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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捏她


    这个吻来得如此猝然,如此凶猛。


    陆簪只觉呼吸骤窒,唇齿间瞬间充斥满他强势的气息,他的舌尖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启的牙关,掠夺着她口中每一寸空间,纠缠着她吸吮研磨,如同最贪婪的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力道大得让她唇瓣生疼。


    她的脊背被他紧扣在怀中的手臂牢牢固定,动弹不得。感官被无限放大,唇舌间炽热的纠缠,让耳中血液奔流声都在嗡嗡作响。


    直到她肺腑间的空气几乎被榨干,萧逐才稍稍退开些许,他的唇依旧离她极近,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红肿湿润的唇瓣,眸光幽深如夜,声音低哑:“陆簪,我有千万种办法叫你知道,招惹我的下场。”


    陆簪控制着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眼睫低垂,抿紧发麻刺痛的唇,一言不发。


    他见她这副隐忍沉默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头那点未尽的掌控欲反而更盛。


    微微弯腰,唇瓣若有似无地蹭过她柔腻的脸颊,一点点向下移去,再次寻索她的唇。


    微痒的触感让陆簪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却被他扣着腰肢,躲无可躲,只得又将头仰起些许,气息微乱地说道:“小心你娘进来了。”


    萧逐的动作顿住,静了一瞬,竟朗声大笑起来:“憋了这样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我算是知道了,日后该用怎样的法子来治你。”


    陆簪心中暗骂登徒子衣冠禽兽。


    不由想起从前在家中,陆无羁亦是常常情难自禁,可她若稍有不愿,他从来不会勉强,即便有时想要得紧了,也是绞尽脑汁,温言软语地哄着她。


    陆无羁长于山野,却是个实打实的谦谦君子。而这萧逐,天潢贵胄,行事做派倒更像是个莽夫。


    “怎么,心里头又变着法儿地编排我呢?”


    正兀自出神,下巴便被人用力捏住抬了起来,一阵清晰的痛楚传来。


    陆簪立刻蹙起秀眉,眼中泛起水光,声音也带上了委屈的颤音:“哎呀轻些,下巴都要被你捏碎了。”


    萧逐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仿佛在辨别那痛楚有几分是真。随即从鼻间哼出一声:“知道你在装,一点儿也不像。”话虽如此,手却终究是松开了。


    陆簪得了自由,连忙伸手揉着发痛的下颌,面上愤愤不平:“谁装了,不信你让我捏一下试试?我这张脸漂亮得不行,平日里不知多仔细地保养着,若是被你捏坏了,你拿什么赔我?”


    萧逐拧起眉头,反唇相讥:“就你,还漂亮得不行?我……”


    话才说到一半,外间传来清晰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崔贵妃的声音:“逐儿,时辰不早,你该出宫回府了。”


    萧逐扬声应道:“知道了。”话落,他转回目光,深深看了陆簪一眼。


    陆簪以为他临行前还有什么紧要的话要交代,不由得凝神静听。


    谁知,他却毫无预兆地再次伸出手,捏住了她刚刚揉过的下巴,力道比方才


    更重!


    陆簪猝不及防,疼得五官都皱了起来。


    萧逐见状,心满意足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畅快极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推门而出。


    陆簪又惊又气,简直想顺手抄起案几上的东西朝他砸过去,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她只能强自忍耐下来,深吸几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与衣裙,也走出内殿,跟在贵妃身后,规规矩矩地去送萧逐。


    到了漪澜殿门口,她垂手侍立,始终低垂着眼眸,连眼风都未曾往萧逐离开的方向多扫一下,仿佛只是个恪守本分的宫人。


    萧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贵妃却并未转身回殿,依旧静静地立在宫门前,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陆簪便也只能陪着她一同站着。


    须臾,贵妃忽地轻笑一声:“他临走时,看似目不斜视,实则不动声色地往你这边瞥了好几眼,可你连半个眼神都未曾给他。”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陆簪低垂的侧脸上,带着洞察的意味:“看来我这儿子,对你倒也并非全然如他口中所言,只有‘看重’,而无半分‘疼爱’。”


    陆簪心中警铃骤然拉响。


    她飞快地在脑中拆解贵妃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定了定神,正欲开口解释:“娘娘,民女……”


    “行了,收起你那套玲珑剔透的辩才吧。”贵妃却在她刚开口时便径直打断,“本宫在这深宫之中十数载,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心思看不透?”


    她转回脸,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是个聪明人,好好揣着你这份聪明,可别弄丢了。”


    陆簪将所有话又咽了回去,心知此刻不该再巧辩。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恭顺的礼,声音平静:“是,民女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贵妃不再多言,只对身侧的掌事姑姑吩咐道:“蓝琼,去挑两个手脚麻利心思灵巧的宫女,拨给她使唤。”


    蓝琼闻言立刻福身应道:“人手早已备妥,只等娘娘示下。”


    陆簪闻言,心中念头急转。


    她面上不显,只敛眸,规规矩矩地谢恩。


    蓝琼便领着两名早已选好的宫女,陪同陆簪一同返回凤藻宫。


    她们一行人踏入凤藻宫正殿前的庭院时,皇后正立在院中那口巨大的青瓷鱼缸前,悠然地向水中投喂鱼食,引得几尾肥硕的锦鲤争相摆尾。


    陆簪等人上前行礼问安。


    皇后回身,目光掠过蓝琼及她身后的两名宫女,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妹妹不愧深受陛下宠爱多年,思虑竟与陛下不谋而合。方才小路子也带了两位宫女过来,说是陛下特意拨给陆姑娘使唤的。凤藻宫原也不缺人手,素练也早已备下了两个伶俐的丫头。”她顿了顿,看向蓝琼身后的宫女,笑容依旧,“想来伺候陆姑娘饮食起居的人手已是足够了,你便将这两个宫女领回漪澜殿吧。”


    蓝琼脸上笑容不变,屈膝行礼,言辞十分周到:“皇后娘娘容禀,贵妃娘娘的心意,与陛下、皇后娘娘一般无二,都是盼着陆姑娘在宫中能住得舒心惬意。人多些,虽略显铺张,总比少了服侍不周要好。再者,此乃陛下与二位娘娘的恩典,想来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闲话。”


    皇后闻言,笑容加深了几分,目光转向陆簪:“陆姑娘,你觉得呢?”


    陆簪心念电转,只觉进宫后怎么总接“烫手山芋”?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跪下:“回皇后娘娘话,民女出身微寒,不过是乡野草芥,哪里当得起这许多人伺候?陛下与二位娘娘的恩泽,民女感铭五内,只是人多难免口杂,民女唯恐招致非议,反而不美,实在不敢领受如此厚待。然圣恩浩荡,娘娘们的美意亦不敢推辞……”她略一停顿,似是经过慎重思量,“民女斗胆恳请,只留下陛下所赐的两位宫人随身侍奉,其余诸位姐姐,烦请娘娘们收回成命。”


    皇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似在斟酌,而后才缓缓道:“只留两人,是否太过简薄了些?”


    陆簪再次叩首,言辞恳切:“民女微末之躯,岂敢与娘娘们的金枝玉叶相比?从前在家中时,便是一个使唤丫头也无,如今能有两位姐姐照应,于民女而言,已是天大的造化。”


    皇后听完,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转而对蓝琼道:“蓝琼,你可都听明白了?”


    蓝琼目光在陆簪低垂的头顶扫过,旋即恭顺地福身:“是,奴婢明白。”


    皇后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雍容:“难得陆姑娘如此识大体,既如此,素练,你将本宫为陆姑娘预备下的宫人,另行安排差事吧。”她又看向蓝琼,“至于贵妃妹妹的一片心意,你也领回漪澜殿妥善安置。”


    蓝琼默然一瞬,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行礼道:“是,奴婢遵皇后娘娘懿旨。”说罢,便领着那两名宫女,躬身退了下去。


    皇后似乎并未将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重又拈起些鱼食,悠闲地投喂缸中锦鲤,边对陆簪温言道:“你也奔波劳碌了一整日,想必乏了,稍后让素练带你回房歇息,晚间不必再来请安了。”


    陆簪再次谢恩,方才随着素练退出庭院。


    素练引着她来到凤藻宫东侧一处名为“揽月轩”的偏殿。


    此处虽不及主殿轩敞,却布置得极为清雅宜人——窗明几净,案上摆着素瓷瓶,内插几支新摘的栀子,香气清幽,帘幔皆是素雅的淡粉淡青,随风微微摇动,显得岁月静好。


    素练唤来两名早已候在轩内的宫女,对陆簪笑道:“陆姑娘,这便是陛下吩咐拨来伺候您的宫女,您先用着,若有什么不惯,或是缺了短了什么,随时告诉奴婢便是。”


    陆簪欠身:“有劳姑姑费心安排。”


    素练身后那两名宫女便上前一步,齐齐敛衽行礼。


    二人皆是寻常宫女打扮,梳着整齐的“双鬟髻”,穿着浅碧色宫装,只在发间饰物与腰间绦带的颜色上略有区别。


    左边圆脸杏眼的宫女先开口:“奴婢清平,见过陆姑娘。”


    右边瓜子脸,丹凤眼的宫女接着道:“奴婢乐平,见过陆姑娘。”


    陆簪脸上绽开温和的笑意,走上前虚扶了二人一把,语气亲切:“二位姐姐快请起,我初来乍到,宫中规矩生疏,日后还要多多仰仗二位姐姐提点照拂了。”


    说着,她抬手自髻上取下两支红宝石赤金簪子,分别放入清平与乐平手中。


    “一点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还望二位姐姐莫要嫌弃。”陆簪笑。


    清平与乐平对视一眼,连忙行礼谢赏:“多谢姑娘厚赐。”


    素练在一旁含笑看着,并未出声。


    陆簪又褪下自己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拉过素练的手,亲自为她戴上。


    她望着素练,眼神真诚:“素练姑姑,簪儿自知,您在皇后娘娘跟前当差,什么珍奇宝物不曾见过?这只镯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可这一路多蒙您引导提点,簪儿心中感激,一点微末心意,略表谢忱,还望姑姑莫要嫌弃。”


    素练手腕上陡然一凉,温润的翡翠已然贴肤。


    她面上笑容不变,姿态大方得体:“姑娘说哪里的话。能伺候姑娘,是奴婢分内之事,当不起姑娘如此厚谢。”


    话虽如此,那镯子已然戴上,她亦未再推辞。


    陆簪笑道:“姑姑不嫌弃就好。”


    素练又寒暄两句,便道:“姑娘想必也累了,奴婢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退。”


    陆簪亲自将她送至揽月轩门口,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方才缓步回屋。


    门扉合拢,室内只剩下陆簪与清平、乐平三人。


    陆簪静立片刻,神色间显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对侍立两侧的宫女温声道:“我有些乏了,想小憩片刻,待晚膳时分,还烦劳二位姐姐叫我起身。”


    清平连忙应道:“姑娘只管叫奴婢们名字便好,不必如此客气。”


    又笑:“您放心歇息,奴婢们自会留心时辰。”


    陆簪对她二人笑了笑,任由她们上前,


    替她卸去外裳与钗环。


    待她躺上床榻,清平上前轻轻放下重重帷帐,遮住了内外视线,随后,脚步声远去,二人退至外间值守。


    帷帐之内,陆簪才真正放松了紧绷一整日的心弦。


    她望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心绪翻腾。


    有两个不知底细的眼线在身边,已是如履薄冰,她断不会愚蠢到将三方势力的人全都留在身侧。


    可眼下最棘手的是,身边竟连一个真正可信可用之人都没有,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若无心腹臂助,寸步难行,更遑论她心中那些不可与人言的筹谋。


    她想,眼下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培植一个能为自己所用之人。


    心思既定,陆簪眸中闪过一丝决断,随即倦意渐渐袭来,她合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当晚用罢晚膳,皇后又遣人送来了许多恩赏,并传话说不必再去谢恩。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陆簪便已起身。


    洗漱梳妆停当后,她早早来到凤藻宫正殿外,求见皇后,意欲为昨日的赏赐当面谢恩。


    彼时皇后正在内室梳洗装扮,准备接见命妇。


    素练出来传话,隔着珠帘对陆簪温言道:“陆姑娘有心了,只是今日是命妇入宫朝觐之日,娘娘需穿戴大妆,颇费时辰,此刻实在不得空见姑娘。娘娘让奴婢告诉姑娘,姑娘的心意她知晓了,且先回去歇着吧。”


    陆簪闻言,便知趣地不再坚持,朝着内室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说了些“恭祝娘娘凤体安康”,便告退了。


    她原以为今日便可这般平静度过,然而,临近午膳时分,皇后身边的另一位大宫女丹霞却来传话:“陆姑娘,今日入宫请安的诸位夫人小姐们,听闻姑娘暂居凤藻宫,想见姑娘一面,皇后娘娘体恤众意,特命奴婢来请姑娘过去一叙。”


    陆簪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温顺应道:“有劳丹霞姐姐前来传话,我收拾一下便随姐姐过去。”


    她起初并未多想,只道是自己与萧逐之事在京州贵族圈中已传得沸沸扬扬,那些命妇贵女们或是出于好奇,或是存了轻慢看戏的心思,想要见见她这个传闻中的女子。


    然而,当她随着丹霞踏入凤藻宫的暖阁时,才赫然发现,户部尚书王适仁的夫人,以及那位早已与萧逐定下婚约的尚书嫡女王嘉瑶也在。


    第42章 对头


    陆簪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长裙,裙裾处用银线疏疏绣着几枝清雅的梨花,外罩一件水绿色的薄纱披肩,愈发衬得人如新荷出水。她梳着简单的百合髻,发间只点缀了几朵细小的珍珠珠花,斜簪一支素银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通身上下,既无半分华贵僭越之气,亦不显寒酸窘迫,只觉清雅怡人,落落大方。


    一踏入暖阁,阁内原本低低的谈笑声便骤然一歇。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齐齐向她望来。


    殿内一时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香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旋即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搅散。


    陆簪便在这般汇聚了各种意味的注视下,挺直了纤细的脊背,微微垂敛着眼眸,款款行至中央,而后朝着上首的皇后盈盈拜下:“民女陆簪,恭请皇后娘娘金安,愿娘娘凤体康和。”


    皇后娘娘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平身吧。赐座。”


    早有宫人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子。皇后目光扫过,吩咐道:“就放在本宫下首近旁。”


    陆簪闻言,忙又福身:“民女惶恐,谢皇后娘娘抬爱。”


    皇后笑道:“不必如此拘礼,叫你坐,你便安心坐着便是。”


    陆簪并未推诿,只再次谢恩,旋即姿态优雅地落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帘微垂,一副娴静听训的模样。


    甫一坐定,席间一位身着绛紫团花褙子的夫人便笑着开口:“早就听闻娘娘宫里住进了一位天仙似的人物,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皇后含笑颔首:“是啊,本宫初见陆姑娘时,也是被这般的容貌气韵惊艳了一番。”


    另一位着宝蓝色衣裙的夫人立刻接话:“若非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又怎能得二皇子殿下如此青眼相待,千里迢迢带回京中呢?”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方才还浮于表面的融洽,此刻都显得有些僵硬。


    那说话的夫人见状,眼珠一转,心知自己失言,触了忌讳,忙又堆起笑容找补:“先有王家大姑娘蕙质兰心,才名远播,后有陆姑娘仙姿玉貌,清丽脱俗。二皇子殿下当真是享尽齐人之福!”


    然而,这番找补反而让气氛更添了几分微妙。


    那夫人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讪讪地住了口。


    皇后也只是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面上带着淡笑,并不出言救场。


    就在这时,一女子忽地站起身,先向皇后方向盈盈一拜,旋即转过身,目光扫过方才说话的两位夫人,又将视线转向前方的熏香上:“古人云‘红颜祸水’,又有常言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我王家家训,向来教导女子以贤德品性为立身之本,而轻皮囊颜色。相夫教子,主持中馈,明理持家,方是正室嫡妻该思虑考量之事。至于……”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柳腰花态,媚眼含春,取悦于男子,那不过是妾侍通房之流,该操心的事情罢了。”


    说罢,她转而看向那位宝蓝色衣衫的夫人,微微颔首:“赵侯夫人,嘉瑶自知容貌平庸,比不过陆小姐这般天姿国色,您实在不必特意为我找补。天下比我貌美的女子多了去了,我从不觉得,也绝不会被谁在‘容貌’二字上压过一头。”她抬起下颌,声音清越,“只因我王嘉瑶的出身门第和所受教养,从不因这副皮囊而有半分增减或磨灭。”


    话音落下,皇后娘娘眼中早已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不住地轻轻颔首。


    席间其余命妇见状,亦纷纷投去赞叹的目光,低声交语,皆是称许。


    可陆簪心中却是不以为意。


    世间女子,又有几个能全然不在意外貌的呢?


    而这世间,大多女子汲汲营营于容貌修饰,其本质,往往是为争宠固宠。


    只因女子常需依附男子以获得地位与尊荣,未出阁的女子需以美貌吸引佳婿,已嫁人的妇人需以外貌留住君心,故而才会对容颜如此执着。纵然有少数为悦己而容的女子,在这“夫为妻纲”的世道里,究竟是为自己而装扮,还是无形中仍是为了取悦男子、稳固地位,怕是自己也难说清了。


    然而,女子需美丽,却又不能过分美丽。


    否则,那美丽本身,便成了原罪,成了祸水。


    这世间,难道不是从来都如此吗?


    陆簪心中,初闻王嘉瑶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论,也不由生出几分赞叹,觉得此女见识气度,确与寻常只知争风吃醋的闺阁女子不同。


    可听到最后,陆簪心底却忍不住冷冷一笑,掠过一丝轻蔑。


    说什么容貌无用,看似豁达超然,与众不同。


    可若当真毫不在意,便连方才那番刻意对比标榜自身的话,都无需说出。


    王嘉瑶并非真的不在乎容貌,恰恰是因为没有,所以才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是因为自恃出身高贵,足以碾压门第不如己者,才敢说出无需在容貌上较劲的话来。实则心中还不知怎么觉得出身低贱者,不配有此美貌呢。


    倘若他日,遇上一个容貌、才情、家世样样皆胜过她的人,她又该如何自处?


    以出身论英雄,将妻妾嫡庶,门第高低划得泾渭分明,如此居高临下,与攀比外貌又有何本质不同?


    “皇后娘娘莫怪,这孩子自小被妾身宠坏了,向来心直口快,一时又胡诌起来。”王夫人面上满是掩饰不住赞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却又故作姿态地起身,朝皇后方向略一欠身。


    皇后放下茶盏,笑容温和:“夫人哪里的话,是你教女有方。瑶儿能有如此见地与眼界,不困于皮相,看重德行修养,日后定能成为二皇子的贤内助。”


    王夫人忙道:“娘娘谬赞了,愧不敢当。”


    王嘉瑶也再次福身:“多谢娘娘夸赞,嘉瑶愧领。”


    皇后含笑点头,目光这才转向仿佛置身事外的陆簪:“陆姑娘,还未向你正式介绍,眼前这位姑娘,便是户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千金,嘉瑶。“她又看向王嘉瑶,“瑶儿,这位便是陆姑娘。”


    方才王嘉瑶说了那样多的话,锋芒隐隐指向陆簪,可陆簪自始至终都未曾将视线看向她,只在此刻皇后点名介绍时,才悠悠抬眸。


    这一看,她才惊觉,原来王嘉瑶今日也穿着一袭与她款式相近的绿色裙装。


    只是那衣裙的料子乃是名贵的浮光锦,饶是在室内也流转着细碎炫目的光泽,不知到了太阳底下该是多么夺目,而裙上刺绣纹样繁复华丽,更是引人注目。


    再看她的装扮,青丝绾作繁复的惊鸿髻,斜簪一支累丝嵌宝金凤步摇,凤口衔下三串细长珍珠流苏,随步轻晃,漾开柔光。髻间更点缀数枚点翠花钿与宝石珠花,额前贴着精巧花钿,颈项处佩一圈赤金嵌各色宝石的璎珞项圈,正中一枚鸽卵大的红宝石,可谓贵气逼人。


    王嘉瑶的容貌,算不得丑,却也绝非美人。


    眉眼平淡,鼻梁略宽,嘴唇偏薄,是张毫无特色的脸。


    这样的长相,若配以淡扫蛾眉的浅妆,还能显出几分清秀书卷气,偏偏她今日妆饰浓艳,珠翠满身,反倒衬得有些年长。


    陆簪看着她,心想果如所料:这位王小姐,并非如她口中所言那般不在意容貌,恰恰相反,她恐怕在意得紧,才这般用力过猛,反而落了下乘。


    心思电转间,陆簪变换了神色,她刻意在王嘉瑶看向她时,唇角极快地掠过一丝嘲弄,随即又掩去,开口道:“见过王小姐。”


    她声音温和,笑容平静,却并未起身,亦未行任何屈膝颔首之礼。


    她原就不必拜她。


    王嘉瑶显然因她没有拜她而有些意外。


    在她预想中,陆簪即便不恭敬有加,至少也该敛衽行礼,或至少起身颔首示意,表达尊敬。


    如此怠慢的姿态,还敢露出嘲讽之态,她心中顿生不悦,只道果真是没有规矩教养,上不得台面的小门户女子。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端出高华大度的姿态,只略略点了点头,并未言语,无声地彰显着自己的身份。


    陆簪对此恍若未觉,只含笑将目光转向皇后。


    然而底下坐着的众位命妇,却都悄然转变了神色,彼此交换着眼色,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玩味神情。


    王夫人此时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却带着几分长辈似的关切,开口道:“想必陆姑娘初入宫廷,对礼数规矩尚未习得吧?”


    皇后娘娘道:“陆姑娘聪慧伶俐,最是恭敬守礼之人,原不用费心教导。”


    王夫人目光转向陆簪,笑容微深,问道:“哦?是么?那么陆小姐方才对瑶儿的态度,未免有几分无礼。莫不是还未正式‘进门’,便已先不认瑶儿这个‘主母’了?”


    陆簪闻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先是向皇后方向微微一福,而后才转向王夫人,面上依旧是落落大方的浅笑:“夫人此话,实在是冤枉小女了。”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迎上王夫人略显不悦的眼神,徐徐道:“小女虽见识浅薄,然自入宫之日起,便蒙皇后娘娘垂怜,遣了宫中极富经验的姑姑教导礼仪规矩,言行举止莫敢有违,方才所为,不过皆是依着宫中规矩行事罢了。夫人说我无礼,难道是怪皇后娘娘教导不周么?”


    按照宫规礼制,陆簪确实无需对王嘉瑶行大礼。只是明面的规矩是规矩,那未曾成文的规矩,亦是规矩,端看各人如何权衡与遵守。


    可陆簪今日不想守后者的规矩。


    便无人敢挑出错来。


    听陆簪竟搬出皇后出来,王夫人脸色大骇,忙起身道:“娘娘明鉴,臣妇并无此意!”


    皇后娘娘笑道:“我知你并无此意,也未曾怪罪,大家一处说说笑笑,若哪句话说得不妥当,只当是个笑话听过便都过去罢了,你不必如此激动,快些坐下罢。”


    王夫人得皇后体恤,才松了口气。


    她心中厌极了陆簪,凭着多年涵养勉强压下心头火气,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


    陆簪却不给她机会,话音微微一顿,便继续道:“再者,夫人方才所言,亦有不通之处。”


    她抬眼,笑道:“所谓‘进门’,这是从何说起的话?小女一未得陛下谕旨赐婚,二未得皇后娘娘懿旨准允,三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至今仍是待字闺中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夫人是从何处听来的谣传,说什么‘进门不进门’的话?又是进谁的门?小女甚为不解,还望夫人能为小女解惑。”


    此言一出,暖阁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王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微微哆嗦。


    她万万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安静的少女,言辞竟如此犀利,竟让她无言可以与之相对!


    王嘉瑶亦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簪,她那张敷着厚粉的脸上,因惊怒交加而微微涨红,她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压住心中的怒意。


    席间众位命妇更是神色各异。就连端坐上首的皇后,执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看向陆簪的目光,更深了些许,温和的笑意底下,掠过一丝不甚明显的锐光。


    陆簪却仿佛未曾察觉这骤然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她略略停顿,随又缓声开口:“至于‘主母’之说……小女愚钝,只知王小姐与二殿下虽有婚约,却仍是云英未嫁之身。方才听闻王小姐高论,知王家素来以教导女子贤德为重,最重规矩体统。这‘主母’二字,若此刻便安在王小姐身上,岂非于礼不合,平白惹人笑柄?还望夫人慎言。”


    她声音落下,暖阁内已是鸦雀无声,仿佛连熏香都凝滞在空中。


    众人表情精彩纷呈。


    王夫人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点世家夫人的体面,一手死死捂住起伏不定的心口,一手指着陆簪:“你……你……”


    眼看她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王嘉瑶反应比她母亲更为激烈,猛地站起身,破口骂道:“你这不知礼数的乡野村妇,竟敢如此欺辱到我王家头上!还不快些跪下,向我母亲磕头认错!”


    陆簪稳坐不动,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


    有皇后娘娘在场,如何处置,哪里轮得到底下的人做主?王嘉瑶要她当场下跪道歉,已是僭越失仪,犹不自知。


    果然,一直未曾表态的皇后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她扫过气得发抖的王氏母女,又掠过神色平静的陆簪,缓缓开口:“好了。”


    只两个字,便让王嘉瑶未尽的叱骂哽在喉头。


    皇后看向王夫人,语气平和:“陆姑娘所言,虽言辞直接了些,细究起来,倒也不无道理。王夫人日后说话,确需更谨慎些才好。”


    语毕,她又转向陆簪:“只是陆姑娘,你虽占着道理,对长辈说话,却万万不该是如此态度。”


    陆簪对皇后这番“端水”之言毫不意外。


    她闻言立刻起身,朝着王夫人方向,规规矩矩敛衽行了一礼:“皇后娘娘教训得是,是民女说话不知轻重,有失恭谨,还望王夫人海量恕民女冒犯之罪。”


    王夫人胸口依旧堵着一团恶气,脸色难看至极,冷冷地哼了一声,别开脸去,兀自顺着气。


    王嘉瑶亦是脸色铁青,但她到底不是全然蠢笨,经皇后方才一点,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态僭越,此刻只忍着怒意,却是不敢再贸然开口了。


    皇后似是对这场风波就此揭过,不再深究。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对王夫人道:“说起来,本宫这几日失眠之症有些犯了,夜里总难


    安枕。听闻从前王夫人也曾有过此类症状,还是瑶儿夜夜在榻前抚琴,以清音助您安眠?”


    王夫人闻言,勉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笑容:“回娘娘,确有此事。瑶儿这孩子孝顺,略通音律,那时见妾身辗转难眠,便夜夜在我身旁抚琴助眠,倒也真有些效用。”


    皇后颔首,笑容加深:“既如此,可否让瑶儿在宫中陪本宫小住几日?一来全了本宫思念晚辈之心,二来,也好让瑶儿用她那能安神静心的琴音,治一治本宫失眠的老毛病。”


    王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立时明白了皇后的用意。


    这是给了王嘉瑶一个名正言顺留在宫中,与陆簪打交道的由头,若能借此摸清这陆簪的底细脾性,看看她究竟有多大威胁,于王嘉瑶日后的地位绝非坏事。


    她心头那口恶气顿时顺了大半,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神色,起身笑道:“皇后娘娘这是哪里的话!能得娘娘青眼,入宫侍奉娘娘,是瑶儿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嘉瑶也迅速收敛了怒容,起身向皇后一拜:“臣女多谢皇后娘娘抬爱。能入宫为娘娘尽一份孝心,略解娘娘烦忧,是臣女莫大的福气,亦是臣女应尽的本分。”


    她们母女是转怒为喜,满心算计了。


    可陆簪,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王嘉瑶入宫,岂不是在她眼里放根钉子么?


    皇后娘娘可真是好一招“坐山观虎斗”,其乐无穷。


    往后皇后或许能安眠了。


    可她陆簪,只怕是夜夜都要难以安枕,如卧针毡了。


    第43章 拉拢


    皇后将王嘉瑶安置在陆簪所居揽月轩对面的拾花斋。


    此中用意,昭然若揭。


    陆簪入宫不过两三日,对这位中宫皇后的看法,已是几番颠覆,如观山景,远近高低各不同。


    她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权倾朝野的丞相沈重山之嫡长女,在宠冠后宫、且育有成年皇子的崔贵妃多年威势之下,仍能稳坐后位,执掌凤印,会是什么心思单纯的良善之辈。


    只是初入宫闱那日,见皇后笑意温煦可亲,她便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或许是位惯于笑里藏刀的人物。


    然而,王氏母女入宫,皇后又将王嘉瑶留在宫中,且安置在与自己居所的对面,陆簪方才惊觉,皇后哪里是什么笑里藏刀,她分明是懒于藏锋,并不在意是否将那明晃晃的“刀”亮出来。


    反观明艳张扬的崔贵妃,明面上风风火火,恃宠而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实则却步步为营,事事谨慎,不敢有一步行差踏错。


    这便是是否真正手握权柄的差别吗?


    心念电转间,陆簪竟生出一种了悟。


    或许,到了至尊之位,许多事只要想透了利害关窍,不于宫规礼数上行差踏错,不于言行举止间见罪于陛下,便无需将自己困于“贤德仁厚”的虚名之中。


    陆簪深深打了个寒噤。


    或许,萧逐说得没错,什么骨肉亲情,什么真心实意,在这九重宫阙的阴影之下,或许都比不上“权力”二字来得实在。


    还有一事与陆簪的预想不同——


    王嘉瑶的刁难,并未如预料般降临。


    这位尚书千金,似乎真的十分沉浸于自己与生俱来的贵族气度与嫡女风范,矜持高傲,不屑于与陆簪这等低门小户的女子争长短。


    就连平日里,她身边那些眼高于顶的侍女若有欺压清平乐平的,一旦被她知晓,定会厉声呵斥,以正规矩。


    如此一来,陆簪倒生出几分对王嘉瑶的欣赏。


    人人都有小毛病,只要内里品性端正,便不失其可爱之处。


    这样想着,陆簪在费心收服身边宫人之前,竟先存了收服王嘉瑶的念头。


    恰逢七日后,宫中设宴。


    皇后传下话来,此次夜宴亦是家宴,主要是为誉王世子归宗正名而设,顺便亦要将萧逐的婚事正式定下,陛下指名,陆簪与王嘉瑶皆需出席。


    夜宴当日,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陆簪装扮停当,揽镜自照,镜中人一身浅黄色云绫宫装,梳着简约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对珍珠掩鬓并一支点翠蝴蝶簪,简洁又不失美丽。


    她在清平与乐平的陪同下,正准备出门赴宴。


    刚推开揽月轩的门扉,便撞见对面拾花斋王嘉瑶被一众侍女簇拥着,正迈步出来。


    只见她一袭宝蓝色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广袖长衣,那衣料华贵无比,纹样也极尽繁复,头上梳着高高的“凌云髻”,发间密密插着赤金点翠大凤钗、红宝石菊花簪、累丝嵌宝蝴蝶步摇、珍珠八宝簪……林林总总,几乎要将发髻淹没,珠光宝气,耀人眼目,整个人如同一个行走的珍宝架子,华丽璀璨至极。


    看到对面清雅如仙的陆簪,王嘉瑶眼底本能地闪过一丝惊艳,旋即被浓重的不屑压了下去,扬起下巴,目不斜视地便要往外走。


    陆簪却忽然侧移一步,拦在了她的去路之前。


    王嘉瑶脚步一顿,蹙起精心描画的柳叶眉,语气不善:“陆姑娘这是作何?”


    陆簪抬眸,迎上她的视线,嫣然一笑:“自然是想帮你了。”


    王嘉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从鼻间嗤出一声冷笑。


    她身旁一个面容精明的侍女立刻出声:“陆姑娘说笑了,我们小姐金尊玉贵,一没有麻烦需要旁人解决,二来想要什么没有,何须你来帮忙?还请让开,莫要误了赴宴的时辰。”


    陆簪面色毫无波澜,目光只定定看着王嘉瑶:“可是王小姐,你审美很差。”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瞬间凝滞。王嘉瑶怔了怔,似乎没听清,旋即瞪大了眼睛,芙蓉面上涨起一层羞恼的红晕:“陆簪!你好生无礼!”


    “而我却很会打扮。”陆簪依旧平静地侃侃而谈,“并非把所有贵重的头面首饰都堆砌在身上,才算压摄众人,也并非穿着最华贵耀眼的衣料,才能彰显身份气度。你饱读诗书,如何不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


    她说着,竟绕着僵立的王嘉瑶缓缓走了半圈,目光丈量着她全身:“你这身衣裳,料子自是顶好的贡缎,但这颜色过于老气沉厚,纹样也太过隆重,怕是令堂那般年纪才会穿的。”


    王嘉瑶气得嘴唇发抖,指着她:“你……你!”


    陆簪不理会她的怒意,目光又落到她发间,轻轻摇头,继续道:“你这衣衫颜色纹样已是极尽华丽繁复,再加上这一头发簪步摇,琳琅满目,还有这满手的镯子戒指……王小姐,恕我直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里来得暴发户呢。”


    “闭嘴!你给我闭嘴!”王嘉瑶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尖利起来,“我想穿什么戴什么,是我自家的事,何须你来置喙!”


    陆簪悠悠扬了扬眉头,早已看穿王嘉瑶色厉内荏之下的动摇。


    她向来擅长洞悉人心,更是注意到,王嘉瑶身边那几个低眉顺眼的侍女,嘴角已忍不住微微抽动,想必是早已在心中认同她的看法,只是苦于王大小姐平日积威,不敢劝说罢了。


    陆簪当机立断,又道:“王嘉瑶,你不是堂堂尚书嫡女,未来的皇子正妃吗?还怕我一个小小民女害你不成?你敢不敢让我帮你重新装扮?”


    激将法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王嘉瑶并非不懂,话已至此,她心中被说中的渴望早已翻腾不休,索性顺水推舟,冷哼一声:“笑话,我会怕你?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罢,拂袖转身,径直走回拾花斋内室。


    陆簪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也不多言,步履轻盈地跟了上去。


    王嘉瑶的梳妆台上,并排摆着


    数个打开的首饰匣,里头珠光宝气,有赤金累丝嵌红蓝宝石的鸾鸟步摇,有通体晶莹无瑕的羊脂白玉簪,有鸽子蛋大小的南洋珍珠耳珰……还有许多陆簪叫不出名字,但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一旁的衣架上,更悬挂着数十套各色衣裙,绫罗绸缎,锦绣辉煌。


    陆簪暗骂这个王大小姐真会暴殄天物,心里叹了一息,才上前指挥着王嘉瑶身边两个大丫鬟把王嘉瑶头上这些钗环尽数卸下,再去衣橱里,亲自挑了件月白色暗织兰花纹的罗裙,还有一件藕荷色素面提花纱的披衫。


    王嘉瑶绷着脸坐在妆台前,任由侍女动作,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陆簪的身影。


    陆簪亲自上前,为她重新梳了一个堕马髻,脸上过于浓艳的胭脂水粉也被陆簪改去,只以极淡的粉色胭脂,轻轻晕染在她颊边与眼尾,又以螺子黛细细描画秀眉,唇上轻点樱桃红的口脂。


    随后,以细小珍珠点缀花蕊的蓝色琉璃花钿,簪于髻侧,又挑了两支白玉质地的如意簪,斜斜插入发间。耳饰看了半晌,未有特别合意的,索性不戴,最后又寻出一串珍珠项链为她戴上,腕上褪去所有金玉镯子,只留了一对质地通透的翡翠玉镯。


    装点完毕,王嘉瑶起身,迟疑地走到室内那面等人高的穿衣镜前。


    镜中人亭亭玉立,那股因过度装饰而带来的俗艳感与老气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书卷气与少女的温婉,比平日耐看了不知多少。


    王嘉瑶怔怔地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脸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过了好半晌,她才从镜中的影像里缓缓回神,转过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静静立在一旁的陆簪,声音干涩地问道:“你果真在真心帮我?”


    陆簪神色平静,理所当然般答道:“我既有能力让你变得更好看,为何不帮你?”


    王嘉瑶咬了咬下唇,那双总是盛满骄纵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丝迷茫与挣扎:“可你我都清楚,我们本该是敌人。”


    陆簪微微歪头,露出些许疑惑:“哦?敌在何处?”


    王嘉瑶嘴巴动了动,脸微微涨红,满腹话语在舌尖滚了滚,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最终只悻悻道:“你自己心中难道没数?”


    陆簪闻言,反轻轻笑了:“若是指二殿下,那恕我不敢苟同。因为就算没有我,以他的身份地位,将来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各色女子出现在他身边。何况,我也不算他的女人。”


    说到此处,她转脸目光清亮地看向王嘉瑶:“而正妻之位,只可能是你的。若他日后真有机会更进一步,那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也会是你的。既如此,我何必要与你为难?你又何必与我这般一个浮萍似的女子计较?”


    王嘉瑶只深深地看着陆簪,那双总是盛着骄横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震惊。


    陆簪却语气淡淡的:“男人的多情与薄幸,是斩不断的,若每个女人都需要你斤斤计较,你活的也太累了些。”


    王嘉瑶不语,只看着她,半晌,才垂下眼帘,回了一句:“陆簪,你僭越了。陛下龙体康健,春秋鼎盛,谁人敢妄言置喙帝位之事?”


    陆簪微微一笑,神情放松:“无妨,此处皆是你我心腹之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罢了。”


    “对陛下的敬畏与尊重,并非取决于人前人后。”王嘉瑶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告诫。


    陆簪心中微微一荡。


    方才说出那番近乎涉及立储的言论,并非口无遮拦,只不过是试探王嘉瑶态度罢了,不想王嘉瑶是真心实意对陛下心怀敬畏。


    看来,那位王尚书,多半是位忠君体国、谨守臣节之人,否则不会让女儿也耳濡目染,深植于心。


    陆簪心念电转,忽又有些困惑。


    萧逐无疑是夺嫡的关键人物之一,皇帝将自己如此倚重的心腹重臣之女赐婚给他,是否另有深意?


    这桩婚事,于萧逐而言,究竟是带来了巨大的助力,还是招来了同样分量的杀意?究竟是福是祸?


    正思量间,外头有宫女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入:“皇后娘娘遣奴婢来问一声,夜宴眼看吉时将至,二位姑娘何时移步前往麟德殿?”


    二人对视一眼。


    王嘉瑶身边的大丫鬟立刻上前,掀起帘子一角,对外温声道:“有劳姐姐特意来传话,我们小姐与陆姑娘这便准备动身了,请姐姐回禀娘娘,稍后即到。”


    皇后身边的宫女应声退下。


    王嘉瑶这才转向陆簪,神色已恢复如常:“我先行一步。”


    陆簪不知她此举是欲避嫌,却也并未多问,只道:“好。”随即主动侧身,为王嘉瑶让出道路,目送她在一众侍女簇拥下,袅袅离去。


    直到王嘉瑶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陆簪才动身往麟德殿去。


    清平和乐平面上带着些许不解,低声道:“姑娘,您为何要这般帮她?奴婢瞧着,她并不会对姑娘有多少感激之情。”


    陆簪转身,看向清平,目光平和:“帮人并非一定要是为了换取对方的感激。”


    清平依旧不解,秀气的眉头微蹙:“就算不为感激,起码被帮之人也该心存报答,可王小姐会吗?”


    陆簪闻言,看了看清平,又转向一旁同样面露关切的乐平,笑道:“我相信真心换真心,或许一时半刻看不见,但日子久了,总能感知。”


    她边往前走边道:“正如你们二人,这几日在我身边,事事细致周到,是我在这深宫之中,唯一可以仰仗的人,你们或许觉得,这只是身为宫女的本分,尽职而已。可于我而言,这却是难得的运气。若是运气不好,遇到个当面殷勤背后捅刀的刁奴,我在这举目无亲的宫闱里,只怕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是以,你们的这份真心,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若有来日,我必以真心相报。”


    清平与乐平俱是一愣,没料到陆簪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剖白心迹的话来,一时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陆簪又道:“说起来,你们二人入宫也有几年了吧?是何时进来的?”


    乐平先反应过来,跟上脚步,轻声答道:“回姑娘话,奴婢是五年前入的宫,清平妹妹晚些,是两年前。”


    清平也接口道:“奴婢与乐平同岁,今年都十七岁了,只是乐平姐姐入宫早,十二岁便进来了。”


    陆簪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你们当初是为何入宫的?”


    清平苦笑了一下:“还能是因为什么,三年前老家闹了**,爹娘都没能熬过去,我来京城投奔姑姑,可姑姑家日子也艰难,吃不起饭,恰逢宫女大选,我便入宫来了。”


    乐平接着道:“奴婢爹娘早亡,底下还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那年实在是快饿死了,听说宫中采选宫女,俸银比外头高,我便入了宫。”


    陆簪听罢,默然片刻,方才轻叹一声:“如此看来,你们都是苦命的姑娘,却也都是自强自立的的姑娘,否则你们二人容貌姣好,或卖身为妓,或嫁人为妾,何愁没有别的出路,又何必进宫来呢。我与你们其实差不多的,都是没了爹娘,才机缘巧合入宫来。”


    乐平忙道:“姑娘别说笑了,您和我们哪里能一样,我们是奴婢,您日后是要当主子的。”


    陆簪却摇摇头:“既到了我跟前伺候,便没有奴婢不奴婢之说。”她笑道,“何况我算哪门子主子?若真有一天成了实打实的主子,你们若那时还跟着我,我必定要给你们一个美满前程,不让你们再为奴为婢的。”


    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太过鲜明,清平和乐平并非初入宫闱的天真少女,在宫中浸淫数年,早已练就了听话听音的本事,自然是听明白其中深意,她们对视一眼,原本还觉得陆簪讲话熨帖,突然之间便生出淡淡的嫌恶。


    陆簪说完,并未再看她们的神色,只默然转身,继续向麟德殿方向走去。


    晚风拂过宫道,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走了几步,她忽又开口:“我知道,你们心里定是在想,我这话虚伪至极,不过是为了让你们死心塌地替我卖命,笼络人心的伎俩罢了。”


    清平乐平心头一震,僵在原地。


    “我不否认,我有心结交可靠之人,只因在这宫里,孤身一人,寸步难行,可若说我所言皆伪,


    却也是冤枉我了。“陆簪步履不停,浅笑道,“我日后是定会出宫的,你们二人不会永远跟着我,我只不过是个太重感情的人,即便才相处几日,却已生出些许情谊,故而真情流露几分。多的话,我也不做辩白。”


    言罢,她加快步伐,向前走去,淡黄色的裙裾在晚风中轻轻拂动,看背影倒有几分孤清。


    清平和乐平站在原地,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丝怔忡,在原地顿住了好久,才又跟上。


    第44章 夜宴


    夜宴设在麟德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明烛在鎏金烛台上燃着光焰,将雕梁画栋,彩绘藻井映照得金碧辉煌。


    殿内两侧设下长案软席,此刻已有半数宾客落座。


    因是陛下特意嘱咐的“家宴”,破例未分男女席,允一家亲眷同席而坐,故而原本宽敞宏大的殿堂,此刻略显拥挤。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身着彩衣的宫娥太监穿梭其间,奉上美酒佳肴,空气里弥漫着酒香与各式珍馐的香气。


    皇后的凤藻宫距离麟德殿不远,陆簪由清平乐平陪同,随着引路宫人步行而至。


    甫一踏入殿门,便被候在门口的素练亲自引着,来到大殿一处角落的席位。


    这位置颇有讲究,位于宴会席面的前段,却又偏于后列,恰在主位的斜侧方,是个既能让御座之上的皇帝一眼看清,却又丝毫不显眼,不会逾越礼制引人侧目的所在。


    陆簪本想悄无声息地入席,然而皇后却似乎打定主意不让她有半分低调的机会,她刚敛裙坐下,便听上方御座左侧传来皇后温婉含笑的声音:“陆姑娘,你来了。”


    一时间,附近几席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陆簪心下微叹,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起身,朝着皇后的方向盈盈一拜:“回皇后娘娘话,民女来迟了。”


    皇后笑:“哪里的话,陛下还未到呢,怎会迟了。”


    她的笑容愈发和煦,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对面席位:“你兄长也早已到了,你们兄妹几日未见,正好说说话。去,见见你哥哥吧。”


    陆簪早在入殿时,便已看到了坐在誉王下首的那个身影。


    此刻,他身着世子品级的淡青色织银线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比之往日青衫磊落,更多了几分天家贵胄的雍容气度。


    在宫中的时日,她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她知道,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萧爵。


    她依言离席,款步走至誉王案前,先是朝誉王行礼问安:“民女陆簪,参见王爷。”


    誉王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只略略颔首,嘴角扯出一个礼节性的笑意:“不必多礼,去和你哥哥说说话罢。”


    陆簪颔首,这才转向一旁静坐的陆无羁。


    她唇边漾开一抹笑,轻唤道:“哥哥。”


    陆无羁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似乎被这满殿灯火染上了暖意,他也笑了笑,语气温和:“怎地穿得这样单薄?虽是夏日,待会儿散了宴,夜风一起,仔细要着凉的,记得让宫人提前给你备一件披风。”


    陆簪面上笑意不减,声音也放柔了些:“还是哥哥细心,惦记着我,我都记下了。”


    陆无羁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没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陆簪便也转身,步履轻盈地回到自己的席位。


    刚坐定,眼角余光便瞥见殿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萧逐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迈步而入。身侧跟着的正是陆簪的老相识谢允。


    显然,萧逐已经看到了她方才与陆无羁交谈的那一幕,脸色虽未大变,但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旋即他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仿佛不曾看见什么,径直上前向皇后行礼问安。


    陆簪亦垂眸,端起面前玉杯,浅浅啜了一口清甜的果酿,当作无事发生。


    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内侍拉长声音的通传:“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满殿嘈杂瞬息归于寂静,所有宾客皆离席起身,垂首恭立。


    只见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在崔贵妃的陪伴下缓步走入大殿。


    崔贵妃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华贵的绛紫色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明艳不可方物,依偎在皇帝身侧,更显恩宠无双。


    皇帝目光如深潭,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在陆无羁与萧逐身上略微停顿,才在御座正中落座,崔贵妃则侍坐于其右侧稍下之位。


    “平身吧,今日家宴,不必过于拘礼。”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极有威严。


    众人谢恩后,方才各自落座。


    随着皇帝落座,殿内丝竹之声重新响起,数十名身着彩衣的舞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的织金地毯上翩然起舞,长袖翻飞,如云如霞。


    皇帝举起面前的金樽,面带微笑:“今日既是为誉王世子归宗贺喜,亦是家人团聚之宴,朕心甚慰。众卿,共饮此杯。”


    “谢陛下!吾皇万岁!”


    殿内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一时热烈起来。


    歌舞升平,酒过数巡。


    皇帝似乎兴致颇高,开始与席间几位年长的宗亲闲话家常,无非是问及某某家的孙儿是否进了太学,某位年轻将军旧伤是否复发,又再三叮嘱皇后务必好生招待诸位亲眷女眷,言辞间一派天家温情。


    说了一圈,话头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王嘉瑶身上。


    皇帝目光含笑,语气温和:“瑶丫头,听说皇后留你在宫中小住,可还习惯?”


    王嘉瑶连忙起身离席,行至殿中行礼,仪态端庄无可挑剔:“臣女王嘉瑶,叩谢陛下关怀。皇后娘娘待臣女慈爱宽厚,关怀备至,臣女住得极为习惯,心中唯有感激。”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笑道:“那就好。朕还听闻,你弹得一手好琴,连皇后多年难愈的失眠之症都舒缓了不少?”


    王嘉瑶垂首谦道:“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只是略通音律,粗陋技艺,承蒙皇后娘娘不弃,能稍解娘娘烦忧,是臣女的福分。”


    “既如此,今日良辰美景,合家欢聚,不如便让朕与众卿也一饱耳福,如何?”皇帝抚掌笑道。


    王嘉瑶再次行礼,姿态愈发恭谨:“陛下有命,臣女自当遵从。只是技艺粗浅,恐污圣听,还望陛下与诸位尊长莫要见笑。”


    早有宫人将一架通体漆黑的焦尾古琴安置于殿中。


    王嘉瑶端坐琴后,纤指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殿内便渐渐安静下来。


    她所奏的,是一曲意境高远的《幽兰操》,琴音起,如空谷幽兰,婉转流淌,令人心旷神怡。


    一曲终了,满殿寂静,片刻,皇帝率先抚掌称赞:“清音雅韵,涤烦忘忧,果然名不虚传!”


    陛下一赞,台下众人自然纷纷附和,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王嘉瑶起身谢恩,姿态谦逊。


    皇帝又看向席间的户部尚书,笑道:“王卿教女有方,此乃家门之幸。”


    王尚书连忙起身,离席谢恩,言辞恳切。


    皇帝目光转向身侧的崔贵妃,笑意更深:“贵妃,你瞧瞧,逐儿将来有福了。”


    崔贵妃眼波流转,笑容明媚动人:“一切都因陛下如此厚爱,赐下这般贤良淑德的好姑娘。”


    陆簪坐在角落,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已不知翻了多少白眼——这皇帝惯会绕弯子,铺垫了这许久,方才将话头引到萧逐身上,好不累得慌。


    萧逐闻言,立刻起身,行至殿中,与王嘉瑶并肩而立,朝御座深深一揖:“儿臣多谢父皇隆恩,为儿臣择此佳偶。”


    皇帝看着阶下这对璧人,面上露出欣慰之色,顺着萧逐的话说道:“说起指婚,已是过了许久,你们的婚期,也该提上日程了。”


    萧逐再次躬身,语气恭敬:“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一旁的王嘉瑶露出羞意,臻首低垂。


    皇帝略作沉吟,笑道:“你放心,你的事,朕一直记在心上。钦天监早已测算过,两个月后的八月初一,


    便是上上大吉之日。”


    萧逐与王嘉瑶闻言,双双跪地谢恩,王尚书携夫人也连忙离席上前,一同谢恩。


    待几人退回席位,殿中乐声再起,换了更为欢快的舞曲,舞姬们彩袖飞扬,宾客们觥筹交错,品尝着美味佳肴,笑语喧阗。


    陆簪心中那根弦一直紧绷着,唯恐皇帝或皇后哪一刻心血来潮,将目光投向她这个角落。还好,帝后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即将成婚的萧逐与王嘉瑶身上。


    她又用了些饭,忽见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嬷嬷,牵着一个孩童入殿,径直走向御座。


    那孩子穿着一身明黄色锦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面对满殿宾客与煌煌灯火,竟无半分怯场,来到御阶前,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声音清脆稚嫩:“儿臣萧随,参见父皇,母后。愿父皇母后万福金安。”


    原来竟是皇后所出的四皇子。


    皇帝见到幼子,脸上笑意毕现,那股帝王的深沉威仪淡去了许多,他微微倾身,朝小皇子伸出手:“阿随,到父皇这里来。”


    四皇子迈着稳稳的小步子,一步步走上玉阶,来到皇帝身边,扑入皇帝张开的怀抱,小手亲昵地环住皇帝的脖颈,小脸蹭了蹭,又叫了一声:“父皇。”


    皇后含笑望着这一幕,眉眼间溢出浓浓的慈爱。


    侧旁的崔贵妃则垂眸,执起金杯,浅浅啜饮,长睫掩去了所有情绪。


    皇帝抱着幼子,显然心情极佳,轻轻掂了掂,笑问:“阿随怎么来晚了?可是贪玩误了时辰?”


    四皇子揉了揉眼睛,诚实答道:“回禀父皇,儿臣不是贪玩,是睡过了。”


    皇帝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小懒虫,怎么到晚上了还在睡?”


    四皇子扁了扁嘴,委屈道:“平时不困的,可一背书,眼睛自己就闭上了。”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惹得满殿宾客都笑了起来,殿内气氛愈发轻松。


    皇后适时笑道:“陛下恕罪,阿随这孩子太过惫懒,远不及二皇子这个年纪时,已然能熟背整部《论语》了。”


    皇帝却不以为意,抱着四皇子轻轻摇晃,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平和:“开蒙有早晚,资质亦各有不同,何必相较?阿随还小,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贪睡些也无妨。只要品性端正,懂得孝悌仁爱,便是朕的好儿子。”


    众人自然又是一片附和称颂。


    就在这时,陆簪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席上的陆无羁,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侧门。


    陆簪心中一动,也寻了个由头,低声对身后的清平交代了一句,便也离席,悄然跟了出去。


    她这一动,并未逃过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萧逐的眼睛。


    萧逐心头顿觉异样,正欲起身,御座之上,崔贵妃却恰好转过脸,笑吟吟地看向他:“说起来,阿逐小时候虽读书尚可,但骑射武艺上头,却是到了十岁之后才渐渐开窍,是不是,阿逐?”


    众目睽睽之下,萧逐一时不好强行离席,只得按下心中急切,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回应贵妃的问话。


    同时,飞快地向侍立在不远处的谢允递了一个眼色,谢允会意,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第45章 密会


    麟德殿内依旧歌舞升平,管弦不绝,酒香弥漫。


    殿外,却是月色朦胧,寂静无声。


    陆簪追出殿外,夜风微凉,拂散了殿内沾染的暖香,她远远瞧见陆无羁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折向了通往御花园的甬道。


    她提起裙摆,放轻脚步,悄然跟了上去。


    御花园内,轻轻飘荡着一片属于夏夜的,带着花木清气的寂静。


    园中宫灯稀疏,光线昏黄模糊,假山嶙峋,花木扶疏,在夜色中投下幢幢黑影,唯有远处麟德殿隐约传来的乐声,提醒着这里仍属于那片繁华之地。


    陆簪跟着那身影,一路穿过月洞门,踏入御花园深处。


    刚过一处缠满紫藤的拱门,脚步还未站稳,忽地,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从身后探出,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另一条手臂则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带入怀抱之中。


    陆簪先是大惊,心跳几乎骤停,下意识便要挣扎呼救。


    然而,鼻息间涌入的那股清冽如雪后松柏的气息,很快便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陆无羁见她不再挣扎,似乎也松了口气,捂住她嘴巴的手略微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却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半抱着她,将她的背脊紧紧贴在他胸膛。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胆子倒是不小,深夜独自一人,跟着陌生男子来这僻静之处,竟也不怕?”


    陆簪被他半抱在怀里,索性放松了身体,微微侧头,理直气壮地说:“你又不是外人,更非心怀叵测的坏人,我为何要怕?”


    陆无羁似乎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辨不出情绪,刚从她唇上拿下来的手,转而轻轻按在她肩头:“我以为你我之间,早已势同水火,该避嫌才是。”


    陆簪闻言,竟轻笑出声,大胆地侧回脸,借着远处模糊的灯光,含笑睨了他一眼,眼波在夜色中流转:“势同水火?我看是干柴烈火还差不多。”


    此言一出,陆无箍着她腰肢的手臂下意识一僵,他脸色在昏暗中变了变。


    过了片刻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妹妹果真是变了,这般轻浮之言,如今竟是信手拈来,毫不避讳。”


    陆簪当仁不让,趁他手臂微松,竟顺势转过身来,面对面地,伸出双臂,主动环住了他的腰身,仰起脸,笑吟吟地望着他,眸中映着稀薄的月光与宫灯的光晕,亮得惊人:“那是自然,我与萧逐,从来都是这样调情的。”


    陆无羁的脸色在眨眼之间变得铁青,眼底仿佛有火焰在跳跃,燃烧。


    他紧紧盯着这张写满挑衅的脸,轻轻一哼:“陆簪,若你以为用这些不知廉耻的话便能惹恼我,那大可不必。”


    “哥哥早知说不过我,又何必逞这口舌之快呢?”陆簪带着一丝嘲弄,松开了环住他腰肢的手,仿佛刚才的亲昵,只是她心血来潮的戏弄。


    陆无羁眼底翻涌的情绪也随着她拉开距离而褪去。


    他垂下眼睑,声音平静:“是,我自然是比不过二殿下,能同你吵得有来有回,情趣盎然。”


    他这样不咸不淡说出这一句,倒让陆簪话语一滞,心中失笑——好一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何时竟也学会了这般拈酸吃醋。


    陆簪抿唇不语了,忽地就觉得不能再欺负他,否则真把人气坏了可怎么好。


    她转身,朝着那片在夜色中泛着幽幽水光的荷花池走去。


    夜风渐起,带着荷花的清芬。


    今夜宫人侍卫大多集中在麟德殿附近值守,御花园此刻寂静无人,连廊下的灯笼都仿佛困倦了,光线昏朦。


    她停在池边,望着水中那几支在月光下亭亭玉立的荷苞,身影在波光中微微晃动,显得孤清而缥缈。


    陆无羁跟了上来,在她身后两步之遥站定,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二人就这样默然不语,站了片刻。


    忽地,陆无羁耳廓微动,常年习武带来的敏锐听觉,捕捉到身后假山石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足音。


    那是谢允的脚步声,他绝不会认错。


    心思电转间,他上前一步,再次伸出手臂,将站在池边的陆簪紧紧搂入怀中。


    这一次,陆簪仍旧没有挣扎。


    或许她早已习惯陆无羁的亲近,也常常怀念从前在家二人耳鬓厮磨,小意温存的时光。


    他的怀抱,之于她,总是温热的,有安全感的。


    过了数息,陆簪才问:“又怎么了?”


    陆无羁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柔:“萧逐能同你吵得开,闹得起,是因为他从来无需忍让你,顾忌你。可我却不一样。哪怕是对妹妹说了半句重话,我事后也总会懊悔难耐,辗转反侧。只因我早已习惯事事让着妹妹,喜欢捧着妹妹,哄着妹妹开心。这份习惯,刻进骨子里,怕是改不掉了。”


    这话语暧昧不明,乍听之下竟还有几分委屈,陆簪不知陆无羁何时竟学会这般卖乖讨好的手段。


    可又不妨,却也实实在在是有用的,竟轻巧勾起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记忆。


    人又不是贱皮贱肉,哪里会不爱被珍重呵护的滋味呢?


    尤其是,陆无羁的呵护,出现在她年少流浪受苦漂泊江湖之后,又在陆家血仇遭逢变故之前,这样极致可怖的变故和反差之下,她对这种被珍视呵护,被无条件包容的滋味,更是无比眷念。


    其实,从前朝夕相对,耳鬓厮磨,她从未细细思量过,自己对陆无羁,究竟怀揣着怎样的感情。直到陆家惨遭灭门,他们被迫分离反目,她才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一遍遍叩问己心——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她绝非仅仅将他视作兄长,否则,即便想报恩弥补,也断然不会毫无廉耻人伦到用那种方式去偿还。


    只是她一直未能想透,自己究竟是太过于眷恋他给予的温柔,还是真的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将一颗芳心,系在了这个并非血亲的哥哥身上?


    陆无羁的气息拂过陆簪的耳廓,激起一片涟漪,他又低低道:“你让我抱一会儿吧,今日宴上,看着萧逐与贵妃母子情深,看着那么多人都能与至亲团聚,我一时,竟有些怅惘。”他将脸轻轻贴着她的鬓发,“陆簪,这世间,我早已没有可以团聚之人,你知道我的痛苦吗。”


    陆簪默然,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陆无羁的声音更轻,如同梦呓:“或许我不该恨你。说到底,你也同我一样,承受了那切肤之痛。”


    陆簪眼眶更加湿润了,其实无论陆无羁对她厌弃还是决绝,从始至终她都没变过对他的感情。


    她转过身,投入他已然敞开的怀抱,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哥哥,若你我当初也一并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


    说着,她在他怀中换了个姿势。


    然而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远处假山石旁的那株合欢树后的一抹袍角。


    她心中一凛,思量间,忽而又道:“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原谅过萧逐,我跟着他,不过曲意逢迎,只为了寻一个机会,为爹娘报仇,可今日,看着你那般尊贵从容地坐在殿上,我便一直在想,是否只有留在萧逐身边,才能报仇?若我跟了你呢?哥哥,其实萧逐从来没有碰过我的……”


    最后一句,陆簪的声音娇滴滴的,如梦似幻。


    本意是为做戏给谢允看,而陆簪这番话却是陆无羁未曾料想过的答案,他环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身体变得僵硬,仿佛被她话语所震动,心绪难平。


    陆簪便也不再言语,安静地伏在他怀中。


    远处隐约传来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陆无羁松开了她,后退一步,看着她,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深沉:“我也该回席了,离席太久,恐惹人注意。”


    陆簪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你先回,我稍后再去。”


    陆无羁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终究未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径深处。


    陆簪在原地略站了片刻,待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又侧耳倾听,确认那巡逻的脚步声已然远去,方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与衣襟,定了定神,也朝着御花园出口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到花园门口那处紫藤拱门下,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廊灯下,谢允那张线条冷硬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他目光如鹰隼,紧紧锁住她。


    陆簪猝不及防,装作被吓了一跳,脚步微顿,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鬓边的珠花步摇随之轻轻晃动。


    旋即,她稳住了身形,看向谢允,唇角甚至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谢统领,深夜在此,可是在赏月?”


    谢允不为所动,声音冷硬如铁,开门见山:“方才,你与陆无羁在园中的种种,我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陆簪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疑惑:“哦?谢统领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我与兄长久别重逢,在园中说几句体己话,难道也需要劳动谢统领审问吗?”


    “体己话?”谢允冷笑一声,“陆簪,我不想把你的丑事说尽,我只奉劝你,若心中对二殿下存有异心,图谋不轨,最好趁早离殿下远远的,否则,便是自寻死路,谁也保不住你!”


    陆簪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轻笑出声,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谢允的距离,仰着脸,目光清亮地望入他深沉的眼眸:“谢统领您这般紧张,究竟是在关心我若蛰伏在二殿下身边,会于他的安危有碍?还是在担心我最终会引火烧身,伤及自身?”


    谢允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眼底寒光一闪,右手倏然按上腰间佩刀的刀柄,“嚓”的一声轻响,半截雪亮的刀身已弹出鞘外,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芒:“陆簪,我警告你,若你敢对殿下有半分不利,我谢允第一个取你性命!”


    刀锋近在咫尺,杀意凛然。


    陆簪看着那截映着自己面容的寒刃,眼中却没有半分惧色,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反而又向前凑近了些,将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主动送到了那锋利的刀口之下,目光平静地迎着谢允的视线,唇边笑意未减:“是么?”


    她微微偏头,让自己的颈侧动脉更贴近那冰冷的刀锋:“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就在这里,就在此刻。”


    谢允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死死盯着她,喉结滚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陆簪笑了,那笑容在月色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我怎会以为你不敢?谢统领杀伐果断,连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都能下手,何况是我?”


    她这话意有所指。


    谢允微微一怔,看着她,手里的刀攥的越来越紧,眼神越来越浓,终是收刀,转身说:“你不用激将,这是在皇宫大内,我若就此杀了你,便是给二殿下惹麻烦,我不会愚蠢至此。”


    “是吗?”他话没落,陆簪便接上:“那你大可以直接告诉萧逐我和陆无羁有奸情,对他的情意都是装出来的,心里也一直想杀了他!左右你是他的心腹,他肯定会信你,然后解决了我。”


    谢允的脊背僵了一下。


    陆簪蔑然看了他一眼,走到他面前,没有回头,笑道:“反正你已经将我全家亲手杀了个干净,何惧多我一个?”


    谢允一怔。


    他早知陆簪巧舌如簧,后悔与她起了话锋。


    现下嘴巴张开半天,最后也只吐出毫无威慑力的一句:“我是谨遵殿下命令,绝不后悔。”


    “是啊,你们一个下令,一个执行,配合得天衣无缝,不是一直都这么干的吗?对此我经历过,我太熟悉了。”


    语毕,她微微转开脸,侧眸斜睨着他,泪水却在这一刻,恰如其分地从那双盈满倔强与嘲弄的大眼睛里滚落:“你也熟悉,不是吗?”


    说罢,她不再看他,挺直了脊背,转身便走。


    独留谢允一人,僵立在原地,听她淡黄色的裙裾拂过青石小径,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很快便融入了前方隐约的乐声之中。


    夜风穿过紫藤花架,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许久,许久。


    第46章 赐婚


    陆簪走了许久,才回头看了一眼。


    富贵险中求,这一招实在太险,可也实实在在测试出了谢允对她的心意,陆簪唇角勾起,隐隐一笑。


    忽有人上前:“姑娘可叫奴婢好找!”


    是乐平。


    陆簪快步上前,在乐平发问之前,便道:“我有些迷路了,还好你找了来,


    乐平便没有多问,只叮嘱了几句。


    回到麟德殿时,殿内气氛正酣。


    殿前,一位身着淡紫色云绫宫装的少女正坐在古筝前,纤指翻飞,弹奏着一曲《高山流水》。


    古筝声时而巍峨如峻岭入云,磅礴浩荡,时而潺湲似幽涧清泉,泠泠淙淙,将山之高、水之远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陆簪先是装作欣赏地看了那女子一会儿,略略定了定神,才大着胆子,状似无意地朝陆无羁所在的方向望去。


    只见他目光落在殿中抚筝的少女身上,似乎也沉浸于美妙的乐音之中。然而,就在她目光触及他的刹那,他仿佛有所感应般,眼角余光自然地从筝弦上掠过,极快地扫了她一眼,旋即,那视线便好似顺着筝声流淌地方向,落到了萧逐身侧。


    看似是随意至极的一瞥,却让陆簪的心一沉!


    电光石火间,她恍然大悟——方才在御花园中,陆无羁定然察觉到了谢允的存在。


    陆无羁是习武之人,加上在江湖中走南闯北多年,怎会连她都发觉得了的事情,他会毫无察觉?那么,他后来那些看似情难自抑的拥抱与温存,会否都是故意?


    故意让谢允察觉他们的情意并非兄妹之情那么简单,让谢允误会他们共谋复仇,以此来离间她和萧逐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


    想通此节,陆簪几乎咬碎银牙。


    无论是想报复她,让她陷于危险之中,还是想报复萧逐,让萧逐失去她这个助益,于他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她只暗自将陆无羁翻来覆去痛骂了无数遍,再看向他时,眼神里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几分被算计的羞恼。


    陆无羁眼眸微转,旋即明白她在气什么,眼底深处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闪即逝。


    陆簪却看了个正着,只觉愈发气闷,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就在她全副心神都与陆无羁进行眼神交锋时,萧逐正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他面上平静,没有引人注意,但这三人的暗流汹涌,却早已被御座之上的皇帝、皇后与贵妃,尽收眼底。


    一曲《高山流水》恰在此时铮然收尾,余韵袅袅,不绝如缕。


    短暂的寂静后,皇帝率先抚掌,龙颜大悦:“妙极!妙极!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圣上一赞,殿内顿时掌声雷动,赞誉之声四起。


    皇帝抚须,看向殿中抚筝的紫衣少女:“不愧是沈相之女,皇后的嫡亲妹妹,果真是才艺双绝,名不虚传。”


    紫衣少女名唤沈妍,乃是当今丞相沈重山的嫡幼女,乃是沈夫人四十岁所出,比嫡长女沈皇后整整小了十六岁,被全家人如珠如宝珍爱着。


    她极有大家之女风范,闻陛下称赞,先是从容地将古筝交给身旁侍立的太监,随即朝着御座盈盈一拜:“臣女沈妍,多谢陛下夸奖。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能博陛下一笑,是臣女莫大荣幸。”


    皇帝笑道:“你就莫要过谦了,这般精妙的筝艺,意境高远,指法纯熟,怕是前后二十年,也未必能寻出第二个来。”他话锋一转,看向坐在文臣首位的丞相沈重山,“沈相,你教女有方,家门有幸啊。”


    沈重山闻声起身,出列,朝着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谬赞,老臣愧不敢当。小女这点微末技艺,不过是闲暇自娱罢了,她能略通音律,明些事理,多亏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容言功皆为天下女子典范,小女作为皇后娘娘唯一的妹妹,耳濡目染,方能稍有进益,实乃托赖娘娘福泽,陛下天恩。”


    皇后适时含笑开口:“陛下,妍儿天资聪颖,自小敏而好学,臣妾这个做姐姐的,也常常自叹弗如。”


    陆簪目光掠过那位立于殿中,宠辱不惊的少女。


    只见她一袭淡紫宫装,衣袂飘飘,宛若夏日盛开的紫藤花瀑,清雅脱俗,灵动美好。虽看不清具体眉眼,但那通身的气度风韵,已令人心折。诗经有言:“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大抵便是如此。


    陆簪又望向那位权倾朝野的沈丞相。


    她早已听过沈重山的赫赫威名,他是历经两朝的元老重臣,深受先帝倚重,当年惊心动魄的“五王夺嫡”“甘露之变”,正是他鼎力支持当今陛下,方助其于腥风血雨中登临大宝,堪称从龙第一功臣。陛下登基后,对沈重山已是封无可封,最终以帝王之尊,迎娶其嫡长女为后,缔结姻亲,以示恩宠与羁縻。


    今日第一次得见这位传说中的权相,陆簪略感意外。


    沈重山年约五旬,相貌平平无奇,身形微胖,面容带着几分和善,乍一看,与市井中常见的老翁并无二致,全无想象中权臣的凌厉气势。


    常言道人不可貌相,一个人能历经两朝风雨,攀至人臣权力的顶峰,数十年屹立不倒,其心计、手腕、城府,又岂是表面可以窥测?故而陆簪对其更加惕厉。


    就在这满殿和乐之际,一直沉默的誉王忽然离席,行至御阶前,拱手朗声道:“陛下,臣见沈家小姐如此才貌双全,品性高洁,心中实在喜爱赞叹。而臣的犬子,虽流落民间多年,却也未曾荒废学业,通晓经史,性情温厚,心性坚韧。臣观他二人,年纪相仿,才貌相当,堪为良配,不知陛下可否玉成美事,赐婚于二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原本舒缓的丝竹声早已停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誉王这突如其来的提亲惊住了,面面相觑。


    沈重山朝着御座方向躬身,声音平缓:“王爷美意,老臣铭感五内,只是,小女自幼被老臣娇纵惯了,于女红中馈、人情往来上,疏懒愚钝。只怕配不上世子爷龙章凤姿,更难以担当王府宗妇之责。”


    这番推拒,言辞委婉,理由充分,既全了誉王颜面,又表明了不愿结亲的态度。


    誉王脸色微沉,语气也强硬了几分:“沈相此言,莫非是看不起爵儿出身民间?还是不认他这世子的身份,配不上你相府千金?”


    这话已是相当直接,隐隐带上了火气。


    沈重山面色不变,依旧恭谨:“老臣绝无此意。世子爷天潢贵胄,血统尊贵,只是结亲之事,讲究缘分二字,小女蒲柳之姿,实不敢高攀。”


    誉王重重哼了一声,不再与沈重山多言,转而面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自爵儿回京以来,关于他身份的流言蜚语便从未止息,今日趁此家宴,宗亲重臣皆在,臣斗胆,恳请陛下给爵儿一个明明白白的公道!”


    皇帝高踞御座,巍然不动,只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满脸激愤的誉王身上,停留片刻,方才开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为安人心,正视听,便滴血验亲罢。”


    圣口一开,无人敢有异议。


    早有内侍准备妥当,取来一盆清水,置于殿中。


    誉王率先上前,以银针刺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坠入清水中,缓缓漾开。随后,陆无羁也从容上前,同样刺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入同一盆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盆清水,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只见两滴血珠在水中起初各自分明,随着水波微荡,渐渐靠近,最终缓缓地融合在了一起。


    血融于水!


    “好!”誉王长出一口气,面露激动之色,转向众人:“滴血验亲,血脉相连!看谁还敢有异议!”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皇帝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又问了一遍:“谁,还有异议?”


    这一次,


    无论宗亲还是重臣,齐齐离席,躬身下拜,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殿宇:“臣等不敢!”


    陆无羁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起身。


    他神色依旧平静,不见狂喜,也无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他行至御阶前,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微臣萧爵,叩谢陛下天恩。”


    皇帝命其平身。


    陆无羁站起,身姿挺拔如松。


    皇帝的目光在他与静立殿中的沈妍身上来回逡巡,忽而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果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还是誉王眼睛毒,早早看出你们二人相配。”


    陆无羁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深思,面上却不动声色。


    沈妍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旁这位刚刚被正名的世子,随即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长睫掩去了所有情绪。


    皇帝继续道:“爵儿今年已十七岁了吧?朕如他这般年纪时,早已有了大皇子了,他是该好好考虑说一门亲事了。”他目光转向沈妍,“妍儿,你觉得誉王世子如何?可还配得上你?”


    沈妍再次下拜:“回禀陛下,世子爷气度非凡,臣女不过蒲柳之姿,恐配不上……”


    “什么配不配得上?”皇帝摆摆手,笑道,“沈相之女,名动京城,谁人娶了你才是高攀!朕觉得今日可以双喜临门,不如成全这桩美事,为你们指婚。”


    “陛下!”


    一直静立聆听的陆无羁忽然上前一步:“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殿哗然。


    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萧爵,你此言何意?”


    陆无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审视的视线:“回禀陛下。臣早在流落民间,未与父王相认之时,心中便已有了毕生钟爱之人,曾立誓非卿不娶。此心此志,至死不渝。故而臣不能再另娶他人,尤其是沈小姐这般贵女,更不敢有半分玷辱轻慢之心,误了她终身幸福。”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目光冷冷淡淡地转向脸色早已惨白如纸的誉王,笑问:“誉王,这是怎么回事?”


    誉王浑身一颤,跪倒在陆无羁身侧:“陛下息怒,臣……臣对此事确是一无所知,爵儿他从未对臣提起过。”


    “陛下,此事皆因臣而起,请勿怪罪父王。”陆无羁道,“若臣早知陛下今日有赐婚之意,必定早就向陛下与父王禀明实情,今日情急之下,莽撞出言,实属无奈,只因不愿耽误沈小姐大好年华,铸成大错。还望陛下明鉴。”


    皇帝冷冷道:“就算你在民间曾有意中人,那也都是从前的事,如今许多事早已今非昔比,从前那些儿女私情,该放下的,便该放下。”


    陆无羁抬起头,目光坚定,声音沉稳如初:“回禀陛下,臣的意中人,并非只是从前的一缕记忆,她此刻就在这大殿之上。”


    皇帝与誉王同时一惊,愕然对视,而殿中许多人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角落里那个试图将自己隐没在阴影中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有点刺激,下章连起来看


    第47章 布局


    陆簪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血液仿佛逆流,几乎要当场厥过去。


    从陆无羁开口拒婚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就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觉得他恐怕要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没成想,预感成真。


    “陆簪并非我的亲生妹妹。”


    陆无羁再次开口道。


    讲到此处,却是想到什么,忽地笑了一笑:“自然了,这话,看似是废话,毕竟我如今已被证实是萧氏子孙。”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极轻地掠过陆簪所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或许众人皆以为,我是在与父王相认之后,方知陆簪并非我的亲生妹妹,实则她是在三年前,我与养父母南下时救下的孤女。三年来,我们朝夕相对,相互扶持,陆簪及笄之后,我们便已定下终身。”


    此话一出。


    震惊、恍然、鄙夷、好奇……种种目光如同无形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陆簪与陆无羁二人。


    皇帝的脸色已然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死死盯着陆无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既如此,为何不早早向朕和誉王说明?非要等到今日,在朕御前,闹出这等荒唐事来?”


    陆无羁垂下眼帘,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无奈:“陛下容禀,只因回京之前,臣的养父母已然不幸离世,臣一无功名在身,二无财产傍身,前途渺茫,若臣身份有异,不过是一介白衣,甚至可能背负‘冒认宗亲’之罪,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敢奢望能给陆簪一个安稳的未来?”


    “臣本想待身份坐实,再徐徐图之,光明正大地求娶。谁知今日陛下赐婚,事出突然,臣若再隐瞒不言,便是害了沈小姐,更是辜负了陆簪。万般无奈,才不得不在此刻,将实情和盘托出。唐突之处,臣甘领任何责罚,只求陛下明鉴臣之苦衷。”


    “如此说来,倒是朕错了?”皇帝勃然大怒,胸口剧烈起伏,竟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息怒!”


    “父皇保重龙体!”


    殿内众人见状,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皆露出担忧之状,山呼不止。


    皇后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皇帝身侧,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一边用温和却带着责备的目光看向陆无羁,将话头稳稳接了过去:“爵儿,此事实在太过突兀,莫说陛下震怒,便是本宫与在场诸位,也是满头雾水,难以置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伏跪的陆簪:“你口口声声说,早与陆姑娘互许终身。那么二殿下与陆姑娘之间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正是此刻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窦。


    陆无羁闻言,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后探询的视线:“回皇后娘娘,陆簪与二殿下何时有过什么‘交集’?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不足为信。”


    他语气一顿,条分缕析,有理有据:“其一,陆簪与二殿下之间,一没有陛下与娘娘的正式赐婚;其二,二殿下与王尚书千金的婚约早已定下,天下皆知,二殿下乃天家贵胄,最是孝顺懂礼、持身守正之人,又怎会罔顾礼法,不清不楚便另纳他人,还如此引人注目?”


    “其三,陆簪自随臣入京之后,便一直奉旨居住在皇后娘娘的凤藻宫中,学习礼仪规矩,并未随二殿下出宫别住,乃行止清白。”


    他继续道:“其四,今日宫宴,二殿下与陆簪未曾有过一句交谈,敢问诸位,若真有什么‘私情’,同在殿中,岂能如此形同陌路?”


    言毕,他最后作结道:“这一切,不过是无稽之谈,滑天下之大稽罢了。”


    他这番反驳,从礼法和行迹等多个角度,将萧逐与陆簪之间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可谓有理有据。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一场夜宴,风云突变,波谲云诡,谁也不知下一刻,还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就在殿内一片沉默中,皇后再次开口。


    她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看向萧逐,目光含笑:“哦?原来这背后竟是这般情状么?依本宫看,此事既牵连二殿下,关乎清誉,是否该由二殿下亲自出来分说一二,以正视听?”


    萧逐的脸色早已不复初入殿时的从容意气。


    他早知陆簪与陆无羁并非血亲兄妹,然而,他也和这大殿上的其他人一样,直到这一刻才知道,原来这二人竟有私情!


    他平生最恨被人欺瞒愚弄,尤其憎恶属于自己的东西,脱离掌控,暗藏别心!


    若陆簪当真从一开始就与陆无羁有私,却伴作顺从地留在他身边,便是对他彻头彻尾的侮辱,他绝不会放过她!


    这念头如烈火灼心,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痛起来。


    然他深知,皇后这番话,明面上是给他澄清的机会,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他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萧逐极力克制着翻腾的心绪,硬生生将几乎要刺向陆簪的视线收回,垂眸不语。


    贵妃悄然侧目,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看似被气得难以主持大局,实则大有做甩手掌柜,考验陆无羁如何收场,而萧逐如何应对之意。


    贵妃心思电转,抢先于


    萧逐开了口,温顺笑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此事虽然牵扯逐儿,但最该出来说话的人,却是陆簪。”她把目光转向角落一隅,“陆姑娘,你已沉默聆听了这许久,是否也该出来说些什么了?”


    陆簪一颗心,此刻便如暴风雨中飘摇无依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惊涛骇浪撕碎。


    此刻殿上,几方势力暗流涌动,拉扯不休。


    皇后意在祸水东引,将萧逐彻底拖入这滩浑水,而贵妃此刻插话进来,便是明晃晃在暗示她谨言慎行。


    她夹在这两股强大的力量之间,进退维谷,腹背受敌。


    她心知此局凶险万分,脑中急速盘算,权衡利害。


    事发突然,她一时半会还猜不透陆无羁这样公然把他们牵扯到一起,究竟意欲何为。


    是想拆开她和萧逐的联盟?还是又一次处心积虑的报复,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抑或是他已全然失去理智不顾后果,破釜沉舟?


    无论如何,这般不计代价,绝不可能单单是为了拒婚那么简单。


    无论陆无羁出于何种目的,眼下这情势,她都绝不能与陆无羁唱反调。


    因为一旦否认,便等于当众指认陆无羁欺君罔上,信口雌黄。他既然敢如此不管不顾地将她拖下水,她便已与他成了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别想活。


    可陆无羁如今已是正名的皇室宗亲,身份贵重,满殿皆是与他身份相仿的显贵之人。


    他们会相信,一个刚刚获得锦绣前程的世子,会不惜冒着触怒皇帝、得罪丞相与皇后的风险,当众编造如此惊世骇俗的谎言?还是会相信,她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民女的否认才是真相?


    是以,无论如何,她都只能顺着陆无羁铺好的路走下去。


    然而,当日在临安,萧逐为了做样子给各方势力看,对纳妾之事并未过多遮掩,甚至有意宣扬他们二人的亲密关系。


    这便有些棘手了。


    她要如何言说,才能相安无事呢?


    左右权衡之下,她想,一个女子若同时与皇子和世子牵扯不清,即便清清白白,在世人口中也早已是水性杨花之辈了。


    看来今日,注定要断臂求生。


    若要保命,便不能保全那如散沙般的名声。


    陆簪在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只好勉力一试,救自己于水火。


    她缓缓抬起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稳步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行至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央。


    从昏暗步入辉煌,殿内无数烛火与宫灯的光华瞬间将她笼罩。


    她一身浅鹅黄色的素面绫裙,此刻被烛光一照,那鹅黄色便显得格外明媚柔和,衬得她肤光如雪,鸦青的鬓发间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流光温润。


    她身姿纤秾合度,行走间裙裾微漾,明明身处风暴中心,面容却沉静如月,不见多少慌乱。


    众人看来,这般容色气度,卷入这等皇室漩涡,倒也不算奇事,好比史书中那些因美貌而掀起惊涛骇浪的传奇女子。


    陆簪行至御阶前适当距离,敛衽下拜,姿态恭谨却无卑微,声音轻而稳:“民女陆簪,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参拜完毕,她才缓缓直起身,目光低垂,回答贵妃方才的问话:“今日殿上之事,民女与陛下、及诸位娘娘一样,感到万分意外,古人常言,‘女子未嫁从父’,民女虽只是陆氏夫妇收养之女,然亦不敢不守这千古流传的纲常礼教。”


    她从容不迫,不急不缓:“陆氏夫妇见民女与彼时的世子爷年岁相仿,性情相投,且当初收养民女时,并未正式举行过认养之礼,待到民女及笄那年,便做主将我许配给了世子爷,只待日后时机合宜,再行婚仪。”


    这番话,一是表明她的处境,婚事不由自己。二是表明她与陆无羁的婚事并非有悖人伦,反之,恰是遵守父母之命,合乎礼数。


    “至于为何从前未曾将此事禀明陛下与王爷……”陆簪的声音微低,带着一丝黯然与谦卑,“民女的养父母既已亡故,兄长与未来的夫君,便是民女头顶的天。无论世子爷是民女的兄长,还是民女的未婚夫婿,于情于理,民女都该听从他的安排,岂敢擅自做主?忤逆兄长和夫君,不是身为女子的本分。”


    女子地位低下,受制于男人,从前是陆簪心中最为厌恶之事。


    她绝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可以利用起来女子遭遇的不公,将从前刺入心中的剑拔出,转而保护自己。


    这番话她说得义正辞严,情真意切,仿佛全然是一个恪守妇道无力自主的弱女子。


    实则,她心中清明如镜,既然这场祸事是陆无羁不顾后果点燃的,那么如何扑灭这燎原之火,自然也该由他去头疼,她只需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动顺从,无力反抗的棋子,顺势将自己从“红颜祸水”的污名中摘出来几分便好。


    言至此处,陆簪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向贵妃,一字一句道:“至于二皇子殿下,民女入京时日虽短,却也深知殿下最是恭敬守礼之人,殿下既有陛下亲赐的婚约在身,殿下又怎会再去招惹其他女子?殿下与民女之间,绝无半分逾矩之行,纵有外界谣传纷纷,想来也不过是因民女曾有幸与殿下说过几句话,便编排些无稽之谈,以讹传讹罢了。”


    说到此处,陆簪深拜:“民女名声或许微末,受损亦不足惜,然天家威严,皇室体统,却不容被无稽之谈玷污,还请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明鉴。”


    陆簪想要活命,既不能得罪皇后,也不能得罪贵妃。


    她的确要顺着陆无羁的话承认这段关系,可也不能做了皇后的刀,而不顾贵妃和萧逐的势力,是以,帮萧逐撇清浑水,也是保护她自己,为自己留一条还能回旋的后路。


    此言一出,殿内反应各异。


    陆无羁面色毫无变化,依旧沉静无波,仿佛陆簪所言,早在他预料之中。


    萧逐眼中倒是掠过一丝淡淡的意外,但这意外之色很快被掩盖,未露太多端倪。可他身后悄然回席的谢允,闻言却是一凛,看向陆簪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子。


    皇后眸光深沉,看不出喜怒,只指尖在凤椅扶手上轻轻一点。贵妃唇角则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在陆簪身上停留片刻,意味不明。


    王嘉瑶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陆簪的目光中,竟隐约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沈妍依旧垂眸静立,只是那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细细琢磨陆簪的每一句话。


    沈重山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思虑,目光掠过陆簪时,生出几分似有若无的打量。


    而御座之上的皇帝,自始至终,沉沉不语。


    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殿内煌煌灯火,无人能窥见其下真正的波涛。


    令人窒息的寂静又持续了片刻。


    终于,萧逐动了。


    他离席,行至殿前,在陆无羁左前方撩袍跪下,声音沉凝:“父皇明鉴,儿臣与陆姑娘之间,确实清清白白,毫无私情,不知为何竟会生出许多荒谬绝伦的谣言,以至愈演愈烈,污了父皇圣听,更连累王家与瑶儿声誉受损。从前儿臣只道谣言止于智者,一人受些委屈不算什么,时日久了,真相自会大白。可如今,此事已然闹到殿前,儿臣斗胆望父皇做主,还儿臣与陆姑娘一个清白。”


    萧逐这最后一番话,竟是与陆簪和陆无羁之前的言辞配合得天衣无缝。


    席间众人早已从最初的沉默,变得按捺不住,低低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在殿内荡漾开来。


    跪在殿前的陆簪与陆无羁,只是挺直了脊背,目视前方,神神色丝毫没有变化。


    在有些人看来,这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然,而在另一些人眼中,不过是故而波澜不惊而已。


    事实上,淡定是真的,笃定也是真的——


    只因萧逐说出这番话是必然的,他的确恨陆簪,也必定不想就这样放开她,然而他更在意自己的地位是否稳


    固,是否还能笼住圣心。


    皇帝稳坐于九重御座之上。


    他并未因眼前的闹剧而显出更多怒容,他只是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平静地俯视着阶下跪着的三人,如同云端的神祇俯瞰尘世纷争,无喜无悲,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场。


    他的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笼罩在麟德殿上空,让所有窃语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数息之后,森严肃穆的大殿中,响起了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们三个,随朕到未央宫来。”


    淡淡的一句话,没有疾言厉色,却让闻者瞬间紧张起来。


    皇帝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起身,离席。


    侍立一旁的掌事太监立刻上前,尖着嗓子扬声道:“陛下起驾——”


    又道:“宫宴已毕,诸位请各自回府歇息吧。”


    圣驾离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宾客。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行礼恭送。


    稍后,人们三三两两离席。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大殿,丝竹停歇,烛火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唯余一室酒馔冷香,见证着方才的风云诡谲。


    皇帝身边得用的小路子,快步走到跪在依旧殿前的三人身边,躬着身子,恭敬道:“二殿下,世子爷,陆姑娘,随奴才往未央宫去罢。”


    萧逐与陆无羁同时站起了身。


    两人起身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仍跪在地上的陆簪身上。


    陆簪垂着眼,提裙,缓缓站起,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人一眼,站稳后率先迈开脚步,走向殿门方向。


    小路子见状,连忙小跑着到前面引路。


    萧逐并未立刻跟上,他侧首,见贵妃飞快地向他点了点头,有所示意。


    萧逐收回目光,对小路子说道:“公公且稍待片刻,今夜宴上多饮了几杯,此刻酒意上涌,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恐殿前失仪,冒犯天颜,容我先去更衣,片刻即回,绝不耽误公公的差事。”


    小路子脸上显出为难之色:“这……殿下,陛下还在未央宫等着呢……”


    萧逐坚持道:“我快去快回,绝不会让公公为难。”


    小路子犹豫片刻,看了看已走到殿门的陆簪和陆无羁,又看了看面色坚持的萧逐,只得妥协:“既如此,奴才便与世子爷、陆姑娘在麟德殿门外稍候片刻。”


    萧逐点头:“有劳公公。”


    他转身朝偏殿方向走去,笑容瞬间敛去,余光瞥向陆簪,眼底掠过一丝暗芒,旋即大步离开。


    小路子引着陆无羁和陆簪出了麟德殿的正门,并未走远,只站在距离宫门数步之遥的灯影下等候。


    陆无羁与陆簪则静立于更远些的宫墙阴影之中。


    喧嚣骤歇,偌大的宫苑重归寂静,远处隐约传来离宫车马的粼粼声与宫人收拾殿宇的细微响动,夜风拂过宫墙,带来御花园的草木清新气与夏虫不知疲倦的唧唧鸣叫。


    昏黄的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宫墙上,拉得细长。


    这是多么好的时刻。


    若猜忌算计不在,波谲诡异未起,若头上未曾高悬刺刀,若他们还爱着彼此的话……


    陆簪忽然开口:“陆无羁,你今日此举是想彻彻底底,将我推离你身边,是吗?”


    陆无羁先是一怔,仿佛并未听懂她这没头没脑的指控,偏过头,就着朦胧的光线看她。


    待反应片刻,他却依旧带着几分故作的不解,微微挑眉,问道:“是吗,我怎觉得是将你拉近了?从前你板上钉钉是萧逐的人,今后可不一定了。”


    陆簪转过头,一个眼神直直望过去,里面盛满了失望、气恨、被算计的屈辱。


    陆无羁稳稳接住她这个凌厉的眼神,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怎么,妹妹生气了?可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想要复仇,并非一定要追随萧逐,跟了我也能达成心愿。”


    “不要叫我妹妹!”陆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也就只有陆无羁,会这样轻易激怒她,让她失态。


    正如只有她,才能惹他疯魔一样。


    她自知动静会引来小路子的打量,便带着压抑的颤抖,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说出:“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哥哥了。”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触动了某根深埋的弦。


    陆无羁眼底闪过一丝刺痛。


    他先是怔住,而后淡淡笑了,笑着笑着,他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竟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怎地?我破坏了你和萧逐的好事,你就这般失望?”


    “我失望的,从来都是你这颗变黑变冷的心!”陆簪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无羁的眼眸变得阴沉,如同暴风雨前乌云压城。


    他不再掩饰,也不再故作轻松,就那么深深地看着陆簪,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愤怒和失望一并铭记。


    陆簪从前还会思量前尘往事,是谁辜负了谁。


    可此刻,她早已不想与他周旋,她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问道:“你究竟盘算了多久?从何时开始布局?”


    这话让陆无羁有些意外。


    可很快,他眼中便掠过一丝欣慰——


    棋逢对手,知音难觅。


    她是这世间唯一能与他斗上一斗的对手,也是这人世间最了解他的另一半灵魂。


    旁人或许会以为他是被突如其来的赐婚所激,一时冲动,口不择言;或许会觉得他是心胸狭窄,容不下陆簪与萧逐的牵扯,故而不管不顾地拆台。


    实则,这看似毫无章法的先发制人,不过是他隐忍多时,放了鱼饵和长线后,终于等到的最佳收网之时。


    他忍了太久了,不是吗?


    从陆风江雪惨死的那一刻起;从陆簪重新投入萧逐怀抱,与他冷眼相对的那一刻起;从萧逐扬言纳陆簪为妾,二人一路“恩爱”不断的那一刻起……


    他的沉默,他的退避,他的隐忍,他的每一分无动于衷,都是为了今晚——


    作者有话说:烦死了,本来觉得一章能搞定,先写这么多,下章继续。


    第48章 阳谋


    陆无羁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因久跪而微有褶皱的衣袍袖口,动作从容不迫。


    随后端肃站好,目光平静地迎向陆簪的逼视:“陆簪,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萧逐,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所以,但凡我决定出手,便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来解决。”


    陆簪忽然便笑了,那笑容里满满的全是讥诮与了然。


    她不住地点头,仿佛终于看清了什么:“是啊,我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阳谋。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用刀。”


    她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胸膛,看清里面那颗心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我和萧逐方才在殿上的所言所行,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吧?你算无遗策,算准我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必定会顺着你铺好的路走,承认与你有情;也算准了,萧逐为了他的前程,为了稳住陛下的心,必定会投鼠忌器,顺着台阶否认与我的关系。我和他,都成了你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被你利用得彻彻底底。”


    陆簪话还未完,陆无羁却已轻轻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他看着她,目光里欣赏不减:“果真是我的嗔嗔儿,才智过人,洞若观火,美貌只是你身上最不起眼的东西。你看透了我,也猜中了我大半的心思。”


    只是……大半吗?


    陆簪捕捉到他话语中这丝不经意的漏洞。


    看来,陆无羁的心机与算计,远比她此刻所看到的还要深沉。从前他什么都顺着她,宠着她,她以为他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淡然,最没有脾气,也最不屑于玩弄心计权谋的人。


    可如今看来,或许她一直被他那温润如玉的表象所蒙蔽,从未真正看清过潜藏于下的暗流。


    也是,哪里有谦谦君子,会把妹妹的脚放在怀里捂热,会隔三差五便要为妹妹描眉簪花,毫不避嫌。


    又有哪个正经


    的好哥哥,会急不可耐诓骗妹妹私定终身的呢。


    陆簪压下心头翻涌的气恼,又道:“你是不怕陛下怪罪,有恃无恐,可我呢?明日整个京城会有怎样不堪的沸议你知道吗?陛下为了维护皇室体面,平息风波,万一直接下令杀了我,以平众议呢?你把我推到这风口浪尖,可曾想过我的死活?”


    “他不会。”


    陆簪话音刚刚落下,陆无羁忽然冷下脸,一记凌厉如刀锋的眼风倏然扫过来,声音肃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他太严肃,又太笃定。


    变化之快,倒令陆簪猝不及防,心中下意识一惊,在他那过于深沉的目光中,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语气如此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她看不透的情感。


    她对此感到陌生。


    可来不及多想什么。


    萧逐回来了。


    小路子也机灵,方才见陆簪与陆无羁在墙根下交谈,便一直识趣地站在稍远处,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对一切充耳不闻。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直到萧逐也回到近前,小路子脸上才重新堆起恭顺的笑容,迎上前去,又将他引到陆簪与陆无羁身边,躬身道:“三位,陛下还在未央宫候着,请随奴才这边走。”


    陆簪收回目光,不再看陆无羁,率先转身,跟着小路子沉默地走去。


    萧逐与陆无羁落后半步,分列两侧。


    三人之间再无交流,唯有脚步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回响,如同敲在各自的心上。


    夜色浓重,宫灯昏黄,他们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又不时分开。


    三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得可怕,各种暗流涌动。


    一路上小路子大气也不敢出,直到来到未央宫的内廷,皇帝的寝殿福宁殿前,才躬身道:“三位稍候,请容奴才前去回禀。”


    福宁殿巍峨的轮廓在宫灯映照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檐下宫灯的光晕将值守宦官与禁军的身影拉长,投在石板地上,夜风穿过殿宇间的廊庑,带来内苑草木的气息与经年不散的淡淡龙涎香。


    三人垂首侍立于门廊阴影处,所能见的,不过是眼前紧闭的雕花殿门。


    小路子进去通传已有一阵,迟迟不见回音。


    三人就这样侍立在未央宫紧闭的殿门外,他们谁也没有看谁一眼,谁也没有试图开口打破静默。


    陆簪垂眸盯着自己裙摆上微弱的银线反光,陆无羁目光沉静地望向青石板上陆簪的影子,萧逐则背脊挺直,下颌紧绷,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终于,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却不是小路子,而是御前首领李公公。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下几级台阶,朝三人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陛下有旨,请二殿下先行入内觐见。”


    萧逐闻言一怔,反问:“就只有我一个人?”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不变,点头:“是,陛下只传召二殿下。”


    萧逐敛了敛眸,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与不安,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李公公略一颔首,方才抬脚。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却只集中在御榻附近,使得偌大的殿堂大半都没入昏暗之中。皇帝早已换下了宴上的龙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寝衣,正闲适地半靠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清茶,慢慢地撇着浮沫。


    侍立的宫人早已被屏退,连李公公在引萧逐入内后,也悄然退至殿外,轻轻合拢了殿门。


    萧逐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撩袍欲跪:“儿臣参……”


    “说吧。”皇帝却打断了他行的礼,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他显然没有耐心再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君臣之礼,屏退左右,就是为了听到最深处的东西:“从你到临安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给朕一五一十地讲清楚,包括陆无羁养父母的死因始末,还有你和陆簪之间的桩桩件件,朕要听真话,一字不许隐瞒。”


    萧逐的心猛地一沉。


    方才在麟德殿,他假借更衣之机,匆匆与母妃交换了眼神。母妃只来得及叮嘱一句:“无论从前如何,从这一刻起,你在殿上所说的一切,便是铁一般的事实!咬死了,绝不能改口,欺君之罪,谁也担待不起!”


    此刻,皇帝这开门见山的逼问,便是侧面验证了母妃的料想。


    他面上立刻做出惶恐至极的模样,深深拜下:“父皇明鉴!儿臣与陆氏夫妇的死因,早已在临安时便据实上奏,回京当日亦向父皇禀明。至于陆簪姑娘,儿臣与她清清白白,绝无私情!方才殿上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咣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猛然炸开!


    皇帝将手中茶盏,狠狠地掼在了萧逐面前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开来,有几滴溅到了萧逐的袍角。


    紧接着,便是皇帝压抑已久的震怒咆哮:“你好大的胆子!事到如今,你还敢在朕面前信口雌黄!”


    皇帝从榻上站起,衣袍随着动作扬起,他指着匍匐在地的萧逐,怒不可遏:“毫无私情?你当朕是傻子?还是当这天下人都是傻子?!难道你们二人在临安洞房花烛,回京路上同车共寝,是凭空飞到朕耳朵里的吗?!难道不是你自己,故意做出那副沉迷美色、宽仁化仇的姿态,好让朕,让朝野上下,都消除对你悍然处置陆氏夫妇,手段酷烈的疑虑吗?!”


    皇帝放下手,语气不变,仍是居高临下望着他:“回京当日,朕在御前问起,你可曾否认过要纳她之意?离宫前,你还巴巴儿地跑到你母妃那儿去安顿她!你以为朕是睁眼瞎,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


    萧逐浑身剧震,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自以为步步为营,在皇帝的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如跳梁小丑般拙劣可笑。


    他几乎要瘫软在地,然而来不及过多思考,也顾不上分辨皇帝话中究竟掌握了多少实证,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以额触地,深深拜伏:“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


    他抬起头,眼中竟真的逼出了几分赤红与水光:“世子爷因其养父母被指为刺客一事,心中始终存有芥蒂,诸多意难平。儿臣是此案的直接受害者,颈上伤痕犹在,但儿臣更知道,若此案心结不解,不仅于儿臣清誉有损,更恐世子爷与皇家、与儿臣之间,永存隔阂,遗祸将来!”


    他声音愈发恳切,逻辑清晰地为自己辩解:“儿臣思前想后,唯觉若能纳了世子爷名义上的妹妹为妾,以此姻亲,安抚其心。儿臣不仅仅是为了顾全大局,替父皇分忧,更是为了替世子爷扫清日后立足京城的障碍,儿臣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天地可鉴!”


    皇帝冷冷地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声泪俱下陈情的儿子。


    他的眼神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暗,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皇帝当然知道萧逐在装模作样。


    那些所谓“顾全大局”的背后,有多少是出于对陆无羁的忌惮与试探,有多少是为了博取君心与朝望,又有多少是单纯对那女子的占有与利用,他心中自有衡量。


    可看着萧逐这般急智应变将私心粉饰为大义,他心中那股被欺瞒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下去。


    身为皇子,正该如此。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即便面对的是自己的君父,即便谎言被当面戳穿,也要有将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把罪名扭转为功劳的胆魄与急智。


    忠诚仁孝,在这吃人的权力场上,才是取死之道。


    只是,明白归明白,却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地过关。


    帝王心术,既要锤炼,也需敲打。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萧逐压抑的呼吸声和皇帝指尖无意识敲击榻沿的轻微“笃笃”声。


    过了许久,皇帝缓缓坐回榻上,拿起旁边的玉盏  ,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呷了一口,方才抬起眼皮,目光平淡地落在萧逐身上:“你口口声声为大局,朕便成全你这番苦心可好?”


    萧逐眉头微动,屏息凝神。


    皇帝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朕把陆簪正式赐给你为妾,如何?”——


    作者有话说:写不完呢,下章再接吧,皇帝和男主女主都有对话,估计还得两章。


    第49章 反转


    萧逐的脑子被这一连串的反转与质问搅得嗡嗡作响,几乎快要转不动了。


    他心中反复响起的,唯有母妃沉甸甸的嘱托。


    只得稳住自己,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双手于身前郑重地交叠,深深一揖,坚定地回绝:“父皇,请收回成命,儿臣不敢领受。”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着这个如此熟悉又好似全然陌生的君王,将早已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儿臣从前确有立陆簪为妾的念头,其中一半原因,是为了安抚世子爷,化解仇怨,平息物议。但如今情势已然不同,世子爷既已当众表明对陆簪的心意,甚至不惜拂逆父皇的赐婚,可见其情之坚,儿臣若再与陆簪姑娘有所牵扯,反而会加深与世子爷的嫌隙,儿臣不能再与陆簪扯上关系。”


    皇帝许久未语。


    殿内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这沉默之中,有审视,有衡量,有对萧逐探究,亦有对眼下利弊的权衡,对此,萧逐心里清楚得很,他只是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静静等待皇帝下一步动作。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皇帝才缓缓开口:“难为你如此顾全大局。”


    萧逐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这番以退为进,算是暂时搪塞过去了。


    他连忙垂首,语气愈发恭顺:“全赖父皇多年悉心教导。”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移开视线,重新靠回榻上:“你知道,朕一直都是看重你的。”


    萧逐的心微微一跳。


    “大昭皇子,未成家者,从未有过立府独住的先例。可你,十五岁便有了自己的府邸,虽说你并非皇后所出的嫡子,但朕从未薄待过你。既得此厚待,你便要争气。无论是这件事,还是以后任何事,朕都希望你能顾全大局,权衡四方关系,不负朕的期望。”


    这番话,让萧逐恍惚了数息。


    看重?


    这样的词,有朝一日,竟然能从心思莫测的父皇口中说出,当真是……令人觉得无比讽刺。


    越是如此,他面上便越是郑重,甚至眼眶微红,仿佛深受触动,再次深深拜下:“父皇隆恩,儿臣矢志不忘!必当勤勉克己,不负父皇期望!”


    皇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倦:“下去吧。”


    “儿臣告退。”萧逐恭敬地行礼,一步步倒退着,直至门槛处,方才转身,轻轻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外夜风扑面,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一片。


    李公公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躬身行礼,随即便转身进了殿内,重新将门合拢。


    萧逐走下台阶,陆簪与陆无羁仍立在原处等待。


    他走到两人面前时,李公公又从殿内出来,宣道:“陛下有旨,宣誉王世子觐见。”


    陆无羁闻言,先是抬眼,与迎面而来的萧逐目光一触。


    萧逐眼神冰冷,陆无羁却只是淡淡掠过,随即,他转向了一旁的陆簪。


    那一眼极深,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是平静无波的寻常一眼。


    陆簪亦抬眸回望,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无息。


    旋即,陆无羁不再停留,整了整衣袍,步履沉稳地随着李公公进殿,身影消失在门后。


    一时之间,院中只剩萧逐与陆簪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心知肚明,此刻四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一举一动皆需谨慎。因此,两人眼神并未有太多交流,甚至连距离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远。


    萧逐眼皮微微抬起,扫了陆簪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耳目听清:“陆姑娘,今日一场风波,皆是因我而起,连累姑娘受此风言风语,着实委屈了。”


    陆簪回望过去,神色平静:“二殿下言重了。民女不过微末之身,些许名声,谈不上委屈。倒是二殿下万金之躯,因这无稽流言受累,才是真真令人不安。”


    说话时,萧逐直视着陆簪,目光如钩,试图从她眼中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或别的什么。陆簪却当仁不让,目光不闪不避,直直迎上,清澈坦荡,仿佛真的问心无愧。


    一个看似从容含笑,一个看似平静坦荡。


    可若熟悉他们脾性的人在此,便能看出,他们的眼神,一个像淬了毒的刀锋,割人性命毫不留情,一个却像坚硬的铁盾,任凭刀光如何凛冽,也自岿然不动,纹丝不破。


    只消这一个小小的对视。


    什么长篇大论的试探、解释、剖白,都变得苍白而多余,彼此的心思,已然清晰。


    萧逐闻言,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虚伪的温和:“陆姑娘能这般体谅,我心甚慰。方才,我已在父皇面前,将你我之间的误会彻底澄清说明。想必父皇圣明烛照,对世子爷与姑娘之事定会有所决断。”


    陆簪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他这是在有意提醒。


    她敛衽道:“民女多谢二殿下成全之恩。”


    可这话一出,萧逐脸上的笑意却陡然变得狠厉了几分。


    陆簪不明所以,只是心头警铃微响。


    只见萧逐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陆簪,从来只有我负天下人,还是头一遭被人如此辜负,这笔账,我记下了。日后,我们慢慢算。”


    语毕,他脸上瞬间又恢复了客套的笑容:“时辰不早,我要出宫回府了。陆姑娘便在此好生候着吧。”


    陆簪抬眸,迎上他瞬息万变的视线,心中寒意丛生,只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萧逐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未央宫外的方向走去,袍角在夜风中翻卷。


    陆簪独自站在这空旷而威严的寝殿院中,四周是巍峨的宫墙殿宇,廊庑深深,灯火寥落。


    夜风呜咽着穿过高大的门洞,卷起地上的微尘。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门缝透出一线微弱光亮,里面的声音几乎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她不知道皇帝和陆无羁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与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无比脆弱,仿佛这重重宫阙化作了一张无形巨网,而她便是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蛾,无论如何扑腾,似乎都逃不脱那既定的命运。


    她只能等。


    ……


    殿中,皇帝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半靠在紫檀木榻上,手执一杯清茶,慢慢地啜饮着,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刚刚行至殿中的年轻人身上。


    陆无羁来到御榻前数步之遥,依礼跪拜,姿态端正,无可挑剔。


    皇帝没有立刻叫他平身,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微响,开口,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沉威压:“为什么要当众违逆朕的旨意。”


    陆无羁并未因长跪而有丝毫局促,他抬起头,迎向皇帝的审视,声音镇定:“回陛下的话。在方才那样的情境之下,微臣思来想去,只有两个选择。其一,欺瞒陛下,接受赐婚;其二,便是违逆陛下,坦言相告。思前想后,无论为臣之道,还是为人之本,都应对陛下忠诚不二,不得有丝毫欺瞒。故而,微臣宁愿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也绝不敢犯下欺君罔上之罪。”


    皇帝闻言,忽然笑了,带着浓浓的讥诮:“是吗?”


    两个字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森


    然严厉,声音陡然拔高:“可你现在就在欺君!”


    雷霆之怒,连殿内煌煌的烛火仿佛都随之猛地晃动了一下,光线明灭不定。


    陆无羁跪姿依旧笔挺,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仿佛那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的天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他目光清正:“微臣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说。”皇帝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锥,“你为何丝毫不畏惧朕?寻常人,便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在朕震怒之时,也难免心惊胆战。可你,从第一眼见到你时,朕从你眼中,看不到半分畏惧。”


    陆无羁眼睫微垂,复又抬起,坦然答道:“微臣心中无错,行止无愧,为何要畏?陛下乃圣明之君,非暴虐之主,微臣又为何要恐?只有暴君,才需以恐惧来维系统治,陛下显然不是。”


    这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沉重的压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更加幽深地审视着这个年轻人。


    半晌,皇帝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他站起身,下了御榻,走到陆无羁面前。


    他绕着陆无羁缓缓踱步,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一寸寸刮过他身上的每一寸。


    边走,边道:“你好像很会说话。”


    陆无羁微微垂首:“陛下谬赞,微臣只是据实以告。”


    皇帝忽地顿住脚步,他微微弯腰,伸出手,那只曾执掌天下权柄,定夺无数人生死的手,捏住了陆无羁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两张脸,近在咫尺。


    皇帝已不再年轻,眼角有着深刻的纹路,眼底沉淀着经年的疲惫与无尽的思虑,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苍老的鹰隼,带着穿透一切的洞察力。


    他紧紧盯着陆无羁的眼睛,一字一句:“那朕换个问法——你为何无所畏惧?”


    不是不畏皇帝,而是似乎对这一切。


    没有新晋权贵乍得恩宠的志得意满,也没有寒门子弟骤登高位的惶恐不安,更没有寻常人对天威本能的敬畏。


    这身份,这荣辱,这风波,他分明都无所畏惧。


    为什么?


    陆无羁的长睫颤动了一下,他默然了一瞬,随即,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意有些奇异,有些苍凉,又有些了然的讥诮。


    这态度惹恼了皇帝。


    皇帝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朕的眼睛,绝不会看错!”


    陆无羁依旧神色不变,任由皇帝捏着自己的下颌,目光平静地回视着那双仿佛正燃烧的眼睛。


    在这目光对峙的瞬间,他人生中无数画面,如同被惊动的走马灯,杂乱无章地在脑海中疯狂流转。


    爹和娘在长河落日风沙漫天的古道上赶车,爹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娘倚着粗布包袱打盹。


    夏日闷热的傍晚,爹拿着娘用藤条新编的小背篓,拉着他去村后的树林子里捉知了。


    还有还有那一年,大雪封山,寒风如刀,他们救下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子……


    后来,她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他情窦初开时,便认定的毕生所爱。


    他们一起在春日梨花如雪的木窗下读书。


    他总是畏寒,他总是无奈又纵容地将她的双脚拉过来,捂在自己怀中。


    她唤哥哥的时候,尾音总是带着糯糯的鼻音,听在耳中,心尖仿佛被三四个月大的奶猫轻轻蹭过,又痒又软。


    再后来……


    是刀光剑影,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穿过重重院墙,无孔不入地钻进鼻息。


    是城墙之上,冲天而起的烈焰,不仅吞噬了爹娘残缺的躯体,也将从前的陆无羁,一并焚烧殆尽。


    为什么?


    从前,他也曾这样仰头问过苍天。


    如今,竟也轮到别人来问他,为什么?


    陆无羁迎着皇帝的目光,忽然觉得好生无趣。


    他缓缓开了口,清晰无比地说道:“因为我知道,我对您有用,我的陛下。”


    他又一次,用了“我”自称。


    皇帝瞳孔收缩,分明闪过一抹始料未及的、不解的震惊。


    陆无羁微微调整了一下被钳制的姿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继续道:“更因为,我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父皇。”


    皇帝猛地松开了手。


    过度的惊愕,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鹰眸,难以置信地盯住了陆无羁平静无波的脸。


    第50章 身份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件事的?”


    陆无羁依旧直视着皇帝,他眼底的平静之下,隐隐约约涌动着一丝不管不顾的疯狂暗流。


    他淡淡道:“您不是给我留了一枚玉佩吗?”


    时间,仿佛随着他的话语,倒流回那个血火交织、天地倾覆的夜晚。


    陆家被灭门那晚,陆无羁被江雪藏于隐蔽的密道之中。


    他在黑暗里醒来,意识模糊,浑身剧痛,挣扎着摸索火折子,想寻找离开的方法,无意中,碰触到一个空酒坛中的青布包袱。


    他逃离密道之后,因被陆簪暗中下药而浑身麻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家人接二连三惨死,痛苦几乎将他撕成碎片。就在他濒临崩溃时,那个在密道中获得的青布包袱,突兀地浮现在脑海。


    他强撑着几乎碎裂的意志,依着月光,打开了那个包袱。


    外面是寻常的青布,里面却裹着一层明黄色绣着龙图腾的锦缎,锦缎之中,是一个紫檀木雕刻的精致小匣。匣子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两封已经有些年头的密信,以及一枚触手生温光泽内敛的文龙玉佩。


    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赫然是江雪娟秀的字迹——“无羁亲启”。


    他颤抖着手指拆开,养母绝笔之言,字字泣血,亦字字惊心:


    无羁:


    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爹娘应该已经不在人世,而你也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吧?


    容许我,仍然想以你的母亲自称。因为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儿子,是风哥和我,用生命守护的孩子。


    十五年前,“甘露之变”,腥风血雨。


    与陛下争夺帝位的荣王,趁乱抓住了你和你的母亲——故皇后张氏,以你们为质,逼迫陛下。


    后来,沈重山助陛下设计伏诛荣王,救出了你们母子。那时,陛下离登临大宝仅剩一步之遥。然而,沈重山却趁机挟恩图报,逼陛下做出抉择:要么,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带着发妻幼子,一家团圆;要么杀了故皇后和你,迎娶沈氏女为后,开辟新朝新天地,稳坐江山。


    陛下知道,这看似是在发妻亲子与江山皇位之间的抉择,实则也是自我性命的抉择。寻常富贵人家兄弟阋墙,输了还能苟全性命,富贵清闲。可这皇家至尊之位的争夺,一旦输了,便是性命攸关,绝无退路。


    陛下别无他法,只得使用缓兵之计,假意应承沈重山,装作舍弃了你和故皇后。暗地里,却命他手下最精锐的一队暗卫,前去营救你们。


    可在营救途中,发生了意外,暗卫最终只剩一人重伤独活,故皇后也在混乱中身受重伤,弥留之际,将你托付给了她身边最信赖的侍女。


    那名活下来的暗卫,和携带你的侍女,后来便假冒成夫妻,隐姓埋名,带着你远遁天涯。


    看到此处,想必你定然明白,那个活下来的暗卫,便是你爹,那个侍女,便是我。


    起初几年,我们不敢与宫中取得联系,生怕暴露行踪,为你引来杀身之祸。


    直到几


    年前,我们偶然发现了陛下暗中寻找你的特殊暗号,几经辗转,小心翼翼,才重新与陛下取得了联系,听从陛下旨意,我们携你回到中原,也是在归途中,我们遇到陆簪,将她救下。


    回到中原之后,我与你爹爹也曾有过深深的忧惧。


    既担心你的真实身份暴露,性命不保;也忧虑你将来若真回归宫廷,那将是怎样一条危机四伏的道路。


    可是无羁,我的孩子,你是龙之子,是真凤血脉。


    你从出生起,便注定不同凡响,注定要迎接波澜壮阔的命运。


    而我和你爹能做的,不过是在那致命的风暴真正来临之前,用我们的血肉之躯,为你多抵挡一刻。


    我们很欢喜,我们不后悔。


    此后,天地宽广,我们会化作你身边的每一缕风,每一片雪,看着你,祝福你。


    母亲江雪。


    绝笔。


    这封信下面,还有另一封更为古旧的信笺。那是江雪陆风与皇帝重新取得联系后,皇帝的亲笔密信。信中大意为:皇帝从未忘记故皇后张氏与这个流落在外的嫡子,日夜思念,只待铲除权臣、肃清朝纲的良机成熟,便会迎他回宫,给予他应有的一切。字里行间,隐约透露出,陆无羁才是他心中一直属意的储君人选。


    陆无羁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他一直贴身携带的玉佩。


    玉佩在掌心温热剔透,仿佛带着故人的体温与嘱托,那是一块半玉,雕工极其精湛,上面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皇帝的目光牢牢锁住那枚玉佩,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滞地从陆无羁手中接过。


    走到烛台前,就着明亮跳动的烛火,细细端详,指尖轻柔地抚过凤凰的每一片羽翎,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陆无羁看着皇帝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老的侧影,声音平静地响起:“陛下,前尘种种,恩怨纠葛,早在进宫之前,我便已悉数知晓。如今唯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解惑——为何一定要让我,成为誉王世子?”


    皇帝转过头来。


    烛光映照下,这个执掌天下数十载的帝王,脸上竟已布满泪痕。


    他将那半枚凤凰玉佩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着一段沉重不堪的过往。


    他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你方才还称朕‘父皇’,如今怎么不叫了?”


    陆无羁望着眼前有几分脆弱的君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旋即恢复如常。


    他垂下眼帘,声音清晰而疏离:“因为现在,微臣是誉王爷的孩子,陛下。”


    皇帝闭目,一行浊泪再次倾泻而下。


    他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泪水未干,但眼底那些属于帝王的清明锐利已重新凝聚。


    他缓缓走回御榻边,却并未坐下,只是背对着陆无羁,问道:“萧逐要杀你,你认为是为何?”


    陆无羁眼皮一跳。


    他之前并非毫无猜测,萧逐对陆簪的接近,对陆家的屠戮,都代表萧逐早已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直到此刻,从皇帝口中得到证实,他才真切了然。


    他点了点头:“萧逐想要皇位,必先扫清所有可能的障碍,而我,便是最棘手,也最不该存在的障碍之一。与其等到日后我认祖归宗,再与我正面相争,不如趁我还是一介布衣时,杀我于无声无息。”


    皇帝转过身,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你洞若观火,心思缜密,看来江雪和陆风,确实将你教导得很好。”


    陆无羁对这嘉许不为所动,神色漠然:“可萧逐此番,怕是多虑了,如今我已是被陛下昭告天下认可的誉王世子,于皇位再无可能,他实在不必再费心在我身上。”


    皇帝笑了。


    他重新踱起步来,手中下意识地轻轻颠着那半枚玉佩,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默然片刻,他才缓缓道:“连你都这样想,可见朕的安排,并没有错。”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无羁,“只有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永无继位之可能,才是对你最大的保护。”


    陆无羁看着皇帝,不语。


    皇帝再次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将掌心的那半枚凤凰玉佩递向他:“你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好好揣着,别丢了。”


    陆无羁目光扫过玉佩,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起眼,直视皇帝,问道:“微臣不懂。”


    皇帝眯起眼睛,他总是能出乎自己的意料,皇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轻嗤一声:“你是真不懂,还是想让朕把话彻底说个明白?”


    陆无羁依旧直视着他。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皇帝回望着他:“好,那朕就直白地告诉你,沈重山的血脉,绝不可能登上朕的皇位!而萧逐,他的舅舅军功赫赫,兵权过盛,便是祸患。唯有你——你既是朕与发妻所出的嫡子,没有强大外戚掣肘,更兼文韬武略,心性坚韧。你,才是朕心中最佳的皇位人选。”


    陆无羁没有等皇帝说完,唇角便已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仿佛早已料到这番说辞,又仿佛对此漠不关心。


    “所以,陛下,这便是我无所畏惧的原因。”他缓缓开口,“您若成全我和陆簪之事,我便如您所愿,与萧逐,乃至与沈氏一党斗上一斗。您若不成全,我不过是您盘棋上一枚弃子,我从来都无名无分,便无所失,亦无所惧。”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了。


    阴鸷,怒火,被看穿、被要挟、被轻视的难以置信,在他眼中急剧翻涌。


    殿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温度骤降。


    “你……”皇帝的声音沉得如同压城的乌云,“总是很会惹怒朕。”


    陆无羁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说:“我只是知道,什么是我真正想要,什么是我应该去争取的。”


    “你是说那女子?”皇帝几乎是咬着牙问。


    “是。”


    “她比得上皇位?比得上这万里江山?”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陆无羁迎着他暴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天下权柄真正掌握在我手中的那一天,她或许比不上江山社稷之重。但至少现在,她是我不能放弃也不愿放弃之人。”


    他的目光一分分变得锐利:“陛下,您最应该懂得这种滋味了,不是吗?”


    皇帝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最该懂。


    在江山与挚爱之间,那锥心刺骨的抉择,失去挚爱后,无边寂寞的岁月……他最该懂了。


    “哈哈哈哈哈……”皇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由低到高,带着苍凉,却又畅快的意味。


    他笑了许久,忽地停下,指着陆无羁:“可若朕偏不肯成全呢?!”


    陆无羁抿紧了唇线,抬起眼,目光中没有祈求,没有妥协,只有破釜沉舟的坚定:“皇帝陛下,你可以决定我的命运?但不能阻挡我挣脱命运,永远不能。”


    那个在破庙中苏醒,一身褴褛、满心疮痍的陆无羁,从来不曾真正消失。


    他一直被囚禁在陆家出事的那一天,灵魂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片血的炼狱,他是活在暗夜与阴影中的怪物,这种痛苦,不死不灭,永世不得超生。


    自那一日起,他便对自己立下血誓:绝不再做那刀俎下引颈待戮的鱼肉!


    若是死,他也要在报仇雪恨之后再死,可若活,便绝不能苟延残喘任人摆布地活!


    陆簪是他仅剩于世的执念。


    他心中变扭是真,可情意绵绵从未减少。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一个她所恨的人,他不能让她以身涉险,不能让她没有退路。


    说到底,他该感谢老皇帝突如其来的赐婚。


    若非如此,不知他还要隐忍多久,观望多久,才敢这样不计后果,痛快淋漓地出手,将一切挑明。


    “为一个女子,罔顾大局,甚至不惜与朕对立,你让朕如何肯信你?”皇帝收敛了笑意,声音恢复帝王的沉冷。


    陆无羁再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傲然与不屑:“陛下,只有无能之辈,才会将自己的失败与无能,归咎于女子。尤其是君王,励精图治,泽被苍生,平衡朝野,驾驭臣工……桩桩件件,考验的是为君者的智慧、胸襟与手腕,与后宫女子何干?真正深厚的情爱,不仅不会成为束缚明君的枷锁,反倒是难得的宽慰,人总要有点念想,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陆无羁就像一把未经完全开刃,却已寒气逼人的宝剑,锋利,危险。


    一如


    年轻时候的他。


    是的。


    这一刻皇帝竟从陆无羁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他在权衡。


    利弊,风险,朝局,未来……在他脑中飞速碰撞。


    许久过后。


    久到殿内烛火又短了一截。


    皇帝终于,再次将手中的那半枚凤凰玉佩,递到了陆无羁面前:“这枚玉佩,你接,还是不接?”


    陆无羁的目光落在那莹润的玉佩上,停顿了一瞬,他缓缓地,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拜。


    而后,直起身,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枚承载了太多秘密、鲜血与期望的玉佩。


    皇帝看着他接过玉佩,紧绷的神色似乎微微松弛了一分,他挥了挥手,淡声说:“你下去吧,让陆簪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