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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条件


    小蕊见状,更是气得面容扭曲,只觉这女人一举一动像极了祸国妖妃,举在半空的手掌微微抖动,颤声恳求萧逐:“殿下!此女欺人太甚!求您为我做主!”


    萧逐垂眸,看着怀中人这副模样,心头竟似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丝微痒——分明是借他的势,狐假虎威,却又做得如此自然娇憨,仿佛真只是个受了委屈寻求庇护的小女子。


    他自幼长于宫闱,见惯脂粉堆里各色玲珑心窍,倾国倾城的女子。


    可陆簪却与她们都不同。


    比她机敏的,未必生得这般一副我见犹怜的好相貌;比她貌美的,却未必有她这般临机应变的急智与胆量。


    最耐人寻味的,是她身上那层看似柔弱无依的表象下,隐隐透出的不肯低头的倔强,睚眦必报的烈性,不顾后果的野气。


    就如暗夜里突然擦亮的一簇火星,明知会被灼伤,却因危险而绚烂而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敛眸,微微一笑,对小蕊道:“罢了。一人一掌,也算扯平。你常年习武,手劲想必比她还要大些,算起来,总归是她更吃亏些。”


    小蕊万没想到萧逐竟如此论是非,一时怔在当场,委屈与气恼交加,眼底顿时蒙上一层晶莹水雾。


    陆簪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屑。


    平心而论,小蕊生得实在美丽,眉目英气又不失妩媚,一身红衣,艳若玫瑰。


    这般女子,被萧逐收在身边,再寻常不过。


    只可惜,这般容貌,却配了一副不甚灵光的头脑。


    陆簪如何看不出,小蕊对她的种种刁难,并更多是女子对女子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妒意。


    与这般人争斗,陆簪只觉无趣且不耻。


    世间男子之心,大多浮荡难定,妄想通过除掉一个女人来赢得一个男人,实是天底下最可怜亦最徒劳之事。


    因为这般竞争的输赢,从来不由女子决定,只系于那男子一念之间。


    是以,此时此刻,陆簪并未将小蕊视作对手。


    她能走出地牢,能安然沐浴更衣,能被萧逐拥在怀中,此局胜负已定。


    可惜小蕊身在局中,犹自懵懂。


    那么,她便只好让她更清醒些,因为她也是最记仇的,被打了自然要打回去,不仅要打回去,还要叠加许许多多的刁难。


    思及此,陆簪顺着萧逐的话,对呆立的小蕊盈盈一笑,软语道:“是呀,小蕊姐姐,我的脸还火辣辣地疼呢。”


    小蕊见她如此作态,只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性子刚直,不懂转弯,便是想勉强装出大度模样也难,于是便死死咬着下唇,重重把头低下去。


    小蕊终究是萧逐的心腹。


    见状,萧逐便摆了摆手,对小蕊道:“好了,你也累了一日,下去歇着罢。”


    小蕊却摇摇头,执拗道:“奴婢不累。殿下,让奴婢为您布菜吧。”


    萧逐并不喜命令被人如此无视,神色间已闪过一丝不悦:“此处有陆簪伺候,你可以退下了。”


    小蕊却似未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意,兀自走上前,执起玉箸,从那碟清蒸鲥鱼腹上小心翼翼夹起最嫩的一块,放入萧逐面前的天青釉碟中,柔声道:“殿下请用。”


    陆簪眸光微漾,自然洞悉小蕊心思。


    不过是怕她与萧逐独处,孤男寡女,酒食当前,难免生出些令人想入非非的情景。


    萧逐并未动筷,只冷冷瞥了小蕊一眼。


    陆簪目光微顿,旋即轻笑一声,竟伸手直接用指尖拈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赞道:“果真是鲜美。”


    萧逐微怔,旋即蹙眉望向她。


    陆簪毫不躲闪,大喇喇迎上他的目光,竟还轻轻吮了吮指尖沾染的汤汁,神色无辜地道:“殿下若不信,可以尝上一尝。”


    萧逐眸色悄然转深,刚要说什么。


    小蕊却已然上了钩,瞪着陆簪,呵斥道:“殿下还未动筷,岂容你僭越无礼!”


    陆簪只盈盈笑着,好似没听到小蕊说了什么,目光投向那碟粉蒸排骨,问道:“劳烦小蕊姐姐,再为我夹一块排骨可好?”


    小蕊快要气得七窍生烟,只皱着眉头苦着脸,看向萧逐。


    萧逐顿觉有趣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照做。


    小蕊满心愤慨,却无可奈何,只得依言夹起一块排骨,放入陆簪面前的空碟中。


    陆簪歪了歪头,状甚无辜:“我在地牢受了刑,身子虚得很,手都抬不起来了。劳烦小蕊姐姐喂我吃罢。”


    她一口一个“姐姐”,让小蕊几欲作呕,再难抑制,忍不住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陆簪,你是失心疯了吗,莫要欺人太甚!”


    陆簪却只望着她笑,眼波充满淡漠和挑衅:“不然让殿下喂我?”


    小蕊一怔,银牙几乎咬碎,心知这妖女是存心刁难,却也不能真让殿下动手,只好不情不愿地重新夹起那块排骨,递到陆簪唇边。


    偏生陆簪吃得极慢,小口小口,细嚼慢咽,每一口都要品足滋味,直到小蕊手臂发酸发抖,她才将这一块排骨吃完。


    萧逐一直看戏般瞧着她们二人。


    眼看陆簪刁难得愈发起劲,这才出声:“好了,小蕊。下去。”


    小蕊却仍不甘愿,只哀声乞求:“殿下……”


    萧逐已经没有耐心,语气带了寒意:“怎么,如今我使唤不动你了?”


    小蕊浑身一颤,见他面色沉下,终是不敢再违逆,含着满腔委屈与怨愤,重重一福,转身退了出去。


    房中一时只余下萧逐与陆簪二人。


    烛花偶尔噼啪轻响,晕黄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将彼此的神情都照得半明半昧。


    萧逐抬手,拍了拍仍偎在他怀中的陆簪的臀,声线里带着几分惫懒的调侃:“人都走了,戏还要演到何时?”


    陆簪闻言,神色间的娇媚与依赖顷刻褪去,利落地从他身上下去,径自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萧逐眉头微蹙:“我许你坐了?”


    陆簪抬眸,目光清凌凌地回望他,平静反问:“殿下也没说不许我坐。”


    萧逐竟被她这句话顶得一滞,愣了一瞬,方嗤笑出声:“我知你生了一张利口,懒得与你争执。”他不再纠缠于此,只抬了抬下颌,“起来,为我布菜。”


    陆簪抿了抿唇,依言起身。


    她执起小蕊方才用过的玉箸,目光在满桌珍馐上徐徐扫过,夹起一箸清炒的菘菜嫩心,轻轻放入萧逐面前的碟中。


    萧逐看得眉头锁紧:“怎么,你方才排骨吃得香,到了我这里,便只配吃菜叶子?”


    陆簪瞥了眼他颈间那处包扎的纱布,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殿下有伤在身,饮食清淡些,于愈合有益。”


    这伤正是拜她所赐,萧逐闻言,只觉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这满桌菜肴,皆是太医斟酌过后定下的补血膳食,每一样他都是可以吃的,她倒睁眼说起瞎话来。


    他不满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她重新拽回怀中,力道之大,锢得她筋骨生疼,动弹不得:“陆簪,你莫不是忘了,我不是小蕊。你那些算计人的小心思,用在我身上,怕是打错了算盘。”


    陆簪被他箍得气息微窒,挣了一下,发现只是徒劳,便闲闲一笑,眼尾上挑:“殿下说笑了,怎会是算计?小蕊一味只知争风吃醋,为与我争一时长短,连您的命令都敢再三违逆。我不过是替殿下稍加教训一


    番,是为了您出气,可没有旁的私心。”


    萧逐眉头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哦?你倒生了颗七窍玲珑心,连我心中不悦都能察知,那么依你之见,我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陆簪便抬起眼,深深望入他眸中,烛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两簇幽微的光。


    半晌,她忽而嫣然一笑,宛若春棠初绽,平添许多秾丽:“我想,殿下此刻定在懊恼,从前可真是没有吃过好的,竟连小蕊那般姿容也能吃得下。”


    萧逐大感意外,未料她会如此作答,更没想到她会这样大逆不道地调侃于他。


    正欲动怒,却见陆簪纤指绕着一缕垂下的青丝,眼波流转间,笑靥愈发惑人,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小蕊哪里及我半分颜色?又哪里能如我这般,时时体察殿下心意?”


    萧逐深深凝视着她,眸色渐沉。


    过了许久,目光陡然一紧,抬手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指节缓缓收力,声线却依旧平稳:“我知道你口齿伶俐。只是这份聪明劲,若全用在揣度我的心思上,未免显得愚不可及。”


    陆簪被他掐得呼吸骤窒,喉间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她本就在地牢受刑,加之水米未进,此刻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想辩驳,却连张口的气力都无。


    萧逐见她面色渐渐由白转红,又由红泛出青紫,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不肯示弱,连睫毛都疼得发颤,心中那股郁气才稍得疏解,指间的力道便松了开来。


    陆簪顿时跌伏在他肩头,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起伏不断。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理顺了气息,声音嘶哑得厉害:“殿下可真会说笑。如今您是我唯一的生路,我不将心思放在您身上,难道要放回陆无羁那里去么?”


    她抬起眼,睫毛上还沾着因窒息而溢出的泪珠。


    萧逐不语,只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继续打量她,似要穿透她这副鲜活的皮囊,直看到内里的神魂骨血里去。


    陆簪又缓了片刻,抬手随意抹去眼角湿意,才再次抬眸回视他。


    此刻,她眼中那层媚意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清醒:“既然殿下不愿说笑,那我便直言了——我知道,您并非色令智昏之人,也从未真正放下我刺杀您的这笔账,日后漫漫时日,对我的磋磨定然不会少。”


    或许在外人看来,他命人将她梳洗打扮,送入房中,不过是动了点儿暧昧风流的心思,意在收用罢了。


    可陆簪心知肚明,绝非如此。


    “而眼下,显然有比收拾我更重要的事。”陆簪目光直直锁住萧逐,不闪不避,“您如此大张旗鼓,让阖府皆知我被洗净送入您房中,又引动小蕊的妒意,将这出戏唱得十足逼真,不正是想试探陆无羁的反应么?顺便,也探一探我的心意。”


    萧逐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欣赏。


    竟都被她说中了。


    他未置可否,换了个姿势坐,姿态慵懒,只以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是这世上最熟悉陆无羁性情与手段的人。殿下想利用我来对付他,是也不是?”陆簪终于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空气变得粘稠许多,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衬托出一室沉默。


    萧逐沉默许久,目光如深潭寒水般在她脸上细细探寻,仿佛要攫取每一丝神情的牵动,每一寸目光的流转。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有点意思,接着说。”


    陆簪不避不让,语气愈发坦然镇定:“殿下欲将我当作棋子,可以。但我亦有三个条件。”


    “说。”萧逐脸上兴味愈浓,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用人不疑。既达成契约,便需予我起码的信任,不可时时猜忌,反误大事。”她说完第一条,静静看向萧逐,等待他的反应。


    萧逐未置可否,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了一下,示意她继续。


    陆簪又道:“第二,我可助殿下对付陆无羁。但事成之后,您须将谢允与小蕊二人,交予我处置。”


    “哦?”萧逐目光锐利。


    “陆家满门之仇,总需有人偿还。”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刻骨的寒意,“我杀不了殿下,却绝不能放过其他沾血之人,谢允和小蕊必须死在我手里。”


    萧逐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道:“继续说,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陆簪目光轻轻一闪,语气带上些许刻意放软的期许,如同寻常女子对未来的憧憬:“第三,我要殿下在事成之后,放我离开京州,回到临安过活,并许我一世荣华安稳,不再受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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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洞房


    三个条件,字字清晰。


    萧逐却沉默许久,没有回应。


    “你让我信你,可我如何知晓,你是否值得这份信任?”萧逐指尖停止敲击,身体靠回椅背,“毕竟,你连最亲近的兄长都能算计。”


    “殿下可以不信我。”陆簪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不退反进,“但若想赢陆无羁这一局,何不赌上一把?殿下的身份,注定了您的未来必然惊险万分,既然注定惊心动魄,又何惧一赌?”


    二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萧逐看向陆簪的目光越来越深,许多捉摸不透的情绪在摇曳的烛影间弥漫。


    片刻,萧逐又问:“你可知,一旦与我达成交易,你便只是我手中一枚棋子,生死荣辱,皆系于我—念之间?从此再无自由,甚至可能被我当作弃子。你当真甘心?”


    “为何不甘心?”陆簪轻笑出声,那笑意明媚,却未达眼底,“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傻子才会不选这条生路,反去寻死。”


    她心中自有盘算。


    都说富贵险中求,她跟了萧逐,便能不费周折重返京州,届时,既可暗中设法保全陆无羁,亦能徐徐图谋,查清当年家中灭门的幕后黑手。


    至于承诺与条件,不过是乱局中暂时稳住彼此的绳索罢了。


    她从未奢望萧逐能做到,正如她从未想过真心助他。


    萧逐沉吟许久。


    他心知陆簪不可尽信,她的话里必然掺着真假,她的顺从之下必藏着锋刃。


    但她有一句话没错——若想赢陆无羁,何不赌一把?


    不过一个女子,纵有些心机手腕,若真有异动,想杀随时可杀。她的价值,目前看来,值得冒这个险。


    他终于颔首,抬手指向里间:“去我床边,枕下有你的东西。”


    陆簪犹疑地看他一眼。


    萧逐挑眉,神色微沉:“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簪这才起身,缓步走向里间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


    伸手探入锦枕之下,触手微凉坚硬,让她指尖一颤。


    她停顿一瞬,方才缓缓将其抽出。


    烛光下,那枚曾被她用作凶器的玫瑰金簪,耀目华丽,晃人眼睛。


    “这是你的东西,收好了,别再轻易丢弃。”萧逐的声音自外间传来,“当然,也别再用它来行刺,太钝,死不了人。”


    这话说的揶揄,陆簪轻轻一笑。


    她垂首,将金簪紧紧握在掌心,沉甸甸的,边缘硌着皮肉,带来一丝痛感。


    她转身走回萧逐面前,一边走一边抬手,将披散如瀑的乌发低低绾起,用那金簪利落地固定住,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和清晰优美的下颌。


    萧逐眼眸明亮地望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唇角笑意渐深,起身,朝她伸出手。


    陆簪将微凉的指尖放入他温热干燥的掌心。


    他稳稳握住,顺势将她往怀中一带,揽住她单薄的肩,便朝门外走去。


    院中仍有不少侍卫仆从侍立,其中自然以谢允为首。


    听到门响,谢允转过身来,拱手行礼:“殿下。”


    萧逐朗声大笑,笑声恣意张


    扬,在静夜里传开,颇有几分不管不顾的昏聩模样:“谢允,去安排一下,寻些上好的红绸来,再买两支鎏金龙凤喜烛,要最亮最持久,能一夜燃烧至天明的那种。”


    谢允面露不解,抬头望去。


    只见萧逐侧首,在陆簪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继而扬声道:“我要纳小簪为妾,自今日起,你们见到她须以礼相待。”


    谢允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目光投向萧逐怀中的陆簪。


    只见陆簪眉目含春,笑靥如花,全然一副恃宠而骄,祸水妖姬的模样,只柔弱无骨地依偎在萧逐怀中,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


    二人立于煌煌灯火之下,一个风流恣意,一个娇色夺人,烛光为他们镀上一层暖色,竟真有几分珠联璧合之态。


    谢允垂下眼帘,迅速掩去眸中翻涌的神色,躬身,声音平稳无波:“是,属下即刻去办。”


    是夜。


    萧逐所居的主屋,竟真被匆匆点缀上些许喜庆颜色。


    虽不及正经纳采之礼隆重,却也寻来了数匹质地光滑的朱红绸缎,悬挂于梁间门廊,映得满室暖融,驱散了几分夜的清寒。两支粗如儿臂的鎏金龙凤喜烛立于紫檀案上,烛身浮雕精美,烛火跳跃,将巨大的“囍”字光影投于轻纱床帐之上。


    陆簪冷眼瞧着,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旖旎又荒诞之感。


    她早已换了身轻软如云的杏子红绫罗寝衣,独自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享用着方才萧逐命人送来的温热羹汤,总算稍稍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


    萧逐则半倚在床头引枕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玩味与审视。


    过了半晌,她吃饱喝足,到床上坐下。


    萧逐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动作,却见她只是坐在床角边缘,并未真的上床,想了一想,他伸出脚来,用脚尖勾了勾她寝衣的下摆,语气带着戏谑轻佻:“你现在可是我的妾室了,今夜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你坐得那么远,是何道理?”


    陆簪闻言,并未挪动,只回眸一笑,眼波在红烛映照下潋滟生辉:“我这是为殿下着想,您不知,我幼时曾被云游道士算过,说我乃狐魅托生,最擅蛊惑男子。”


    她说着,露出煞有其事的模样:“饶是什么都不做,都能令人魂不守舍,若与谁亲近交合,更是会吸尽对方阳气精元,令其一蹶不振,形容枯槁。殿下贵不可言,还是莫要与我亲近为好,以免伤了根基。”


    她说得一本正经,眸中漾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仿佛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真真切切是在为他考量。


    萧逐却越听越觉逆耳。


    他原本未必真欲对她如何,那念头不过如风过水面,起了些微澜便罢。


    然而,他可以不要,却绝容不得她先一步推拒,更遑论是用这般荒诞的借口来搪塞。


    一股被冒犯的不悦在胸中翻搅,令萧逐脸色变了又变,眼底晦暗不明。


    他倏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烛火都为之摇曳。


    下一瞬,陆簪便已深深陷进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深处,他俯身压下来,带着薄怒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是吗?巧了。”


    他低笑一声,目光锁住她:“本殿下命格极硬,八字带煞,平生最爱的,便是挑战这等不可为之事!我倒要看看,是你这狐魅道行深,还是我的命数硬!”


    说罢,他便俯身欲吻她的唇。


    出乎意料的是,陆簪竟未抵抗,反而抬起双腿,主动缠上了他精瘦的腰身,甚至微微仰起纤颈,将嫣红的唇瓣迎向他,一副全然接纳的姿态。


    萧逐动作不由一顿,停了下来。


    他撑起身,悬停在她上方,对上陆簪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


    那里面寻不出一丝情动迷离或女子应有的羞怯,只有一片平静。


    他仔细探究了许久,方沉声道:“你那三个条件里,并未言明不许我碰你。”


    陆簪点了点头,坦坦荡荡:“是,条件里并无此条。所以我并未阻拦,殿下请继续便是。”


    说罢,竟真的重新闭上双眼,长睫如蝶翼般静静覆下,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萧逐深深望着她,这张姣好无害的面容,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狡黠可憎。


    他未再继续。


    翻身坐起,低低喘息。


    倒不是真信那荒诞无稽的狐魅之说,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警觉,他感到眼前的女子是危险的,心思难测。


    在尚未摸清她所有底牌之前,他不该贸然靠近,更不容自己沉溺于任何可能扰乱判断的欲望之中。


    陆簪适时睁开眼,侧目望来,语带疑惑,眼底清明:“殿下怎么停了?”


    几番动作下来,萧逐察觉颈间传来痛楚,抬手一抹,指尖果然染上血迹,定是方才又将伤口崩裂了。


    他未去理会伤处,闻言嗤笑一声:“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这般迎合,怕是藏着什么后招,我若就此上钩,岂不正遂了你的心意?陆簪,你的把戏,未免太浅了些。”


    陆簪挑眉,未予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


    萧逐却不肯让她占尽上风,忽而微微一笑,转了话题,语气带着恶意揣测的快意:“此时此刻,陆无羁怕是已经得知你已被我纳为妾室,正在这红烛锦帐之中,与我共度春宵。”


    “你说,他会是何等心情?”他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是愤怒?痛苦?还是觉得你下贱无耻?”


    陆簪神色无异,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只淡淡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萧逐上下打量她,见她果真无动于衷,笑意更深,带着恶劣的逗弄:“既是洞房花烛,总不能太过安静,你是不是该叫上几声,也好让外头的人听得真切些,坐实了这宠妾的名分才是。”


    他想看她羞愤,看她失态。


    陆簪平静回视,语气带着点认真的请教意味:“回禀殿下,我尚是处子之身,实不知床笫之间该如何叫法,不若殿下您教教我?”


    她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一个难题。


    萧逐一怔,脸色瞬间青白交错,被她这直白又暗含讥讽的话噎得一时语塞,半晌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不再言语,腹诽她真是牛脾气。


    念头闪过,他像是又想到什么有趣之事,眸中闪过促狭的光,兴致勃勃地开口道:“想必你也瞧出来了,本殿下有个喜好,爱给人取名,惯用‘小’字起头,暗合‘萧’音。左右闲着也是无聊,也给你取一个,权作闺中之乐,如何?”


    陆簪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心中已生出不妙的预感。


    他眼中振奋之色愈浓,笑道:“你这般犟脾气,便叫你‘小牛’,如何?”


    陆簪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荒谬与无语。


    而这细微的失态恰恰极大地取悦了萧逐,他抚掌大笑,笑声畅快:“此名甚妙,与你再相配不过,日后我便这般唤你了。”


    陆簪暗暗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而上的隐隐恼意。


    几个瞬息后,忽而展颜一笑,比方才更加柔婉娇媚,语声甜甜地道:“殿下这般为我费心取名,妾身感激不尽。我忽然觉得,殿下的名讳,听起来倒有几分像‘小猪’。您是猪,我是牛,都是村里乡下差不多的畜生,果然登对得很,果真是闺中情趣呢。”


    语毕,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萧逐脸色骤然大变,方才的笑意僵在脸上,瞬间转为阴沉。


    他名中这个“逐”字,幼时没少被人调侃取笑,平生最恨旁人以此作伐,视为大不敬,此刻被陆簪这般轻巧点出,顿时怒意升腾。


    陆簪见他眸中寒光凛冽,心想不妙,立刻敏捷地翻身下床,躲到纱帐旁,口中却仍振振有词:“殿下莫恼,我绝无讥讽之意。您细想,您若是想要一个任您调侃打趣,绝不回嘴的女子,小


    蕊便很合适!可若想要一个有些鲜活思想,懂得趣味,在您面前不矫饰虚伪,能陪您说笑解闷的,找我却是找对了人!”


    萧逐听她这套强词夺理的歪理,再看她如受惊兔子般躲闪的动作,满腔怒火竟被她这模样搅散了几分,反倒气笑了:“你惯会巧言令色,强词夺理。既自认有理,又躲什么?”


    陆簪又往厚重的纱帐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明亮狡黠的眼睛,理直气壮道:“我是有理,却怕殿下您盛怒之下不与我讲理呀。您若是不讲理,吃亏的岂不是我?”


    萧逐只觉额角隐隐作痛,与她斗嘴竟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懒得再与她做这些无谓的口舌纠缠。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从帐后拽了出来。


    陆簪低呼一声,以为他终于要动手惩戒,却被他径直拖到床边,抬脚在她腿弯处不轻不重地一踹。


    “砰”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跌坐在床前坚硬的脚踏上,臀骨生疼。


    “你既有精神在此与我诡辩逞口舌之快,我却没耐心奉陪。滚下去,今夜就在这脚踏上伺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身,更不许上床。”


    陆簪跌得倒抽气,蹙眉揉着痛处,刚要开口争辩。


    萧逐已冷声截断,给出选择:“若再多言一句,便上来侍奉我。二者,选一个罢。”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信她真敢选后者。


    谁知陆簪眼珠灵动地一转,竟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生怕反应迟了他再反悔,口中连连嚷道:“那我自然选侍奉您!”


    “一来,柔软床榻与硬木脚踏,我又不傻,当然选床上!”


    她迅速爬回床榻,竟还摆出一副乖巧跪坐的姿态:“二来,殿下生得这般俊朗无俦,风姿卓然,能睡到您,实乃我三生有幸!”


    说着,竟真的伸手去解自己寝衣襟前的系带。


    萧逐简直一次次被她出人意表,不按常理的行径冲击,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


    见她指尖已勾开第一颗扣子,露出纤细锁骨下一小片雪白肌肤,只好再次抬脚,将她踹下床去:“滚下去。再敢啰嗦,便去外间跪到天明。”


    陆簪又是一个趔趄,跌坐回冰冷的脚踏上,闷哼了一声。


    萧逐不再看她,似是不耐烦至极,挥手落下床帐,隔绝内外,背过身去。


    厚重的床帐之外,昏暗的光线里,陆簪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这才慢吞吞地揉了揉摔疼的臀骨,脸上的神色渐渐收敛,换上一片沉静的淡漠。


    她抱着膝盖,在地上缓缓坐定,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夜色渐深,满室朱红映照,烛泪缓缓垂积,不一会儿便传来她匀长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小猪,遇到她,你就放心吧。


    第33章 暗流


    萧逐在沉沉的黑暗里睁开眼。


    帐内光线晦暗不明,只远处那对龙凤喜烛犹自燃着,烛身已矮了大半,投来一点将尽未尽的光。他静躺片刻,无声地翻了个身,侧向床外。


    透过垂落的柔烟罗纱帐,能看见地上蜷着的身影。


    她螓首微偏,虚虚倚着雕花床柱,金簪不知何时掉落了,青丝如瀑流泻,遮住半边脸颊,纤瘦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一刻,他脑中空空,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


    直到烛芯哔剥轻响了一声,他才缓缓阖上眼帘。


    次日,天光透过菱花窗格铺洒进来。


    陆簪歪靠着床沿睡了整夜,甫一睁眼,只觉身子又僵又麻,如同被拆散后胡乱拼凑起来。


    她忍痛缓了缓神,透过半掩的纱帐向内望去,萧逐似乎还在熟睡。


    她扶着雕花的床沿,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轻轻揉着僵硬的脖颈,走到窗前,深深呼了一吸。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高几上,那对鎏金龙凤喜烛竟还未熄灭,只是烛焰已缩得很小,只剩豆大的一点幽蓝火心,兀自执着地燃着,烛台下积了厚厚一层蜡泪,层层叠叠,如同喷溅后又倒流的泉眼。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般走到烛台前,拿起搁在一旁的尖头小银剪,在烛芯上一剪。


    “噼啪”一声细微脆响,烛火蓦地一跳,火苗倏然蹿高了几分,又亮堂起来。


    她望着这跳动的火焰出神。


    此前她从未想过,人生第一遭彻夜燃至天明的喜烛,竟是由萧逐为她备下的。


    幼时曾听坊间老人念叨,新婚之夜红烛燃至天明,方兆夫妻长久,白首不离。如今想来,这话着实无趣又天真。彩云易散琉璃脆,人心更是瞬息万变,哪是区区一对蜡烛便能担保的?


    床榻方向传来些微窸窣响动。


    陆簪回眸,见萧逐已从床上坐起,一只手撩开了垂落的纱帐,晨光落在他将醒未醒的脸上。


    她便问:“醒了?”


    不想,他与她竟同时出声,也问:“醒了?”


    二人俱是一愣。


    他点点头,目光掠过她略显疲惫的脸色,又看向那对喜烛:“被这烛火晃得……都天光大亮了,怎的还在烧?”


    毕竟是女子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洞房花烛夜,尽管这个夜晚已被陆簪当做筹码一般典当掉了,但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异样。


    是以,陆簪并没有接这话茬,只道:“你既醒了,我先下去了。”


    萧逐蹙眉,似乎不满他睁开眼她就要走,不耐烦地问道:“去哪?”


    陆簪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倦怠与娇嗔:“二皇子殿下,您一夜高枕安眠,我可是在地上硬生生坐了一宿,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如今您醒了,还不许我回房稍歇片刻么?”


    萧逐这才想起昨夜种种。


    他觑着她脸色,虽略显苍白,偏偏因着这未曾掩饰的起床气,反添了几分娇憨之态。他不由得失笑,心底那点刚升起的些微不悦也散了,朝她伸出手,示意她近前。


    陆簪却不肯再顺他意,只站在原地,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疏淡:“贱妾一身尘垢,不敢污了殿下眼目,先告退了。”说罢,不等他反应,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萧逐冷眼瞧着她的背影,知她是故意使性子,心里掠过一丝恼意,只觉她太过拿乔。


    男人么,说到底,终究还是喜爱那柔情似水、婉转承欢的解语花,偶尔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自是鲜活生趣,可这分寸若拿捏得不妥,便是过犹不及。


    在萧逐心里,这会子陆簪便有些过了。


    好在他懒得在这清晨便与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在她即将迈出门槛时,于身后淡淡道:“早膳后我便要动身回京州,你收拾妥当,过来一同用膳罢,别误了时辰。”


    陆簪的脚步顿了一顿。


    片刻后,她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好。”


    她推门而出。


    廊下依旧侍立着昨夜那几名护卫,见她出来,几人皆神色恭谨,齐声唤道:“陆娘子。”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离得最近的一人道:“差两个懂梳妆的侍女来,替我梳洗更衣。”


    那人略怔,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吩咐,随即躬身:“是。”


    她不再多言,径直往昨日那间暂居的偏房走去。


    晨风拂过廊下,带着凉意,吹动她未梳的散发。


    进了屋,她直直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了下去,只合眼假寐了片刻,门外便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两名侍女端着铜盆热水进来,陆簪起身,闭目任由她们摆布。


    待她再睁开眼时,对镜一照,镜中人已是焕然一新。


    侍女为她梳了个繁复俏丽的飞仙髻,发间簪满了蝴蝶状的金箔花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髻后垂下两道细长的天蓝色绸带,随风轻曳,更显灵动飘洒,恍若仙子凌波。


    身上则是一袭素白底色,以各色丝线满绣


    斑斓蝴蝶的广袖罗裙,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光影流转,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出裙裾,翩然远去。


    妆容也甚为别致——眉心点了一粒朱砂,殷红如相思子,衬得她肤光胜雪,顾盼间流转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媚。


    她再度踏入萧逐房中时,屋内大红的喜绸尚未撤去,萧逐坐在桌前用早膳,小蕊正低眉顺眼地为他布菜,谢允则侍立在前方稍远处,低声禀报着回京的一应安排。


    见陆簪盛装而来,萧逐执筷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惊艳之色,那光芒亮了一瞬,旋即却蹙起眉:“打扮成这副模样做什么?我们是回京,并非去选美。”


    正在低声禀事的谢允下意识转头,目光触及盛装之下容光慑人的陆簪,瞳孔不由得微缩,随即像犯了什么忌讳般别开脸,脖颈微微僵硬。


    陆簪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至于小蕊,陆簪懒得去瞧,亦无需去瞧。


    她径自走到桌前,在萧逐对面从容坐下,双肘撑在桌面上,以手托腮,笑吟吟地望着他:“殿下若是想夸赞我今日格外美丽,大可直言,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萧逐一愣,先是觉得她这话刁钻,竟让人一时哑口无言,继而又觉她太过乖觉狡黠,顿时便气笑了,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在说笑么?可惜,并不好笑。”


    陆簪却作出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殿下当真不觉得我今日,格外、格外美丽么?”


    她将“格外”二字咬得轻柔又婉转。


    不等萧逐回答,她便转头看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谢允,疑惑道:“小豆,你来评评理,我今日美是不美?”


    谢允万没料到这把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身上,整个人惊得背脊微微一挺,脸色瞬间变得极不自然。


    他慌忙朝萧逐拱手,声音都紧了些:“殿下若无其他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萧逐抬抬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谢允如蒙大赦,身子还未完全直起,已忙不迭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陆簪便眨了眨眼,回转身,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浑不在意结果。


    她自顾自拿起桌上另一副干净玉箸,姿态优雅地夹起一只水晶饺,仿佛事情已经掀篇了。


    萧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举动,眼底掠过一丝凌冽的笑意,并未再多说什么,只轻轻哼了一声,才重新执起玉箸,同她一起继续这顿早膳。


    半个时辰后。


    通判府门前,车马辚辚,随从如云,已聚起一支浩荡的队伍。


    陆簪跟随萧逐出了大门,再次见到了陆无羁。


    他立于誉王身侧稍后半步,一袭银白色暗云纹锦袍,衣料在晨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腰间悬一枚质地上乘的墨玉,墨发以同色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容清俊如昔,只是眉眼间似凝着远山寒雪,褪去了所有的温润,周身气度凛然,令人望之而生敬,亦隐隐生畏。


    誉王正同几位大人话别。


    而他并未言语,只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虚空处,仿佛周遭所有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陆簪被萧逐揽着肩,半拥在怀中,走到誉王面前。


    萧逐笑着与誉王寒暄时,陆无羁的目光与她有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交汇。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无恨无怒,无悲无喜,平静得如同看一个从未相识的陌路之人。


    她也仿若见到陌生人一般,只一眼,便垂下眼睫,将目光投向光洁的青石板地面。


    二人避嫌的动作,竟默契得不像话。


    萧逐同誉王说了许多话,方才想到身旁的陆簪,便向誉王介绍道:“三叔,这是我新纳的女子,陆氏。”


    誉王闻言,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一直被萧逐半揽着的陆簪,眼底一丝惊艳:“天底下竟有如此绝色?逐儿,你倒是艳福不浅……”话至此处,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陆簪,“等等,我怎么觉得,此女眉目之间,似在何处见过?”


    萧逐便朗声一笑:“三叔好记性,她便是昨日厅上那女囚,亦是……”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一旁的陆无羁,“亦是世子爷,从前在陆家的妹妹。”


    誉王闻言,恍然大悟,再次深深看了陆簪一眼,目光变得复杂许多,抚掌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转向萧逐,揶揄道,“你这小子,昨日不是还言之凿凿要将她杀了,怎的今日便收归房中了,莫不是贪图人家美色。”


    萧逐朗声大笑,手臂将陆簪搂得更紧了些:“三叔说笑了,昨日是公事公办,今日是私情私意,岂可混为一谈?实是经过昨夜深谈,方知小簪并无罪过,且侄儿对她,确是真心爱慕。”


    他说话间,不动声色地瞥了静立一旁的陆无羁一眼:“昨夜,侄儿已与她拜过天地,点过长明喜烛,行了夫妻之礼。她如今,已是我有名有份的房里人了。”


    誉王闻言大吃一惊,脸色不由微微一白,上前半步,声音更压低了些:“胡闹!你身为皇子,天潢贵胄,娶妻纳妾皆需经皇室册封或陛下首肯,方能得正式名分,载入玉牒。纵是民间寻常百姓,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如此儿戏?”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瞥了陆簪一眼,才继续说下去:“何况你早已被陛下赐婚,眼看婚期将至,怎可在这当口,于外地私自纳妾?这若传回京中,成何体统?”


    陆簪闻言,忍不住轻轻挑了挑眉。


    想起萧逐还是谢允的时候,就曾对她说过,他曾有过婚约,且身边有两个通房伺候。


    是以,对此她并不意外,面上却仍配合地瞥了萧逐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流露出几分乍听此事的不安与惶恐之色。


    萧逐却浑不在意,甚至带有几分少年人的任性,将她的手执起握紧,笑着对誉王道:“三叔多虑了,待回京后,我自会向父皇母后解释,求他们成全。无论如何,我总要给小簪一个名分,,毕竟……”他笑意加深,目光再次掠过陆无羁,“她可是世子爷的妹妹,看在世子的面上,想必父皇母后也会多几分宽容。届时,还望三叔与世子,都能为我说上几句好话。”


    誉王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见他有几分认真,并非全然儿戏,又念及陆簪确是陆无羁的妹妹,这身份上也算有个说法,并非完全来历不明,便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萧逐的肩膀:“你啊……”


    萧逐哈哈大笑,只道:“既如此,三叔便是答应我了。”


    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无羁:“世子哥哥,我将小簪带走,你可舍得?又可否愿意为我们美言几句?”


    陆无羁原本一直垂眸静立,闻言,方才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先是极其平静地看了陆簪一眼,很快又将视线递给萧逐,唇角扯开一抹无可挑剔的浅笑:“自然极好,我巴不得妹妹能觅得良缘,终身有靠。”


    语毕,他看向陆簪,笑意更深了些:“簪儿,你日后跟随殿下,须尽心侍奉,莫要辜负殿下厚爱。”


    萧逐目光微闪,紧紧盯着陆无羁的脸,似想从他眼中寻出丝毫伪装的裂痕。


    谁知陆无羁也坦然地回视着他,唇边含笑,神色从容温煦,无懈可击。


    萧逐心底冷笑,扭头对紧贴着自己的陆簪道:“小簪,还不快谢谢你哥哥。”


    陆簪稳住微微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仰起那张精心妆点后愈发娇艳绝伦的脸,朝着陆无羁的方向,露出满是幸福与依赖的娇笑,声音清越婉转,如同出谷黄莺:“多谢哥哥成全,妹妹定会谨记哥哥教诲,好好侍奉殿下。”


    陆无羁看向她,唇畔笑意未改:“如此便好。”


    萧逐在心底无声地嗤笑一声,揽过陆簪纤细的腰肢,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朱轮马车。


    陆无羁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


    唇边那抹得体的笑意,一点点、一点点地褪色,直至被深不见底的厉色取代,却又很快被他敛眸掩盖过去了。


    第34章 拿捏


    陆簪的脸色,在马车的锦缎帘幕垂落的那一瞬,变得冷了下来,方才在众人面前娇媚依人的笑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未曾躲过萧逐的眼睛。


    她甫一还未来得及坐定,手腕便被他遽然攥住,紧接着整个人被向后一带,后背便抵上了雕着繁复纹饰的车壁木板。


    萧逐倾身逼近,将她禁锢在车壁与他胸膛之间狭小的空间里,盯着她的眼睛,笑道:“难受了?”


    陆簪心口确实堵着一团滞涩的的痛楚,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以至于此刻,她全然不想再费力掩饰,只偏过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说道:“殿下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骨肉亲情么?纵然立场已变,身份已殊,可他毕竟是我哥哥。”


    萧逐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睫羽上深深流转,半晌,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哧笑:“骨肉亲情?”他重复这四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既选择跟随了我,从今往后便给我记住,在皇家,骨肉亲情是最无用、最累赘、也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它救不了你的命,也暖不了你的心,只会成为你的软肋,成为旁人拿来刺向你的刀。”


    说罢,他嘲弄地瞥了她一眼,方才松了手劲,转身坐回原位,姿态闲适地倚着软枕。


    车轮恰好开始辘辘转动,车身不可避免地颠簸了一下,陆簪本就心神不属,思绪还沉浸在他方才那番话语里,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趔趄着向前扑去,竟直直跌入他怀中,坐在了他腿上。


    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下意识挣扎起身,却被他横过来的手臂一收,紧紧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陆簪抬眼看他,却见他正挑着眉,唇角噙着一抹愉悦又带着挑衅的笑意,看着她。


    她知道他又要捉弄她了,心念电转,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干干脆脆在他腿上坐稳了,双臂一环,主动搂住了他精瘦的腰身,然后将脸靠在他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就此安睡的架势。


    萧逐没料到她竟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胸口被她的脸颊贴着,存在感极强。


    他不由得一怔,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半晌,声音自胸膛闷闷传出,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玩味:“陆簪啊陆簪,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旁人若是意外跌倒,总要快些爬起,以全礼数颜面。你倒好,跌倒了,干脆就地睡上一觉?”


    陆簪闻言,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殿下啊殿下,您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人意外跌进您怀里,寻常人纵使不立即推开,也该稍作避让,以示庄重。您倒好,非但不推,反而手臂收得这般紧,唯恐人跑了似的。殿下既如此盛情难却,小女子又怎好不识趣,再作那推三阻四之状呢?”


    说罢,她将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位置,仿佛真要就此沉入梦乡。


    萧逐被她这番倒打一耙的话噎住,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觉这女子牙尖嘴利得可恨。


    他想将她推下去,让她知道分寸,谁知她仿佛早料定他的意图,双臂搂得愈发紧了,像藤蔓缠树,耍赖般紧紧贴着他。


    他冷下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下去。”


    回应他的,是她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声,竟似真的睡着了。


    他气结,胸膛微微起伏,又道:“陆簪,再不下去,我可要不客气了。”


    她依旧安稳如山,呼吸节奏未乱分毫,眼睫都没颤动一下。


    外头仆从侍卫环绕,车马前后皆有耳目,皆以为她是他心尖上的美人,正得盛宠,才会如此不拘形迹同乘一车。


    他若此刻真强硬地将她掀翻下去,闹出动静,反倒显出他是做戏。


    萧逐一时竟拿她无可奈何,只好就这般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作威作福。


    陆簪感知到他不再有进一步推拒的动作,眼睫悄然睁开,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她总要让他知晓,她虽选择依附于他,却并非任人随意拿捏揉扁的泥人偶。


    她轻笑,放松了心神,竟在马车规律的颠簸与他温热的怀抱中,渐渐生出几分困倦来。


    不知行了多久,车马一顿,缓缓停住。


    帘子被人从外掀起一角,小蕊探身进来,一眼便瞧见车内景象——萧逐正垂眸坐着,手臂环抱,而陆簪俨然在他怀中安睡,脸颊贴着他胸膛,姿态是全然的亲昵。


    这画面落在小蕊眼中,如同烧红的针直刺心窝,刺目无比,她眼眶瞬间泛红,几乎当场便要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萧逐听见动静,并未睁眼,只微微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语调带着被惊扰的淡淡不耐:“为何停了?”


    小蕊强忍住满心翻江倒海般的失落与委屈,垂下头,不敢再看那刺眼的画面,声音低哑地答道:“是属下见殿下久未吩咐,怕车内茶水凉了,故让车队暂缓行进,想问问殿下,可有需要属下伺候之处?”


    萧逐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清冷,并无多少睡意:“我说过,无需人伺候。既无他事,便下去吧,吩咐继续赶路。”


    小蕊嘴唇翕动,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萧逐怀中的陆簪,犹豫一瞬,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殿下,陆娘子她是否太过不拘礼数?虽说殿下厚爱有加,可这般恃宠而骄,与殿下同乘已是不妥,竟还如此姿态。若传扬出去,恐惹朝中非议,以为殿下耽于美色,荒疏正事……”


    萧逐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沉静姣好的睡颜,她呼吸均匀,长睫如扇,仿佛真的沉浸梦乡,对外界的言语毫无所觉。


    他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要宠谁抬举谁,何时轮得到一个奴才来置喙?”


    小蕊浑身微震,脸色霎时惨白:“属下该死。”


    “你是该死。”萧逐语气平静无波,“三番四次摆不清自己的位置,罚你卸去鞍马,步行随队至京州。”


    小蕊愕然抬头。


    从临安到京州,便是车马轻装简从,尚需十数日之久。其间不乏山路崎岖,若徒步而行,且要跟上队伍速度,无异于酷刑。


    可她不敢为自己求情。


    她死死咬住下唇,终是领命受罚,下去了。


    车厢内重归寂静。


    不多时,外头隐约传来窃窃人语:


    “小蕊姐姐这是怎么触怒殿下了?”


    “哪里是惹恼了殿下,怕是惹了殿下身边的陆娘子罢。”


    “谁说容貌无用,唯有美人能引英雄折腰啊,瞧殿下都宠成什么样子了。”


    “唉,可见英雄难过美人关呐,殿下这般宠爱,连小蕊姐姐这样自小跟着的都说罚便罚了,真是……”


    “都闭嘴,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再多舌,仔细你们的皮。”


    最后这句,是谢允的声音。


    萧逐闻言,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一抹浅笑。


    陆簪亦是听到了外头的议论,她心中如明镜般透亮,只不动声色罢了。


    车马又行了一个多时辰,至午膳时分,方再次缓缓停下。


    陆簪这才仿佛被停车时的晃动惊醒,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转头一瞥,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萧逐正脸色铁青,见她终于望过来,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呦,陆娘子还知道醒?我还以为,你要就此长眠不醒了。”


    陆簪眼珠灵动地一转,绽开一个明媚无匹的笑容:“托殿下洪福,偎在您的怀里,果真比昨夜在地板上睡得香甜安稳百倍……呃。”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她整个人猛然一晃,天旋地转,竟是被萧逐毫不留情地甩了出去。


    力道之大,险些将她直接抛得撞出的车门!


    她险险扶住车壁雕花,才堪堪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去,只见萧逐正满脸痛色地活动着胳膊和双腿。


    陆簪顿时心情大好,心底那点因被他粗暴对待而生的恼意,顿时就不那么放在心上了。


    恰在此时,车外有侍卫传话:“禀殿下,现下已至预定歇脚处,王爷已先一步在湖边驻足,命人来问,殿下可要与王爷一同用膳?”


    萧逐闻言,压下手臂的酸麻,抬手掀开侧窗的锦缎帘幔。


    只见不远处一片澄澈如镜的湖泊,在初夏正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碎金万点,映着碧空如洗,岸边垂柳依依,千万条柔枝随风轻拂水面,景致清幽开阔,怡人心神。


    他道:“三叔盛情,我自然不会推脱。”


    说罢,便要起身下车。


    谁知双腿因长久维持一个姿势承重,甫一站起,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狼狈地向前扑倒。


    他忙不迭扶住车座边缘,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额角青筋微跳,恶狠狠地瞪向陆簪。


    陆簪却仿佛浑然未觉他眼中的怒火,只眨巴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被她这副模样气得几欲吐血,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还杵着作甚?过来扶我!”


    陆簪立刻乖觉应道:“是,殿下。”


    她见好就收,快步上前,扶住他一边的胳膊,搀着他挪下马车。


    外头侍立传话的侍卫见二人一同下了车,只拱手复命道:“王爷吩咐过,请殿下一人前去。”


    萧逐借着陆簪的搀扶站定,瞥了眼身侧变得低眉顺目的女子,略一思忖,道:“我不喜马车上有饭菜的味道,你自行在附近寻一处清净阴凉地方用膳吧。”


    陆簪点头应下。


    萧逐便不再看她,伸出手臂,让那名前来传话的侍从扶住自己,步伐略显僵地朝着湖边誉王所在的方向走去。


    陆簪静静立在马车旁的,目送着他。


    初夏午后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吹动她的裙裾与发带,轻轻飘扬。


    誉王远远便见萧逐步履怪异,待他被侍从搀扶着在铺开的锦毡上坐下,不由奇道:“你这是怎么了?”说着,目光关切地在他腿上逡巡。


    萧逐坐稳,先是对坐在誉王身侧,正执着一只素瓷茶杯缓缓饮茶的陆无羁点头致意,这才转回视线,面上露出一抹无奈又掺杂着纵容宠溺的苦笑:“让三叔见笑了,都怪小簪,嚷着昨夜未曾睡好,定要我搂着入睡,我心软拗不过,便这样一路抱着她,不敢稍动,生怕惊醒了她。如今浑身上下酸麻得厉害,快不是自己的了。”


    誉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指着萧逐,摇头失笑:“我也是从年少时过来的,岂不知情到浓时,是何等缠绵,可你终究是天潢贵胄,一言一行皆有无数眼睛盯着,纵是再宠爱她,也该有些分寸,守些规矩才是。”


    萧逐只笑:“三叔教诲的是,侄儿心中有数。”


    “你有数?”誉王摆出全然不信的神情,“唉,罢了,如今在行程之中,你尚可忘情些,待回京之后,可万万不能如此了!莫要忘了,你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若过分宠爱姬妾,不仅于你自身声名威望有损,更会为她招来无穷祸患。”


    萧逐装出恍然受教,后知后觉的模样,语气诚恳:“三叔金玉良言,侄儿谨记于心,定当收敛,妥善处置。”


    行礼间,他眼风不动声色地扫向陆无羁。


    只见对方依旧平静,仿佛他们叔侄二人谈论的话题,与他毫无干系,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萧逐心中不由一嗤,看来男人到底比女人心硬些,更懂得审时度势,割舍旧情,饶是昔日那般感情深厚的兄妹,也能恩断义绝。


    他又想起晨间马车上,陆簪质问他“没有骨肉亲情”时的模样,他只觉女子到底是女子,在情感上,总愿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此时,随行的仆从已将午膳布好。


    初夏午后阳光明媚,透过茂密的柳叶洒下斑驳光点,微风拂过开阔的湖面,带来湿润清凉的气息。


    面对如画山色,就着清风徐徐,品尝鲜美食馔,是件惬意舒心的事。


    誉王心情颇佳,夹了一箸清蒸鲈鱼腹部最鲜嫩的肉,放入陆无羁的白瓷碟中,温言道:“无羁,多用些。”


    陆无羁微微颔首,执箸将鱼肉夹起,送入口中细品,而后放下玉箸,向誉王微微欠身:“鱼肉甚鲜,多谢王爷。”


    萧逐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眼皮一跳,随口打趣道:“怎么,世子爷至今还未改口,唤三叔一声父亲么?”


    誉王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陆无羁抬起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温润得体的浅笑,不疾不徐道:“殿下说笑了。‘世子’之称,乃天家恩典,未得陛下亲口册封,无羁岂敢妄自尊大?更不该僭越称王爷为父亲。”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


    誉王干笑一声,眼底有些无可奈何,却也未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礼数周全些,总是好的。”


    萧逐便道:“是了,陆公子向来是最重规矩礼数之人。”


    他故意以“陆”姓称呼他。


    陆无羁自然心中明亮,却只重新垂眸,专心用膳,不欲与之纠缠。


    他的余光,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不远的垂柳树下,两名侍女正忙碌着,她们支起一张小巧的木桌案,放下一只锦垫绣墩。


    待一切停当,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才缓缓走近。


    陆簪面对着浩渺的湖面,那一袭月白色满绣彩蝶的衣裙,在湖面反光的光影中,泛着柔和朦胧的光。因坐姿而更显出腰间盈盈不堪一握的玲珑曲线,髻后那两条浅蓝色的冰绡绸带,随着湖风轻轻飘拂摇曳,好似画中仙,与眼前这清幽开阔的湖光山色融为一体。


    陆无羁握着玉箸的指尖微微一顿,想到方才誉王和萧逐的对话,他放下玉箸,取过一方素帕,缓缓拭了拭唇角,而后起身,对誉王与萧逐微微欠身:“王爷,二殿下请慢用。我去那边看看舍妹。”


    誉王与萧逐闻言,同时转身,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柳树下独自用膳的陆簪。


    萧逐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色,尚未开口说什么,陆无羁却并不为征求谁的同意,从容举步,朝着陆簪走去。


    萧逐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跟上,手臂微动,却被身侧的誉王轻轻按住:“人家兄妹许久未见,想必有些体己话要说,你跟着去作甚?”


    萧逐语塞,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誉王捋了捋颌下短须,语重心长道:“虽说女子成年后,即便对父兄也需有所避讳,但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是私下里密会,你难道连这也要拦着?”


    萧逐怔了怔,目光在誉王脸上停了停,旋即展颜一笑,重新坐稳:“三叔说的是,他们兄妹叙他们的旧,咱们叔侄用咱们的膳。”


    他执起酒壶,为誉王斟满一杯。


    誉王点头笑道:“诶,这就对了。”


    话虽如此,萧逐坐下后,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了侧身,换了个能瞥见树下情景的角度。


    他执着酒杯,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那个方向。誉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作不知,摇头啜了一口杯中清酒。


    陆无羁行至柳树近前时,陆簪正夹起一片藕,尚未送入口中,察觉到身侧的光影被遮挡,这才蓦然抬头。


    见是他,她颇为意外,动作顿住,呆呆看着他。


    他目光清然,回视过来。


    过了好几个瞬息,她才将那片藕放入青瓷碗中。


    陆无羁看着她的动作,对侍立在她身侧的两名侍女道:“你们先退下吧。”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不敢违逆,恭敬地屈膝行了一礼,齐声道:“是。”


    待侍女退开,陆无羁便从容地又靠近了些许。


    今日他们二人俱是浅淡雅致的衣着,面对着湖泊倒映的清澈透亮的光晕,仿佛笼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纱,与周围所有人都隔绝开来——


    作者有话说:萧逐:我人麻了。


    第35章 在意


    “你来做什么?”陆簪瞥了眼不远处毡席上正举杯对饮的萧逐与誉王,平静地问道。


    几乎同时,陆无羁也开了口:“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水天


    相接的一线,声音压得极低,没头没尾,说得突兀。


    陆簪着实意外,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线条清俊而冷硬,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陆无羁却仿佛只是说了句最寻常不过的话,很自然地抬手,理了理腰间悬挂的玉佩流苏:“你知道的,萧逐并非善类。”


    这话让陆簪心中的诧异更深。


    她静静看了他许久,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寻出一丝一毫旧日的温情,但他只一味垂眸,专注把玩佩饰流苏,清冷而疏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心底的复杂波澜,极轻地笑了一笑:“若我没记错,你曾亲口对我说,早已与我恩断义绝,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的生死荣辱,再与你无干。既如此,你又有何立场,来插手我的抉择?”


    这一次,她没有唤他“哥哥”。


    见到他,她便回忆起地牢里的一幕幕,那时羞愧欲死、心寒彻骨的感受,便嘶嘶冒着寒气翻涌上来。


    即便理智上她再明白不过,陆无羁怨她恨她,皆是情有可原。可他曾是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视她如珠如宝,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故而,她的理智虽能接受他的冷漠,但情感上,却忍不住斤斤计较起来。


    陆无羁自然听出了她称呼上的生硬。


    他并未在意,只平静地说道:“我一向以为你是个聪慧剔透之人,怎地一沾上情爱之事,便也同那些被脂粉糊了心的庸俗女子一般,变得如此拎不清了?”


    他这样讲,顿了顿,目光终于从玉佩流苏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就算你能忘记爹娘是萧逐所害——哦,是了,那是我的爹娘,并非你的,你难受愧疚一番,忘了便忘了。可难道你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么,就这样巴巴地羊入虎口?”


    陆无羁向来话少,性情孤僻冷清,喜静不喜喧。


    可一旦说起狠话来,字字句句,却更刺人心肺。


    此刻被这正午亮晃晃的日头晒着,周身暖意融融,陆簪心中却漫起一片荒凉。


    她面上只笑意:“是了,我便是这般拎不清,爱他爱到可以忘却父母之仇,也胜过对你的歉疚之心。所以,才这般心甘情愿委身为妾。”


    这话颇有些自私凉薄,可似乎并未激起陆无羁眼中丝毫波澜。


    他神色无异,只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精心妆点的眉眼,到殷红的唇,再纤细的颈项,最终又落在她的唇瓣上。


    忽而,他闲散地笑了一下,问道:“你昨夜与他同房了么?”


    陆簪望着他,眉梢微挑,似在反问“你说呢”?


    陆无羁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勾起她发髻之后飘荡的丝绦。


    那丝绦光滑,他饶有兴致地将那缕丝绦在指尖绕啊绕,声音压得更低,面不改色地道:“那妹妹昨夜,是如何伪装出处子之身的?”


    这话如同惊雷在陆簪脑中轰然炸开!


    她脸颊不受控制地一下红透,待她意识到失态,想强作镇定时,那抹绯红已从脸颊蔓延至耳根。


    陆无羁却神色毫无变化,依旧那般清清冷冷地看着她:“妹妹脸红了?”他微微倾身,气息离她更近了些,“让我猜猜看……萧逐好歹是皇子,心性又素来狠辣多疑,若他当真爱你至深,知你并非完璧之身,怎能不妒火中烧,发作起来?可若他根本不爱你,只将你当作玩物,又怎甘心咽下这哑巴亏,隐忍不发?”


    陆簪只死死瞪着他,抿紧已然失了血色的嘴唇,一言不发。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陆无羁,讨论这样私密而难堪的话题。


    陆无羁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可闻:“所以,要么你们昨夜并未真正洞房,要么便是他为了你,当真什么都可以不计较。这两者,若是妹妹,你会相信哪一种呢?”


    说这话时,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被察觉的嘲弄。


    他想起方才用膳时,萧逐刻意在誉王与他面前展示的恩爱,那般拙劣的姿态,落在他眼中,只觉低级、虚伪且可笑。


    他的神情或许能躲过别人的眼睛,但陆簪太熟悉他,落在她眼底,只觉他定是在鄙夷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簪有些听不下去。


    陆无羁停下了把玩她丝绦的动作,指尖却未曾松开,依旧若有似无地勾着那缕冰绡。


    看着她道:“我只想说,无论是与虎谋皮,还是为虎作伥,都不会有好下场的。父母费心救你一命,我不愿来日替你收尸。那会让我觉得,爹娘的死,更加不值。”


    他端得是一副无情无义的模样,只是碍于九泉之下父母那点可怜的情分,才勉强出言规劝一句的模样。


    “呵。”陆簪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缓缓站起身,任由丝绦从陆无羁指尖抽离。


    她径直走向更靠近湖畔的地方,湖风更疾,吹得她衣裙猎猎,发带狂舞。她的声音飘忽,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开:“哥哥与我曾那般亲密无间,难道竟不知我自有我的手段?”


    “……”陆无羁略一沉吟,随之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烟波浩渺的湖水,仿佛只是在欣赏景致。


    陆簪偏过头,望着陆无羁近在咫尺的侧脸,展颜一笑:“我的医术,哥哥不是最清楚么?想在那等事上,伪造一处以假乱真的落红,又有何难?”


    “话说昨夜,锦帐春暖,我与殿下,可是整整缠绵了一夜呢。他可比哥哥勇武多了,不知疲倦似的。”说到这里,她眼波流转,媚眼如丝,仿佛真的忆起了什么旖旎无限的场景,声音也刻意放软,“我胸口那颗小小红痣,被他亲了又亲,他每一下,都直直撞到我心里去。”


    听到这般露骨直白的话语,陆无羁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眼底浮上一层凛冽,下颌线绷得极紧,牙关紧咬,脖颈处甚至浮现出隐忍的青筋。


    陆簪便是要直视着他眼底的痛楚与愤怒,笑得愈发甜腻妖冶:“其实有些话,我本不愿告诉哥哥,怕伤了哥哥的心。比如,从前与你在一起,不过是为报答爹娘救命养育之恩罢了,便是与你的第一夜,我也是想着,偿尽恩情,便可随萧逐远走高飞。”


    陆无羁紧紧盯着她,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猩红的血丝正蔓延,他几乎要泣出血来。


    陆簪亦当仁不让,不躲不避地回视着他,眼中只剩挑衅。


    二人都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如此对峙。


    不惜以言语为刃,互相捅穿对方早已鲜血淋漓千疮百孔的心肺。


    许久,陆无羁缓缓点了点头,垂下眼眸,长睫如帘,遮掩住所有汹涌的情绪,让人再也看不清他眸中翻涌的究竟是恨,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地笑了一声。


    而后竟毫无预兆地上前半步,伸出手臂,将陆簪轻轻揽入怀中。


    陆簪瞬间僵住,呼吸凝滞,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一切反应。


    只听他低沉的嗓音,如同带着湖面湿气的风,轻轻拂过她的耳畔:“我曾对你说过,不会害你,也不会帮你,你欠我的,我本不想讨回来。”


    陆簪屏住呼吸,眼底情绪如被狂风席卷的云层,翻涌、碰撞。


    “可是,嗔嗔……”他唤出那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最私密的小名,声音里竟染上温柔的语调,“这番话,你不该说的。”


    他轻轻笑了:“你知道,我不常气恼的,可你如今成功地惹恼了我,我忽然便不想放过你了。”


    陆簪听出他话语中的危险,下意识便要挣扎起来脱离这个怀抱。


    他却在这时,如同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儿般,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仿佛在说:别动。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轻轻说道:“你说,若是让萧逐知道,你曾在我的身下辗转承欢,娇吟喘息,彻夜不休,会是何种感受?”


    陆簪几乎僵硬如石雕,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


    结,停止了流动。


    陆无羁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上去是如此温柔,令她觉得害怕。


    他终于松开了手臂,将她稍稍推开些许,拉开一点距离,好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的脸色果然惨白如纸。


    她本想问上一句“你要做什么”,可所有的话语都死死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分明看到,在那张依旧温润如玉,恍若谪仙出尘的面容之下,有什么霸道阴狠的东西,正露出它的獠牙。


    从前那个安然静好的陆无羁,此刻正片片碎裂。


    皮囊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带着毁灭与疯狂的人。


    陆簪忽然便后悔了。


    她不该说那些话去刺痛他,去挑衅他。


    分明对他有愧,那便对他的怨恨沉默受着即可,她连萧逐这样有着血海深仇之人的奚落与折辱都受得住,为何偏偏就忍受不了陆无羁这区区几句嘲弄?


    她当然也明白,即便今日她不说这些刻薄的话,陆无羁也再变不回从前的陆无羁了,那场倾覆一切的剧变,早已杀死了从前的他。


    一个本就千疮百孔的人,如今又深深遭受屈辱,而这伤口和屈辱又偏偏都是她一人带给他的,他要如何才能守住自己的心不入地狱呢?


    都是她的错。


    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


    她想说些软话来亡羊补牢。


    萧逐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


    他朝他们走来,边走近边扬声笑道:“小簪,你同世子爷说什么体己话呢,说了这许久,也说来与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他在乎,所以在意。


    第36章 烧饼


    话音落下,萧逐已走到近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尚在怔忡中的陆簪揽入自己怀中。


    陆簪自知这般姿态于众目睽睽之下有违礼数,欲从他臂弯中挣出。谁知萧逐暗里使了巧劲,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侧,竟连一丝缝隙也无从得脱。


    陆无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漾开一抹温煦如春风的浅笑,缓声道:“左不过是兄妹间忆起些旧日时光,彼此生出些感慨罢了。说来与殿下听,只怕殿下也是不知的,是吗,嗔嗔?”


    那一声“嗔嗔”唤得自然亲昵,尾音微微拖长,仿佛仍是昔日庭院深深中,最寻常不过的称呼。


    萧逐听他这一声唤,脸色有瞬间的僵硬,旋即用更深的笑容来掩饰,侧首垂眸,望向怀中人:“哦?我却是感兴趣得很。回京路途漫长,风光看厌了,小簪不妨多说些从前的事与我解闷。”


    陆簪并未即刻回应萧逐,目光仍胶着在陆无羁的脸上。


    他神情平和,笑意清浅,分明寻不出一丝破绽,可她就是从那份过分的从容温润里,嗅到了无声的威胁。


    她默然半晌,春山般的黛眉几不可见地蹙了蹙,方才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淡而又淡的笑来:“烟尘旧事,有什么值得聊的?过去是已定的,未来是缥缈的,唯有当下这一刻,才是伸手可触的。”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哥哥,殿下,我身子有些乏沉,且容我先回马车歇息片刻。”


    以她的机变与口齿,本可用千百种巧言如珠,来周旋于这两人的试探与夹击之间。


    可此刻,疲倦如潮水漫上堤岸,她不愿再费神。


    不如就以退为进,暂且离了这是非之地。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裙裾拂过茵茵草尖,一步步走向那辆华贵轩车。


    陆无羁与萧逐皆目送着她,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完全没入垂着流苏锦帘的车厢,陆无羁才转身欲走。


    萧逐却在此刻开口叫住了他:“说起来,我该尊称世子一声‘兄长’才是。”


    陆无羁脚步一顿,白衫袖摆随风轻曳。


    萧逐踱步上前,在他身侧停下,目光落在陆无羁的侧颜上,语气似玩笑:“可我总觉得,哥哥待我总是冷冷淡淡的,可是我有何处做得不妥,惹了哥哥不快?”


    陆无羁未等他说完,唇角便已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殿下言重了,我一介白衣,岂敢与天潢贵胄论什么兄弟伦常?即便殿下纳了舍妹,我亦万万不敢以寻常民间嫁娶的礼数自居,更当不起殿下一声兄长。”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笑容和煦,眼神更是诚挚,毫无作伪之态。


    末了,还极自然地朝着萧逐方向,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而后才落落大方地告退。


    萧逐望着他的身影,只觉一拳砸在棉花里,心下不由一阵憋闷。


    他暗自咬牙:好个陆无羁,惯会以仁义礼智信当盾牌,四两拨千斤便把人的话噎死,早晚落到我手里,挖出你的心来,切开看看是黑是红!


    萧逐忿忿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登上马车。


    车内侧面的帘子被掀起来,窗外青山迤逦如黛,微风带着草木清气与初夏微燥的暖意徐徐送入。


    陆簪靠坐在锦缎软垫上,手里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焦黄酥脆的烧饼,中间夹着厚厚一层卤肉,正吃得两腮微鼓,津津有味。


    萧逐登时蹙紧了眉头:“我不是说过,不喜车内有食物气味么?”


    陆簪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搭腔,垂下眼睫,又咬了一口烧饼。


    萧逐见她这副全然不将他话放在心上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转身朝着马车外厉声喝道:“都给我退远些!十步之内,不得留人!”


    车外侍从护卫见主子面色沉郁,皆不敢多问,连忙依令整齐后退。


    待人走远,萧逐才回身重重坐下,压着翻腾的怒火,嫌恶道:“便是饿了,这车里备着的细点糕饼,哪一样不够你充饥?谁给你拿的这等市井粗食?肉多得都夹不住了,亏你也吃得下去,半分体统也无,倒像乡野村妇!”


    他目光扫过她一身精致飘逸的月白蝶裙,再落回她手中那与周身气韵格格不入的烧饼上,只觉画面割裂,分外碍眼。


    陆簪这才悠悠咽下口中食物,慢条斯理道:“我想安生用饭,你们却一个接一个地来扰我,不在车上吃,难道要我饿着肚子么?待到驿馆,谁知又是什么时辰。”她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描金漆的食盒,语气淡淡,“点心甜腻腻的,用来佐茶解闷尚可,哪能当作正经饭食?”


    萧逐更觉头疼,她还挑剔起来了,他品用的糕点,哪一样不是精选细选,价值怕是比得上十筐烧饼。可他此刻也懒得在吃食上与她多费唇舌,话锋一转,目光如锥:“方才陆无羁究竟同你说了些什么?”


    陆簪将口中的东西咽下,方道:“叙旧啊,他不是告诉殿下了吗?”


    萧逐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寸寸刮过她的脸庞:“陆簪,你莫要忘了你是我寻来对付他的,若你心中还存着什么旧情,趁早言明,我或许还能发发善心,赏你一个痛快全尸!”


    陆簪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即逝,口中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没忘。”


    说罢,又低头去咬那烧饼,仿佛那饼子比他说的话更值得关注。


    萧逐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觉心头那股邪火“噌”地窜起。


    他伸手扳过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对自己,力道大得让她轻哼了一声:“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话音未落,他已劈手将她紧攥着的烧饼夺过,看也不看,手臂一挥,从敞开的车窗掷了出去:“我只问你,他为何要靠你那样近?为何显得那般亲昵?你们二人到底密谈了什么?你现在,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陆簪腮还微微鼓着,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忽然空了的手心。


    她胸口开始急促地起伏,神情慢慢由错愕转为委屈,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就那样直直地望着萧逐:“萧逐,是不是要我每一天,都向你重复一遍‘我没忘’,你才肯罢休?”


    萧逐眉头倏然竖起:“大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直呼……”


    “你我达成契约之时,曾约法三章,第一条便是予我起码的信任,难道你都忘了吗?”陆簪打断他,神情变得严肃,“若你还是疑我,不如现在就像扔饼子一般,将我也丢出马车好了!”


    说罢,她奋力挣开他钳制的手,猛地转过


    身去,背对着他,面朝窗外。


    萧逐先是愕然,随即气得眼睛都瞪圆了些,胸膛起伏:“呵,真是奇了,我尚未对你如何,你倒先甩起脸子来了?陆簪,我能多问你这几句,已是给了你天大的脸面,若我不愿问,直接将你处置了,丢去荒山喂了野狼,你又能如何?”


    陆簪背对着他,不言不语。


    单薄的肩膀,不时轻微地耸动一下。


    萧逐见状,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烧得旺盛,简直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他抬手,想去扳她的肩膀,瞧瞧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哭。她肩膀灵敏地一扭,竟真如那些恃宠而骄的宠妾一般,将他的手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落下不是,收回不甘,如此反复几次,憋了半晌,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陆簪,你还真把自己当宠妾了?你那好哥哥是我的心头大患,你二人私下叙话,我还一句都问不得了?”


    陆簪依旧不语,只抬起衣袖,用月白衣袖的边缘,似乎在轻轻擦拭眼角。


    萧逐看不见,她其实并没有哭,眼底甚至满是不耐。


    男人胡闹起来,真是太难打发,当寻常男子的妻妾已是艰难,当萧逐的宠妾更是难上加难。


    车内气氛便如此僵持着。


    萧逐的恼意未消,只沉着脸坐在那里,薄唇紧抿,怒火中烧地瞪着陆簪倔强的背影。


    他倒要看看,这胳膊,究竟能拧得过大腿几分。


    陆簪从未想过要用胳膊拧动大腿。


    萧逐是天之骄子,断不会轻易向她低头认错。此刻僵持不下,她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真惹得他失了耐心,生了厌弃之心,于她绝无好处,前功尽弃。


    心中思量既定,她忽而提了提裙裾,作势便要起身下车。


    萧逐果然有了动静,几乎是立刻伸手,攥住了她的一角衣袖,沉声问:“去哪?”


    她转过头来,眨了眨眼,长睫上仿佛还沾着未干的湿意,眼圈微红,声音怯怯:“我不敢说。”


    萧逐探究似的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锐利,似要穿透她这副可怜模样。手上用力,将她整个人往后猛地一扯。本意是让她跌回原处坐下,陆簪却顺势装作脚下一滑,低低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偏不倚跌坐在他腿上,双臂也惊慌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温软的身子骤然贴近。


    萧逐被她撞得闷哼一声,习惯性地蹙起眉,语带嫌弃:“我的腿,倒成了你的坐垫了?”


    陆簪努了努嘴,却不答话,那环在他颈后的手,也未曾松开,指尖无意般擦过他后颈的皮肤。


    萧逐竟也未立刻推开她,只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又问:“你方才胆子不是大得很?如今倒有什么不敢说的?”


    陆簪垂首,芙蓉面上眼眸低垂,似是为难极了。


    萧逐冷哼:“说。”


    陆簪这才含含糊糊,囫囵地快速说了一句什么。


    萧逐没好气,抬手捏了捏她耳垂:“一个字也听不清,好好回话。”


    陆簪似是被他逼得无法,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闭着眼大声道:“没吃饱!我想再去要些东西吃!”


    空气霎时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萧逐怔住了,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准备好的训斥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陆簪小嘴不自觉地撅起些,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萧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头那股郁结的怒气被这荒唐的答案冲散了些许,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吃便吃,这有何不敢说的?”


    “我怕你再把我讨来的东西丢出去。”陆簪小声嘀咕。


    萧逐一噎,旋即白她一眼:“你真是饿死鬼托生,这般能吃,腰肢倒还如此纤细。”他说着,手很自然地移至她腰间,隔着薄薄的绫罗衣料捏了捏,触手纤秾合度,不盈一握。


    陆簪觉得痒,身子不由自主地扭动躲闪。


    萧逐似乎并未意识到这动作的亲昵,又嗤笑一声:“罢了,想吃便去要,免得传扬出去,倒说我堂堂皇子,苛待房中人,连口饱饭都不给,平白惹人笑话。”


    陆簪眼中立刻漾开笑意:“那殿下要不要同我一起吃些?”


    萧逐嗤笑一声,面露不屑,刚要开口拒绝,言及自己岂会食用那般粗物。


    她却已自顾自地描绘起来:“刚出炉的烧饼,烤得两面焦黄酥脆,咬一口直掉渣,满口麦香,夹上满满当当,卤得入味酥烂的牛肉,再刷上特制的酱汁,趁热咬下去,饼脆肉烂汁浓,真是顶顶香的美味。”


    她描绘得确实生动诱人,细节之处仿佛能闻到香气。


    萧逐喉结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只嘴硬道:“你是没吃过好东西么?”


    陆簪眼波流转,忽而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身子也贴近了几分,仰起脸,带着撒娇意味问道:“殿下不信么?那你来闻闻看,我身上香不香?”


    她不老实极了,两人本就贴得近,她这一仰头,柔软的嘴唇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萧逐微怔,旋即沉下脸:“成何体统?下去。”


    她却笑得更甜,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不自知的媚意:“我身上都染了那饼子肉的香气呢,殿下仔细闻闻,就一点也不觉得馋么?”


    萧逐哪里闻得到什么饼香肉味,只觉她身上那股幽幽的脂粉香气无孔不入,熏得人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酥发麻。


    他眸色黯了黯,呼吸节奏隐隐有些乱了,揽在她腰后的手也无意识收紧了些。


    陆簪见状,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讥诮,忙作自然地松开手臂,从他腿上轻盈起身,掀开车门侧的锦帘,朝远处侍立的人影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名侍女碎步上前。


    陆簪笑意盈盈地吩咐:“再去取两份烧饼夹肉,用油纸包好。”


    侍女垂首领命,匆匆去了。


    陆簪回身,看了下眸光幽深如潭的萧逐,心中迅速权衡,故作轻松说道:“殿下待会儿也尝一尝,若是觉得好吃,往后可不能再嫌我贪嘴了。”


    萧逐冷冷睨着她,不知在思量什么,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坐姿,宽大的衣袖似随意地遮住了大腿间,淡声道:“若是不好吃,你往后便永远不许再碰这劳什子饼子。”


    “好!”陆簪答得爽快干脆。


    不多时,侍女将新做的两份烧饼用油纸包好,恭敬呈上。


    油纸边缘渗出些许诱人的油渍,陆簪接过,先递了一个给萧逐。


    萧逐瞥她一眼,略显迟疑地接过,那饼子入手微烫,沉甸甸的,他送到嘴边,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焦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咔嚓”一声,卤牛肉醇厚咸香的汁水在口中轰然化开,油润而不腻,肉香饼香交织,竟真比想象中可口许多。


    他眉头微挑,虽未说话,却又咬下第二口。


    陆簪见他这般反应,心知他必是满意的,这才拿起自己那份,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眯起了眼,仿佛享受至极。


    吃了两三口,她仿佛不经意般,就着咀嚼的间隙,轻声开口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我懂,日后我自会与陆无羁保持分寸。”


    萧逐正吃着,闻言动作一顿,意外地看向她,咀嚼也慢了。


    他自然知道她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便轻轻哼笑一声:“你


    心中有数便好,左右往后我也不敢再说你的重话了,免得你动不动便掉下金豆子来,我一个男儿郎,总不能学你似的,说哭便哭上一场,委屈也只得往肚里咽。”


    陆簪一怔,差点被饼子噎住。


    好会倒打一耙,明明是他先咄咄逼人,疑心重重。


    她却也只好顺着这台阶下来,抿唇笑了笑。


    自这日后,一路上陆簪便有意识地避着陆无羁,要么留在马车内,要么便待在驿馆房中,轻易不外出。偶有迎面遇见,也只是远远颔首为礼,并不多言。


    日月轮转,车马兼程,沿途风光由青翠渐次染上盛夏的浓绿。


    抵达京州那日,恰是六月初一,黄历上写着“宜入宅、移徙”。


    陆簪透过摇晃的车帘,看向远方,都城繁华喧闹的气息,隔着厚重巍峨的城墙,扑面而来。


    终于抵达新天地——


    作者有话说:萧逐:哥哥~~~


    陆无羁:哪里哪里不敢不敢我不配我不配。


    陆簪(坐小猪腿上版):那烧饼真好吃。


    萧逐(嫌弃但不推开版):你吃点好的吧!


    几秒后:真香。


    陆簪:说软话。


    萧逐:我可不敢再说你了,我不像你那么会哭~~~loopy表情包


    周某:我懂你们,我也是绿茶!!


    第37章 抵京


    大昭的王都坐落于京州,远望宫阙连绵,飞檐斗拱层叠交错,如巨鹏展翼,直欲凌天。


    车队自南面的永定门入城,甫一踏入,喧嚣繁华之气便裹挟着人间最炽热的烟火扑面而来。


    城内御道宽阔平直,可容十驾并驱,车轮碾过,其声辚辚。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旗幌招展,酒肆茶楼传出隐隐丝竹与高谈阔笑,货郎挑担沿街叫卖,售卖时鲜瓜果、泥人糖画、精巧绒花的摊铺前围满了红男绿女,更有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处处透着天子脚下的富庶与生机。


    承天门前,早有宫中内侍在此静候。


    一位身着绛紫色圆领袍的宦官上前,手持一柄白玉柄的拂尘,尖细的声音穿透了宫门前的肃静:“陛下口谕:着誉王、二皇子萧逐、陆氏子,即刻入宫觐见,不必回府更衣,免了繁文缛节。”


    誉王等三人闻言,皆神色一凛,敛容正衣,上前躬身领旨。


    那公公目光微转,如鹰隼巡弋,看着陆簪,含笑问道:“不知哪位是陆姑娘?”


    陆簪自人群稍后处缓步上前,敛衽一礼:“民女陆簪,见过公公。”


    公公上下打量她两眼,眼中掠过一丝惊艳,脸上笑容更盛:“姑娘免礼。陛下另有口谕:陆姑娘既是陆公子胞妹,又得二殿下青眼,千里随行,也一并入宫,去给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请个安,掌掌眼。”


    话音方落,旁边一位约莫三十余岁,身着湖蓝色宫装,梳着整齐高髻的姑姑便走上前来,向陆簪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奴婢是皇后娘娘跟前伺候的素练,娘娘体恤姑娘初入宫闱,路途劳顿,特命备下软轿一乘,免了姑娘步行辛劳,姑娘请随奴婢来。”


    陆簪再次施礼,声音温静如水:“有劳姑姑费心。”


    传旨公公与素练姑姑交代完毕,便一同退至一旁静候。


    萧逐转身,目光沉沉落在陆簪身上。


    她会被传召入宫,于众人皆不意外,她自己也早有准备,这一路上他亦反复提点。


    此刻见她眉眼沉静,姿态从容如风中幽兰,不见半分慌乱怯懦,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嘱咐道:“一路上该你牢记于心的规矩忌讳,你都记牢没有?宫墙之内,九重深锁,人人皆有多副心肠,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非是凭些小聪明便可蒙混过关的。”


    陆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唇边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殿下放心,我都省得。”


    萧逐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似想从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再看出些什么,终是没再多言,转身上了青篷金顶马车。


    陆簪目光遥遥望去,见誉王与陆无羁也已各自登车。


    陆无羁自始至终,未曾往她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瞥。


    她垂眸,旋即转身,来到素练身旁,任由宫人指引着登上了软轿。


    轿身轻轻一晃,稳稳升起,穿过宫门,向着那九重宫阙最深处行去。


    当今天子,乃是先帝第四子。


    十五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五王夺嫡”之变中,陛下最终在丞相沈重山等一干重臣鼎力支持下,登临大宝。


    登基之后,陛下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对内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对外则平定边患、安抚四夷,使得大昭国力日渐强盛,海内承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只是天家子嗣上,却颇有些坎坷。


    登基之处,陛下却先后痛失结发妻子与嫡长子萧追。


    继后曾诞育三女两子,可惜三位公主接连夭折,三皇子亦于七岁时意外溺亡,唯余年方五岁的四皇子萧随承欢膝下。


    除此之外,便只有贵妃所生的二皇子萧逐长大成人,其余嫔妃皆无所处。


    故而,如今后宫之中,势力分为皇后与贵妃两派——


    皇后沈氏,乃权倾朝野、门生遍布朝堂的丞相沈重山之女,母家显赫,地位尊崇;崔贵妃,则是镇守北疆的镇国大将军崔图之妹,颜色倾城,圣眷颇浓,多年来恩宠不衰。


    二人皆育有皇子,一位是嫡出的幼子,一位是年长的次子,多年来在宫中分庭抗礼,如同走在万丈丝线上,倒也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姑娘,凤藻宫到了。”轿外传来素练温和的提醒声,打破了陆簪沉浸其中的纷繁思绪。


    她定了定神,伸手掀开轿帘,探身而出,鸦青鬓发间的珠钿微微晃动。


    初夏午后的阳光经过宫墙的过滤,少了些暴烈,多了几分炫目的金辉,骤然涌入眼帘,她微微眯眼,看向四周。


    轿子停在了凤藻宫的外墙前。


    门前两列宫女太监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宫女们皆穿着统一的粉蓝色窄袖襦裙,发髻梳成端庄的望仙髻,发间饰着大小一致的素银珠花,个个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眼前的宫殿青砖灰瓦,飞檐舒展如凤尾,院墙高大,自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气度。


    素练上前,轻轻扶住陆簪的手肘,领着她向内走去,一边低声细语地嘱咐:“姑娘头一回进宫,许是不晓宫中诸多礼数规矩,且先随奴婢到偏殿稍候,吃盏茶,定定神。自有专司礼仪的教习姑姑前来为您讲解觐见之仪。待奴婢回禀了娘娘,得了示下,再引您正式拜见。娘娘最是慈和宽厚,姑娘只需谨守本分即可。”


    陆簪微微颔首,口中应道:“是,有劳姑姑如此费心安排。”


    素练笑道:“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说话间,二人已步入凤藻宫的内院。


    但见庭院开阔,两侧设有巨大的青瓷鱼缸,几片初生的荷叶才露尖尖角,亭亭立于水面,点缀着将开未开的粉白荷花苞,为这肃穆沉凝的宫苑平添一抹雅意。正殿建筑古朴大气,廊柱漆色沉厚,窗棂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样,并未过多镂金错彩,却处处透着经年的威仪。


    陆簪被引入东侧一间偏殿。


    室内光线柔和,窗下设着湘妃竹榻,铺着玉色锦垫,中间一张黄花梨木小圆桌。


    素练请她稍坐,便有小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随后素练躬身退下,往正殿方向回话去了。


    殿内悄然无声,唯有角落里一座鎏金狻猊香炉静静吐着淡淡的香气。


    陆簪独自静坐,并未去动那茶盏,只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沉静地落在虚空某处。


    约莫过了一盏茶冷静的功夫,一位年约四旬的姑姑,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走了进来。


    那姑姑目光如尺,在陆簪身上一扫,屈膝行了一礼:“奴婢姓严,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为姑娘讲解觐见礼仪,姑娘请起身,容奴婢先从站姿、行步、目光始。”


    与此同时,距离凤藻宫不远的未央宫。


    誉王、萧逐、陆无羁三人肃立于殿外丹墀之下,静候传召。


    空气里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连穿庭而过的风都似乎放缓了许多。不多时,一位年岁颇长的内侍公公自厚重的殿门内缓步而出,手中拂尘轻摆,宣道:“陛下


    宣——誉王、二皇子、陆氏子觐见。”


    三人神色愈恭,依次踏入未央宫正殿。


    殿内极尽开阔高广,四根需两人方能合抱的蟠龙金柱,撑起绘有日月星辰的穹顶,柱身浮雕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织金繁复,踏之绵软无声。两侧鎏金仙鹤烛台林立,鹤嘴衔着明烛,光焰将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御座高踞于九级雕琢祥云纹的玉阶之上,皇帝身着常服,并未戴冠,正随意地倚靠在御座中。


    见三人入内,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深潭之水,不起波澜却又深不见底,缓缓扫过阶下三人,并未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随即又靠回椅背。


    誉王等人行至大殿中央,齐齐撩袍跪倒,伏身行礼。


    誉王声音沉稳:“臣弟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萧逐与他几乎同时开口:“儿臣拜见父皇,恭请圣安。”


    陆无羁的声音稍晚片刻响起,不疾不徐道:“草民陆无羁,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陆无羁低垂的头顶。


    他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审视的锐光:“把头抬起来。”


    陆无羁依言,缓缓抬起头,姿态从容,不见仓皇。


    皇帝注视着他。


    果真是个翩翩少年,玉树临风,尤其是那双眼睛,望不见底,深处却似有星火暗藏,偶尔一闪,通身一股清贵高华之气,竟不似寻常市井长大之人,倒比许多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更显风姿卓然。


    陆无羁亦回望着这位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


    皇帝年约五旬,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轮廓,只是眉眼间染着常年案牍劳形与思虑过甚留下的淡淡倦色,脸色似有病容未褪,然而通身却散发出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睥睨天下的沉凝气势。


    皇帝静静看了他两眼,神情并无过多反应,语气亦听不出喜怒:“你既是誉王失散多年的骨血,又随誉王返京,为何仍自称草民?莫非是不认朕准你归宗的旨意?”


    “回禀陛下,草民正是谨遵陛下旨意,心怀敬畏,才不敢僭越礼制。”陆无羁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事关天家血脉,宗室体统,一丝一毫皆马虎不得,未得陛下明旨亲定,昭告太庙之前,草民不敢自认。”


    陆无羁早已留意,内侍宣旨时,称他为“陆家子”。


    故而这一声“草民”,便是他大大方方展示给皇帝看的敬畏之心——


    作者有话说:妈呀写不完了,拆成两章吧


    第38章 皇帝


    皇帝闻言,未置一词,只将身子向后靠了靠。


    大殿之内,一时陷入死寂。


    萧逐跪在一旁,用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身侧脊背挺直如松的陆无羁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讳莫如深的暗芒。


    过了不知几个令人屏息凝神的瞬息,皇帝才轻轻笑了一声:“此前誉王奏报,你的年岁和样貌皆对得上,若恐惹人非议,不如择一吉日,召宗亲王公入宫夜宴,届时当众滴血验亲,以释众疑。既堵了那悠悠众口,也正了你的名分,如何?”


    陆无羁从容颔首行礼,姿态无可挑剔:“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一切但凭陛下圣裁,草民绝无异议。”


    皇帝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行了,都起来吧,站着回话。”


    待三人起身,垂手恭立,皇帝目光一转,复落回萧逐身上:“听说你在临安,惹了桩人命官司,把陆无羁的养父母给杀了?”


    萧逐心中骤然一紧,冷汗瞬间自脊背渗出,激得他浑身微微一颤。


    皇帝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自然得如同询问今日天气,越是如此轻描淡写,萧逐心头警铃越是疯狂作响。加之这提问来得突兀而直接,即便在临安见到誉王现身,萧逐就已经猜到皇帝已经知道他在临安城的所作所为,只是万万没料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


    是试探?还是敲打?


    陆无羁垂下的眼睫也怔了一瞬,长睫覆盖住眸底情绪,旋即恢复如常,只将目光敛得更低。


    誉王亦是如此。


    萧逐来不及平复心底翻腾的千百种思量,慌忙再次跪倒在地,以额触那冰凉的金砖:“父皇既已知晓儿臣在临安所为,便知儿臣遭奸人刺杀。”他撩开左侧衣领,露出脖颈一道狰狞可怖的暗红色疤痕,“这伤痕深入肌理,儿臣当时血流如注,险些便不能活着回来,侍奉父皇膝下了!”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陆公子养父母二人,实乃包藏祸心的刺客,否则无冤无仇,儿臣为何要将人这般大张旗鼓的处置了?请父皇明鉴!”


    说罢,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姿态惶恐的萧逐,目光又淡淡掠过一旁静立如松的陆无羁。


    如同将一件烫手山芋轻飘飘地抛了过去,开口道:“是吗,既如此,陆无羁,你有什么话想说?”


    陆无羁上前一步,撩袍在萧逐身侧跪下:“回禀陛下,草民的父母,自然并非刺客奸贼。”


    “证据何在?”皇帝问。


    陆无羁抬眸,目光清正:“指认他们是刺客的证据,又何在?”


    皇帝眸光微微一闪。


    萧逐接口道:“我颈上这险些致命的伤口便是铁证。所有随行太医、侍卫、乃至临安府衙官员皆可作证。莫非他们全都串通好了,来诬陷两个素不相识的农夫农妇?”


    陆无羁不慌不忙,再次反问:“证明殿下这伤口,确系草民父母亲手所刺的证据,又何在?”


    “难道我一个天家皇子,还需拿自身性命,去诬陷两个平头百姓不成?这于我,有何益处?”萧逐当仁不让地反问回去。


    “是否诬陷,本不在于身份尊卑,而在于事实真相与人心公道。”陆无羁看向萧逐。


    “好了。”


    皇帝在此刻出声,轻易打断了二人暗藏的机锋。


    他淡淡扫过阶下跪着的两人,声音带有一丝置身事外的漠然:“人既已死,魂归地府,便是死无对证。再多的唇舌争辩,亦是徒劳。”


    他又问萧逐:“听说,你纳了陆无羁的妹妹为妾?”


    萧逐心神一凛,知晓重头戏方才开始,点头应道:“是。”


    皇帝便又看向陆无羁:“二皇子纳了你妹妹,虽为妾室,却也以亲事化解仇怨,颇有几分化干戈为玉帛的意味。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既已不再追究刺杀之事,你可愿全他这份心意,放下彼此间的这段误解?”


    萧逐闻言,心中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他纳陆簪为妾,不仅仅是想寻个合适的理由把她带在身边为己所用,否则大可让她成为他的贴身侍女便可。


    他之所以需以此名分,实因在临安处置陆氏夫妇的手段过于酷烈张扬。即便父皇出于种种考量不予深究,难保朝中御史不会借此攻讦。言官笔锋如刀,足以伤人。


    他必须要找个化解之法,以平阴鸷,纳了陆簪,便是最佳捷径,若连“苦主”之女都甘愿跟随,旁人又有何立场多加置喙?


    这一路故作恩爱,同车共乘,不仅是为试探陆无羁,更是做给多方势力看的一出戏:


    让凤藻宫那边以为他耽于美色,不足为虑;


    让皇帝的耳目以为他诚心弥补,即便不信,也要让皇帝知道他有弥补的手段;


    也让那即将联姻的王家知晓,他的正妻并不是那么好做,把女儿嫁过来,并非高枕无忧,需得有所助益。


    与萧逐的暗自庆幸不同。


    皇帝的每一个字眼都让陆无羁感到无比恶心。


    好一碗端不平的水啊。


    陆无羁在心里冷笑。


    他自然从未奢望这位九五之尊会偏帮他什么  ,甚至于皇帝的态度,他也早已料中七八分。


    天家颜面重于一切,皇子声誉关乎国体,若背上滥杀无辜的污名,于皇帝颜面有损,于朝廷体统有碍,更可能动摇储位之争的微妙平衡。


    因此,无论真相为何,萧逐所言,必须是真相。


    可陆无羁,在面对皇帝的时候,却还是要坚称父母无罪。


    他需在皇帝面前,留下一个“重孝道、有风骨”的印象,而非趋炎附势,轻易折腰事权贵之徒。


    他垂首,只清晰吐出三个字:“是,陛下。”


    三个字足以,不必长篇大论。


    皇帝目光在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停留了两瞬,似有一丝极淡的赞赏,又仿佛只是寻常一瞥,随即复看向萧逐:“那女子既是陆无羁之妹,其父母已故,随兄入京,觅一良婿安身立命也是常理。你纳她,虽非正室,倒也不算屈了她。”


    话到此处,皇帝语调陡然一转,带上几分厉色:“只是你早已有婚约在身,民间嫁娶,也没有先纳妾再娶妻的,你这叫办的什么事儿?你叫朕如何与王卿交代?”


    与萧逐定下婚约的,乃是当今户部尚书王适仁的嫡长女王嘉瑶,是当今天子倚赖的重臣。


    萧逐心头又是一紧,心中刚松开的弦再次被狠狠拉紧,忙将身子伏得更低,请罪道:“此事确是儿臣思虑不周,还望父皇恕罪。”


    “你确是思虑不周!”皇帝声音微沉,“无论如何,在王家女未进门之前,你断不可先纳他人。”


    萧逐抬起头,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急道:“可是父皇,儿臣在临安时,已当众宣布纳陆簪为妾。这一路千里同行,同车共乘,众人皆看在眼里……”


    “朕尚未下旨赐婚,她也未入宗室玉牒,未行纳采问名之礼,算不得你名正言顺的女人。若有外人闲话,或王家心有芥蒂,你便对外宣称,你当日确实承诺纳她,却是待正妃入府,执掌中馈之后。如此,对各方也都有交代。”皇帝语气不容置疑,缓了缓又道,“今日她也进了宫,既如此便留在宫中,由皇后教导罢。”


    前半段话,萧逐还觉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之法。然最后那句,却如一道惊雷炸在耳边,令他猝然失色,失声道:“父皇!这……”


    “怎么?”皇帝眸光陡然一敛,“你想抗旨不成?”


    萧逐明白,天子金口已开,便是定论。此刻任何反驳,都只会引来猜忌与不满。


    他只得咬牙,咽下心中不满,恭顺道:“父皇圣明,儿臣遵旨。”


    皇帝不再看他,缓缓自御座上站起身:“你们先退下吧。”


    他补充道“誉王留下。”


    陆无羁未有停留,行礼后便从容转身。


    萧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誉王,方才躬身,转身离去。


    待沉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合拢,皇帝挥手,屏退左右。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皇帝喜怒难辨的容颜上跳动,明明灭灭。


    他踱步至御案前,目光却投向誉王,问道:“这一路上,可曾有何异常?无羁他对自己的身世,未曾起疑吧?可曾私下探问过什么?”


    誉王恭敬垂首,声音同样低沉:“回陛下,一切皆在陛下掌握之中。无羁他心思深沉,但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对臣这个‘父亲’,亦是恭敬有加,合乎礼数,未曾逾越,亦未曾过分亲近打探。”


    皇帝微微颔首,神色未变,深邃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又问:“那萧逐呢?他这人心眼多,这一路,可曾与无羁有过私下接触,可曾试探过什么?”


    誉王略一沉吟,似乎在回忆细节,低声道:“陛下不是曾言,不怕二皇子知道,只要他知道也不敢说就好?”


    这话提醒了皇帝。


    皇帝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未再言语。


    他转身,负手缓缓踱至窗边,望向殿外那方被朱红窗棂切割的湛蓝天空,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殿宇,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殿内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映在光洁的金砖上,微微晃动着,像被风吹。


    誉王深深看他许久,不敢出声惊扰。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皇帝说道:“你下去吧,好好护着他。”


    誉王心头微跳,旋即敛眸行礼,恭恭敬敬地道:“是。”


    第39章 后妃


    凤藻宫正殿。


    十二名宫女分列两侧,皆梳着严整的同心髻,饰以款式统一的簪钗,个个垂首敛目,如同殿中精心布置的陈设之一。


    窗子上覆以双层软烟罗,内层素白,外层蟹青,透入的天光澄明柔和,一缕阳光照耀角落那座鎏金狻猊香炉上,烟气袅袅升腾。


    熏风微拂,帷帐轻摇,唯闻香息袅袅。


    陆簪随着素练姑姑,步履轻缓地步入这座寂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定的殿堂。


    足下绵软厚实的织金地毯悄然吸去了所有足音。她依着方才严姑姑一丝不苟的教导,行至殿中距离御座约莫一丈远的位置站定。


    素练上前一步,屈膝禀报:“启禀娘娘,陆姑娘到了。”


    陆簪随即敛衽,双手交叠举至额前,盈盈拜下:“民女陆簪,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泰,千岁金安。”


    满殿威仪,唯有她是一点生动之处,故而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牵引着那些低垂却无处不在的无形目光。


    礼毕,她伏身未起,额头轻触交叠的手背,维持着恭谨的姿势。


    须臾,只听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女声自上方传来,如暖玉相击:“平身。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陆簪这才依言,先谢恩:“民女多谢娘娘。”方缓缓直起身,再依言抬起头,将视线恭谨而克制地投向那位母仪天下的女人。


    皇后沈氏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着正红色蹙金绣鸾凤朝日纹广袖宫装,头戴双凤衔珠金翅冠,正中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光华莹润,垂下的明珠流苏轻掩额际。


    她并非令人一眼惊艳的绝色,嘴唇的弧度天生便带着几分宽和与慈悲,然而那一双眼睛,眸光流转间,却自有一股经年累月浸润在至高权力与森严规矩中蕴养出的气度,令人不敢长久直视,更不敢稍有轻慢。


    皇后的目光也落在了阶下少女的身上。


    眼前的少女,确是她近年来见过的世家贵女、宫中美婢中颜色最顶尖的一个。


    尤其是那股子气质,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眉梢眼角天然一段风流袅娜,比之传说中捧心的西子似乎还要多上三分媚态。


    皇后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果然是仙姿玉貌,冰肌雪骨,堪配二皇子。”


    陆簪垂首:“皇后娘娘谬赞,民女蒲柳之姿,鄙陋之质,实在愧不敢当,惶恐之至。”


    皇后见她识礼,便笑了笑:“起来回话吧,不必如此拘礼。”


    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素练,素练会意,招手唤来一名垂手侍立的小宫女。


    小宫女碎步上前,轻轻搀扶陆簪起身。


    陆簪先道:“谢皇后娘娘恩典。”方借着那一点扶持之力稳稳站直,随后由小宫女引至侧下方一张铺着杏黄锦垫的木椅前,端坐半边,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皇后望着她,语气如同家常闲谈:“听说你兄长,便是誉王殿下失散多年,近日方寻回的那位世子?”


    陆簪颔首:“回娘娘话,正是家兄。”


    皇后便笑:“怎会有如此稀奇的事情,他们二人是如何相认的,你可要同本宫好好讲讲。”


    陆簪看着自己交叠于膝上的手,小心答道:“回娘娘,此事事关皇室血脉,王爷甚为当心谨慎,故而民女也是知之甚少,只知哥哥是经誉王确认过身份,方才带回京州的。”


    “哦,原是如此。”皇后点了点头,晃动了额前垂下的明珠流苏,她很自然便揭开话题,“既如此,先不说你哥哥的事了,你今年,年方几何?”


    皇后话题岔开极快,却很自然。


    陆簪笑道:“回娘娘,民女今年十六。”


    皇后又问:“可曾读过些什么书?识得字么?”


    陆簪将头垂得更低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惭愧:“民女家中并非诗礼传家,未曾正经进学开蒙,只是略识得几个字罢了。”


    皇后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惋惜:“这倒真是可惜了。民间女子不比世家贵女,多有条件延请西席,自幼课读,难免少了些品诗论赋、明理知义的乐趣。不过你年纪尚小,瞧着灵秀通透,若日后有心向学,未必不能有所进益,说到底,女子通些文墨,明些事理,总是好的。”


    陆簪听罢,心下微动,对皇后不觉生出几分好感。


    原以为深宫妇人,多持“女子无才便是德”“妇人主内,不必知书”的论调,不想这位沈皇后,眼界竟如此开阔,言辞间对女子读书识字并无轻视,反有鼓励之意。


    她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感激与受教之色,温声道:“娘娘金玉良言,民女铭记于心,多谢娘娘教导。”


    皇后微微一笑,似乎对她的姿态颇为满意,又问:“既不通诗文,那可曾学过什么旁的才艺?”


    陆簪面上愧色更浓,声音也低了几分:“回禀娘娘,琴棋书画民女亦是不通。”


    皇后默然片刻,笑意未减,反而更显宽和体恤,如同包容晚辈的短处:“不妨事。你如今既已归京,日后安顿下来,这些皆可慢慢学来,京中名家辈出,还怕寻不到师傅指点么?”


    陆簪刚欲再次起身谢恩,殿外忽有太监拉长了声音:“贵妃娘娘到——”


    皇后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极细微,快得让人以为是殿外光影晃动带来的错觉,旋即那笑容便恢复如常,扬声吩咐:“传。”


    话音落下不久,殿门口光华流转,暗香浮动。


    一位身着橙红织金绣百蝶穿花云锦宫装的美人,在众多的宫人簇拥下,款款步入。


    她云鬓高绾成时下最华丽的“朝云髻”,发间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凤凰展翅,羽翼分明,凤口衔下的三串拇指盖大小的浑圆明珠,随着她莲步轻移,轻轻摇曳碰撞,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耳畔坠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明月珰,颈间戴着五彩璎珞宝石项圈,腕上是通透如水的一对翡翠镯子,指间宝石戒指光芒闪耀。


    陆簪只瞧她,通体上下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换做旁人,如此繁复的装饰,怕是过犹不及,反衬俗气,可这些华贵之物放在她的身上,只是将她本就明艳夺目的容貌衬得愈发璀璨逼人。


    陆簪只敢飞速抬眸看了一眼,心中便已震撼不已。


    明明是已年过三旬,生育了萧逐的妇人,看起来却不过二十出头的光景,肌肤莹润饱满,眼波流转间风华无双,毫无岁月侵蚀的痕迹。


    她随即了然,为何方才皇后见到自己时,虽有一瞬的惊艳,却那般短暂淡然。


    原来这九重深宫之中,早有崔贵妃这等倾国之色珠玉在前,见过这般风华绝代的容颜,寻常的美貌,又岂能再撼动人心?


    萧逐生得已是俊美无俦,风姿特秀,可一想到他是崔贵妃所出,陆簪竟觉得,他却是有些长残了,许是当今圣上的相貌拖了后腿也未可知呢……


    她这厢心念电转,不过刹那。崔贵妃的目光也似不经意般扫了过来。


    触及陆簪的面容,贵妃那双妩媚多情的凤目浮起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不以为然。


    崔贵妃行至殿中,向着皇后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婉转:“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安康。”


    皇后含笑抬手:“妹妹快请起。赐座。”


    崔贵妃谢恩,仪态万方地坐下,目光这才正式地落到已起身侍立在一旁的陆簪身上。


    陆簪连忙上前两步,敛衽行礼:“民女陆簪,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


    崔贵妃目光在她身上自上而下扫过:“你便是逐儿从临安带回来的那位陆姑娘?”


    陆簪低眉顺眼:“回娘娘的话,正是民女。”


    崔贵妃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也并无多少兴趣:“瞧着倒是个齐整模样,平身吧。”


    陆簪只觉崔贵妃似笑非笑,似讽非讽,想必对她既无多少欢喜,也无多少厌恶,便大大方方依言起身,退回椅边坐下。


    她刚坐定,殿外又有太监疾步进来,躬身禀报:“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陛下身边的小路子公公在外求见,说是有旨意传达。”


    皇后神色不变,从容道:“传进来。”


    一名眉眼俊朗的年轻太监躬身入内,利落地下跪行礼:“奴才小路子,给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请安,二位娘娘千岁。”


    礼毕起身,口齿伶俐地说道:“陛下让奴才来给皇后娘娘传个话:陆姑娘初来乍到,对宫中规矩多有生疏,便暂且安置在凤藻宫偏殿,饮食起居,一应供给,还望娘娘多加费心照拂,宫中礼仪,也望娘娘多加教导。”


    皇后闻言,微微侧首:“哦?陛下陆姑娘留在凤藻宫?不随二皇子回府安置么?”


    “她一未经陛下明旨赐婚,二未得皇后娘娘懿旨准允,名分未定,玉牒未录,如何能赶在未来的正妃之前,先行入皇子府邸居住?这于礼不合,传扬出去,岂非惹人笑话,说天家不知礼数。”崔贵妃闲闲接口,声音不高不低。


    皇后目光转向贵妃。


    贵妃悠悠起身,对皇后说道:“臣妾事先早已就逐儿胡来一事请罪于陛下本想亲自教导,不想却累了皇后娘娘。”说罢,行了一礼。


    皇后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


    陆簪心中亦是一片清明,方才那点因贵妃容貌而生的错觉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位贵妃娘娘,长着这样一张恣意张扬,只会争宠弄权的脸,行事却谨慎周密,细心侍奉于圣上,叫人无可指摘。


    怪不得能和皇后在后宫分庭抗礼这么多年,原来凭借的从来都不是美貌而已。


    看似平静和煦的殿内,忽有暗流汹涌,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后很快恢复一贯的温婉从容,笑容无懈可击:“还是妹妹思虑周全,深谋远虑。不像本宫,只惦记着如何好生招待陆姑娘,旁的一时竟未顾全,倒是疏忽了。”


    崔贵妃亦含笑回应:“皇后娘娘说哪里话。您统摄六宫,日理万机,要操心的事千头万绪,岂能事事巨细靡遗,面面俱到?再说,逐儿是臣妾所出,他的事,无论大小,本该由臣妾多费心,岂敢再劳动娘娘您亲自操心,给娘娘平添麻烦。”


    二人言笑晏晏,你来我往,言辞间滴水不漏,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殿内气氛似乎和乐融融。


    陆簪端坐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浑然不觉,将自己彻底当作一个懵懂无知的局外人,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忽听崔贵妃话锋似一转,笑吟吟地望向了静坐的陆簪:“陆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作者有话说:陆姑娘如何回答捏,请看下章~


    第40章 私语


    这“烫手山芋”终于还是明晃晃地抛了过来。


    陆簪起身,向着二位娘娘再次敛衽一礼,姿态恭顺至极:“回贵妃娘娘的话,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统理六宫,夙兴夜寐,鞠躬尽瘁,方有后宫今日井井有条,和睦安宁之象;贵妃娘娘从旁协理,体贴入微,虑事周详,补益良多。正是二位娘娘同心协力,方将后宫诸事打理得妥帖周全。”


    一番话,既赞颂了皇后主持中宫,辛劳功高;也未落下贵妃协理宫务,思虑周全之劳。


    可谓面面俱到,漂亮周全,既接了贵妃的话头,又不得罪皇后。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轻轻点头,赞道:“陆姑娘年纪虽轻,见识倒是不俗,是个识大体的。”她目光转向崔贵妃,笑意更深,“先有王尚书家的千金,德容言功俱佳,才冠京华,如今又有陆姑娘这般温柔知礼,容色照人。妹妹能有这样两位出众的儿媳相伴,真是好福气,连本宫瞧着,都有些羡慕了。”


    崔贵妃深深看了陆簪一眼,旋即展颜一笑,霎时如牡丹盛放,风华绝代,艳光几乎


    逼得人睁不开眼:“皇后娘娘过誉了,什么福气不福气的,臣妾只愿逐儿日后能安乐顺遂,府邸和睦,便是最大的福分了。”


    正说着,殿门外又有宫人急步进来:“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二皇子殿下在宫门外求见,特来向二位娘娘请安。”


    崔贵妃闻言,眼眸一亮,身子忍不住微微前倾,朝外望去。


    皇后不动声色地瞥了贵妃一眼,将她那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才缓声道:“这孩子,才从陛下那儿出来吧?快传他进来。”


    片刻,萧逐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着一身玄色织金云纹常服,玉带束腰,更衬得身姿修长,逆着光,轮廓挺拔如松。


    他目不斜视,行至殿中,在距离御座与贵妃座位适当的位置撩袍跪下,声音清越:“儿臣萧逐,恭请母后圣安,母妃金安,愿二位娘娘凤体康健,福寿安康。”


    皇后含笑抬手,语气亲切:“快起来吧,一路风尘仆仆,刚回京便来回奔波,辛苦你了。”


    萧逐起身,垂手恭立:“谢母后关怀。为父皇分忧效力,为母后、母妃尽孝请安,皆是儿臣本分,不敢言辛苦。”


    陆簪闻言,只在心底忍不住咒骂,平日里拽上天去,进了宫反倒像个人了。


    皇后又温言问了萧逐几句路上是否平安、饮食起居可还习惯、陛下召见可还顺利等闲话,萧逐一应答,态度恭谨得体,言辞妥帖。


    末了,皇后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安静侍立的陆簪,对萧逐温言道:“方才陛下身边的路公公来传了旨意,想必你也知晓了,陆姑娘要暂且留在凤藻宫小住些时日,学习宫中礼仪规矩。”


    萧逐垂首,并未看向陆簪:“是,儿臣知晓,父皇已有明示,儿臣谨遵圣意。”


    皇后笑容愈发温和,通情达理地道:“我知晓,你们现下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陛下既有此安排,宫中规矩严谨,日后你们相见,恐怕诸多约束。不若你此刻便携陆姑娘,随贵妃回漪澜殿去,你们母子许久未见,正好叙叙天伦,顺道也与陆姑娘好好话别一番,嘱咐几句。本宫准了,今日不必拘泥常礼。”


    萧逐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


    陆簪看得出,这是他故意不加以掩藏的。


    他朝皇后深深一揖,语气诚挚:“儿臣多谢母后体恤成全,母后慈爱,儿臣感念于心。”


    陆簪亦连忙起身,向着皇后盈盈拜下:“民女叩谢娘娘恩典。”


    崔贵妃也随之优雅起身,向皇后行礼:“皇后娘娘如此体贴小辈,臣妾代逐儿谢过娘娘。那臣妾便先携逐儿告退了。”


    皇后雍容地笑了笑:“去罢。”


    待崔贵妃并陆簪萧逐一行人退出殿外,身影消失在朱红雕花的宫门之外,素练从红泥小炉上提起一直温着的银壶,斟了一杯温度刚好的雨前龙井,双手奉至皇后手边。


    皇后接过那细腻如玉的白瓷茶盏,揭开杯盖,并未立刻饮用,只望着盏中碧绿清澈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片刻,她才缓声开口:“你看这陆氏女,如何?”


    素练垂手侍立在一旁,闻言略一思索,低声道:“容貌确是万里挑一,可更难得的是这份应对的沉稳,初入深宫,面对天威与二位娘娘,言谈举止竟能如此周全,不露怯,不逾矩,也不显得过分伶俐惹眼,实不似寻常小门户出来的女子,倒像是经人特意调教过一般。”


    言至此处,素练深深望向皇后:“这样一个人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怕是有的操心了……”


    皇后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而轻微的碰撞声。


    她望向殿外那透过高窗洒入的日光,金色的光柱中尘埃飞舞:“左右是陛下的旨意,为了给二皇子的亲事圆场呢。”她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既来了凤藻宫,咱们便依旨行事,周到妥帖地待着便是。一应吃穿用度,比照宗室女子份例,不可怠慢,也不可过分优渥,以免落人口实。”


    素练应道:“是,奴婢明白。”


    皇后微微阖目,指尖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如同定音,补充道:“挑两个机灵懂事的宫女过去伺候。务必要尽心尽力,让陆姑娘住得舒心。”


    素练眼眸微微一动,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福身道:“是,娘娘放心。”


    崔贵妃所居的漪澜殿,坐落于御花园东北一隅。


    正值初夏时节,甫一踏入宫门,便觉馥郁芬芳扑面而来,芍药的秾丽、栀子的清甜、蔷薇的娇媚交织缠绕,熏人欲醉。


    院内曲径通幽,佳木葱茏,奇石点缀,主殿虽不及凤藻宫那般古朴恢宏,却自有一番华美气象,朱漆廊柱描着金线,窗棂镶嵌着彩色琉璃,在日光下流转着斑斓光彩。


    殿内铺设着色泽鲜亮的地毯,帐幔多以明黄橙红为主,金丝银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贵妃回到宫中,挥退了所有随侍的宫人,殿内只余下萧逐与陆簪二人。


    雕花殿门被萧逐亲手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光景与声息,他随即转身,行至贵妃面前,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真切:“儿子南下多日,未能在娘亲膝下晨昏定省,心中时时挂念。今日终得回宫,娘亲在宫中一切可还安好?”


    在私下里,萧逐不叫贵妃为母妃,而是普通百姓家常唤的娘亲。


    贵妃早已红了眼眶,忙不迭伸手将他扶起,上下细细打量,声音哽咽:“娘自然是好,只是你……我听闻你在临安遇刺,险些就回不来了,快让娘看看,伤口究竟如何了?”


    萧逐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只握住了她的手腕,笑道:“娘看,儿子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您面前么?皮肉之伤,早已无碍了。”


    贵妃却仍是忧心忡忡,执意要看:“那也得让娘亲眼瞧瞧才能放心。”


    萧逐笑着反握住她的手,半扶半拉地将她引到一旁的贵妃榻上坐下:“儿子是有娘疼的人,若真吃了大亏,受了重伤,岂会不向娘诉苦,好让娘多疼疼我?”他顿了顿,笑意微敛,压低声音道,“孩儿知道娘关心,只是我不宜在宫中逗留过久,眼下,还是先说说正事要紧。”


    闻言,贵妃转向了静立在一旁,垂眸不语的陆簪。


    萧逐也随之将视线移到陆簪身上。


    贵妃的语气变淡许多,问道:“你要交代的正事与她有关?”


    陆簪心中霎时如有万面擂鼓,咚咚作响,暗自思忖:看贵妃娘娘方才对萧逐那般关切依恋,莫非是那种对儿子有极强占有欲的母亲?若果真如此,自己外人眼中萧逐的至爱,岂非立刻成了贵妃眼中钉、肉中刺?


    念头未落,只见萧逐已大步走到陆簪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贵妃面前,语气郑重:“娘,她需在宫中小住些时日。这期间,宫中诸事繁杂,人心难测,还望娘亲务必保她周全。”


    贵妃挑起精心描画过的眉梢,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似笑非笑:“哦?她果真如此得你爱重?先是不顾与王家的婚约,急急将她收房,如今又要我这做娘的,在深宫之中看顾于她。”


    “娘想岔了。”萧逐摇头,神色端凝,“我对她,并非‘爱’,而是‘重’。”


    他侧首看了陆簪一眼,复又看向贵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她是于我大计至关重要之人,娘若能保她在宫中无恙,便如同保住了儿子半个皇位。”


    此言一出,贵妃脸色登时变得肃穆无比,方才那些许的猜疑与试探瞬间消散。


    她知,萧逐所言,绝非儿戏。


    凝声问:“就凭她?你确定?”


    萧逐颔首,目光沉凝:“千真万确。”


    贵妃不再多言,只深深凝视着陆簪,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皮囊到骨髓都剖析清楚。


    萧逐适时补充:“娘别忘了,她是谁的妹妹。”


    贵妃浑身一震,猛地从榻上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陆簪,这一次,眼中已全然是审视。


    陆簪迎上她的目光,不再有方才在凤藻宫时的刻意谦卑与低眉顺眼,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那平淡之中,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贵妃看着陆簪,话却是对着萧逐问的:“你如何能确定,这女人没有二心?她毕竟是陆无羁的妹妹,如何肯真心助你?”


    萧逐闻言,轻轻一笑,笑意里带着笃定与掌控:“娘难道不信孩儿的手段与判断?”


    贵妃沉默了。


    殿内一时只闻更漏滴水之声,以及那甜暖的龙涎香静静燃烧的气息,她默然片刻,终是缓缓坐回榻上。


    萧逐见状,知道母亲在大事上从不含糊,便转头对陆簪道:“我有几句话,需单独交代于你。”


    贵妃会意,起身道:“我去小厨房瞧瞧,让他们备几样你素日爱吃的点心,你带回府里去。”


    萧逐脸上绽开笑意:“多谢娘,还是娘最疼我。”


    贵妃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鬓角,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又深深看了陆簪一眼,方才转身,款步出了内殿。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陆簪这才淡淡回望萧逐,声音无波:“我记得,殿下曾对我说过,骨肉亲情,乃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那么方才,贵妃娘娘与殿下之间,又算是什么呢?”


    萧逐眼眸骤然一沉,几步上前逼近她,低声叱道:“你知道什么。”


    陆簪并未被他吓住,面上神情丝毫未变,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殿下何必如此激动?”


    萧逐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胸膛起伏几下,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戾气压下,目光转向别处,声音有些生硬,说:“娘例外。”


    陆簪微怔。


    并非因为窥见了萧逐无情外表下那一点点聊胜于无的人情味,更是觉得,他说的这份例外,或许是日后她用来对付他的关键之处。


    她正暗自思量,萧逐却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她闷哼一声,抬眸望向他。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蛛网一般,丝丝缕缕笼罩着她的脸庞:“千算万算,没算到父皇竟会下旨将你留在宫中。”


    陆簪只觉得他目光与平日不同,落在皮肤上竟然带来异样的痒意,便微微偏头,避开他的直视:“殿下放心,我最是个知晓分寸的份,即便暂居凤藻宫,也会时刻谨记自己是贵妃娘娘这边的人,绝不会给殿下与娘娘招惹麻烦。”


    “我何时要你注意这个了?”萧逐伸出手,扳过她的下巴,迫使她重新看向自己。


    他的眼神幽深,带着命令,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我是要你记住,在宫中务必小心谨慎,行事低调,最好如同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莫要冒尖,好好活着才是正经事,安分等着我迎你入府的那一天。”


    陆簪微微讶异,抬眸看他。


    萧逐又补充道:“毕竟,你这条小命,于我还有大用。”


    陆簪闻言,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殿下打算何时迎我入府呢?”


    萧逐脸色沉了下来,认真想了想,才道:“我会尽快与王家敲定婚期,早些将王氏女迎入府中,正妃进门之后,自然便能早些安排你入府。”


    陆簪点了点头,只道:“那殿下可莫要让我等得太久。”


    萧逐听她这般说,目光中的不耐散去,转而染上一丝玩味的笑意,低头凑近她:“怎么?这般等不及了?”


    陆簪微怔。


    她本想说,难道不是你方才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深宫如虎穴,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自然是早日离开为妙。


    然而,看见萧逐此刻这副带着狎昵神情,她将到了嘴边的实话咽了回去。


    心思一转,反而扬起一抹勾人的笑容,抬手反勾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是呀,我就是等不及了。过去这些时日,日日都与殿下相伴,骤然分别,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难过得紧,真想日日都能见到殿下呢。”


    说着,她主动拉起萧逐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眼波流转:“殿下若是不信,不妨自己试试看,我这里,跳得是否比平常快上许多?”


    萧逐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一分分变得深暗,如同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苗。


    陆簪自然明白男人露出这般表情意味着什么,心头警铃微响,暗道一声他怎和平时不一样,竟这般轻巧便让她玩儿过头了,欲见好就收,松开勾住他脖颈的手臂,向后退开些许。


    然而,她动作未及,萧逐却已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专栏有已完结文《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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