


    或许,天地有序,规定了人类的寿命只有百年。


    ……


    “界灵, 前往下一个世界吧。”顾长庚收服饕餮之心后,并没有在虚空多做停留,直接让界灵指路去下一个转生之地。


    界灵没有马上行动, 而是掏出了一块石头,献宝道:“主人您看!这是我刚刚从系统私库里翻出来的磨剑石!听说, 这玩意儿对你们剑修来说,贼珍贵!”


    顾长庚眉头一皱, 又很快松开:“是珍贵,但磨剑石只有在凡人时期,不断打磨自己的剑,持之以恒,无论寒暑,直至磨剑石碎裂,才能得到剑道青睐,拥有一次观摩剑道长河尽头虚影的机会。”


    “我已成仙,这磨剑石本应对我无用,但若是封印记忆完全转生,也未尝不可一试。”


    “完全转生?!”


    界灵大惊:“主人,万万不可啊!您要是封印了记忆,还怎么收服谢元君的恶念啊!”


    顾长庚眼眸微垂,“我相信自己,也相信明夷。”


    他忽而笑道:“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吗?”


    界灵:“我???!”


    是有它?可它不靠谱啊!


    界灵有些绝望,玛德,早知道就不拿出那块破石头了!


    眼看顾长庚主意已定,界灵越想越气,直接钻识海里把系统拽出来,暴揍了一顿!


    “你是个什么品种的收藏家啊?一块石头也值得你藏着掖着?”


    “就不能多搞点混沌原初之气?啊?”


    “穷鬼!呸!”


    系统可怜兮兮的缩成了个球,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叮……”


    界灵怒目叉腰:“你再叮?!”


    系统:“嘤……”


    ……


    天和十九年,边陲城镇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有一户穷苦人家,迎来了一个新生儿的降生。


    男主人奢侈的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断了半条腿的椅子上愁眉苦脸,黝黑的皮肤有些皲裂,粗糙的大手无处安放的揉捏着自己的衣角。


    “大牛,你板着个脸做甚?你媳妇生的是男娃,又不是小双儿,用得着做出这副苦相?!”


    一个过来串门的中年妇人见到他那样,忍不住骂他。


    这个世界有三种性别,男人、女人,外加双儿。


    双儿外表和男人一样,但体质特殊,可以像女人一样生儿育女,尽管受孕率不高。


    所以一般贫苦一点的人家,宁愿娶个双儿回来,彩礼不多,还能给家里多添一个劳动力。


    这个名叫大牛的男人娶的媳妇也是个双儿,名叫李挽竹,是村里老童生家的双儿。


    当初大牛也是看重人家漂亮,才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迎娶了李挽竹。


    他叹了口气:“刘大嫂,你是没见到我那娃儿,生下来就跟只小猫儿似的,哭声上气不接下气,我这不是担心养不活嘛!”


    “有没有请大夫过来看看?”刘大嫂问。


    大牛眼睛一瞪:“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田里收成不好,哪儿请得起大夫哟!”


    “那你总不能看着孩子出事吧?这是你跟挽竹第一个孩子,又是男娃,关系到你们老顾家的香火,可不得紧着点?”刘大嫂皱着眉头劝道。


    大牛想了想,也是,他和挽竹成亲五年了,好不容易盼来了第一个孩子,要真夭折了,他得悔死!


    “等下,我就去镇上请个老大夫过来瞧瞧孩子!”


    “这才像话嘛!”刘大嫂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了,也让大夫给挽竹看看,双儿第一胎伤身子!”


    “行!”


    既然已经决定请大夫了,也就无所谓是给一个人看,还是给两个人看了,这地方看病,最贵的不是把脉开药,而是请大夫出门。


    因为这个城镇名叫沙棠镇,二十里开外就是沙匪的大本营——沙丘。


    故而常常有沙匪混入城镇,躲在暗处盯着过路的行人,找准机会就杀人夺财!


    这一点,哪怕县令有临时招募民兵的权利,多加了几个巡逻队,也无济于事,那些沙匪就像老鼠一样,无孔不入,善于伪装!


    因此,沙棠镇上的居民都尽量减少出门的次数,毕竟性命攸关……除非加钱。


    正是有了沙匪的侵扰,沙棠镇经济萧条,民生不振,居民的生活条件基本上都不太好。


    除了沙棠镇首富——兰家。


    现任兰家家主是个双儿,据说有个舅舅,在京都当大官,还给他安排了一支护卫,所以在沙棠镇这一亩三分地,别说沙匪了,就连县令见了他,也不得不尊称一声兰家主。


    兰家主名叫兰秋,外貌秀美,性格彪悍。


    身为一名哥儿,他没有嫁人,而是选择了招婿,将一个文质彬彬的秀才公坑蒙拐骗上了他的贼船。


    可怜的秀才公,一入兰家深似海,从此功名是路人!


    倒不是兰秋不让他科举,而是那一年的主考官瞧不起赘婿,硬生生在他的考卷上画了个叉。


    上行下效,其他考官见主考官不喜这位考生,便也跟着打了叉,于是秀才公遗憾名落孙山。


    虽说后来,兰秋找他在京都做大官的舅舅抱怨了几句,那个主考官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秀才公却仿佛一下子对科举失去了进取之心,心甘情愿的待在兰家后宅,与兰秋过着蜜里调油的生活,好不快哉!


    这一年,兰秋生下了他和秀才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个双儿。


    当天晚上,秀才公一夜没睡,撕掉了之前给儿子女儿设想过的名字,重新翻遍了典籍,慎重的给孩子取名为兰勤书。


    取自: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哪怕双儿不能参加科举,他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为一个好学上进的人。


    第二天早上,秀才公兴冲冲的把名字拿给媳妇看,兰秋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他讨论这个名字的含义,而是问他:“我生了个双儿,你失望吗?”


    秀才公愣了一下,老实说道:“刚开始有点,但看到孩子,我就突然高兴了。”


    兰秋笑了笑,温柔的抚摸着身旁婴儿的脸蛋,说:“等他长大了,我也要为他招婿,找个和相公一样的读书人!”


    这几年的朝夕相处,兰秋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的眼光极佳,都说“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可不读书,不明理,又怎知晓恩义二字如何写呢?


    兰秋一直认为,屠狗辈的仗义是江湖义气,只在酒肉之间,性情相投便是兄弟,不管是非对错,而读书人的仗义却是书生意气,在笔墨之上,道理相合才是知己,无论亲疏远近。


    或许他的想法偏颇了一些,人的好坏本就不能根据身份判定,但谁让他的相公就是个读书人呢,兰秋对书生天然抱有很高的好感。


    他已经决定了,兰家的双儿都不嫁人,只招读书人为婿!


    ……


    另一边的顾家村,顾大牛赶着牛车,把老大夫拉回了村里。


    “大夫,您给看看,我这娃儿能养活不?”大牛一脸紧张。


    老大夫抚摸着长长的白胡子,不慌不忙道:“别急,让老夫把把脉。”


    老大夫小心翼翼的将手指搭在刚出生不到五天的婴儿手腕上,闭目感应。


    “嘶!”老大夫诧异的睁开眼睛,“这脉搏……?”


    大牛急了,“大夫,我娃儿脉搏怎么了?是不是有啥问题啊?”


    老大夫瞥了他一眼,“别急。”


    大牛满脸焦虑:“大夫,这我能不急嘛!我娃儿生下来就瘦瘦小小的一只,我这是白天担心,夜里也担心啊!大夫,您老就行行好,快点告诉我吧,我挺得住!”


    老大夫慢悠悠道:“等——”


    大牛紧张:“等啥啊?”


    老大夫:“等老夫摸到脉再说。”


    大牛傻了:“还、还没摸到脉呢?!”


    老大夫觉得自己被质疑了,顿时不悦:“这刚出生的小娃娃脉络本来就细的很,你家这个又生来体弱,可不得慢慢找?”


    大牛喏喏:“是是是!大夫您慢慢来,咱不急!”


    老大夫晃了晃脑袋,指尖轻微的摸索着,过了好久,终于摸到了那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脉搏!


    老大夫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吓死他了,再摸不到他都准备放弃了……差点饭碗要砸这娃儿身上!


    不过……老大夫摸着脉,眉毛慢慢的皱了起来,感叹道:“你这娃儿不好养活啊!”


    他行医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虚弱却还能顽强活着的婴儿。


    大牛连忙问:“大夫,这话怎么说?”


    老大夫同情的看了一眼大牛,“老夫就直言了,你家娃儿在胎里受了罪,五脏六腑都虚的很,这要是能活过三岁,老夫免费给你一家三口调理身子!”


    大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大、大夫,您是说,我家娃儿……会夭折?”


    “也不一定,这娃要是生在富贵人家,能精贵养着倒还好,可你这农家汉,照顾得再怎么精细,也就乳水和米汤了,小娃儿肠胃弱,一旦吃出了问题,那就麻烦了!”老大夫叹息道。


    大牛眼眶红了,“那、那咋办啊?大夫,您教教我,我该怎么做啊!”


    老大夫摇了摇头:“什么都别做,浪费钱!还不如给你媳妇补补身子,好为下一胎作准备!”


    大牛眼前一黑,这大夫的意思,不就是说他家娃肯定养不活吗?


    看着睡得不怎么安稳的儿子,大牛悲从中来。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李挽竹开口了,“我不需要补身子,大牛,送大夫回去吧。”


    大牛怔住:“挽竹……”


    李挽竹咬牙:“听我的!我们儿子不会有事的!再难养活,那也是我们的儿子!”


    大牛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坚定,他抹了把脸,对老大夫说道:“大夫,我送你回去吧。”


    老大夫也无奈:“唉,好吧。”


    出了门,大牛突然说道:“大夫,你给我媳妇开一剂补身子的药吧。”


    老大夫惊讶:“你想通了?”


    大牛摇头:“儿子要养,媳妇也要照顾。”


    他作为一家之主,就该在这个时候给媳妇孩子撑起一片天!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今宵酒醒何处?


    七年后——


    大清早, 顾家村唯二的两口井边上,村民们排着队打水。


    其中一个长相刻薄的女人拍了拍她前面的一个妇人,抓了把瓜子给她, 指着不远处说道:“瞧,顾家那小子又抱着那块石头玩呢!你说,这身体不好就算了, 怎么还是个傻子呢?”


    妇人握着瓜子,表情有些尴尬:“小孩子嘛,贪玩很正常,长大就好了。”


    女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王嫂子, 不是我说你, 你这人就不实诚!有啥好怕的呢?他顾大牛就算站在这里,我也照样敢说他家孩子就是不正常!王嫂子你自己琢磨,你见过顾家大郎那样的孩子吗?整天阴沉沉的,不爱说话, 也不跟村里其他孩子玩耍,就抱着块石头发呆!这不是傻子这是什么?!”


    看着顾大牛提着水桶走近的身影, 妇人的表情更尴尬了,“你小声点,别说了。”


    王嫂子很后悔, 后悔为什么现在过来打水,后悔为什么接了她的瓜子……现在丢也不是,磕也不是, 只想把自己的耳朵堵起来,把她的嘴巴给缝起来!


    这女人姓陈, 是外村的,两年前嫁给了顾家村的顾大山。


    女人干活麻利, 去年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婆家对她很满意,唯一的缺点就是舌头太长了,嫁过来才几年,村里的大大小小的事,就没有不被她说的!


    尤其是顾大牛家,被说的最多。


    其实在顾家村,大家多多少少都带点亲戚关系,在族谱上,顾大山和顾大牛还是堂兄弟呢。


    可就是这样,这女人也不觉得有问题,每天跟村里其他女人双儿闲聊起来,就盯着顾大牛一家说三道四。


    对此,顾大牛也没办法,他不好跟女人吵,媳妇李挽竹又不是个泼辣的,只能在女人说得难听的时候,直接去找顾大山,让他管好自己老婆。


    顾大山心眼倒不坏,为人朴实,可他也拿自己媳妇没办法,谁让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儿子呢,是他们家的大功臣,俩老人都向着她!


    “哎呀,大牛也真是的,你媳妇不就说两句嘛,他一个大男人还跟女人计较?”


    这是顾老太太说的话。


    “大山,你去拿几个鸡蛋给大牛,替你媳妇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都是一家人,没必要为小事闹矛盾!”


    这是顾老头说的话。


    先赔礼道歉,后面再打感情牌,这一套下去,既大方得体,又不留任何话柄,要不怎么说人越老越精呢!


    顾大山就挺烦的,拎着鸡蛋一言不发的出了门,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上顾大牛家赔礼道歉了。


    都怪家里婆娘嘴上没把门,啥话都说!


    顾家村哪个不知道,顾家大郎就是顾大牛夫妻俩的逆鳞?这婆娘还傻不拉几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儿子的坏话!刚好被逮了个正着!


    顾大山都有点无语了,要不是家里养了七只母鸡,这鸡蛋还真不够赔的!


    “大牛哥,在不?”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在门外喊。


    “来了。”


    顾大牛开了门,一看他手上的鸡蛋,就心生不悦,“大山,你就不能管管弟妹吗?以前她拿我和你大嫂说嘴,我们都不计较了,可今天她说了什么?她说我儿子、你大侄子是傻子!有她这么当长辈的吗?!”


    “今天你这鸡蛋,我不收,你原路回去,等你什么时候把你媳妇教好了,咱们两家再来往!”说完,顾大牛就要关门。


    顾大山干笑了几声,连忙用脚抵住门,“别啊,大牛哥!我爹说了,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都是一家人,别真闹僵了!”


    顾大牛冷声道:“欺负我不识字是吧?还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那我给你一笔,你写一个顾字给我瞅瞅!”


    “还想蒙我?这顾字本来就不止一笔,得好几笔才能写完呢!”顾大牛说到这里,竟无端有些自豪。


    顾大山哽住,这、这说得是啥啊!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好奇道:“大牛哥,你还知道顾字怎么写呢?”


    这男人的虚荣心一起来,顾大牛也顾不上赶人走了,他一脸骄傲:“那可不!昨天我带我家大郎去了镇上朱夫子那儿,夫子问了我儿子几个问题,没要束脩,就把人收下了!他还说我家大郎过目不忘,聪明着呢!”


    “真、真的?!大牛哥你没开玩笑吧?”顾大山这下真的被震惊到了,读书啊,他这个堂兄不声不响,居然能把儿子送去读书?!


    顾大牛横了他一眼,“我还能骗你不成?朱夫子可喜欢我家大郎了,还给我家大郎取了大名,从那什么诗经里找的,叫秉文,顾秉文!”


    说着,他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大郎刚出生的时候,大家都说养不活,那镇上老大夫也说养不活,还跟咱打了个赌,说大郎要是能活过三岁,以后就免费给我们家调养身子!”


    “几年前,我抱着大郎去镇上的时候,特意去了医馆找那老大夫,你是不知道,他看到大郎人都惊呆了!一直说不可能,还问我是不是给大郎吃了什么宝药……嗐,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什么宝药啊,就用心养着呗!”


    “所以说,这人啊什么都能放弃,就是不能放弃希望!你看,现在大郎不仅好端端的活着,还要去读书了,这要放几年前,我都不敢想!”顾大牛搭着顾大山的肩膀,感概万千。


    顾大山两眼空洞,心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顾大牛家发达了,他居然真能送儿子去读书!!!


    不行,这事不能他一个人震惊,得让大家都震惊一下,尤其是他家那个长舌婆娘!


    顾大山把鸡蛋郑重其事的交到顾大牛手上,“哥,这鸡蛋就当是我这个做堂叔的,给大侄子的一点心意,别推辞,哥,正所谓,一个人出息了,家里的猪和狗都跟着出息了,大侄子去读书也是咱们老顾家的大喜事,万一以后真考上了,那不就改换咱家的大门了!”


    “还有你弟妹,回头我就说她去!长了一张嘴,就她会说话是吧!再敢说我大侄子,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说完,顾大山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雄赳赳气昂昂。


    顾大牛:“……”


    嘿,这兄弟能处,抱大腿的姿势极其标准!


    关上门,顾大牛看着院子里的乖儿子,脸上笑开了花,“大郎……啊不是,秉文呐,你堂叔送鸡蛋来了,爹给你煮几个?”


    顾秉文小模样生的极其俊俏,但脸色却过于苍白了,肌肤在阳光下仿佛透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衣裳干净整洁,一双宛如黑曜石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顾大牛,这要不是亲儿子,顾大牛还真瘆得慌。


    小孩摇了摇头,口齿清晰道:“今天已经吃了一个鸡蛋,不用再吃了。”


    顾大牛用哄小孩的语气道:“早上你吃的是蒸蛋,待会儿我给你弄个水煮蛋,不一样的!”


    顾秉文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家老爹,淡定道:“哪有不一样?都是鸡蛋。”


    顾大牛理直气壮:“做法不一样,味道不一样,那就是不一样!秉文啊,爹今天教你一个道理,你看咱们家一年四季,吃的也就那几样,可你阿爸就是能用那几样做出各种各样的菜!”


    “这说明了什么?”


    顾大牛期待的看着自家儿子,朱夫子说了,他儿子是万里无一的天才,天才就得多引导。


    “说明阿爸的厨艺很好。”


    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清亮好听,可说出的话,就不怎么让顾大牛满意了。


    顾大牛板起脸:“错了。”


    顾秉文仰起头:“爹,你觉得阿爸的厨艺不好吗?”


    “不是……你阿爸的厨艺当然好,但这跟我要教你的道理不是一回事!”


    顾大牛严肃道:“秉文你记住,爹希望你懂得变通,不要被现有的规矩束缚了,以前只吃一个鸡蛋不代表以后每一天都只能吃一个鸡蛋,同样,很多复杂的菜肴其实就是用非常简单的食材做成的,当你能将一些很简单的东西领悟透彻了,那你就能创造出新的东西。”


    顾秉文若有所思,提出质疑:“新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好的东西。”


    “可你不去改变,就只能一直用旧的东西!秉文,宁愿走错路,也不能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顾大牛认真道看着自己的儿子,将自己的人生经验一点点的说了出来,他不担心儿子不理解,在他眼里,他儿子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小孩!


    顾秉文确实听懂了,他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所以我不能听你的,不然就是走你的老路!”


    “嘿!你这小子!”顾大牛被气到了,“就拿着我教你的道理来对付我是吧!”


    顾秉文:“夫子说,这叫以汝之矛,攻汝之盾!”


    顾大牛加重语气:“那你夫子有没有告诉你,为人子女,要孝顺父母,不能跟长辈对着干?”


    “说了,但我没听。”顾秉文坦然道。


    顾大牛:“为什么不听?”


    顾秉文看了眼老爹,确认了一下他此刻的心情还行,便说道:“我只听对我有用的东西。”


    顾大牛果然没有生气,他只问:“你觉得孝顺长辈是没用的东西?”


    顾秉文回答:“夫子将忠孝仁义都归于了一个礼字,何为礼?礼就是天下人都要遵行的规矩,可再大的规矩,在道理面前,也要退让三分!孝顺可以,但愚孝不行!”


    顾大牛陷入了沉思,他觉得夫子说得对,可他觉得自己儿子也说的对,左右为难。


    顾秉文瞥了一下老爹的脸色,壮着胆子道:“爹你刚刚还说让我不要被规矩束缚,我听你的。”


    顾大牛:“……”


    完了,这孩子才七岁,他就已经说不过他了!


    想了想,顾大牛蹲下身,指着儿子手上的石头,问:“秉文,既然你听爹的,那你能把这石头扔了吗?”


    顾秉文下意识抱紧了石头:“不能!”


    顾大牛来了兴趣:“你不是说听爹的?”


    顾秉文抿唇:“那我现在不听了。”


    “你这变通的可真够快的啊!”顾大牛感叹了一句,问:“那你能告诉爹,你为什么要一直抱着这块石头吗?”


    顾秉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块色泽冰冷、泛着丝丝锐利之气的石头,认真道:“这不是一般的石头。”


    顾大牛:“嗯?”


    顾秉文小脸上带着几分慎重:“这是神仙给我的石头。”


    顾大牛:“嗯?!”


    顾秉文小声道:“它是突然出现在我床头的,神仙说了,我要一直带着它,等石头碎掉的那天,就是我得道成仙的时候。”


    顾大牛:“……”


    小孩子嘛,总对神仙妖怪有着不一样的幻想,很正常。


    这个已经三十多岁的男人叹了口气,决定绕过这个话题,说道:“秉文,还有三天你就要去私塾了,到时候你就得一个人住在镇上,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害怕吗?”


    顾秉文摇头:”不害怕。”


    顾大牛:“也不想爹和你阿爸?”


    顾秉文老实说:“我不知道,我没有离开过家,所以不知道会不会想你们。”


    顾大牛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瓜,笑道:“行吧,不说了,只要你到时候别哭鼻子就好!”


    顾秉文倔强道:”我才不会哭鼻子!我要是想家了,我就一个人偷偷的跑回来,我认得回家的路!”


    顾大牛本来还高高兴兴的,听到后面半句,差点没气炸:“顾大郎!你要是敢偷跑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顾秉文:“……哦。”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今宵酒醒何处?


    沙棠镇上, 一个小男孩牵着父亲的手,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眸默默注视着街道上零星的行人。


    顾大牛摸了摸儿子的手,语重心长说道:“秉文, 待会儿到了学堂,爹就不进去了,你自个去找朱夫子, 他会给你安排住处的。”


    “还有这腊肉……”他晃了晃手上泛着金黄光泽的腊肉,叹息道:“虽然朱夫子免了咱们的束脩,可有些便宜,咱不能占, 占了才是吃亏, 知道不?”


    “知道。”顾秉文点头。


    顾大牛还有点不放心:“真知道?”


    顾秉文:“嗯,爹不想让我欠夫子的。”


    闻言,顾大牛吓了一跳,左右瞧了瞧, 见没什么人,才蹲下身放低声音道:“小声点!秉文, 爹跟你说,你入了朱夫子的学堂,那就是他的学生, 不管有没有交束脩,你都欠他一份授业之恩,所以这话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说了。”


    “那……”顾秉文有些不解, 小脸上写满了疑惑。


    顾大牛小声说:“爹不会那些文邹邹的东西,但也知道读书人看重名声, 讲究尊师重道!要是你真的没有交束脩,你在学堂就要矮别人一截, 以后朱夫子说的话,哪怕再没道理,你也不能不听。”


    “大家都说人情债难还,可谁又知道,人情债还能装糊涂,钱财上的债连装糊涂都不能!欠了就是欠了,该还就得还!”


    “所以啊,你欠朱夫子一份恩情就行了,钱财上的便宜,咱不占,占了也得找机会还回去!免得落人口舌!”


    顾秉文似懂非懂的应了,接过腊肉,手猛地往下一沉,差点没拿稳!


    顾大牛嘿嘿笑了笑:“沉不?足足六斤六两呢!”


    顾秉文憋着气,单手拿不动,不得不将宝贝石头塞进包裹里,改用两只手用力提着,穿过肉的草绳勒紧了掌心的肉,感觉火辣辣的。


    两人走了一段路,顾大牛慢悠悠的跟散步一样,顾秉文迈着小短腿在后面,背上背着小包袱,手上提着肉,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顾大牛有些心疼,但依旧没有出手接过来,儿子已经七岁了,连六斤多肉都拿不动,那以后一个人在学堂里住着不得被人欺负死?


    他忍不住道:“要是觉得重,你就把你宝贝石头扔了呗!我看那石头也不轻,得有三四斤重!”


    顾秉文倔强的很,咬牙:“不扔!”


    顾大牛提醒道:“真不扔?这里离学堂还有一里地呢,可不好走!”


    顾秉文突然停下了,他踮起脚将腊肉挂在路边的树杈上,然后一屁股坐地上,喘着气道:“那、那我得…得歇歇!”


    《变通》


    “你小子知不知道什么叫坚持啊?”顾大牛露出一个看似很失望的表情。


    顾秉文擦了把汗:“知道,坚持就是……不管我有多累,背上的东西有多重,我都不会把我的石头扔掉!”


    顾大牛:“……你那不叫坚持,叫犯倔!”


    顾秉文淡淡道:“是不是坚持,爹你说了不算。”


    顾大牛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你这还没去学堂呢,爹说的话就不好使了是吧?”


    顾秉文认真道:“爹,你在家说话也一样不好使。”


    真正的一家之主,是他阿爸李挽竹。


    顾大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你阿爸那是在家里,我让着他!真要到了外面,你看这个家听谁的!”


    顾秉文小声道:“听我的。”


    “你说什么?!”


    顾大牛耳朵很尖,一下就听到了,当即火冒三丈:“还听你的?你小子要翻天了不成?!”


    顾秉文抿唇:“进了学堂,我就是读书人,在外面,总是读书人说话更管用的。”


    顾大牛竖起眉头,黑着脸道:“你、你你…你这话还真他娘的有点道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士农工商,哪怕没有功名,读书人地位还是遥遥领先其他三者。


    父子俩走走停停,花了一点时间,终于来到了朱夫子举办的私塾。


    顾大牛看着身负“重担”,背脊依旧挺直的儿子,心里的自豪都要溢出来了,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悄声说道:“儿子啊,你爹我在村里只说让你学几个字,将来好到城里给人家当账房,但你要清楚,咱读书就是为了当官,当官就是为了过好日子!”


    顾秉文眨了眨眼睛:“当官不是为了治理一方水土,造福一方百姓吗?”


    顾大牛大手一挥:“那就带老百姓一起过好日子,都一样!”


    哪里一样了?顾秉文把心里的腹诽藏好,仰头对老爹笑了笑,“爹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


    顾大牛重重点头:“嗯!爹相信你!”


    “那我进去了?”


    “进去吧。”


    顾大牛注视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扉里,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七年了,儿子出生到现在,就没离过家,这一次,雏鸟开始学飞了。


    ……


    穿过小院,顾秉文来到了学堂外面,他听到戒尺打手心的声音,还有学生哀嚎的声音,想来朱夫子讲课时,和他之前表现的和蔼可亲不一样,应该是一位严师。


    没多久,朱夫子就出来了。


    朱夫子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绣了青竹的白色长衫,身材瘦削,脸颊凹了下去,双眼明亮,透着一股读书人专有的天真与通透,下巴上留了一小撮胡须,很有教书先生的范儿。


    此刻,他皱着眉头,看起来心情很糟糕,但一见到顾秉文,他的表情马上就由阴转晴,恢复了原来和蔼可亲的样子。


    “秉文来了……怎么还带了腊肉?不是说不收束脩嘛!”朱夫子注意到他手上的腊肉,不禁摇了摇头。


    顾秉文吃力的举起腊肉:“夫子,我爹说了,礼不可废!”


    朱夫子叹息一声,接过腊肉,“你爹用心了……哟,真沉啊!你自己拎过来的?”


    顾秉文点头:“嗯。”


    朱夫子问:“你爹呢?”


    “爹把我送到私塾门口,就走了。”


    “那以后就是夫子照顾你了,来,先带你去住的地方。”


    朱夫子牵着小孩的手,去了学堂后面的一排住房。


    房间不大,但已经摆了两张木床,其中一张床上,被褥杂乱,衣服到处丢。


    朱夫子脸色难看:“这个陈永!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低下头,摸了摸顾秉文的脑袋,指着那张空床:“以后你就睡那儿,待会儿会有小厮给你送被褥过来,记得整理一下,不要学你对面那个,整天衣裳不整,不修边幅!”


    “好,我知道了,夫子。”


    顾秉文没发表自己的意见,只乖巧的应了一声,就把自己的小包袱放了下来。


    朱夫子见他懂事听话,长得又玉雪可爱,不免心生欢喜,问:“你爹给你买笔墨纸砚了没?”


    这年头,读书用品都是非常昂贵的,来私塾上课的都要自备笔墨纸砚。


    顾秉文点头:“回夫子,买了。”


    朱夫子又道:“那你爹肯定没给你买书。”


    顾秉文:“书铺里书太多了,爹不知道该买哪一本,就让店员帮忙挑了一本《三字经》。”


    朱夫子颔首:“得亏那店员是个厚道的,没让你爹瞎买,《三字经》确实适合刚入学的孩子启蒙,但在我这里,除了《三字经》,还得有《千字文》和《幼学琼林》。”


    顾秉文抿了抿唇,下意识捏紧了衣角,光是一本《三字经》和一整套笔墨纸砚,就花了十两银子,再买《千字文》和《幼学琼林》的话,估计家底都要被掏空了。


    他低下头,小声道:“夫子,我只有《三字经》。”


    “没事。”朱夫子温和道,“等下夫子把余下两本拿给你。”


    顾秉文想了想,问:“夫子,三本要一起学吗?”


    朱夫子说:“总得先学了《三字经》,把字认全了再说。”


    顾秉文眼睛亮了一下:“那等我识字了,夫子把另外两本借给我,我把它们抄下来,可以吗?”


    朱夫子被这天真的话语逗笑了,“秉文,会识字不代表会写字,刚进学的孩子,基本都不会在纸上练字,纸太昂贵,他们会先在木板或沙地上,把字练得差不多了,再在纸上写。”


    听完,顾秉文有些失望,但他骨子里就倔强,“夫子,您就让我试试吧。”


    朱夫子也不以为意,点了点头:“行,到时候你要是能把字练好,我就借给你抄。”


    顾秉文:“谢谢夫子。”


    ……


    顾秉文的到来,并没有在学堂引起多大的水花,这里的学生年龄参差不齐,年长的十五六岁,而最年幼的才六岁,比顾秉文还小一岁。


    他们基本上都是镇上的孩子,家境不一定优渥,但最起码吃喝不愁。


    顾秉文没来前,唯一的例外,就是陈永。


    陈永就是和顾秉文住一块的男孩,今年十岁了,他母亲是个寡妇,在镇上卖豆腐的,都说人生有三苦,乘船打铁卖豆腐,可见卖豆腐这一行业的艰辛。


    而且,寡妇门前是非多,陈母还不到三十岁,长相又不俗,日常生活中无端多了不少麻烦。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陈母也咬着牙把陈永送来读书了,甚至为了不让儿子分心,她毅然决然的把人送到了私塾住宿,不许他往家跑。


    这一番心思,连朱夫子都不得不说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陈永还有一个妹妹,叫陈瑛,和顾秉文一样大,曾经跟着陈母来学堂看望陈永,她就躲在陈母身后,怯生生的探出一个脑袋,虽然还没张开,但已经可以瞧出是个美人胚子了。


    学堂里就有富家少爷跟陈永说:“咱们同窗一场,等你妹妹长大了,干脆就嫁给我吧,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陈永毫不客气的一拳。


    平时,陈永都嘻嘻哈哈的,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母亲和妹妹更重要,任何肖想他妹妹的,都要往死里揍!


    ……


    顾秉文以为他的学堂生活会继续这样波澜不惊,谁知一天晚上,陈永咸鱼一样躺在床上,两眼空洞的望着屋顶,他突然开口了。


    “秉文,听说你家也挺穷的,是么?”


    这话其实不太礼貌,但顾秉文并不觉得被冒犯了,他回答:“是。”


    陈永翻身而起,目光灼灼的盯着顾秉文:“那你家里干嘛还把你送来读书?穷人哪儿读得起书?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顾秉文迟疑着说道:“可能…他们是想先苦后甜。”


    “先苦后甜?”陈永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嗤笑一声,“得了吧,你见几个穷人能靠读书读出一个前程来?就说县试吧,每年光咱们镇,就有一百多个参加,可通过的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更别提后面的府试、院试了,要知道,过了府试,才是童生,过了院试,才是秀才!”


    “而秀才,不过是科举路上最低的功名!多少人年少时中了秀才,到了耄耋之年还是秀才?”陈永的表情在烛火中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里,却跳跃着莫明的光彩,“一场场考试,就是一道道天险,阻挡着你往上爬!”


    “科举,不过是权贵给平民百姓的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罢了!真正能把握住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权贵们需要这样的天才给他们办事,顺便给天下人看看读书的好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就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梦想,但实现的少之又少!”


    陈永笑了一下,“最起码,我在自己身上看不到半点可能。”


    顾秉文沉吟着说道:“其实,我更喜欢后两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绷着小脸,一字一句道:“——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顾秉文没说的是,这首神童诗,他一直都不喜欢,尤其是那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陈永愣了一下,嘴里念叨着那两句,他说道:“或许你说得对,身为男儿,该当自强,但我还是认为,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走科举的道路,一步步过关斩将,去那金碧辉煌的天子堂……”


    他低垂下头颅,有些颓丧道:“我不是天才,我做不到。”


    “秉文,你觉得你是天才吗?“


    顾秉文不假思索:“我是啊。”


    陈永:“……”


    他竖起大拇指,“你真有自信。”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今宵酒醒何处?


    那一晚的闲聊仿佛真的只是陈永一时兴起, 隔日他便恢复了往日游手好闲的模样,书不认真读,反而在学堂兜售起了吃食和话本, 把朱夫子气得骂他掉进了钱眼里。


    顾秉文并没有多想,他正在卯足了劲练字。


    或许是因为经常盘那块石头,顾秉文发现自己的双手虽然力道一般, 但却十分平稳,分毫不抖,握笔时姿势标准,落笔时举重若轻, 写出的字哪怕风骨未成, 也别有一番韵味。


    对此,朱夫子大感惊奇,并遵守承诺将另外两本书借给了顾秉文抄录。


    ……


    今天,是顾秉文回家的日子, 他已经在学堂待了将近一个月了。


    小孩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小包袱,次日大清早的爬起来, 先叠被再梳头,他对着铜镜,艰难的将一块青色的布, 缠在了头顶上的小揪揪里,满意的欣赏了一下,心想这应该和夫子的纶巾没什么区别吧。


    收拾整齐后, 他跟夫子和几个交好的同窗说了一声,便顶着他们怪异的目光, 故作平静的离开了学堂。


    一出学堂,小孩就钻进小巷子里, 气鼓鼓的扯下了头上的青布条……大意了,原来夫子他们戴的纶巾根本不是布条,而是丝绸。


    丝绸柔顺轻盈,所以垂在脑后就显得很飘逸,而他的布条,硬梆梆的,看起来就粗糙无比。


    顾秉文面无表情的重新给自己扎了个小揪揪,这次得了教训,下次一定要注意,不能跟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


    其实这个仔细一想就能想明白,周公提出礼乐,是为了划分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贵贱,而男子头上戴的东西,便有相关的规定——


    贵者戴冠,贱者戴巾。


    所以最开始的纶巾就是粗布制成的,而不是丝绸。


    而现在读书人为什么戴纶巾了呢?因为在读书人眼里,作贫民装扮,是一种很有个性的行为,既能表现出文人风骨,又能展示仁爱之心。


    渐渐的,书生纶巾就形成了风气。


    但这个时代,能读得起书的,基本上百分之八十都不是贫民。


    所以,这些有钱的书生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脑袋上顶块粗布呢?于是他们就想了个办法,把粗布改成用丝带编织,这样戴在头上,就不会有失身份了。


    想通之后,顾秉文有些不高兴的抿了抿唇,他本来是打算作出读书人装扮,去见爹和阿爸的,他想让他们也开心开心。


    可现在,他完全没了心思,脑袋里被一个个不解的念头充斥着,大家都是人,为什么要划分高贵贫贱呢?是时代发展所导致的必然,还是为了……方便统治?


    “走过路过的,都来看看哟,新出炉的羊肉锅贴!祖传手艺,吃过的都说好!就连兰府小少爷都爱吃我这一口呢!”


    路过一个摊子,长相憨厚的摊主正在卖力吆喝,可惜路上的行人实在不多,几乎都是来去匆匆,少有停留。


    摊主也不失望,继续喊道:“便宜卖哟,一个锅贴只要一文钱啊!”


    顾秉文舔了舔嘴唇,在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对他笑了笑:“这位小客人,要买几个锅贴尝尝味吗?”


    顾秉文捏了一下干瘪瘪的口袋,文邹邹道:“在下囊中羞涩。”


    “啥?”摊主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没钱?那你过来干啥呢?咱这都是小本生意,可不兴吃白食啊!”


    顾秉文仰着脑袋,问:“大叔,你是第一次出来摆摊吗?”


    摊主嘿嘿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顾秉文:“那你前面说兰府小少爷也爱吃……”


    “我出来摆摊前,我媳妇叫我这样喊的,她说了,这样能让更多的人过来买!”摊主摸了摸后脑勺,言语之间难掩自豪。


    顾秉文好奇:“兰府小少爷是谁呀?为什么说他爱吃,就会有人过来买呢?”


    摊主左右瞧了瞧,放低声音道:“因为兰府是咱们沙棠镇最有钱的一户人家,他们的小少爷从小娇生惯养,嘴巴叼的很,说他爱吃,那不就代表咱家的锅贴味道好嘛!”


    顾秉文眨了眨眼:“大叔你拿人家当噱头,就不怕得罪兰府吗?”


    摊主神秘一笑:“谁说是噱头了?那小少爷确实吃过我做的锅贴,还很喜欢吃呢!”


    顾秉文:“???”


    见小孩不解,摊主得意道:“因为我媳妇,就是兰府小少爷的奶妈!”


    “……”


    顾秉文没想到这个开展,但并不影响他接下来的计划,他问:“那大叔你喊了之后,生意有变好吗?”


    说到这个,摊主就颓靡了,他叹息道:“没……唉,其实我媳妇出的主意没啥问题,但这个兰府小少爷人太懒了,今年都七岁多了,愣是窝在家里没出过大门!镇上人都不知道兰府新添了一个小少爷,我喊得再卖力又有什么用呢!”


    顾秉文明白了,他认真道:“大叔,我给你出个主意,能让你的生意好起来,但作为报酬,你要给我十个锅贴。”


    摊主明显不信,哈哈笑道:“还给你十个锅贴?小屁孩想得挺美!行了啊,一边玩去,大叔生意用不着你操心!”


    “我说的是真的!大叔你就试试吧,反正也不亏!”顾秉文坚持道。


    “行,那大叔就听你说道说道!”可能是因为生意一直不好,摊主干脆也不急着卖了,他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准备坐下来跟小孩聊会儿天。


    顾秉文凑近,小声说:“其实办法很简单,大叔你只要……”


    他在摊主耳边嘀咕了半天,摊主的表情一变再变,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荒唐的话。


    “这、这能行吗?”摊主面露难色。


    顾秉文鼓励他:“只要你能稳住,就一定行!”


    摊主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开嗓吆喝:“卖羊肉锅贴嘞!一文钱一个,三文钱两个,五文钱三个!”


    此话一出,街道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摊主脸色有些发红,幸好他皮肤黑,看不出来,仍硬撑着吆喝。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挎着篮子走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精光:“锅贴怎么卖啊?”


    她明明已经听到了,但还是要再问一遍。


    摊主老实回答:“一文钱一个,三文钱两个,五文钱三个。”


    妇人瞅了他好几眼,摸出一文钱:“给我来一个。”


    生意上门,虽然只买了一个,但摊主依然很高兴,连忙夹了一个锅贴放油纸里,“来,给您装好了。”


    “慢着。”妇人突然抬起了手,再度摸出了一文钱:“我还要一个。”


    摊主:“……”


    啥毛病?买两个分两次买?


    忽然,小孩跟他说的话浮现在脑海中,摊主一个激灵,仿佛一道闪电顺着他的脊梁骨,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他……悟了!


    原来“一文钱一个,三文钱两个,五文钱三个”的含义在这儿!


    摊主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又夹了一个锅贴,“您拿好!”


    妇人:“等下,我还要一个。”


    摊主更高兴了,“好嘞,马上!”


    妇人一连买了五个,分五次买,买完后,以一种优越感十足的眼神轻飘飘的扫了摊主一眼,高傲的昂着脑袋走了。


    接下来,又陆续来了好几个客人,不约而同的“分批次购物”,此刻,他们买到的不是香喷喷的羊肉锅贴,而是占小便宜的愉悦,以及智慧碾压别人的快感。


    ……


    “大叔,我的锅贴……”


    眼见摊主生意越来越好,忙得顾不上自己,顾秉文轻轻扯了下摊主的衣角。


    摊主转过头,笑得脸都僵了,“放心,大叔不会少了你的!”


    他利索的夹起十个热乎乎的锅贴,用油纸装好,递给顾秉文,“给,拿好了,当心烫!”


    顾秉文小心翼翼的接过,礼貌道谢:“谢谢大叔。”


    摊主摆了摆手:“是我谢你才对,你小子聪明,以后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我该回家了,大叔再见!”


    顾秉文小跑着离去,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宛若给他披上了一件明光熠熠的衣裳。


    ……


    “啧啧,怎么说呢,这种简单的法子,也得亏是在知识普及率低的古代才能效果这么好了,套路太少,大字不识、数术不通的人太多,根本没几个人怀疑卖家是在装糊涂!”


    虚空里,界灵感概道。


    一旁的系统战战兢兢的拍马屁,“顾道主聪明呀!”


    界灵淡淡的瞥他一眼,“现在的主人没有记忆,就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他能想到这个办法,也确实很聪明了,但是……”


    见它拉长了语调,系统心提了起来。


    界灵:“但是!你拍的马屁太生硬了!就六个字,连个成语都没有!”


    系统马上改正:“顾道主聪明绝顶、英明神武、举世无双、不同凡响、才华横溢、深谋远虑、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智若愚……”


    “停停停!”


    界灵黑着脸打断,没好气道:“你可闭嘴吧!说的都是啥啊!”


    系统龟缩若鹌鹑。


    ……


    顾大牛把顾秉文送去私塾前,告诉过他不要一个人偷偷回来,不是怕影响读书,而是担心顾秉文的安危。


    毕竟,这是一个临近沙匪聚集地的城镇。


    所以当顾大牛在地里干活,见到儿子朝自己冲过来的那一瞬间,第一反应是高高举起了右手——


    顾秉文不出意外的迎接了一顿竹笋炒肉。


    “敢一个人偷跑回来?你胆子还挺大啊!”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遇着了沙匪怎么办?你要是出了事,我和你阿爸怎么办?!”


    “爹是不是说过,让你回来的前一天,跟你海叔打个招呼,你海叔就在镇上做活,每天傍晚回来,你让他传个信给爹,有那么难吗?非要自己逞能?”


    顾大牛背着“行动不便”的儿子,一边往家里赶,一边忍着怒气斥责。


    顾秉文趴在老爹背上,抽噎着用手背抹眼泪,打着哭嗝道:“我、我就是想…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顾大牛脚步一顿,低声道:“儿子,你七年前就已经给过我和你阿爸,最大的惊喜了。”


    闻言,小孩不顾眼睫上还沾着泪珠,探出脑袋问道:“最大的惊喜?爹,你是指我的出生吗?”


    顾大牛板着脸:“知道还问?就你这个小兔崽子,生下来的时候,差点把你阿爸半条命给折腾没了!”


    小孩有些羞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顾大牛摇头:“受苦的是你阿爸,你跟我道什么歉?”


    “都要道歉。”小孩吸了吸鼻子,说道,“阿爸受苦,爹受累!”


    顾大牛:“……臭小子!”


    男人加快了步伐,再不快点回家,他担心他一个大老爷们要被儿子说得掉眼泪了!


    听着耳边的风声,顾秉文拿出藏在衣襟里,还热乎的锅贴,说:“爹,我还带了好吃的给你和阿爸。”


    顾大牛随口问道:“好吃的?有多好吃?”


    顾秉文想了想,说:“兰府小少爷都喜欢的那种好吃。”


    “哟,儿子出门一趟长见识了,都知道兰府了!”顾大牛笑道。


    顾秉文好奇:“爹,你也知道兰府吗?”


    顾大牛:“知道啊,你爹我还曾经在兰府作过活呢!”


    “兰府是什么样的?”


    “嗯……让爹想想啊。”顾大牛思索道,“其实也没啥特殊的,就是青砖红瓦,院子很大,里面挖了个湖,地上还种满了花!”


    “秉文,你说有钱的人家是不是都挺笨的啊?那么大的院子,种点啥不好,种花?除了好看点,啥用没有!”


    “还有那湖,种了荷花不挖藕,养了鱼不吃还天天喂!”


    “……”


    听完老爹的疑惑,顾秉文也挺迷糊的。


    穷人和富人的观念本就不一致,从小生活在村子里,接受“贫民”教育的顾秉文根本理解不了有钱人的想法。


    小孩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答案,“不是他们笨,而是他们不会!”


    “听说,富人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活儿都不用干,所以他们怎么可能会种菜、挖藕、捕鱼呢?”


    顾大牛深以为然:“不错,儿子你说得对。”


    第47章 今宵酒醒何处?


    “阿爸!”


    看到站在家门口那个温柔恬静的男人, 顾秉文撑着顾大牛的肩膀,直起身子,高兴的大喊。


    “臭小子你老实点!别在我背上动来动去!”


    顾大牛用力扣住那双蹦哒的小短腿, 防止儿子从背上摔下去。


    顾秉文反手塞了一个锅贴到老爹的嘴里。


    “儿子你干啥……这就是你买的锅贴?是挺好吃的哈,花了多少钱买的?”顾大牛砸吧砸吧嘴,羊肉的鲜美与外皮的香脆, 让他回味无穷,但转念一想,自己一个月只给了儿子三百文,一天的吃食刚好九文, 只能余下一文钱, 如果再加上学堂里额外的花销,一个月下来,还真不能剩多少。


    所以……儿子哪儿来的钱买的?


    顾秉文有些小得意:“没有花一文钱!”


    顾大牛一愣,“儿子, 你做贼去了?”


    听到老爹这样质疑自己,顾秉文很生气, 当下板着小脸从老爹背上下来,噔噔噔小跑着,扑进李挽竹的坏里, 告状道:“阿爸,爹说我是贼!”


    李挽竹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家男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哄道:“乖,咱不生气啊, 你爹他嘴瓢,说的话不能当真的!不过秉文你回家, 怎么没提前说一声?阿爸都没做什么菜!”


    顾大牛在一旁附和:“就是,这小子一点都不让人省心,镇上离咱们村十里地呢,他一个七岁的小孩也不嫌累!”


    李挽竹瞥他:“你闭嘴。”


    顾大牛:“……”


    怎么说呢,就挺委屈,但啥也不敢说。


    “你还委屈起来了是不是?”李挽竹见丈夫那一脸憋屈样,顿时冒火了,“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当初跟儿子说好了一个月回来一次,现在月底了,你就不能主动过去一趟?儿子不给你带话,你就忘了这回事了是吧?”


    顾大牛被说得老脸一红:“……没忘。”


    李挽竹哼了一声:“没忘你还打儿子?”


    别以为他没看到,儿子跑过来的时候姿势怪异,屁股都是撅起来的!


    顾大牛结结巴巴道:“没、没……”


    “没打?”李挽竹皱眉,心想难道自己错怪他了?


    顾大牛讪笑:“……没用力。”


    “那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有分寸啊,顾大牛?”李挽竹连名带姓的喊丈夫的名字,可见是真有些恼火了,“咱儿子从小就体弱多病,眼下好不容易养好了一些,你就敢动手打他,你也不想想,秉文那小身板经得起你打吗?”


    顾大牛:“……”


    这下,顾秉文忍不住了,他从阿爸怀里抬起头,弱弱的为自己正名:“阿爸,我觉得我身板还是挺结实的。”


    李挽竹疼惜道:“再结实,也不比你爹的手结实!他整天干农活,手粗糙着呢!儿子,以后你爹要是再敢对你动手,你就跑,知道吗?”


    顾秉文认真的说:“我知道,今天是我一时大意,没来得及跑,这才叫爹抓到了,下次我一定跑得远远的,不让爹和阿爸心里痛!”


    李挽竹不解:“心里痛?”


    顾秉文:“夫子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夫子还说,打在孩儿身,痛在父母心,所以不让爹打到我,伤到我的发肤,才是真正的孝顺。”


    李挽竹:“……”


    顾大牛指着儿子:“媳妇你都听到了吧,就这小兔崽子,精怪着呢,去一趟学堂,人家夫子教他孝道,他学会了反而用来应付我们!“


    李挽竹突然咳嗽一声,说道:“我觉得咱儿子说得有道理啊。”


    顾大牛愣住了:“媳妇,你……”


    “大牛你问你,秉文要是真受伤了,你心疼不?”李挽竹打断道。


    顾大牛挠挠头:“心疼啊!”


    李挽竹:“那不就得了,你打咱儿子一顿,这心疼的还不是我们自个嘛!既然如此,干嘛还要打?”


    顾大牛懵了:“不是……我不真打啊!”


    李挽竹:“打孩子是为了让他长记性,你不真打,他怎么长记性?”


    顾大牛:“那、那真打?”


    李挽竹嗔道:“真打你不心疼啊?”


    《循环》


    “……”


    顾大牛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直到媳妇和儿子进了屋里,开始吃饭了,他才想到了答案,自言自语道:“孩子不长记性,但我这个当老子的解气啊!”


    ……


    晚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顾大牛又重新问起了锅贴的事,这回顾秉文老实交代了。


    不出意外,得到了顾大牛和李挽竹的大力夸赞。


    “不愧是咱儿子,这聪明劲儿,随我!”


    “得了吧,你老顾家往上数十八代,都是地里找活的大老粗!秉文明显是随我,我爹就是读过书的,还是个童生呢,后面要不是年纪大了,说不定还能考个秀才呢!”


    顾大牛:“……”


    老丈人那不是年纪大了才没考秀才,而是为了考秀才,硬生生把年纪熬大了。


    这因果关系不能反。


    李挽竹目光如刀:“你什么眼神?”


    顾大牛怂了,闭上眼睛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犯困的眼神……媳妇,已经亥时了,该歇息了,明早我还得送秉文回学堂呢。”


    李挽竹本来还想跟他掰扯几句,但看到一旁的顾秉文已经在小鸡啄米了,想笑之余又有些心疼,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放轻了声音:“秉文,秉文?去床上睡,别在这儿睡着了,容易着凉!”


    顾秉文用小手揉了揉眼睛,应了一声,就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回了自己房间。


    他们家虽然又小又旧,但人口也少,所以顾秉文是拥有属于自己的小房间的。


    倒在床上,顾秉文给自己盖好被子,又不知从哪儿掏出那块石头,宝贝的摸了几下后,才心满意足的抱着石头睡着了。


    ……


    第二天,在顾大牛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顾秉文再次踏上了读书的旅途。


    而这一次,顾秉文还没来得及进学堂,就听到了夫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斥。


    “陈永!你是真愚钝,还是假聪明啊!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来这儿读书,你母亲费了多大的精力啊!”


    “今天你要是执意离开学堂,放弃读书,那以后,便是你母亲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接纳你这个学生!”


    陈永倒也硬气:“夫子不必拿母亲威胁我,我既已作了决定,便不会反悔!”


    朱夫子气得嘴唇都在颤抖,他指着陈永,破口大骂,但作为一个文人,注定了他骂人的词汇量极其稀少,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


    “荒唐!放肆!朽木不可雕也!孺子不可教也!”


    顾秉文虽然不了解事情发展经过,但他觉得他可以教夫子怎么大方得体的骂人。


    比如——


    “兀那小子,何不以溺自照?安敢在此欺吾,岂不知吾乃汝父?此乃大不孝也!”


    小孩想到这里,噗呲噗呲笑了起来。


    这一笑,把朱夫子和陈永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朱夫子皱眉:“秉文,何故无端发笑?”


    顾秉文朝朱夫子行了一礼:“回禀夫子,学生想到离家之时,父亲让我敬重师长,友爱同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学生感概父亲教诲,情不自禁便笑了起来。”


    朱夫子捋了捋胡须,点头:“善也!秉文时刻不忘父亲叮嘱,此乃孝道!”


    说着,他瞥了一眼陈永,冷哼:“不像某人,明知家里困难,寡母殷殷切切,一心望子成龙,偏生冥顽不灵,不顾家中期盼,只顾自身逍遥!”


    陈永表情平静,他朝朱夫子深深地拜了下去:“随夫子怎么说吧,冥顽不灵也好,大逆不道也罢,陈永就是读不进书,不想继续在学堂耗着,还请夫子……放我离去吧!”


    朱夫子痛心疾首:“陈永啊陈永!你怎么就如此执迷不悟呢!你今年方才十岁,离开学堂后又该何去何从?虽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可若没了这身外之物,你能逍遥到几时啊?陈永,你寡母养家不易,就盼着你能学有所成,他日光宗耀祖,让她晚年安康顺遂,可如今你执意要离开学堂,岂不是令你寡母心寒啊!”


    陈永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握紧拳头,低声道:“夫子,对不起!”


    朱夫子一脸失望的摆了摆手,“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生你养你的母亲!罢了,你去吧。”


    陈永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经过顾秉文身旁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能说出口。


    ……


    此后几年,顾秉文安安静静的在学堂读书,而陈永的消息也时不时的传入他耳中。


    “听说陈永回家后,他那个寡母就在街头,拿着木棍把他狠狠打了一顿!”


    ……


    “诶,你们猜,我今天看见谁了?陈永!你们知道不,他现在在卖炭呢!担着两筐炭,挨家挨户的敲门!”


    ……


    “陈永那小子也是胆子肥,他居然敢去敲兰府的大门!不过他运气还真不错,兰府最近在招收会养马的下人,陈永之前在学堂,就照应过夫子养的那匹老马,也算有些经验了……不过,陈永这样的话,算不算入了奴籍啊?”


    ……


    “哇,刚刚看到陈永,我差点没认出来!那副谄媚奉承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他!太恶心了!”


    ……


    陈永七岁被寡母送到朱夫子这儿,整整三年半,他和大多数学子的关系都还不错,所以哪怕他已经离开五六年了,他的消息依旧会源源不断的传入学堂。


    顾秉文算了一下,陈永大概是十三岁入的兰府,那一年,他母亲身患重病,没钱抓药,他只能卖身为奴,成了兰府的下人。


    其实陈永离开学堂后,是有回来过几次的。


    第一次,是他离开的第一年,那个曾经吊儿郎当的少年,在寒冬腊月,担着两箩筐的木炭,挨家挨户的卖,最后卖到了学堂。


    朱夫子见到他,沉默了好久,掏出钱把那两筐木炭全买了。


    夫子问他:“最近,有在家里读书吗?”


    陈永嘿嘿一笑:“夫子,我不是说过嘛,我不爱读书。”


    “朽木难雕!”夫子甩袖愤愤然离去。


    而陈永,则是数好每一个铜板,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荷包。


    放肆而自由的年轻灵魂总会被生活禁锢,一点点的打磨掉棱角,从而变成一个合格大人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今宵酒醒何处?


    陈永第二次回到学堂, 是两年前的一个雨夜,他从后院翻墙进来,敲响了顾秉文的房门。


    顾秉文提着一盏灯, 裹着被子,打着哈欠出来了,见到陈永也不怎么吃惊, 只问:“陈兄,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陈永一身狼狈,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 他眼睛通红, 沙哑着嗓子的说道:“顾秉文,你说男儿当自强,我做到了……可自强者为何得不到老天爷的眷顾呢?”


    顾秉文皱眉:“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你就当我一时神志不清, 发疯说胡话吧。”


    陈永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呼出一口气, 低下头用力的擦去脸上的雨水,亦或是…泪水?


    顾秉文叹息道:“陈兄,我以为你能来我这儿, 就是愿意将心事说与我听的,是我想多了。”


    说完,他侧过身子, 作出邀请的动作:“屋里有火盆,进来暖暖身子吧。”


    陈永摇了摇头, “我衣裳已经湿透,进屋难免沾染水汽, 把东西弄潮了就不好了。”


    顾秉文认真道:“东西潮了在大晴天可以搬出来晒干,可如果陈兄你得了风寒,就要去看大夫了。”


    看大夫=把脉开药=花钱


    这笔账陈永还是算得清的,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在门口挤掉袖子衣摆的雨水,再朝顾秉文行了一礼,低声道:“麻烦你了,顾兄。”


    这是他第一次喊顾秉文顾兄。


    陈永踏进这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房间,一时之间竟有些心神恍惚,他记得很清楚,那些在学堂的时光。


    “陈兄坐吧。”


    顾秉文拿起炉子上的热水,给陈永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见他神色约束,便让他坐下。


    两人围在火盆旁,静谧无声,外面是喧嚣的雨声,哗啦啦的,如同九天之上的河水欲要倾覆人间。


    陈永呆呆的看着火盆里燃烧的炭火,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来学堂卖炭。


    夫子看着脾气不好,经常骂他,但其实对他们这些学生再心软不过,见他为生活奔波操劳,便主动提出买下他所有的炭,并让他下次再来,说学堂里人多,要的炭也多。


    这话骗骗别人还行,却骗不过陈永,他在曾经在这里待了三年多,学堂需要多少炭火,他能不清楚吗?


    来读书的学子很多,但住在私塾里的学生寥寥无几,这些年来,陈永只见过两个,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就是顾秉文。


    夫子家中有妻女,另有厨娘小厮四人,再加上他和顾秉文,也就是九个人。


    不到十个人,哪里用的完那么多的炭?


    陈永知道夫子是在帮衬他,而他……确实需要这份帮衬。


    于是,他没有拆穿夫子的谎言,接受了那笔救急也救穷的钱财。


    或许,他这样挺可笑的吧,读书人不吃嗟来之食,而他却巴不得别人多施舍他一些,好叫他一家能渡过这段难熬的日子。


    “顾兄。”


    可能是火光灼伤了眼,陈永泪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掉,他强忍着声音的颤抖,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我娘病了,病得很重,我今晚…其实是来找夫子的……我想向他借钱,可我找不到他……”


    顾秉文恍然:“夫子他…昨日出门访友去了。”


    陈永怔忡,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不在……我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开……我以为是夫子不想见我……”


    他忽然一把抓住顾秉文的手,焦急道:“那夫子什么时候回来?”


    顾秉文想了想,“约莫五天后吧。”


    “五天……”


    陈永仿佛失去了浑身的力气,面色苍白,“太长了,我娘等不了五天的……顾兄,我该怎么办?”


    顾秉文有些不忍:“陈兄,你娘看病需要多少钱呀?”


    闻言,陈永漆黑的眼底浮现一道希翼之色,又很快湮灭,他张口吐出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五十两……大夫说了,想要治好需得花五十两银子!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只找到了十七两。”


    “这么多?”顾秉文咋舌,上个月他回家,老爹将田地的作物卖出去了,正兴致勃勃的数钱,十亩地的粮食,一共卖了二十两银子,相当于辛苦一年下来,每亩地只得了二两。


    而一家三口正常的开销,一年十两银子就足够了,当然,前提是不读书。


    读书太贵了,比粮食贵了千倍不止——


    一斤米只要七文,一亩地产量四百斤左右,四百斤的米已经够一个成年男子吃一年了。


    读书的话,一套最基本的笔墨纸砚需要四两银子,一本启蒙书籍《三字经》便要六两,后面随着学问越深,书籍的价格也在上涨,书店里一部《论语》更是高达十六两银子!


    所以,送顾秉文来读书,顾大牛和李挽竹也是思量了许久才做出的决定。


    想来,陈永的母亲也是如此。


    顾秉文叹了口气,他搓了搓自己被火盆烤得热乎乎的脸蛋,深觉自己小小年纪,便承受了太多不属于他的压力。


    小孩起身,在枕头下面摸出了一个钱袋,他踌躇了半天,最后眼一闭,牙一咬,手一伸,将存了整整三年的小金库,递给了陈永。


    陈永愣住了:“顾兄……”


    “里面有十二两,借给你。”顾秉文撇过脸,眼不见心不烦,这可都是他闲暇时辛苦抄书,外加给一些生意不好的老板出点子,才赚来的银钱!


    陈永下意识捏了捏那个钱袋,里面碎银的触感让他睁大了眼睛:“给、给我的?”


    顾秉文生气道:“说了是借,是借!”


    “对对对,是借!”陈永很激动,他拿着钱袋的手都有些颤抖了,他喘着粗气,后退一步,啪叽一下跪在了地上。


    顾秉文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秉文,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会把钱还给你的,一定会!”陈永抹了把眼泪,语无伦次道。


    顾秉文伸手拉他:“你先起来。”


    陈永:“不急,等我给你磕几个头,我马上就起来!”


    说着,他就砰砰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顾秉文连阻止都来不及。


    陈永利索的爬起来,顶着脑门上的红印,对顾秉文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顾秉文也懒得计较了,问他:“你需要五十两,现在只有二十九两,还差二十一两呢!你准备怎么办?”


    陈永回答:“剩下的二十一两,我有法子,秉文你不用担心。”


    顾秉文嘀咕道:“我才不担心呢,我是怕你又三更半夜过来敲我门,影响我休息!夫子说我明年二月可以下场试试了,我得加把劲,争取县试府试院试一次过!”


    “夫子让你要参加明年的县试?那岂不是只有四个多月了?”陈永惊讶的同时,又有些羡慕,“秉文,恭喜啊,你果然是个天才。”


    顾秉文盯着他,问:“那你后悔吗?”


    陈永反问:“后悔什么?”


    顾秉文:“后悔离开学堂,放弃读书人的身份。”


    “没什么好后悔的。”陈永哂然一笑,“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子,继续待在学堂也只是浪费银钱而已!现在我每天早上帮母亲磨豆腐,卖完了豆腐就去卖木炭,晚上回去再教妹妹识字……我挺高兴的。”


    顾秉文目光沉静:“那你母亲和妹妹呢?她们也高兴吗?”


    “……”陈永哑口无言。


    他要怎么说呢?说他回家后,母亲拿着木棍差点把他腿打折?还是说妹妹用失望的表情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这么没出息?不好好读书,甘愿当一个卖炭郎?


    陈永不知道如何述说心中的苦闷,他起身向顾秉文告辞,“顾兄,快要寅时了,我就先离开了,你对我的帮助,我会牢记于心!”


    顾秉文从角落里取出一把伞,递过去:“拿好,慢走不送。”


    陈永笑了笑,没有接伞,“外面雨已经停了,我就不用打伞了……顾兄,谢谢你。”


    再一次郑重的道谢后,他转身离去,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顾秉文却没了睡意。


    听着外面瓢泼大雨击打屋顶的声音,他自言自语道:“雨哪里停了?”


    三日后,顾秉文知道了陈永那剩下二十一两银子的出处——


    他把自己卖给了兰府,成为了一个养马的奴仆。


    而那来之不易的五十两银子,并没有换回陈母多长的寿命,次年二月,顾秉文第一次走上县试考场,而陈永的母亲也刚好在此时离世。


    顾秉文一次性通过了县试府试院试,三场考试都是头名,他成了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小三元。


    朱夫子感概自己已经教不了他了,并建议他去府学读书。


    顾秉文拒绝了,府城遥远,若是去了府学,他恐怕只得一年回来一次了。


    朱夫子虽然只是秀才功名,但藏书颇丰,顾秉文就自己独自在书房里看书,他和夫子商量过了,先不急着参加乡试,他现在岁数太小,神童之名固然好,但大多数主考官都喜欢以年纪判定考生是否稳重,说不得就要把他往下压一压。


    于是,顾秉文就继续在学堂待着,有时朱夫子有事,或者精力不振,顾秉文就会替朱夫子讲课,在一次次的讲学中,他自觉已经吃透的知识又多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果然,学得越多,越能感到自己的不足,学得越深,越能感到自己的渺小。


    ——学无止境。


    ……


    今天再次听到陈永的消息,是从一位已经二十多岁还没考过童生试的学子口中得到的。


    “那兰府小少爷也是娇贵,居然踩着陈永的背上了马车!”


    “这般屈辱,陈永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啊,是他亲自跪伏在地上,请人家兰府小少爷踩的!”


    “这、这这……陈永竟如此自甘堕落!”


    “没办法,他现在是兰府的下人,还是签了卖身契的那种下人!兰府小少爷就是他的主子,这主子要出门,他一个奴仆能不小心伺候着嘛!”


    “那副谄媚奉承的样子,太恶心了!”


    ……


    顾秉文看不进书了,他突然想起来,陈永还欠他十二两银子没还呢,这都两年了。


    “顾小先生,有人找你!”


    这时,一个小厮走了过来,恭敬的说道。


    有人找他?


    顾秉文疑惑的走出学堂,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时,有些恍惚。


    是陈永。


    他相貌变得不多,但浑身上下的气质却变了太多。


    现在的他,嘴角时刻含着笑意,头颅微微低下,脊背也不如以前挺直,穿着下人的衣服,整个人显得圆滑而又卑微。


    “陈永?”顾秉文迟疑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陈永见到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走上前便行了一礼,客气道:“顾小三元,好久没见了,您还记得小人,小人真是深感荣幸!”


    顾秉文愣住了,他……真的还是那个陈永吗?那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今宵酒醒何处?


    “顾小三元……”


    “叫我名字就行。”


    打断了陈永的寒暄, 顾秉文直接了当的问:“你找我有事吗?”


    陈永捏了捏衣角,表情紧张:“是我家主君吩咐的,让小人请顾、顾小先生去兰府一叙。”


    “你家主君?”顾秉文有些好奇。


    陈永回答:“我家主君就是兰府的主人。”


    顾秉文:“那你知道你家主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永放低声音, 说道:“应该是为了小少爷的事,昨日,老爷考较少爷学识, 少爷一个也没答出来,还把老爷气晕过去了。”


    “所以……小人斗胆猜测,主君是想给小少爷请一位夫子。”


    顾秉文挑眉,这个兰府小少爷已经多次出现在他耳中了, 但真人却还一次也没见过。


    当夫子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听说兰府的藏书比朱夫子还多,若是当了这位小少爷的夫子,兰府的藏书岂不是随便看?


    “好,那我现在就过去。”


    陈永很高兴, 他弯下腰,讨好的笑道:“顾小先生请, 小人已经备好了马车。”


    “等等。”


    顾秉文扣住陈永的手腕。


    陈永不明所以,试探的问:“顾、顾小先生,您还有什么事吗?”


    顾秉文微微一笑:“陈兄, 好歹同窗一场,你我不必如此生分吧。”


    太生分的话,他怎么开口要钱呢?


    陈永呐呐:“小人……”


    顾秉文认真道:“陈兄还是像以前一样吧, 太过拘束反而让我不自在。”


    陈永垂下脑袋:“……是。”


    顾秉文定定的看了他几眼,理了理衣袍, 抬脚出门:“走吧,陈兄。”


    陈永连忙跟上:“好的, 顾小先生。”


    走在前面的顾秉文暗自叹息,陈永入奴籍不过两载,就已经是个“合格”的下人了,时刻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谈交情,也不拉关系,谨守本分。


    坐着马车,一路无话。


    顾秉文下了马车,在陈永的带领下,进入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


    走进去,顾秉文发现这里和几年前父亲描述的一点也不一样,什么青砖红瓦?那明明是黛色花砖琉璃瓦!


    雕梁画栋,巧夺天工,香榭小筑,错落有致,连通亭台楼阁的廊道弯延曲折,园中百花争艳,周围树木山石皆在,形状迥异的假山突兀嶙峋,还有一从碧绿的翠竹点缀其间,雅致之余,更显生机勃勃。


    顾秉文克制住自己惊叹的表情,目不斜视的走到了正堂待客的地方。


    “主君,顾小三元到了。”陈永站在门口恭敬道。


    “顾先生到了?还不快快请进!”


    一个容貌艳丽的男人…哦不,是双儿迎了上来,他先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顾秉文——


    嗯……眼神清正,气质端方,浓浓的书生气,模样虽还有些稚嫩,但从那淡然自若的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是个胸有沟壑的读书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长得过于好看了。


    他家勤书还没定下婚事,又是少年慕艾的年纪,会不会……


    兰秋有些发愁。


    但他转念一想,要不干脆……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他否决了。


    他家勤书虽然没有婚约,但他从小便和县令家的二公子杜如景关系要好,两家都已经默认这桩亲事了,再做改动恐伤了两家和气。


    兰秋的舅舅虽然是京官,但在沙棠镇这一亩三分地,还是县令说了算的。


    罢了,杜如景如今年方十六,也已经是秀才了,就算比不上这位顾小三元,也称得上一句才华横溢了。


    而且,杜如景有诗才,曾经在谢师宴上作了一首《叹孤月》,用词细腻婉转,旖旎多情,无数女子双儿争相传颂,一夜之间便传到了府城,名气甚至大过了那段时间连中小三元的顾秉文。


    所以直到现在,大家提起沙棠镇上的才子,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顾秉文,而是杜如景。


    兰秋有些可惜,他其实更喜欢这位小三元来着,当时还跟他夫君提起过,最后却被骂回去了。


    “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人家可是小三元,前途似锦,怎么可能入赘咱们家?”秀才公简直想把媳妇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可是……他穷啊!”兰秋不理解,杜如景一个县令之子都心甘情愿入赘,顾秉文一个农家子怎么就不行了?


    “穷只是一时的,以他的才学,早晚会潜龙腾渊!”秀才公警告道,“你最好不要打人家的主意,也不要拿杜如景跟他比,就没得比,你知道吗?杜如景是有诗才,但我看过他的策论,外表花团锦簇,内核空无一物,完全不及这位小三元的立意深远,真知灼见!”


    兰秋有些惊讶:“那位顾小三元有这么厉害?”


    他本就喜欢有才学的书生,丈夫的一番话,说得他更心动了。


    秀才公也了解枕边人的性格,当下岔开了话题,说道:“前阵子,县官跟我开玩笑的说过一嘴,他能接受杜如景入赘咱们家,毕竟不是长子,受到的重视有限。”


    “杜如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这个孩子喜欢不起来。”兰秋苦恼道。


    秀才公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勤书喜欢就好。”


    “也对,以后过日子的毕竟是勤书自己。”


    就这样,兰秋打消了那个念头。


    今日,他亲眼见到了这位顾小三元,兰秋发觉自己还是想把人拐进府作儿婿,越看越觉得和他家勤书般配。


    只是,有缘无分啊。


    县令那边已经在商量什么时候订下婚约了。


    “顾先生,请坐。”兰秋掩去心底的遗憾,笑眯眯道。


    “见过兰主君。”


    顾秉文拱手行礼,便在右侧坐下了,他坐姿端正,像一柄剑一样挺直。


    下人奉茶后,兰秋就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跟顾秉文说了一遍,和陈永说的大致不差。


    “顾先生,不知你意下如何?”兰秋问。


    那还用问?当然是同意啊!这可是一笔每月净赚五十两的买卖!不答应就不是人!


    顾秉文心里暗暗高兴,面上却无比矜持,拢了拢袖口,道:“主君可否让我与贵府的小少爷见上一面?”


    “这……也好。”


    兰秋略作思量,便同意了,反正如果顾小先生答应了,那早晚都得见。


    “陈永,去翠竹园把少爷叫过来。”


    “是,主君。”


    ……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顾秉文手边的茶已经换过三遍了,兰府的小少爷还是不见人影。


    兰秋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不得不用喝茶掩饰内心的尴尬。


    “哈哈,顾先生莫急,双儿嘛,出来见贵客总是要梳洗打扮一番的。”他干笑道。


    顾秉文真诚道:“我不急,兰主君也别急。”


    兰秋:“……”


    此话一出,他更尴尬了。


    两人就在这尴尬的氛围下等了又等,在换第五次茶的时候,顾秉文悄咪咪的换了个姿势,茶喝多了,有些…急。


    “要不,在下明日再登门拜访吧。”少年不好意思问茅房在哪里,只好起身告辞。


    谁知,他话音刚落,陈永就带着人过来了——


    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四个人抬过来的。


    兰秋捂脸,造孽啊,丢人丢到顾小三元面前去了!


    顾秉文下意识朝对方看去,只见那人软趴趴的躺在椅子上,两眼微阖,长长的睫毛落下了一小片阴影,清丽的五官如泼墨山水画一般,轻描浅绘,烟柳朦胧。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双儿!


    小少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有一只小鹿要跳出来了。


    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危险又让人流连。


    “勤书?勤书?!”


    兰秋强忍着怒意,提高了音量,想要叫醒椅子上的人。


    睡得正香的兰勤书嘴里嘟哝了一下,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的挥了下手。


    “兰勤书!!!”


    兰秋怒吼,此刻他也不要什么面子了,直接上手扯自家双儿的耳朵,“你给我起来,听到没有!”


    “哎哟,疼疼疼!”疼痛总算将兰勤书的困意驱逐了,他睁开水润的双眼,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阿爸,讨饶道,“我已经起来了,你快松开!”


    一旁的顾秉文忍不住上前一步,但他走上前后,又呆愣在那里……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不知所措的站在不动,内心却逐渐变得焦灼。


    兰秋怒火稍歇,他回到位置上喝了口茶,慢斯条理的说道:“勤书,今天阿爸叫你过来,是想让你见见顾先生……诶,顾先生,你怎么站那儿去了?”


    站在兰勤书椅子后面的顾秉文:“……”


    这时,兰勤书突然转过了头,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盯着他。


    顾秉文大脑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啥了:“那个……我喝撑了,遛弯。”


    兰秋愣了几秒,笑道:“呵呵,顾小先生真风趣。”


    而兰勤书则一脸认真的说道:“喝撑了?那你是不是在找茅房啊?出了正堂,左拐走五十步,就到了。”


    “兰勤书!!!”


    顾秉文还没来得及回话,一边的兰秋整个人就炸了。


    “你一个双儿,能不能不要把茅房挂在嘴边?!还有,顾先生是读书人,读书人雅致爱洁,是不说茅房这两个字的!”


    兰勤书:“不说茅房说什么?难道读书人就不用出恭吗?”


    “你、你……”


    兰秋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他们兰家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他手!


    顾秉文连忙说道:“一般的读书人,都把茅房称为更衣室。”


    兰勤书歪着脑袋,疑惑道:“为什么叫更衣室?上茅房还要更衣吗?”


    顾秉文迟疑了一下,老实说:“是的,他们上完茅房都是要更衣的。”


    兰勤书表示不信:“人一天要上五六次茅房,他们有那么多衣服换吗?”


    顾秉文:“额……也不一定要换,他们会在上茅房前把衣服脱下来,交给下人拿去熏香,等出了茅房再穿上。”


    兰勤书嘶了一声,惊叹道:“还能这样?他们也不嫌累!”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兰秋训斥道,“干什么都嫌累!”


    兰勤书振振有词道:“最起码我上茅房不用人伺候,那些读书人可比我娇贵多了!”


    那是因为咱家的茅房又大又干净!


    在顾秉文面前,兰秋当然不能这么说,他只警告的瞥了兰勤书一眼,便为两人介绍道:“顾先生,这就是我家不争气的双儿,兰勤书,勤快的勤,读书的书……勤书,这位是顾秉文顾小先生,阿爸特意为你请来的夫子,还不向夫子问好?”


    兰勤书扭头看了看顾秉文,不解道:“他看起来和我一般大,怎么就能当夫子了?”


    “因为人家年少有为!”兰秋不悦的瞪了双儿一眼,“还不快点从椅子上滚下来,向夫子行礼?”


    兰勤书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便慢吞吞的从椅子上下来了。


    “勤书,见过夫子。”


    顾秉文紧张的手心都冒汗了,结结巴巴道:“不、不必多礼。”


    见他受了这一礼,兰秋总算松了口气,这代表顾秉文答应当勤书的夫子了。


    他今日真的有些累了,兰勤书懒则懒矣,这折腾人的功力可是不浅。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今宵酒醒何处?


    三日后, 顾秉文开始了教导兰府小少爷兰勤书的艰苦“征途”。


    “你家少爷还没起床吗?”


    翠竹园里,顾秉文询问丫鬟小柔。


    小柔红着脸道:“顾先生,少爷每日午时才起。”


    “午时……”


    顾秉文沉吟了一下, 现在才刚刚辰时,还差两个时辰。


    “这样吧,我先去书房看会儿书, 等你家少爷睡醒,用过餐后,就直接过来。”


    听到顾秉文这样交代,小柔有些为难, 因为兰勤书午时起, 等他洗漱一番,再用过餐后,便差不多是未时了,又到了兰勤书休憩的时候。


    这一休憩, 直到酉时才会醒来。


    可以说兰勤书的一天,便是睡、睡、吃、睡、睡、吃、睡、睡……正常活动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就这一个时辰, 还是他老爹阿爸强行下令的。


    顾秉文来到了兰府的书房,这个书房不是那种私密性高的地方,只是摆放了较多的古书杂记罢了。


    从成为了兰府教书先生的那一刻起, 兰府的绝大多数地方就都畅通无阻了,除了卧室和库房。


    顾秉文在读书这块,一直都是很有耐心的, 他随手选出了一本《六韬》,翻开一看, 居然是讲战事的,他来了兴趣。


    顾秉文定下心, 捧着书认真的看了起来。


    ……


    几个时辰的时间悄然流逝,顾秉文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望向窗外,火红的晚霞映入了他的眼帘,居然已经到酉时了!


    顾秉文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一天,除了“本职工作”进度为零,其他的收获满满。


    《六韬》不愧是第□□家兵书,其中蕴含的智慧发乎心,存乎道,立意极高,不似《孙子兵法》讲究一个出奇制胜,它更多的是堂堂正正的军政战略,通篇充满了中和无为的思想。


    但它也有缺点,过于深奥了,没有过人的悟性和意志力,是很难吃透这本书的。


    很巧,论悟性和意志力,顾秉文还没怵过谁。


    看来今天是看不完这本《六韬》了,顾秉文恋恋不舍的合上书,转身离去。


    却在踏出书房的瞬间,见到了那个姗姗来迟的兰勤书。


    小少爷穿着松蓝色的锦绣衣袍,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他眯着眼,一边打哈欠,一边在小柔的搀扶下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他看到了顾秉文,歪了歪脑袋:“嗯?”


    这是一个简单的疑惑,似乎不太明白,怎么他才刚来,夫子就一副要走的样子。


    顾秉文极力克制住躁动不安的心脏,平静道:“现在已经酉时了。”


    兰勤书颔首:“嗯。”


    顾秉文:“你迟到了。”


    兰勤书眨眼:“嗯。”


    顾秉文:“我等了你五个时辰。”


    兰勤书乖巧:“嗯。”


    顾秉文:“……我该回家了。”


    兰勤书微笑:“嗯。”


    顾秉文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一直嗯嗯嗯,不说话?”


    兰勤书挑眉:“嗯?”


    “……”


    顾秉文试探着说道:“或者,你哦一下也行啊!”


    兰勤书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小柔。


    小柔心领神会,马上为自家少爷解释:“顾先生,你有所不知,除了主君和老爷,我家少爷和任何人说话,都只喜欢说嗯,不喜欢说哦。”


    顾秉文不解:“为何?”


    小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羞赧道:“因为,说哦要张嘴,说嗯就不用。”


    顾秉文:“……”


    活这么大,第一次见人懒得如此清奇!


    “那你家少爷都不用和人交流吗?”他好奇的问。


    小柔:“有啊,少爷用餐的时候,就会正常说话了。”


    顾秉文:“……”


    感情你也知道,你家少爷不正常?不过…用餐的时候才说话?是因为那个时候,嘴巴刚好在咀嚼食物,所以张不张口都一样吗?


    顾秉文有些心累,他觉得自己的桃花还未来得及绽放,就彻底枯萎了。


    “好吧,那我先走了,明日……”顾秉文迟疑了一下,按照这位小少爷的脾性,明日他也不太可能起得来啊!


    “算了,就这样吧。”


    顾秉文也不是自寻烦恼的人,他来兰府是当夫子的,可不是当叫醒兰勤书的工具……他决定明天直接午时过来!


    小少年面色轻松的走出了兰府,然后看到了驾车等待多时的陈永。


    兰主君说过,每日教学结束,有人送他回学堂,看来这个送他回去的人,就是陈永了。


    陈永笑着给他拉开车帘,“顾先生,请。”


    顾秉文这回没有再说什么让他改口的话,有些事,当你说了一遍两遍之后,人家还是没听的话,就不需要说第三遍了。


    马车徐徐行驶在路上,陈永突然开口道:“顾先生,现在学堂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了吧?”


    顾秉文一愣,没想到他离开学堂将近六年,还记得学堂吃完饭的时间,他点头:“是。”


    陈永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犹豫了半天,才说道:“那、那…小人请您吃个饭吧。”


    顾秉文笑了笑:“好啊。”


    其实仔细算的话,他和陈永真正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但不知为何,顾秉文就是觉得这个人值得他帮。


    哪怕是现在,好多学子都说陈永变了,变得圆滑世故,顾秉文也能看出陈永那双带着几分讨好的眼睛底下,是他依然纯粹的灵魂。


    陈永选择了一家酒楼,顾秉文回忆了一下,在这家酒楼吃一顿,差不多要二两银子,不算太贵,但也绝不便宜。


    陈永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朝顾秉文笑了笑道:“顾先生年纪还小,喝不得酒,这壶酒小人就一个人独饮了。”


    顾秉文:“无事,我本就不饮酒。”


    等菜上了桌,陈永几杯酒下肚,仿佛谈话的兴致也被打开了,他仔细的为顾秉文介绍这些菜肴,虽然都只是家常菜,但在他的口中,都变成了难得的佳肴美馔。


    “顾先生啊,两年前,你借给小人的十二两银子,小人至今也未能凑齐!”吃到一半,陈永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兰府的下人每月是三钱银子,也就是大概半两,一年便是六两。


    兰府待遇比较好,奴仆的衣食住行都是府里花销,不用自己置办什么,因此照理说,陈永两年刚好能凑齐十二两。


    只是,陈永当初卖身并没有卖到二十一两。


    他的卖身价是十八两,卖身兰府后,他找管事预支了半年的月钱。


    所以,他刚入奴籍的那半年是没有分毫收入的,而他的职责又是养马,很难获得兰府主子的赏钱,这也就导致了他迟迟无法凑齐欠款。


    ……


    顾秉文加了一块莲藕,放入口中,清淡爽口中带了一丝甜意,他放下筷子,注视着陈永的眼睛,说道:“放心,我不催你还。”


    陈永仰头闷了一口酒,带着几分醉意道:“顾先生不催小人还钱是心善,但小人却是良心难安啊!”


    “这两年,小人都不敢从学堂门前经过,一怕见到往日同窗,二怕见到朱夫子,三怕…见到顾先生。”


    “你……不必如此。”


    顾秉文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还当你是陈兄,夫子也还当你是他的学生。”


    陈永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道:“夫子他不是说……”


    【——哪怕你母亲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认你这个学生!】


    顾秉文轻轻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夫子的脾性,嘴硬心软,外冷内热,你一日是他的学生,他就一辈子是你的夫子。”


    陈永眼眶红了,他直接拿起酒壶对着嘴喝,哽咽道:“是我……让夫子失望了。”


    他神情复杂的看向顾秉文,那个曾经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孩已经长成了风度翩翩的俊美少年,“或许……只有你,才是夫子的骄傲。”


    顾秉文认真道:“陈兄,其实你也是。”


    陈永愣了一下,苦笑:“怎么可能?”


    “真的,我不骗你。”


    顾秉文目光沉静如水,透着一股真诚:“那晚你走后,又过了五天,夫子回来了,我便将你的事说与他听。”


    陈永不自觉的紧张起来:“……然后呢?”


    顾秉文:“夫子只评价了四个字,孝感动天!”


    “孝感…动天……”


    陈永呢喃着这四个字,眼中逐渐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某个瞬间,顾秉文恍惚间觉得曾经的那个陈永又回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陈永似乎喝多了,抱着酒壶傻笑,他挪到顾秉文旁边的位置上,两颊酡红,醉醺醺道:“顾兄,我跟你说……”


    “我马上就能赚一笔小钱了!到时候,我肯定把钱还给你!”


    顾秉文不为所动的吃着菜,对他说的话丝毫不感兴趣。


    陈永昂起脑袋,打了个酒嗝,“顾兄…你别不信!”


    “县令家二公子,杜如景你知道吧?”


    “杜如景?”顾秉文来了兴趣。


    对于这个抢了他沙棠镇第一才子名头的家伙,顾秉文还是有点小不服气的。


    倒不是说他有多在乎名气,而是被一个远不及自己的人超过,很没面子啊。


    每每听到别人夸赞杜如景诗写得好,少年就暗自嘀咕,诗写得好有屁用?还不是他的手下败将?县试府试院试,他三场考试都是头名,而杜如景除了县试排在了他的后面,拿了个第二,另外两场考试,都没进前五!


    就这,也敢称沙棠第一才子?


    再说了……


    “不就是写诗嘛,谁不会啊?”


    小少年曾经“拜读”过杜如景的诗作,觉得不过尔尔,字里行间全是风花雪月,没什么好值得吹嘘的!


    看看那首扬名之作《叹孤月》——


    此夜非好景,闺中灯独明。


    遥怜天边月,孤影照群星。


    薄雾湿鬓角,不语夜归人。


    未解相思意,应是清辉凝。


    词句婉转多情,充满了闺中女子的思恋情怀,是难得一见的佳作。


    顾秉文:“切!”


    少年表示,这种诗他分分钟搞定!只是他有大格局,不喜欢写这些风花雪月。


    似这种讨好闺中女子的诗,他不屑写!


    当然了,他的想法一直隐藏的很好,就连朱夫子也没能察觉小少年对杜如景的一丢丢嫌弃。


    现在陈永提到杜如景了,顾秉文的好奇心被激发出来了。


    只听陈永含糊不清的说道:“杜大才子跟我家小少爷青梅竹马,杜兰两家马上就要订下婚约,结秦晋之好了!”


    顾秉文:“……”


    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是他那颗蠢蠢欲动,还未来得及觉醒的爱慕之心。


    “到时候,兰府的下人只消说几句吉祥话,就能拿到不菲的赏钱!”


    “听兰府的老人说,主君和老爷成亲的时候,他只说了两个字——般配,就得了五十两的赏钱!”


    “嘿嘿嘿,到时候,顾兄你给我写个贺词,我上去一念……肯定能拿到更多的赏钱!”


    “顾老弟你放心,哥哥发达了,绝对不会忘记你的……你这人,讲义气,够兄弟!”


    “贺词,就交给你了,我放心。”


    陈永拍了拍顾秉文的肩膀,醉意满满的眼神中满是信任。


    顾秉文侧过身,甩掉陈永的手,艰难的勾了勾唇,“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放心的好。”


    他担心自己把贺词写成悼词。


    该死的杜如景!抢他名气不够,还要抢他心上人!!!


    小少年气得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