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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逃出


    密道之内。


    陆簪刚一钻入洞口,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前扑跌下去。


    原来洞口下方并非平地,而是一个陡峭的斜坡,她惊呼一声,来不及反应,便顺着泥土坡道,向下滑落了五六米远,才“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撞得她眼冒金星,浑身骨头仿佛散架。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潮湿的土腥味和一股陈年酒香混合在一起,充斥着她的鼻腔。


    她忍着剧痛,深吸几口气,在黑暗中挣扎站起身,开始沿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摸索。


    黑暗的环境莫名令人紧张,她焦急万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忽然,指尖触到一处略微凸起的地方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探手进去,果然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的硬物,她心头一喜,连忙取出,毫无章法地打开油布。


    里面是几根火折子。


    她取出其中一根火折子,用力吹了一口气,微弱的火星亮起,随即燃起一小簇稳定的火苗。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方寸之地。


    这是一间不大的地窖,四周是粗糙的石壁,头顶是夯实的土层,隐约可见木梁支撑,角落里码放着几坛酒,都用红泥封着口,旁边堆着几捆用油纸包好的腊肉。而在她手边的凹槽旁,还放着一小捆蜡烛,约有十几根。


    她立刻点燃一根蜡烛,将火折子吹灭收好。


    举着蜡烛,又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四周的石壁,尤其是缝隙和接合处。


    她知道,江雪和陆风都是极其谨慎周密的人,既然花费心血修建了这处密室和逃生密道,绝不可能不留逃生的出口。


    一定有机关。


    她看似面容沉静,实则心乱如麻,脑海中不断回闪着院中父母相拥的身影,以及落葵生死不明的惨状。


    她知道,江雪和陆风,此刻已经安然离世了。


    她的银镯,是精心设计打造的机关。


    红宝石内藏着的,是她秘制的能让人在极短时间内毫无痛苦死去的药丸。


    这原本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


    归宿,若复仇失败,落入敌手,至少可以不受折磨,痛快了断。没想到,今夜,这些药丸全部用在了她最亲的爹娘身上。


    她本来的计划,是利用所谓的“三个条件”,引谢允入彀,伺机杀了他,为陆无羁挣得更多生机。


    此事无论是否成功,她与爹娘定然都是死路一条。


    为免受折磨,她在进屋之前,与他们诀别时,暗中将药丸塞入他们掌心。


    江雪原本真的以为陆簪知晓密室下落,可这枚小小的药丸,让她瞬间明白了陆簪的意图。


    她那般激烈地扑过来阻拦。


    实则是用身体遮挡,用破碎的唇语和眼神,向她传递了密室入口的关键信息。


    “屏风后。”


    “左二。”


    “烛台铜芯。”


    江雪在最后一刻,给了陆簪一条生路。


    从前纵使她百般疼爱陆簪,陆无羁的分量终究凌驾于一切之上。


    可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她心中不容动摇的次序被打破了,即便没有任何使命在身,陆簪仍然成为了她最想保护的人。


    想到这,泪水便再次模糊了陆簪的视线。


    若早知她还有生还的希望,她断不会亲手把毒药交到江雪和陆风手中。


    可她也分明知晓,若非这颗药丸让江雪看到了她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决心,江雪亦不会在最后关头,将暗室的秘密交付于她。


    而既然给了她生的希望,江雪陆风便定会赴死——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性命,成为谢允日后要挟陆簪与陆无羁的筹码。


    陆簪心中无限悲凉。


    又想起,落葵那丫头,若是已然死去,反倒解脱,若是尚有一息,落在谢允手中,不知还要承受何等非人的折磨。


    她心中戚戚,哀叹两任追随她的“落葵”皆无好下场,可见这名字不吉利。


    她狠狠眨眼,逼退泪意。


    现在不是痛哭的时候。


    她必须找到出口,带着陆无羁逃出去,否则死去的性命将毫无意义。


    可这个念头,却令她狠狠打了个寒战。


    她方才只顾寻找出路,竟全然忽略了——陆无羁并不在这里!


    难道江雪并未将他藏入密室?


    陆簪揪紧胸前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试图按住那颗狂跳欲出的心。


    不,不可能。


    谢允今夜之举分明筹谋已久,定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确认陆家无一人离开宅院,方才动手。仓促之间,江雪能藏匿陆无羁的唯一去处,只能是这密室。


    或许,陆无羁已先一步从此处逃出去了?她心存侥幸地想。


    她定了定心神,在狭小的地窖里来回踱步,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外面此刻,恐怕已是天光大亮,她必须在今晚夜幕再次降临之前,找到出路。


    一来,她刺杀谢允,无论他是否当场毙命,这都是捅破了天的大事,城中很快会戒严,大规模搜捕必将展开,越早出城,逃出生天的机会才越大。其二,陆无羁尚未被找到,外面那些人迟早会将这里掘地三尺,这个密室也会被找到,继续躲藏下去,无异于坐以待毙。何况,她必须先找到陆无羁。


    时间真的不多了。


    陆簪紧张得心脏狂跳。


    她扶住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


    忽然,眼前的光亮晃动了一下,随即熄灭。


    这已是燃尽的第五根蜡烛。


    又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她摸索着,走回放置蜡烛的凹槽处,取出火折子,再次吹亮,点燃了新的一根蜡烛。


    烛光重新亮起,不知怎地,她心中一动,拿起一其中根蜡烛,在手中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烛身,将蜡烛掰断,查看断面。


    只是普通的蜡芯和石蜡。


    或许……是她想多了?


    可她不死心,将剩下的蜡烛拿起一一检查。


    剩下一共十三根,均无异常。


    她放下蜡烛,又去检查角落里的腊肉和酒坛。


    腊肉颇沉,她一一拆开检查,并无异样。


    便又去挪酒。


    恰好有一坛酒是正面朝着她的方向摆放的,酒坛的泥封上,贴着一小张泛黄的酒签,上面是江雪清秀的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流霞饮”。


    这是江雪珍藏的佳酿,平日里极少舍得喝,只有在昨夜送行宴上,才开了这坛酒,许是这层缘故,于是她便将手伸向了这一坛。


    她屏住呼吸,用力将这坛“流霞饮”搬动。


    “咔……嘎吱……”


    一阵轻微的转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簪吓了一跳,抬头,只见地窖顶部的土层与木梁接缝处,竟悄然垂下一条绳梯。


    找到了!


    出口!


    然而,狂喜之后,一丝疑虑瞬间掠过心头。


    她犹疑地转头,再次看向那坛“流霞饮”,方才搬动时,似乎有什么不对。


    念头一闪,她举蜡烛凑近,只见酒坛上的泥封和布塞已经被人动过,而酒坛背后,显然有两根燃烧过的残烛。


    她眼皮狂跳,忙把布塞打开,这个过程中,她注意到坛中并无酒液晃动之声,取开泥封,她连忙探手进去,只一下,指尖果然触到一个物件。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


    是一团黑布。


    她迅速判断出,这层黑布里面应该装有什么东西,而里面的东西应该早就被人拿走。


    她几乎可以断定,陆无羁来过此处。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将黑布重新装回酒坛之中,做完这些,又去检查其他的酒坛。


    剩下的几坛,泥封和布塞全都被人动过,可她还是悉数检查了一遍——打开看,里面都装满了酒。


    她便将泥封布塞都塞回原处,尽量把酒坛都恢复原样。


    然后转身看向垂落的绳梯,走过去,抬脚踩上最下方的横木,开始一步步向上爬去。


    绳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不甚稳固。她本不擅体力,臂力尤弱,每一级都攀得极为吃力,越是往上,她的双腿便越是打颤。


    而此刻天色虽明,可密室颇深,目之所及全是昏暗,头顶洞口处渗下的天光,只能勉强勾勒出绳梯的轮廓,让她不至于踏空。


    就在她快要攀到顶的时候,她仰头,想看清下一级绳梯,这一抬眼,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了洞口边缘,静静垂落的一角袍摆。


    她的大脑瞬间空白,只本能地瞪大了眼睛,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这一眼,几乎震碎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狠狠倒抽一口冷气,手指一软,整个人再也无法抓握,惊叫着向后仰倒摔落下去!


    “砰!”


    重重砸回坚硬的地面,剧痛席卷了陆簪的全身。


    尤其是,她在跌落途中试图抓住绳梯,却只徒劳地折断了数片指甲,指尖传来钻心的疼。


    她瘫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喘息了许久,才勉强撑起剧痛的手臂,惶惑地再次仰头望向那幽深的洞口。


    她喉头干涩,试探着轻唤:“……哥哥?”


    回应她的,只有寂静一片。


    “哥哥?”她提高了些声音,又唤一声。


    依旧无人应答。


    果然是看错了。


    她闭了闭眼,逼退涌上的酸涩。


    定是自己太过盼望见到陆无羁,加之精神紧绷到了极限,才会眼花头昏,生出幻影。


    她咬着牙,忍着周身疼痛,再次挣扎起身,握住绳梯。


    这一次攀爬,却再也无法如第一次那般意志坚定。


    她心头的阴影却挥之不去,那惊鸿一瞥的袍角,如同鬼魅,萦绕在眼前。


    是以,最后是如何攀爬到洞口的,连她自己也恍惚。


    这次,她不敢抬头,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麻绳。


    直到即将逃出生天,眼角余光里又一次出现那一角熟悉的袍摆,她才不得不停住,平复住剧烈地喘息,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只一眼。


    她怔在原地,神魂似被取骨拔筋般抽离,被抛掷到世间最凛寒的角落,四肢百骸都被冻僵在天地茫茫的无措里。


    就在出口边缘,陆无羁一动不动,盘膝而坐。


    那缕天青色的袍角,静静垂荡在幽暗的洞口。


    他微微低垂着头,大半面容都隐在稀薄的天光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一片沉寂,而那双眼睛,正淡淡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OK,替换完成,今天不更了


    第22章 认罪


    陆簪脸上的血色早就褪尽,无数复杂情绪混杂着汹涌而上。


    她终于见到了满心挂念的人,她多想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可嘴唇甫一牵动,滚烫的泪水却先一步决堤,断了线般簌簌落下。


    她想喊一声“哥哥”,如往常那样。


    可两个字却哽在那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眼前的陆无羁,饶是用“狼狈”二字也不足形容。


    他如玉的脸颊上蒙着灰扑扑的尘色,发髻松散,几缕乌发混着血迹和泥土黏在颈侧。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身前的衣衫自襟口往下,竟是大片大片的磨损,已然褴褛不堪,破口处浸染着暗赭与猩红交织的污迹,泥土混着半凝的血渍贴在胸膛。


    纵是这般境况,他通身的气度依旧清冷如谪仙。


    他始终维持着那低眉垂目的姿态,一丝声息也无,一丝表情也无,仿佛她这个人,她的到来,她的泪水,都与他毫无干系。


    陆簪几乎万念俱灰。


    她料想,他应该已经知道家里的事了。


    她早已筋疲力竭,连抬手的气力都似被抽空。


    可看着他,她只觉得那道沉默的身影里,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弱。


    于是她忽然便生出信念来。


    她好想冲上前去,抱住他,安慰他,将他从这片彻骨的孤寂里轻轻拉回来。


    凭借最后一股力气,她奋力将身体向上提,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洞口,瘫坐在他身旁的石板地上。


    然后,她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他僵硬的身体,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破碎的呜咽:“哥哥,哥哥,还好你活着。”


    陆无羁没有反应。


    她却激动极了:“我好担心你,我撑到现在就是……”


    她的哭诉戛然而止。


    在泪眼婆娑间,她骤然瞥见他身旁散落了一页被磨损得极为严重的、带着血的信纸,以及信纸旁,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簪头雕着细巧忍冬花纹的银簪。


    那是她离开前,塞入他衣襟的信封里所装的东西。


    信纸已然被展开,上面正是她亲手写就的诀别书。


    无羁兄长:


    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此信时,我已随谢允离开。


    自始至终,我对你,只有报答之恩,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我心中所慕所爱,唯有谢允一人。


    此银簪乃我贴身之物,今留予你,算是陪伴。从此山高水长,勿念勿寻。


    陆簪亲笔


    纸上有几处微微晕开的皱褶。


    那是干涸的泪痕。


    陆簪仿佛能看见,陆无羁独自在此,展开这封信,一字一字读下去时的模样。


    当初她写下这纸书信,原是怕他承受不住这不告而别的决绝,更恐他知晓她为报仇嫁与谢允后,会生出玉石俱焚的冲动,故以这字字句句为刀,剜去他的念想。


    可她如何能料到,这封信,竟会在这般情境下,摊开在他眼前。


    她的心,仿佛碎裂成齑粉。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紧抱着他的手臂,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因脱力而微微摇晃。


    却见一声不响的他,不知何时,早已经泪流满面。


    她几欲崩溃,泪水瞬间也断了线地流。


    她生生看到,他所有的生机与热望都消失不见了,那双向来盛满温柔与宠溺的眼眸,再无丝毫暖意与光亮,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


    她好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愧疚、悔恨、心疼,如同万箭穿心。


    ……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奋力撑起虚软的身体。


    她没有忘记,他们此刻在逃命。


    她踉跄着站起,茫然四顾,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寻找一丝喘息之机。


    也是这时,她才看清他们所在之处,竟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寺庙。


    绳梯正从殿内一尊残破的药师佛像底座下伸出。


    佛像是木雕的,可仍是颇为沉重,若非身强力壮通晓武艺之人,恐难以挪动分毫。


    思及此,她瞥了眼陆无羁,若非是他先一步走出,恐怕她就要永远被困在密室之中了。


    她咬唇垂眸,几欲堕泪,终是忍住,抬脚走到一扇破窗前,向外望去。


    从窗口看,才发现这间寺庙,竟是后街上的广济寺。


    此处与陆家宅院的后墙距离并不远,但中间隔着无法直通的街巷与屋舍,门户方向也全然相反,若要从陆家绕行至此,至少需要一个时辰的脚程。


    如此巧妙的选址,怕是无人能够想到,这荒寺之下,竟藏着一条通往陆家的密道。


    而这寺庙本就地势稍高,从这处窗子,能看清陆家院中的所有景象。


    陆簪瞬间打了个寒噤,看向陆无羁。


    她这才恍然大悟——


    陆无羁亲眼目睹了一切。


    陆簪回过头,望向依旧坐在那里的陆无羁。


    窗棂处透出的天光,吝啬地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从她的角度望去,他好像一尊正在慢慢腐朽的塑像。


    她不敢相信,他目睹家人惨死,又看了她的绝情信,这重重叠加的冲击,会将他推向何等的深渊?


    无边的寒意与心痛攫住了她。


    她缓缓地走到陆无羁的面前。


    他一动没动,目光却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她走到他触手可及之处,然后朝着他,慢慢地弯了膝盖。


    双膝触及冰冷积尘的石板,发出沉闷的轻响,她垂着头,颈项折成一个认罪的弧度。


    她没有哭,只是眼眶通红。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从前的音色,却异样清晰:“哥哥,对不起。”


    陆无羁只是垂着眼眸,清清冷冷地睨着她。


    她抬起头,迎着他视线,不知用多大勇气才说道:“我知道你恨我。”


    “我的哥哥,平生最不愿见我受一丝苦楚。若非恨极了我,又怎会忍心看着我在地下彷徨打转,摸索无门,却冷眼旁观,不肯出声指引一句?又怎会,眼睁睁看我耗尽气力,狼狈不堪地攀爬绳梯,跌得浑身是伤,却不肯伸手拉我一把呢。”


    话说到最后,隐隐听到几丝哽咽,再抬眸,却见陆簪再次流泪了。


    陆无羁的身体却纹丝未动,仿佛真成了这殿中的一尊木雕。


    但他的那双眼睛,还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知道,他尚在听。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深处撕裂的痛楚,她勉强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显得怪异。


    她声音更低,却更用力:“是我有眼无珠,引狼入室,为陆家招来这灭门之祸。哥哥,你放心罢,谢允我已经亲手杀了,至少为爹娘报了仇。今生今世余下的日子,我都会代替爹娘,拼尽性命护你周全,当然……”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若你不需要我的赎罪,那么,待我助你安然离开临安城后,我会当着你的面,自刎而死,绝不脏了你的手。”


    不知是哪个字眼,让陆无羁终于有了反应。


    他看着她,极轻极淡地,扯动了一下唇角。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她的眼睛深处,仿佛要刺穿她的瞳孔,看到她灵魂里去:“你以为你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活生生的陆无羁吗?你看到的,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痛苦。


    他一字一字地说:“罪是向活人赎的,妹妹。”


    陆簪感受到了窒息般的剧痛。


    她张大了口,试图呼吸,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没完没了地流。


    陆无羁的眼里没有一丝心疼,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耗费他所剩无几的生气。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因长久僵坐而略显滞涩蹒跚。


    他走向那扇破损的窗边,背对着她,望向远处陆家宅院的方向。


    此刻,陆家的庭院里依旧人影幢幢,那些人拿着各式工具,正在粗暴地凿开地砖,砍伐树木,翻挖泥土……一点点将那方寸之地掘地三尺。


    望着他们,他忽然问:“你昨晚喂我吃的是什么药?”


    “……”陆簪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错愕,嘴唇翕动,没能立刻回答。


    陆无羁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也不催促,只是自顾自地道:“我醒来时,口中还有药丸化开的苦味。那时,我浑身酸软无力,不仅丹田空空,半分内力也提不起来,甚至连站直身体都做不到。”


    陆簪闻言,将目光落在他胸前几乎与破烂衣衫黏连在一起的狰狞伤口上。


    “我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蛇,只能一点点蹭着地面爬来爬去。我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摸索到了墙角的酒坛,找到旁边的火折子和蜡烛。”陆无羁语调依旧平缓。


    然而话到此处,却是顿住了。


    有些回忆,只是在脑中过一遍都是千刀万剐之痛,更别提要亲口说出——


    后来,他凭借着找到的火折子,点燃了烛火。


    或许真是冥冥中一丝气运未绝,他只凭着心头一点模糊的感应,试着搬动了其中一坛酒,没想到机括声便瞬间响起,绳梯垂落下来。


    那一刻,他以为天无绝人之路,赶忙将蜡烛固定在近处,开始攀爬。


    可他没有力气,只能将麻绳一圈圈缠绕在手腕上,依靠着那点可怜的摩擦力,和本能的求生意志,用尽全身每一寸肌肉的余力,将自己向上拖拽。


    那是一段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酷刑。


    手腕与粗糙的麻绳反复摩擦,每一次拉扯都是新的凌迟,他不知道爬了多久,才终于接近顶端。


    然而,希望再次被残酷的现实击碎——洞口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堵着!


    他悬在半空,仅靠缠绕在腕上的麻绳维系,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推开障碍?


    当时他的手臂因极度用力而痉挛颤抖,就在他几乎要脱力坠落的瞬间,忽然瞥见洞口边缘,有一处微微凸起的石尖,他本是想借力缓解一下手臂的酸痛,谁知刚朝那块石头摁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堵在洞口的障碍瞬间被移开,露出一小块天光来。


    他大喜过望,奋力将上半身探出洞口,然后像一摊烂泥般,倒在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胸前的衣料早已破烂不堪,布料与翻卷的皮肉黏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他当时并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能判断出,家中定然出事了。


    因此他顾不得检查伤势,忍痛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躯,挪向最近的一扇破窗,扶着斑驳的窗沿,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上半身支撑起来,向外望去。


    那一眼,令他如遭雷劈。


    他不知道,如此迅速地从密室中逃脱出来,究竟是福是祸——他恰好看到小豆将松涛一剑封喉,刘妈妈吓得惊声尖叫那一幕。


    他多想纵身一跃,杀去那些人面前。


    可他做不到。


    他甚至连放声嘶喊,都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若不依靠着窗棂,连站起来都不能够。


    于是,他这个废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允的手下,屠戮了所有人。


    后面当他看到陆簪手持匕首,与谢允对峙时,悲愤与焦灼几乎让他昏厥过去,他多想冲到她面前,用身体为她挡住一切。


    即便不能力挽狂澜,至少可以同生共死。


    可他,动弹不得。


    院中的对话随风断续传来,听不真切。


    到最后,他只看见陆簪随着谢允走进了厅堂,父母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许是觉得徒劳,最后便只能依偎在一起,沉默下来。


    他和门外的暗卫们一样等待着屋里人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小豆等人疯了般冲进厅堂,又惊慌失措地冲出来,嘶吼着“找太医”。


    那一刻,他心都凉透了。


    他想,陆簪定是与谢允同归于尽了。


    这个念头尚未成形,他便看见小豆指挥着几个人,开始清理院中的尸首。


    而被抬出去的赫然包括他的父母。


    他几乎是和小豆同时惊觉,不知何时,相拥在地的父母竟已气息全无。


    他再也无法承受。


    顺着窗沿滑落下去,重重跌坐在地。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想放声痛哭,想嘶吼质问,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连一声像样的悲鸣都发不出。


    也就在这极致的崩溃中,他才迟钝地感觉到,胸前那片破烂衣衫的褴褛之中,有什么硬物正硌着他。


    他摸索着,指尖触到了那枚忍冬花纹的银簪。


    而与之裹在一起的,是一页被血液黏连在他皮肉上的信纸。


    他摊开看。


    万念俱灰。


    ……


    窗外阳光明媚,金灿灿地铺满荒寺的残垣断壁,微风拂过殿外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样好的阳光,却晒不透一个潮湿之人。


    陆无羁望着那片光亮,许久,才用平静的语调,接上了之前的话:“你可知,昨夜家中人所遭受到的痛苦,此刻,都在我的身上承受着。”


    刘妈妈被斩首的恐惧,落葵被折磨至死的绝望,松涛被一剑封喉的惊愕,江雪和陆风相拥赴死的悲凉……他们已然长眠,脱离了苦海,可那些痛苦,全部转移凝聚到陆无羁身上。


    他活着,便是行走的墓冢,承载着所有逝者的苦难。


    陆簪看着他,仿佛看到他正汩汩流血。


    她不知该怎么办。


    她还跪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认罪的姿势,背一分分佝偻下去,仿佛有千斤重的罪孽正压弯她的脊梁。


    然后她听到陆无羁叫了她的名字,对她说:“陆簪,你可以走,但你不该把我弄昏。”


    第23章 断绝


    陆无羁没有回头看陆簪,他的目光依旧投向陆家的方向,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陆簪已经哭到流不出眼泪,眼眶干涩灼痛。


    她沉默了许久,才走到他面前,望着他苍白的侧脸:“所以你要我怎么办?杀了我吗?”


    陆无羁终于回过头来,看向她。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你能从密室里逃出来,我便知是母亲愿意救你,既然母亲救你,我又如何能杀你?”


    陆簪怔怔地看着他,他眼中一片寂灭。


    他转开视线,声音平淡无波:“从今往后,你我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


    陆簪下意识开口:“可是……”


    “没有可是。”陆无羁打断她。


    陆簪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微弱乞求:“哥哥……”


    “别叫我哥哥!”陆无羁声音陡然拔高。


    他胸口起伏,因牵动了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


    陆簪被他骤然爆发的情绪惊住,哑然收声,只能睁着一双通红的眼,无措地望着他。


    陆无羁平复片刻,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才道:“我无法体谅你,更无法原谅你,却也不想杀了你,我能做的,只有与你恩断义绝,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兄妹。”


    说罢,他抬起手抓住自己本就褴褛不堪的衣袍下摆,用力一扯。


    “嗤啦”一声裂帛脆响。


    一角染血的布料被他生生撕下,他没有看那片布料一眼,只随手一扬,任由它轻飘飘地落下。


    他转身不再看她,迈步就朝着殿外残破的门廊走去。


    “哥哥!”陆簪见状,顾不得自己心如刀割,慌慌张张地追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你要去哪里?此刻城中到处都是官兵暗哨,绝不能贸


    然出去!”


    陆无羁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她,却仿佛穿透了她,望向更远的地方,只吐出两个字:“让开。”


    陆簪急得泪水再次涌上,却倔强地不肯退让:“我知道你恨我,不愿再见我,可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必须安全离开临安城,在此之前,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陆无羁嘴角勾起:“安全?就算侥幸逃出临安城,这江湖之大,恐怕还有无边无际的追杀等着我吧。”


    陆簪毫不犹豫地接口:“那我就陪你亡命天涯。”


    “我不需要。”陆无羁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回答。


    陆簪被他话语里的平静刺得浑身一颤。


    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心思急转间忽然意识到,此刻的陆无羁,满心都被悲痛占据,他不会轻易离开临安城,他要做什么?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


    既然谢允已死,那么陆无羁此刻最大的执念,恐怕是杀了小豆等人,夺回家人的尸首,让他们入土为安。


    她声音放轻了些,正色道:“你根本没打算现在就离开临安,是不是?”


    陆无羁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陆簪心中了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家人的尸首还在那些人手里,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尸骨,留给他们作践。”


    她抬起眼,直视着陆无羁,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是这个世上,远远有比恨更重要的事情。”


    陆无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细微的破绽,就像被说中心事,却又不愿承认的挣扎。


    陆簪捕捉到这一丝松动,立刻又道:“我们先设法让爹娘他们入土为安,之后你要去哪里,要如何对我,都随你,可以吗?”


    殿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远处陆家方向隐隐传来的嘈杂声,和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陆簪还没等到答案,只听寺庙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粗俗不堪的人声。


    尽管仍有芥蒂在身,但这瞬间,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无需多言,默契地同时闪身,躲到了药师佛后方与殿墙形成的阴影夹角里,屏息凝神,将自己完全隐入黑暗。


    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拖着破草鞋,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


    “他娘的!出个城跟审贼似的!城门那些狗腿子,拦咱们这些臭要饭的作甚!”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就是因为你是臭要饭的才拦你嘞。”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乞丐嗤笑道,“你要是个穿绸裹缎的老爷,看那些当差的敢不敢搜你身?”


    “就是就是!”第三个年纪稍轻的乞丐接口抱怨,“我刚才在城门口蹲着,看见宝相寺的和尚都被拦下细细盘问,更别说咱们了。”


    几人骂骂咧咧,走到前殿廊下,从怀里掏出些不知从何处讨来的残羹剩饭,围坐在一起分食。


    看来这荒废的寺庙,是他们平日的一处落脚点。


    陆簪与陆无羁在墙后对视一眼,城门盘查如此严重,想必全城上下都在警戒了。


    “此地不宜久留。”陆无羁压低声音说道。


    陆簪点了点头,心念急转间,她忽然想到一个词语:


    灯下黑。


    这还是当年家中出事,她和嫂嫂逃难时,嫂嫂提及的。


    嫂嫂解释说,这三个字指的是油灯点亮时,灯盏底座下方往往是最暗,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有些事,有些人,越是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最显眼的地方,反而越不容易被发现,因为搜查者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那些偏僻隐蔽的角落。


    她将自己的想法低声告知陆无羁。


    两人商议之后,决定反其道而行之,重回谢允先前为安置陆簪所准备的宅院。


    他们小心翼翼避开可能的耳目,绕了不少路,终于悄然回到了那处小院。


    院门虚掩着,内里一片死寂。


    陆无羁先一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各处角落,确认并无异样,方侧身让陆簪进来。


    陆簪所住的那间屋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她的包袱静静搁在床角,染着窗外透来的天光。


    想到陆无羁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血迹斑斑,极易引人注目,陆簪便欲换身衣裳,出门为陆无羁购置新衣。


    陆无羁却将落葵的包袱拿来,丢到她手边:“你的衣裙太过美丽,不若穿上落葵的衣裳,更不易引人察觉。”


    陆簪点头,陆无羁又看她一眼,默不作声出了门去。


    陆簪没敢耽搁,换上了落葵一身半旧不新的淡青色衣裳,又将长发挽成最简单朴实的丫鬟样式,用最简单的青布缠绕固定。


    准备妥当,她走到门外。


    听到动静,陆无羁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疏离,只是一瞥,便又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她的一切举动都与他无关。


    陆簪心头一刺,却也无暇伤感,只沉默地转身。


    腕上却忽地一紧——


    他伸手拉住了她。


    她疑惑地回眸,对上他的眼睛。


    他目光似羽毛般拂过她的眉眼:“把脸涂黄些。再用黛笔,点上两三粒麻子。”


    陆簪闻言一怔,尚未及回应,他已松了手,径自转身朝房中去了,留下半扇门扉虚掩着。


    她立在原地片刻,终是默默跟了进去。


    她走到窗边,抬手在窗台积尘处抹了一把,对着模糊的镜子,将灰烬匀匀敷在颊上和颈间,复又打开妆奁,取出黛笔,在鼻翼侧点下七八粒小痣。


    镜中人霎时变成了市井寻常女子。


    她转身,问陆无羁:“如何?”


    陆无羁看她一眼,没有说话,移开目光。


    她便笑了一笑,推开院门,融入外面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之中。


    她在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里,买了两套最普通的衣衫,又顺手拿了两顶遮阳的斗笠。付钱时,她注意到掌柜和伙计神色如常,并未对她多加留意,心下稍安。


    接着,她转到隔壁的烧饼铺子。


    铺子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低声交谈着,话题不可避免地围绕着昨夜开始的满城骚动。


    “听说了吗?现在城中的大夫,昨夜都被官兵带走了,到现在都没放回来!”一个提着菜篮的中年妇人神秘兮兮地对旁边人道。


    另一个买饼的汉子压低声音接话:“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遇刺了,伤得极重!”


    这时,后面排队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插嘴道:“我有个表侄在衙门当差,听说好像是‘陆家药铺’那户人家,一家子都是潜伏多年的北境奸细,昨夜被人揭发,起了冲突,死了好多人!”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闻言,心有余悸地凑近了些,小声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官府的人正在四处贴告示呢,说是要重金悬赏,缉拿另外两名逃脱的要犯。”


    陆簪排在队伍中,低着头,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的铜钱。她强迫自己呼吸平稳,匆匆买了十几个硬面烧饼,便沿着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人跟踪后,才回到小院。


    推门进去,陆无羁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似乎都没怎么变过,


    陆簪进来后,看了他一眼,将新买的衣物和烧饼放在桌上,又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放下,才转身去了厨房。


    等她再回来时,陆无羁已经换好了新衣。


    陆簪将水放在桌上,低声道:“凑合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陆无羁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清水,喉结滚动了一下,问道:“你到外面都打听到了什么?”


    陆簪正低头掰着烧饼,闻言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声音同样平静无波:“官府正在四处贴告示,重金悬赏缉拿我们。”


    陆无羁“嗯”了一声,又问:“还有呢?”


    话到此处,陆簪的眸光深处闪过一丝狠厉,她咬着牙才能抑制住颤抖,恨恨地说:“谢允很可能没有死。”


    陆无羁整个人一沉。


    “昨夜被抓走的大夫,到现在都没放回来,说明他还在救治中。”陆簪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忿恨,“都怪那支金簪不够锐利,也


    怪我手镯里的毒药已经用完,只给他喂了迷药而已。”


    陆无羁听罢,神色变得幽寂许多,可只是几个瞬息,他已经恢复如常,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就是给我服的那种迷药吗?”


    “……”陆簪抬眼看向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无羁却不再看她,刚才的话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烧饼吃起来。


    陆簪看到他咀嚼的动作,很缓慢,很用力,仿佛要将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楚一并咽下。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问道:“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陆无羁咽下口中食物,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才道:“你不是说过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簪蹙眉,有些不解。


    陆无羁看她一眼,轻笑:“此处虽然危险,却不是最危险之处,看似安全,却也并非是最安全之所。”


    陆簪目光流转,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隐约捕捉到什么,却又不太分明。


    陆无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垂眸睨着她:“快些吃罢。”他道,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吃完,还要去通判家走一遭。”


    临安府通判崔大人的府邸。


    宅院内寂静一片。


    药味从主屋方向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弥漫了整个院落。


    回廊下和庭院中,站满了从京州随行而来的太医,以及临安本地被紧急召来的大夫,个个屏息凝神,面带忧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端着铜盆、捧着药罐的婢女们脚步轻得如同猫儿,匆匆往来,脸上俱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主屋内,临安府上的赵知州,正紧张地对着床榻边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问道:“胡太医,您不是说二皇子的伤并不致命吗,可为何昏迷了这许久,至今还未醒来?”


    胡慵抚了抚修剪整齐的胡须,缓缓道:“赵大人不必过于忧心,二皇子虽被刺中脖颈,导致大量出血,凶险万分。但一来,那凶器不过是一支金簪,质地虽坚,簪头却钝,并未能完全刺穿要害;二来,殿下洪福齐天,救治也算及时,他此刻昏迷,是因刺客临走前,给他喂服了迷药的缘故,等药效过了,便会醒了。”


    赵知州闻言,脸色稍霁:“如此那便有劳大人多观察,用什么药吩咐一声便是。”


    “此前谢公子已着人备下许多,已然够用了。”胡慵目光转向院子里那些噤若寒蝉的大夫,“至于外面那些人,就都放回去罢,否则闹得人心惶惶,传入京州就不好了。”


    胡慵的最后一句话,让赵知州心头一凛,他立刻递给旁边的崔通判一个眼神。


    崔通判会意,向赵知州一揖,转身快步走到主屋门外。


    门外廊下,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弯刀,面容冷峻精干的年轻男子,正挺直侍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崔通判吩咐道:“允儿,把这些大夫都放回去,至于如何交代,你心中有数。”


    谢允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祖父原是在唤他。


    回到临安城的这些日子,他都扮作随从小豆,而二皇子萧逐则一直以谢允的身份示人。


    他转身,朝着崔通判沉稳地一点头。


    便下去办事了。


    此处又恢复一片寂静。


    屋内,小蕊随侍在侧,不断为萧逐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她的目光不时掠过萧逐脖颈处渗血的伤口,眼里充满了心疼,她暗自发誓,一定要让陆簪血债血偿!


    念头尚未转完,榻上萧逐的眼皮却骤然颤抖起来。


    小蕊呼吸一窒,倾身凑近,唤道:“主人?主人?殿下!”


    那颤动非但未止,反更急切了些。


    她心头猛跳,再不敢耽搁,踉跄起身,脸朝外疾奔,嘶声喊道:“太医,太医!”——


    作者有话说:哥哥,过分美丽的不是衣裙,是妹妹的脸呐。


    第24章 苏醒


    梦境里,光怪陆离,虚实交织。


    萧逐仿佛又回到了临安城的诗会,春风骀荡,桃花灼灼。陆簪一身淡紫藤萝的长裙,立在纷飞的花瓣雨中,对他回眸浅笑,眸光清澈潋滟,仿佛盛着一整个江南的春水。


    只一眨眼,天地骤变。


    桃花化作血雨,春风卷来腥气。


    他置身于陆家那晚血腥浸透的庭院,看着她手持匕首与他对峙,眼中再无半分春水柔情,只剩恨火熊熊燃烧。


    然后,不知怎地,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重现着她最后给他的那个吻。


    起初是笨拙而凶狠的啃咬,带着赴死般的决绝,渐渐地,那吻变得缠绵悱恻,她主动撬开他的齿关,舌尖带着生涩却执拗的力道探入,与他纠缠厮磨……就在他心神失守,沉溺于这温香软玉的刹那,剧痛袭来!


    利器狠狠脖颈的痛,让他陡然瞪大双眼。


    近在咫尺的她的双眸,没有丝毫意乱情迷,眼中满是轻蔑嘲讽。


    他几乎痛到了极点,身体与意识都在坠向黑暗。


    可就在这死亡迫近的瞬间,一种扭曲的欢愉,却疯狂滋生蔓延。


    极致的痛苦与唇齿间虚幻的温存诡异地交织在一起,仿佛情爱滋味在生命消逝前,绽放出最凄艳的烟花。


    轰轰烈烈的高潮,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感,让他战栗不已。


    梦境陡然翻转,时空错乱。


    他回到了更早之前,拂云岭上春光正好,烂漫山花铺成无边锦缎。


    她青丝如瀑,乘在他身上,衣衫半褪,露出瓷白莹润的肩头与锁骨。她香汗淋漓,脸颊绯红如天边最艳的霞光,美得惊心动魄,让他神魂俱醉,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可就在灵魂都为之飞升,几乎触及极乐彼岸的时刻——


    忽而天旋地转。


    她脸上情动的红晕未褪,眼中蜜意却凝结成冰,竟将他狠狠一推!


    他毫无抵抗之力,跌入悬崖万丈!


    “嗬!”


    床榻上的萧逐,喉间猛地迸发出一声短促而剧烈的喘息,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紧接着,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脖颈包裹的白纱布下,隐隐有暗红色洇开。


    “殿下!”屋内众人无不发出一声惊呼,面色骇然。


    胡慵反应最快,快速抢到床前,疾速搭上萧逐脉搏,同时另一只手已抽出一根银针,手法稳准地刺入他的穴内。


    片刻后,在银针作用下,萧逐渐渐平复下去。


    但依旧没有醒来。只是那原本惨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汗如雨下。


    胡太医凝神细诊脉象,又小心查看了他颈间伤口,确认并未因剧烈动作而崩裂,这才缓缓将银针取下。


    他沉声道:“脉象浮滑紊乱,是受梦魇惊扰,心神动荡所致,好在伤口无碍。”


    小蕊连忙用温水浸过的软巾,小心翼翼地为萧逐拭去额上颈间的冷汗,闻言忧心忡忡地问道:“胡太医,殿下究竟何时才能清醒过来?”


    胡太医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殿下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加之所中迷药药性颇烈,二者叠加……若是恢复得快,或许今晚便能转醒。若是慢些,再昏睡个三两日,也是有的。”


    小蕊听罢,更是对陆簪恨意灼灼,她攥住手中软巾,咬牙低声道:“陆簪这个毒妇,纵是掘地三尺,我也定要将她找出来,千刀万剐!”


    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谢允,闻言眼眸微闪,开口道:“我有一计,或可逼他们现身。”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于他。


    谢允视线扫过床上昏迷的萧逐:“我等手上,不是还有陆家那些人的尸骨么?不若将他们悬挂于城门之上示众。为人子女的,岂能受得了这个?到时不怕他们不现身。”


    他话音方落,窗外庭院中,一株老树梢头,一只麻雀仿佛被这话语惊动,“扑棱”一声振翅飞起,仓皇掠过檐下摇曳的灯笼,投入外面渐渐浓重起来的夜色之中。


    夜色沉沉,星河暗转,很快,东方又露出熹微的晨光。


    麻


    雀飞跃重重楼阁屋脊,最终落在另一重院落的石榴树梢。


    正当花期,石榴花红如焰火,树下,数十名身着统一暗色劲装的护卫,正排成五列,聆听训话。


    队列之中,有一人面皮黝黑,颌下黏着略显粗糙的假胡须,眼神低垂;另一人个子稍矮,肤色蜡黄,脸上还有几颗逼真的麻点,和两撇小胡子。


    正是易容改装后的陆无羁与陆簪。


    临安府如今风声鹤唳,萧逐麾下精锐暗卫与当地官府的得力探子频繁调动,协同搜捕。


    两拨人马人员流动大,彼此并不完全熟识,陆簪与陆无羁暗中观察两日,方才兵行险着,于昨夜僻静处袭杀了两名落单的官府探子,剥下其衣饰腰牌,冒名顶替,混入了今早奉命集结的这一队人中。


    同组其他人只当是上头又调拨了新人手过来,虽有打量,却并未起疑。


    此刻立于队前训话的,正是萧逐麾下三名心腹:小米、小苗和小芽。


    小米昂头训话:“上头有令,为震慑宵小,引出余孽,特将擒获之陆家逆党尸首,悬于南城门楼示众!”


    他目光冷厉地扫过众人:“第一排十人,随我前去押运尸车,布置现场!后两排的,分作两队,分别跟随小苗姑娘与小芽姑娘,于城门四周酒肆、茶楼、街巷暗处埋伏,若有可疑之人出现,听候二位姑娘指挥行事!”


    “是!”众人齐声低应,声浪肃杀。


    陆簪与陆无羁恰好在第三排,被分派给了小芽统领。


    两人心中早已因听到“尸首示众”四字而掀起惊涛骇浪,杀意与悲愤几乎冲垮理智,但面上却不得不强作镇定。


    整队出发后,他们混在队伍中,默默低头行走,心中一个比一个愤恨。


    很快到达指定的埋伏地点——南城门附近一家生意尚可的二层酒肆。


    小芽带领他们散开,占据靠窗或便于观察城门方向的座位,佯装成普通酒客,陆簪与陆无羁拣了角落一张小桌坐下,点了酒菜。


    不多时,便听得街上一阵骚动。


    只见小米带着一队人,推着一辆遮盖着肮脏草席的平板车缓缓而来,引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掩鼻皱眉,指指点点。


    陆簪握着酒杯的手指绷紧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


    她借饮酒的动作,极力压制着身体的颤抖,目光死死钉在那草席边缘露出的双脚,她认出那是陆风的布鞋,她亲手所做。


    陆无羁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如同濒死的困兽。


    巨大的悲痛与屈辱,几乎要将他撕碎,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哪怕立刻被乱刀分尸。


    陆簪接着喝酒的动作,状似无意地扫过酒肆内外。在暗卫同伙眼中,她似乎是在搜寻是否有行迹可疑之人靠近。


    实则,她只是在留意着暗卫们的动向。


    陆无羁亦是如此。


    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二人,他才借着夹菜的动作,低声道:“决不能任由爹娘曝晒于城楼之上,受此奇耻大辱。”


    “可若此刻贸然去抢,只怕你我的尸身明日也要挂在那上头。”陆簪声音极低,几乎看不出唇角在动。


    陆无羁佯装咀嚼着口中无味的菜梗:“所以我们必须快些想出办法。”


    陆簪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只见他双目早已猩红如血,眼底水光浮动,盛满强忍到极致的泪意。


    她心中悲怆四涌,却不得不冷静下来,说道:“我也想让他们入土为安。可现在的情况,无论他们是被妥善安葬,还是被如此展览,对他们而言,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那什么才有意义?”陆无羁捏紧了手中的酒杯,情绪陡然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


    这微小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正倚窗观察的小芽的注意。


    陆簪心中一惊,面上却立刻堆起一个笑,朝着柜台方向喊道:“小二!这酒太烈,换盏茶来!”


    执行潜伏任务,按规定不得多饮,以免误事。


    小芽见陆簪换茶,并未起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喧嚣的街道。


    陆簪趁机,语速极快地说道:“报仇才有意义。”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谢允没死,小豆没死,小蕊没死,那些动手的人……大家都还好好活着,只有爹娘他们死了,凭什么!”


    “我,知,道。”陆无羁从齿缝间挤出回应,“我比你更想报仇。”


    “那就不要因为眼前这点屈辱,就失了分寸,乱了阵脚。”陆簪斩钉截铁,目光冷冽下来,“活着,才能报仇。”


    话落,二人皆是沉默。


    而后又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城门楼方向。


    只见小米等人已经搭起简易的木架,两具用草绳粗糙捆绑的尸首,正被绳索牵引着,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升上城垛。


    江雪和陆风紧紧相偎,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如同两片凋零的枯叶。


    陆簪的视线瞬间模糊,怕引人起疑,快速将泪水拭去了。


    陆无羁看着父母曝晒的尸首,再看陆簪的泪水,只觉千刀万剐不过如是。


    人死如灯灭,死后是哀荣万千,还是贱如草芥,于逝者而言,确已无知无觉。


    陆无羁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作为活着的人,作为儿子,他先是眼睁睁看着父母惨死面前却无能为力,如今又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遗体受此侮辱,这锥心之痛,如何能忍?


    仇恨,会让一个男儿变得狠心、强大。


    而屈辱,却会让这男儿变得脆弱无助起来。


    他就是如此无能。


    如此无能……


    远处,阳光正好,无情地照耀着城楼上那几具已然开始腐败的躯体。


    陆无羁的眸色,随着那晃动的尸影,一点点、一点点地暗沉下去。


    从烈日当空,到月上柳梢,城门附近伏击的暗卫们,并未等到任何可疑之人。


    夜晚来临,城楼上下多加了数倍的人手,暗卫们也被重新分派,散布到城门四周的各处巷口街尾,继续枯燥而警惕的蹲守。


    又一夜过去了,依旧风平浪静。


    一日一夜的徒劳无功,让不少暗卫开始心生懈怠与抱怨,私底下都在议论,说他们肯定早就跑了,又不是傻子会自投罗网。


    陆簪和陆无羁扮演着附和的角色,只在一旁应和,并未过多发表见解。


    早膳过后,他们二人得到换班休息机会。


    二人却无心睡眠,都在琢磨接下来的路该何去何从。


    又过了两日。


    通判府,萧逐养伤的主屋外。


    临安府赵知府、崔通判,以及几位当地紧要官员,正神色仓皇地等候在廊下,不时伸颈望向紧闭的房门。


    屋内,萧逐刚刚苏醒不久。


    他醒来的时间,比胡慵预计的,稍晚了半日。


    胡慵正坐在榻边,三指搭在萧逐腕间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笑道:“殿下脉象虽仍虚浮,但已渐有根底,只是气血两亏,元气大伤,还需长时间将养。”


    萧逐靠坐在叠起的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无血色,虽然昏迷数日,眉宇间却不见沉睡后的舒缓,反而萦绕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几日,他几乎每一刻都在反复的梦魇中挣扎,一遍遍重温那个混合着甜香与血腥的吻,一遍遍被陆簪的金簪所刺,又陷在她的温柔乡沉溺起伏。


    听到胡慵问询,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眸光幽暗,只吐出两个字:“无妨。”


    就在这时,赵知府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下官赵某,携府衙同僚,听


    闻殿下转醒,心中甚是忧切牵挂,特来问安。”


    萧逐眸光微动,对侍立床侧的小蕊轻轻勾了勾手指。


    小蕊会意,快步走到门边,将赵知府等一干官员放了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正要撩袍跪地,行大礼问安。


    忽见谢允从外间仓促奔来,甚至顾不得满屋子官员,径直冲到萧逐榻前,单膝跪地道:“殿下!宫中来人了!有紧急密旨!”


    萧逐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目光一凛,沉声道:“说。”——


    作者有话说:太痛苦了家人们,终于完成榜单字数,生病太难受了,难以想象我以前生病是怎么坚持上学的……明后两天不更,容我缓缓


    第25章 高能


    “陛下命殿下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萧逐闻言,眉头锁紧,牵动颈间伤口,让他忍不住低咳了一声,缓了缓气息,才疑道:“按行程,我巡视盐税,至少还需一个月方能回京复命,父皇为何急招?”


    萧逐此番南下临安,明面上是奉了朝廷的旨意,来巡查江南盐务的。


    他心念电转,一个最坏的猜想浮现:“难道是陆家的事,泄露了?”


    此话一出,谢允脸色大变:“属下该死!”


    他慌忙以头触地:“属下擅作主张,为逼陆无羁与陆簪现身,已将江雪与陆风的尸首悬挂于南城门楼上示众,不知是否因此走漏了风声,传到了京中。”


    萧逐目光一黯,如同寒潭投石,深不见底。


    他定定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谢允,沉默了数息。


    这沉默如同无形的重压,让屋内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背上冷汗涔涔。


    崔通判见势不妙,连忙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殿下息怒!谢统领也是一心为公,急于擒拿逆贼……”


    萧逐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缓缓摇了摇头。


    出乎众人意料,他并未出声斥责,只是拨弄了一下鬓旁的垂发,淡淡地道:“你前两日方将尸首挂上,如何能这么快便惊动御前?怕是父皇一早便暗中派人留意陆无羁的踪迹,陆家一出事,就有人通风报信了。”


    谢允闻言,紧绷的肩背松了一松。


    萧逐目光却陡然一凛:“可你着实是走了步烂棋!”


    语毕,劈手夺过侍立一旁的侍女手中端着的药盏,看也不看,朝着谢允的额头,狠狠砸了过去。


    药盏在谢允额角碎裂,汤药混着瓷片飞溅,谢允闷哼一声,额角顿时鲜血淋漓,混着棕黑的药汁,顺着脸颊蜿蜒流下。


    他却不敢有丝毫闪避或怨言,反而将头更深地埋下去,几乎匍匐于地,颤声道:“属下该死!”


    萧逐看着他额上的鲜血,胸中那股郁结的戾气才略微宣泄了一丝。


    缓了缓才道:“若你没有把尸体悬在城门上,我还有借口可周旋,可你挂上去了,我该如何交代?”


    众人惶然,跪了一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恢复了平缓:“好在父皇即便知晓陆家之事,也绝不可能直接承认江雪与陆风是他早年派出护卫陆无羁的人。否则便是公然撕破脸,谁也不愿,走到那一步哇。”


    谢允伏在地上,冷汗已浸透内衫,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知该如何接话。


    萧逐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罢了。事已至此,尸首继续挂着就是。”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露不解。


    既然知道是步烂棋,还可能引发圣心不悦,为何还要继续?


    萧逐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却没有解释。


    他缓缓转回头,脸色因重伤初醒而显得虚弱,停顿数息,他忽然开口:“我会尽快动身回京,我走后,你们的搜查也不要停,看到陆无羁就地斩杀。”


    顿了顿,吸了口气,更清晰地吐出后面半句:“割下头颅,拿来见我。”


    “是!”


    这是戴罪立功的机会,谢允毫不犹豫,立刻应声。


    旁侧的小蕊目光微微一闪,想起了什么,上前半步问道:“那陆簪呢?”


    听到这个名字,小蕊看到萧逐的唇角勾起,睫羽微微一颤,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而眸光深处,好似燃着一簇幽火:“陆簪,我要活的。”


    与此同时,陆簪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乔装打扮。


    镜中映出一张肤色蜡黄,毫不起眼的男子面容,唯有那双眸子,在伪装之下,依旧清亮如寒星,


    她仔细地往自己脸颊两侧贴牢假胡须,指尖沾着特制的鱼胶,黏腻微凉。


    收拾停当,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想去隔壁唤陆无羁一同去上差。


    谁知陆无羁房内早已空无一人。


    陆簪站在门口,望着他房间里被整理过的床铺、昨夜燃尽的半截蜡烛、一只用过的瓷杯……只觉心中一阵毫无来由的怅然若失攫住了她。


    这几日,陆无羁待她愈发冷漠疏离。


    他几乎不同她讲话,目光偶尔掠过她,也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可从前的陆无羁,是那个会在她贪眠不起的清晨,将白粥端进房里,先试过温热,再坐在榻边,一勺勺吹凉了,轻声哄着半梦半醒的她咽下的人。


    是那个无论身处何地,总会极自然地俯下身,用指尖为她拂去裙裾尘土的人。


    他连她翻书时,指尖被纸缘划了一道浅痕,也会蹙起眉头,捧在手心里细细呵护;每当她生病嫌药汁太苦,他掌心里总会变戏法似的托着一枚蜜渍梅子给她。


    嫂嫂名字里有“雨”,初到临安城的那个雨天,她望向窗外连绵雨丝暗自怅惘,而他默不作声走出去,半个时辰后回来,发梢衣角还滴着水,却从怀里掏出一捧沾着雨气的栀子,轻轻放在她身旁。


    这些事,桩桩件件,就如火苗窝在心头。


    每当陆簪觉得前方黑暗,它们便都争前恐后冒出来,为她取暖,照亮。


    陆无羁的好,是春日的雨,润物细无声。


    可如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他们之间,正是因为曾有过深入骨髓的眷恋,横亘其间的血仇才格外如渊如壑。


    可世道惯会弄人,纵使心中横亘着难以消磨的隔阂,仇恨与未竟之事却将他们死死缚于同一处荆棘里。


    不得不并肩,不得不同行。


    像两株根系早已腐烂,却仍被藤蔓缠在一起的树,愈挣扎,愈是皮开肉绽。


    陆簪吸了吸鼻子,将骤然涌上眼眶的热意逼退。


    她收敛心神,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转身出门去了。


    今日换班的地点,恰是前几日来过的酒楼。


    陆簪刚到,目光便在散落各处的同僚中,急切搜寻陆无羁的身影。


    正专注找寻,楼下忽地传来一声急促的唿哨,紧接着有人扯开嗓子大吼:“鱼上钩了!”


    陆簪浑身剧震,脑中“嗡”的一声,好似琴弦绷断。


    她来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随着周围警惕起来的暗卫们,拔腿飞奔,朝着南城门方向冲去。


    甫一冲出酒楼,便望见城门楼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起!


    等他们狂奔至近前,眼前景象让陆簪几乎窒息——


    城垛之上,江雪与陆风那两具相依的尸首,正被熊熊烈火吞噬。


    橘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尸身的每一寸,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裹挟着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晨光映照着这惨烈的一幕,竟有种诡异而悲壮的震撼。


    而就在那燃烧的尸首旁,城墙垛口处,一个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的身影,正与数十名守城官兵激烈缠斗。


    陆簪一眼便认出是陆无羁!


    只见他身形灵动,在墙垣间腾挪闪避,手中一柄刀舞得寒光霍霍。


    他并非一味硬拼,而是借助城墙地形,时而跃上箭垛,时而俯身贴墙,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四面八方刺来的枪矛刀剑。


    “快!从两侧马道包抄上去!别让他跑了!”小芽尖利的声音响起,迅


    速指挥着后续涌来的暗卫。


    陆簪跟随众人而行动,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她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想不通陆无羁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登上这戒备森严的城楼。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簇拥着数名弓箭手,正飞快朝着城门方向驰来,弓箭手已在马上张弓搭箭,箭镞泛着寒光,直指城楼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万箭齐发,只在瞬息之间。


    可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楼上的陆无羁猛地一扬手,一大把灰白色的粉末,朝着逼近的官兵撒去。


    粉末弥漫,暂时模糊了众人的视线,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和咳嗽。


    陆簪看得心惊胆战,见周围暗卫都争先恐后地朝着马道涌去,她并不会武功,也从未细想过真正开战时如何才能不暴露这一点,只得咬牙,跟着人流向前冲。


    任务紧迫,所有人都红了眼,混乱中,刀剑碰撞声、呼喝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每个人的目标都是陆无羁。


    而其他人找他,是想让他死,只有陆簪,想让他活。


    她一边机械地随着人群移动,一边焦急地寻找陆无羁的身影。就在她焦急如焚之际,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陆簪眉心大跳,竟是陆无羁!


    她几乎要惊叫出声,硬生生忍住。


    陆无羁一把将她拉到一旁僻静的墙角,借着人群的喧嚣和尚未散尽的烟尘作为掩护,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我事先将夜行衣与火折藏于城墙箭垛下一处破损的砖石缝隙内。今日轮值,与其他同僚一同走上城墙,并未惹人怀疑。趁无人注意,我迅速套上预藏的夜行衣,蒙面,点火烧了爹娘的尸体,制造混乱。方才撒出石灰粉阻敌视线后,我立刻脱下夜行衣,塞回原处藏好,趁着烟雾和人流,混了下来。”


    好精妙的一计!


    走进城墙的是官府的人,离开城墙时,他依然是官府的人。


    唯有中间这部分时间,偷梁换日、瞒天过海地成为了通缉犯。


    整个过程对时机的把握,地形的利用,敌人的揣摩,缺一不可,可谓胆大包天,又心细如发!


    陆簪望向陆无羁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艳与震撼。


    这个男人,在经历如此剧变与打击后,非但没有被击垮,反而于极致的痛楚与孤愤中,展现出比从前更为剔透的决断与洞见。


    陆无羁并未注意到陆簪的神色,他的目光越过她,望向城墙下渐渐化为灰烬的火焰,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你说得对。爹娘已死,是否入土为安,于他们而言,或许真的不再重要。”


    陆簪思绪被抽回,望着他。


    他浅淡一笑:“与其让他们的遗体被迫悬于此地,受尽屈辱,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这尘世腌臜,不配沾染他们分毫。”


    陆簪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今天的陆无羁,给了她太多冲击和震撼……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完全了解过他。


    她默默良久,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城楼上的混乱渐渐平息。


    小芽阴沉着脸,开始整队,暗卫和官兵们垂头丧气地从城墙陆续下来。


    小芽随即与小米、小苗等几个头领汇合,快步来到一名刚刚策马赶到的男子面前,齐刷刷跪下,伏地请罪。


    其余在场的众人见状,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陆无羁和陆簪混在人群中,只飞快地瞥了那马上男子一眼——正是小豆,两人心中俱是一凛,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深深低下头,将面容隐在人群之中。


    谢允端坐于黑色骏马之上,面色冷峻如铁。


    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手下,又抬眼看了看城楼下仍在冒烟的灰烬,以及那空荡荡的垛口,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哼:“一个个都是废物。”


    他的声音不高,却尤为清晰:“数百双眼睛,光天化日之下,竟能让一个大活人,在城墙上放火杀人之后,凭空消失?”


    小米几人硬着头皮道:“统领息怒,属下等定会加大力度,全城搜捕。”


    “去哪里搜?”谢允打断她,有几分不耐,“人是在城墙上消失的,那便去把城墙里里外外,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给我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每一个上过城墙的人,也都细细盘问!这点事,还需我教你?”


    小米几人闻言,浑身一颤,连忙将头垂得更低:“是!”


    谢允不再多言,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带着亲随径自离去,留下一个背影。


    他一走,跪着的众人才敢稍稍抬头。


    小芽等人立刻起身,脸色难看地开始分派任务。


    这次登上城墙的人,全为新调拨来的人手。


    而陆簪和陆无羁等此前交战过的暗卫和官兵,全都要被带到一处,细细审问。


    两人心中同时暗叫一声不好。


    因时间仓促,陆无羁只是将那件夜行衣塞回原处藏匿,根本来不及销毁。


    如此细致地搜查,绝对是躲不过的!


    即便躲过了。


    接下来的盘查问话,亦是一道大难关——


    作者有话说:从前,只要她说春日正好,他便能将整个山花烂漫都送到她面前。


    可后来……


    第26章 被捉


    临安府衙署的一处偏厅内。


    这里原本是汇总市井治安细务的所在,此刻却被临时充作甄别盘问之地。


    厅堂轩敞,却因聚集了太多人而显得拥挤压抑,屋内晃动的火把与窗外透入的惨白日色,让人感到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厅内黑压压站满统一服饰的官家人,其中一拨是临安府的厢军官兵,另一拨则更为精干肃穆,乃是直属萧逐麾下的暗卫与探子。


    这些人被分成数队,一队一队被唤入问讯处。


    被问完话后确认暂无嫌疑的,便继续去执行搜捕任务,而那些有疑点的,则被单独提出押往别处,由谢允亲自审问。


    最先被带入问讯的,自然是今晨在城楼上与蒙面人交过手的人。


    小芽所带的这一队人马,因是最先一批赶到现场的支援,则是第二波受审。


    陆簪与陆无羁便站在偏厅门外檐下,随着队伍缓慢向前挪动。两人都低垂着头,混在人群中,尽量不引人注目。


    陆簪能感觉到身侧陆无羁的身体微微绷紧,她自己的手心也早已沁出汗来,厅内肃穆的气场,像无形的针,密密刺在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庑另一端响起。


    只见小米面色铁青,大步流星而来,身后跟着两名暗卫,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盖着一块深色绒布。


    小米在厅门前站定,目光扫过等候的众人:“城楼上搜出夜行衣一套,火折残骸,及助燃油布。”他顿了顿,眼神更厉,“如此,便坐实了逆贼就藏在你们中间。”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众人面面相觑,眼神惊疑不定。


    小米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冷声宣布:“谢统领有令:凡在尸体被焚之前,登上过城楼者,指缝间残留石灰粉未者,杀!身形与搜出夜行衣大致相合者,亦杀!其余人等,继续接受盘问,不得有误!”


    陆簪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陆无羁垂在身侧的双手瞥去。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微微蜷着。


    方才在城楼上,他撒出石灰粉阻敌,事后虽拍打处理,但在混乱紧急的情势下,指缝指甲深处难保不残留些许细微粉末,一旦被查,几乎无所遁形。


    “都杀了?这里头不乏有追随殿下多年的兄弟……”小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小米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殿下即刻便要动身返京,哪还有时间慢慢甄别?宁错杀,毋放过。”


    小苗脸色白了白,不敢再言,垂首默


    然。


    小芽见状,上前一步,试探着问:“既如此,在尸体被焚之前,并未登上过城楼的人,是否可先行排除,放他们回去?”


    小米冷哼一声,目光在小苗小芽脸上刮过:“你们俩本事没长,这慈悲心肠倒是生出不少。”


    小苗小芽闻言,俱是浑身一颤,慌忙双双跪地,伏首道:“属下不敢。”


    小米不再看她们,只将目光重新投向众人:“为防有同伙接应,不得不一一查问,委屈大家伙了。”


    语毕,又对身后身着红衣的一众女暗卫扬声道:“去吧。”


    身后那一排面容冷肃的女子,便开始逐一喝令众人排排站好,伸出双手。


    气氛紧绷到极致。


    空气凝固着,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明显。


    女暗卫检查得极其仔细,不仅看手掌、手背,更会掰开手指,查看指缝和指甲内侧,甚至凑近嗅闻是否有石灰或其他异物气味。


    队伍缓慢前移。


    眼看就要检查到站在队伍中后段的陆无羁了,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每一次被检查者如释重负的轻微喘息,都牵动着紧绷的神经,陆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中思绪飞转。


    怎么办?


    陆无羁指缝里的石灰粉几乎无解。


    而她自己,双手虽早已用特制的药汁染黄,并刻意装扮得粗糙,但终究是女子骨架,手指纤细,腕骨小巧,若被那经验丰富的女暗卫细细拿捏端详,未必不能看出破绽。


    要不要直接站出来,坦白身份?


    她左右是难以逃脱,或许能为陆无羁争得一丝逃脱之机。


    这个念头尚未完全成形,异变陡生——只见排在她之前的陆无羁,在身前那名暗卫刚刚被检查完毕,心神稍懈的刹那,猝然出手——


    他动作快如鬼魅,左手一探,已无声无息地抽出了那名暗卫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在众人尚未及惊呼的瞬间,已狠狠抹过了那暗卫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那暗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瞪大眼睛,软软倒下。


    厅内外顿时大乱!


    陆无羁却毫不停滞,借着一刀之威,身形如电,一个箭步已抢至小米身前,手中染血的刀锋,稳稳地架在了小米的脖颈之上。


    “都别动。”陆无羁的声音不高,“谁敢上前一步,我立刻让他血溅五步。”


    他横眉冷对,扫过蠢蠢欲动的众人。


    被他挟持的小米,武功已属上乘,此刻却惊骇地发现,扣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如同铁钳,身后之人气息沉浑,竟让他半分也动弹不得。


    小苗、小芽已拔刀在手,摆出合击架势,紧盯着陆无羁。


    陆簪混在人群中,如周围人一般,慌忙拔出佩刀,装模作样地指向陆无羁。


    陆无羁挟持着面色惨白的小米,一步步向厅外退去,堵在门口的暗卫与官兵迫于小米性命,不得不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准备一匹马!要快!”陆无羁对着门外喝道,刀锋又逼近小米颈肤一分。


    小米额上冷汗涔涔,感受到皮肤被划破的细微刺痛,忙嘶声大喊:“听他的!”


    一名暗卫领命,飞奔而去。


    不多时,牵来一匹浑身毛色杂乱的棕色驽马。


    陆无羁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打量着蒙我呢?我要的是能日行八百里的良驹骏马,拿这等货色搪塞,是嫌你们统领命太长吗?”


    话音未落,手中刀锋微微用力,小米颈侧立刻渗出一道鲜红的血线。


    小米又惊又怒,朝着那牵马的暗卫厉吼:“混账东西,快去把最好的马牵来!”


    那暗卫连滚爬爬地又去了。


    此处的巨大动静,早已惊动了谢允。


    马蹄声疾如骤雨,由远及近。


    只见谢允在一众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纵马疾驰而来,在衙署前空地上勒马停住。


    他高踞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陆无羁,冷冷一笑道:“陆公子,好一招乔装改扮。”


    陆无羁背靠着一处墙角,将小米牢牢挡在身前,闻言只冷硬道:“少废话。马呢?”


    谢允却不答他,目光锐利如刀,问道:“陆簪呢?她在何处?让她出来见我。”


    混在人群中的陆簪,闻听此言,心中骤然一凛,握刀的手紧了紧。


    陆无羁目光收紧,抿紧嘴唇,没有答话。


    谢允见状,脸上笑意更深,慢条斯理道:“陆公子,你放心,陆簪姑娘可是我们主子心尖儿上的人,他二人早已海誓山盟,主子有令,绝不会伤她分毫。你若肯将她交出来,我立刻让人将最好的马匹奉上,如何?”


    这番话,早让陆无羁脸色铁青,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做梦。”


    谢允也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闲闲地抚了抚马鞭,语气却陡然转厉:“陆公子,你还真是好脾性得很啊,你的好妹妹,与外人暗通款曲,为你陆家招来灭门绝户的滔天大祸,你非但不责怪于她,清算这引狼入室之罪,竟还要为她百般遮掩?你陆家上下数条性命,在你心中,竟还抵不过这一个女人的分量,是吗?”


    这番话如同淬了毒,陆无羁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痛楚与黯然,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谢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陆无羁,我只数到三。若你还不肯将陆簪交出来,我便只能先送你下去,与你的家人团聚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弓箭手,准备。”


    “嚯!”


    一阵整齐划一的弓弦拉紧之声豁然响起。


    早已埋伏在四周屋脊墙头的弓箭手闻声现身,箭镞在日光下闪烁着森寒的银光。


    谢允缓缓催动坐骑,向左踱了两步,口中清晰地吐出:“三。”


    弓弦绷紧之声更甚,空气死寂。


    他又向右踱了两步:“二。”


    箭簇微调,杀意弥漫。


    小米,已是弃子,挟持他,在谢允决定强攻的此刻,已失去任何威慑作用。


    陆无羁和陆簪都意识到这一点。


    就在谢允站定,即将从齿缝间迸出那最后的“一”字时。


    “放开他。”


    一道清泠泠的女声,自谢允马后不远处响起。


    谢允整个人狠狠一颤。


    因为就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他感到自己右侧脖颈靠近耳后的位置,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酸麻刺痛。


    他回头望去,右手下意识地抚上颈侧刺痛之处,赫然握住一枚针尖处发黑的银针。


    陆簪迎着谢允骇然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她脸上那份伪装出来的怯懦与平庸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雪般的沉静。


    陆簪看着谢允,淡淡地告知他:“没错,你方才被我下毒了。”


    早先随着陆风与陆无羁习练防身之术时,陆无羁便曾这般说过:“拳脚功夫自是要学,但你更精于医理,不若专攻些施毒用药的巧技,于你而言,这才是真正护身的刀刃。”


    这番话她记在了心里。


    于是这飞针之法,便成了她反复捻练的功课。


    腕要稳,指要轻,呼吸匀长,目光凝聚——这般日复一日,那救人的纤纤素手,便磨成了悬起一线生死的暗刃。


    众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无数刀剑寒光闪闪,瞬间对准了陆簪。


    小芽见状,更是脸色惨白。


    谢允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陆簪:“你……你给我下了什么毒?”


    陆簪心头微动,向前微微迈了半步:“此毒名为‘腐心蚀骨散’,中毒之后,你的五脏六腑会一点点腐烂朽坏,活生生痛上三天三夜,直至肝肠寸断,方才会去见阎王。”


    谢允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他是亲眼见识过陆簪用毒手段的:萧逐那霸道凶险的迷药,江雪陆风死得那般蹊跷安详,皆是活生生的例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那只抚着脖颈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陆簪见他惊恐,脸上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小豆。”她唤着他从前的化名,轻悄来到他的马前,“我可以给你解药,前提是你把陆无羁,放了。”


    谢允捂着刺痛的脖颈,感受着似乎已经蔓延的麻痒,脸上肌肉抽动,眼神变幻不定。


    陆簪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表情。


    他思索良久,方才连连点头:“好,放人。”


    说着,他翻身下马,对弓箭手示意:“都退下!”


    弓箭手闻言,整齐收弓,消失在众人视线。


    接着是最前列的官兵和暗卫。


    陆簪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她吐气一瞬间,谢允忽地一把擒住她,五指狠狠扣向她的咽喉。


    “动手!将贼人就地射杀!”他朝着弓箭手声嘶力竭地吼道。


    “嗖嗖嗖——”


    弓弦震响,箭如飞蝗,数十支利箭撕裂空气,铺天盖地般朝着陆无羁攒射而去。


    “不要!”陆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拼命挣扎。


    谢允死死制住惊怒挣扎的陆簪,对着远处被围的陆无羁,露出一个狰狞而快意的笑容,嘶声道:“死有何惧?陆簪,你未免太小看我们的忠心了!”


    陆无羁在谢允暴起发难的瞬间已然警觉。


    他反应奇快,将身前已然面无人色的小米整个提起,当作肉盾挡在身前。


    密集的利箭入肉声令人牙酸,小米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射成了刺猬,当场气绝身亡。


    陆无羁借着小米尸身的遮挡,手中长刀舞成一团凛冽的光幕,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格飞了数支流矢。


    然而箭矢太密,终有一支箭矢,穿透了他刀光的缝隙,“嗤”地一声,狠狠钉入了他的左肩胛。


    剧痛传来,陆无羁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


    而此刻,数名武功高强的暗卫,趁机从两侧飞扑而上。


    “谢允,你放开我!”陆簪看得肝胆俱裂,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谢允的钳制,扑向陆无羁。


    却被谢允狠狠一拽,摔倒在地,踩在脚下。


    本以为死局已定。


    可就在这生死立判的危急关头。


    一阵迅疾的马蹄声传来,谢允一怔,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衣甲鲜明、气势沉凝的骑兵,簇拥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正朝着衙署而来。


    白马之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三旬,气度雍容的男子。


    他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之色,目光却清明锐利,平静地扫视着眼前刀光剑影,箭矢横飞的景象。


    看清来人面貌,谢允脸色剧变,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深的慌乱:


    “王爷?!”——


    作者有话说:誉王出场了。


    第27章 身世


    来人正是誉王萧忱——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萧逐的亲叔叔。


    他一身玄色织金常服,端坐于白马之上,只略一抬手,身后随行的亲卫便勒马停住。


    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誉王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地走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谢允。


    待誉王行至近前,谢允方才从惊诧中回神,松开了陆簪,严肃地跪倒在地,额头微微触地:“卑职谢允参见王爷!”


    周围的暗卫官兵见状呼啦啦跪倒一片,参差不齐地山呼:“参见王爷!”


    誉王的目光先在谢允低伏的脊背上停留一瞬,随即,视线越过他,落在了不远处肩胛中箭,以刀拄地勉强站稳的陆无羁身上。


    见陆无羁血染衣袍,他眉头一蹙,不再理会跪地的谢允,疾步上前,走到陆无羁身边。


    两名亲卫早已机警地随侍两侧,一众官兵见状,便都默契闪开,不敢再以刀剑对准陆无羁。


    誉王伸手扶住了陆无羁,目光深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一眨不眨地端详着陆无羁的面容,仿佛要透过皮相,看清他皮囊之下的骨骼与血脉。


    这突如其来的搀扶,惹得陆无羁微微一僵。


    他的眼中充满了谨慎与警觉,虽力竭,握刀的手却依旧紧了一紧,指节泛白,周身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气息。


    誉王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略一思索,转头问道:“太医何在?速取上等金疮药与止血散来,为他诊治包扎!”


    随行队伍中立刻走出两名提着药箱的男子,二人上前,熟练地扶住陆无羁,将他安置在亲卫搬来的椅子上,开始检查伤口。


    誉王这才直起身,重新将目光投向跪伏于地的谢允,声音带着无形的威压:“你主子呢?”


    谢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神大乱,脑中飞速转着无数念头。


    他强自镇定,将回话在心头过了几遍,方谨慎答道:“回禀王爷,二皇子殿下身负重伤,此刻正在府中将养。王爷您方才救治之人,正是昨夜刺杀殿下的要犯。”


    誉王闻言,眉梢微挑。


    谢允刻意提及“要犯”二字,实在是司马昭之心了。


    誉王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闲闲:“哦?本王救治要犯,你这话岂非含沙射影,说这刺客是本王的人,是本王派人刺杀自己的亲侄儿?”


    “卑职不敢。”谢允一凛,头埋得更低,声线却沉稳清晰,“卑职绝非此意,只是此人确系凶徒,王爷明鉴。”


    誉王从鼻息间逸出一声轻哼,不再与他纠缠,拂袖道:“此事怕是有所误会。你前头带路,本王要立刻面见二皇子。”


    谢允目光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心中疑窦丛生,却又不好违逆,只得躬身拱手:“是。”


    他给小苗小芽一个手势,示意二人注意正被救治的陆无羁的动向。


    誉王转身欲行,脚步却忽地一顿,目光扫过一旁跌坐在地的陆簪,随口问道:“此人又是谁?”


    谢允忙道:“回禀王爷,此女与那受伤贼人正是一伙,皆是刺杀殿下的刺……”


    “一起带走。”


    誉王未等谢允说完,已拂袖转身。


    谢允一怔,张了张嘴,终究将最后一个未说完的字咽了回去,恭敬应道:“……是。”


    半个时辰后,通判府内院。


    原本清雅的花园庭院,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临安府的赵知州、崔通判等一干地方要员,垂手侍立在萧逐所居主屋的廊下阶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屋内气氛更是凝重。


    谢允等人押解着陆无羁与陆簪,肃立于堂中。


    陆无羁肩伤尚未处理妥当,正靠坐在一张圈椅中,由一名誉王带来的太医继续小心上药包扎。


    陆簪则被迫跪在地上,脸上那些粗糙的胡须在方才的挣扎中已脱落大半,露出写满倔强的容颜,身上仍是那套不合身的暗探服饰,几多滑稽。


    萧逐半倚在铺设着锦褥软枕的床榻上,脖颈处厚厚的白纱布刺目,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


    誉王坐在床榻旁,看向萧逐的眼神一片淡漠,说出的话却似带着长辈的关怀:“你的伤势,现下如何了?可还疼得厉害?”


    萧逐微微颔首,扯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蒙三叔记挂,多亏太医医术高超,现下已并无大碍了。”


    誉王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答案并不十分关切,目光随即掠过堂下的陆无羁,自然地接上话:“听底下人说,便是这二人胆大包天,行刺于你?”


    萧逐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堂下,当视线落在陆簪那张有些诙谐的脸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旋即勾唇一笑:“不止呢,三叔。”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又道:“这二人的父母亦是同党刺客,不过已被侄儿先行处置了。如今,便只剩这二人在逃。”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誉王,“说起来,还要多谢三叔,竟亲自将这漏网之鱼,擒来交予侄儿。”


    “你说他们一家刺杀于你,


    那么缘由为何?又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誉王却并不接萧逐这话茬,只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端起,闲闲饮了一口。


    萧逐眸光微闪,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刺杀皇子,便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何需什么缘由?刀剑加身,便是铁证。”


    “自然是够的。”誉王点头附和。可随即,话锋陡然一转:“既如此,本王便帮你把这罪责定得更分明些,如何?”


    萧逐眉梢微微一挑,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誉王从容起身,略整了整方才坐皱的衣袍下摆,目光扫过陆无羁,缓缓道:“刺杀你的贼人,主谋乃是江雪、陆风夫妇二人。”


    他顿了顿,又看向陆簪:“当然,若要再加一个从犯,也无不可。只是……”他话锋再转,视线落在沉默不语的陆无羁身上,“此事与他却并无干系。”


    誉王笃定道:“陆无羁对此事毫不知情,乃是无辜受牵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不仅萧逐眼中骤然射出凌厉的寒光,连陆簪和陆无羁都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誉王。


    萧逐目光几番闪动,先是惊觉誉王竟能脱口说出江雪和陆风的姓名,显然对陆家的底细有所了解,随即强压惊疑,沉声问道:“三叔此言何意?”


    誉王并不直接回答,只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身后一名亲卫立刻躬身,双手捧过一个明黄织锦的卷轴,恭敬奉上。


    见到此物,屋内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屋内众人,尽皆齐刷刷跪倒在地,屏息凝神。


    萧逐亦在谢允的搀扶下,挣扎着下床,郑重跪倒在地。


    誉王面容肃穆,接过圣旨,徐徐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宗亲血脉,流落民间,心实恻然。今查,誉王之子萧追,幼遭变故,幸得忠义之士护佑,化名隐于临安。天潢贵胄,岂可长久沦落?着即认祖归宗,复其世子之位,即刻启程返京,入宗庙,谒祖宗,以慰朕心,以安宗室。钦此。”


    圣旨内容字字千钧。


    堂前一时寂然,针落可闻。


    众人眼中俱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仿佛晴空万里,却骤闻惊雷,震得魂魄都晃了几晃。


    陆簪一双秋水明眸睁圆,眸底尽是惊悸,像林间忽被火把照见的幼鹿,茫然失措。


    陆无羁面色亦是倏地一白,血色褪尽,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惯常是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此刻那双眼底,却似有万丈波澜平地起,暗涌滚滚奔流。


    誉王宣读完毕,将圣旨递向尚跪在地上,面色铁青的萧逐。


    萧逐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确系父皇亲笔御批,印信无误。


    他由谢允搀扶着缓缓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誉王:“三叔,您把我搞糊涂了。”


    誉王萧忱,十五岁大婚。


    婚后三年内,接连诞育一女二子,然天有不测,一子幼年出痘夭折,另一子则在两岁时,因一场震惊朝野的“甘露之变”,京城大乱,王府遭叛军冲击,世子被掳。


    几日后,只寻回一具身首异处的幼儿尸体,誉王悲痛欲绝,自此笃信佛法,为亡子祈福,亦未再有所出。


    此事,朝野上下,人尽皆知。


    誉王看着萧逐惊疑不定的神色,脸上露出一个似是追忆又似是感慨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其实,当日那具无头童尸,并非我儿阿追。乃是时任王府亲军统领的忠武将军之子,将军忠肝义胆,危急关头,竟用自己的亲生骨肉,李代桃僵,换下了我的孩儿。而江雪与陆风二人,便是陆将军临终前,秘密托付之人。”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岁月,看到了当年的惨烈与忠义:“这些年来,本王无一日不在暗中寻访查探,皇天不负苦心人,辗转多年,终于在这临安找到了他。”


    萧逐眉头紧锁,追问道:“既如此,那江雪陆风,为何不在‘甘露之变’平息之后,便将世子送回王府,反而要隐姓埋名这许多年?”


    誉王神色不变,从容答道:“本王也是事后才知道,他们二人乃是安插在将军身边的眼线,事变之后,二人亡命天涯不敢露头,这才导致我等苦寻不到。”


    萧逐眼中寒光一闪,又问:“既如此,他们为何不直接将陆无羁杀了灭口,以绝后患?反而要辛苦抚养他长大?”


    “这便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誉王轻轻一笑,“或许是养出了感情,不忍加害稚子,又许是将其当作日后有用的筹码……人心幽微,难以尽数揣度。”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萧逐:“若你不曾将他们杀了,此刻或许便能问出答案,如今反倒让本王心中,也存下了这个难解的疑影。”


    这番话,可谓四两拨千斤。


    萧逐垂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凌厉的杀意与不甘。


    誉王左右看了看堂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朗声道:“若二皇子仍存疑虑,本王可与世子,当众滴血认亲,以证血脉,绝无虚言。”


    说罢,不待萧逐回应,他已挥手示意。


    随行的太医立刻上前,取来早已备好的清水玉碗和银针等物。


    誉王率先以银针刺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入碗中清水。


    随即,太医走到陆无羁面前。


    陆无羁面色沉凝,目光复杂地看了誉王一眼,最终,他缓缓伸出一手,银针轻刺,一滴血珠同样坠入碗中。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聚焦在那只白玉碗上。


    只见碗中清水漾开细微的涟漪,两滴来自不同身体的鲜血,起初泾渭分明,而后竟无声无息地交融在了一处。


    满堂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誉王见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无比激动的神情,他大步上前,亲手扶起神色怔忡的陆无羁,哽咽唤道:“儿啊!父王让你受苦了!”


    陆无羁身体僵硬,任由誉王扶住。


    他心中自然是不信身世之说。


    然而,眼角余光瞥见萧逐阴鸷不甘的眼神,他便明白,这或许是唯一能让他脱离死局的机会,更是日后向萧逐复仇的转折。


    沉默片刻,陆无羁终究没有反驳抗拒,只是垂下眼帘,任由誉王将他搂在怀中,算是默然接受了这一切。


    屋内不知是谁,高呼一声:“参见世子殿下!恭喜王爷父子团聚!”


    门外的赵知州等人,慌忙跪倒一片,朝着誉王与陆无羁的方向,齐声高呼:“参见世子殿下!恭喜王爷父子团聚!”


    声浪在屋内回荡,带着恭敬与惶恐。


    事情既已分明,又有圣旨在手,直达天听,萧逐纵使心中疑窦万千,恨意翻涌,此刻也无法再公然质疑或阻拦。


    他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对誉王道:“原来如此,侄儿恭贺三叔,父子重逢,骨肉团圆。”


    誉王松开陆无羁,转向萧逐,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如此,事情便分明了。待你伤势好些,本王与你一同返京,向陛下复命。”


    萧逐颔首,笑意不达眼底:“有劳三叔费心。”


    誉王不再多言,揽着陆无羁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亲卫们紧随其后,气势俨然。


    屋内的人顿时散了大半,只余下萧逐的心腹与跪在地上的陆簪。


    陆簪的目光,追随着陆无羁离去的背影远去。


    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忽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无形的压迫感让陆簪下意识地转头。


    萧逐已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小蕊为他披上一件玄色绣金蟠螭纹的披风,站在他身侧,看向陆簪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轻蔑,狠狠剜了她一眼。


    陆簪的指尖在地面上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扬起脸,毫不避让地迎上萧逐的目光,声音因干涩而沙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话音甫落,却见萧逐缓缓抬起脚,那穿着云纹锦靴的脚尖,轻佻地抵在了陆簪的下巴之下,微微用力,将她的头强制性地抬了起来,迫使她仰视着他——


    作者有话说:太好了,接下来又可以好好写一波感情线了


    第28章 牢中


    “你这身打扮……”


    萧逐打量着陆


    簪脸上残存的伪装和破烂的男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还真是滑稽可笑。”


    陆簪闻言,眼中便燃起了屈辱的怒火,她将头一甩,挣脱了他脚尖的碰触,也避开了这直白的侮辱。


    萧逐却也不恼,收回脚,只轻轻抚了抚自己脖颈上的纱布,笑容更深,语气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劝诫:“好孩子,你如今已是困兽,纵然不肯跪地求饶,好歹也乖觉些,意气用事可救不了你的命。”


    陆簪闻言,竟缓缓笑了。


    那笑容在她苍白狼狈的脸上绽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她美目流转,波光潋滟地望向萧逐,声音变得娇柔婉转:“殿下此言有理,是我不够懂事了,我应该对殿下投怀送抱,曲意逢迎才是。”


    萧逐目光微微一闪,似乎没料到她忽然转变态度,尚未明白她话中深意。


    陆簪的笑意却愈发魅惑,一字一句道:“这样,我才能再杀殿下一次。而这次,我必定用上最霸道的毒药,让你一命呜呼,绝无生理。”


    “你——”萧逐勃然暴怒,方才那点伪装的闲适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猛地抬脚,对准陆簪的心口窝,狠狠踹了下去。


    “砰”一声。


    陆簪被踹得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地上,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而盛怒之下,萧逐脖颈伤口处也裂开,白色纱布上鲜血渗出,瞬间染红了一小片。


    “殿下!”小蕊失声惊呼。


    萧逐却不管不顾,指着蜷缩在地痛得蹙眉的陆簪,怒道:“带下去,给我好好伺候!不许让她死,但也不许让她活!我要她受尽人间苦楚,却留不下一丝伤痕!”


    “是。”小蕊眼中闪过快意,立刻递给小苗、小芽一个眼神。


    小苗小芽会意,上前粗暴地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陆簪,拖着她,如同拖拽一件破败的玩偶,迅速离开。


    屋内一时之间,只剩下萧逐与谢允小蕊三人。


    小蕊担忧地看着萧逐颈间洇开的血渍,连忙道:“奴婢这就去请胡太医。”说罢,匆匆转身出去。


    谢允沉吟片刻,见萧逐气息稍平,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低声问道:“殿下,方才誉王所言,您信么?”


    萧逐缓缓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狠戾。他抬手,轻轻摩挲着颈间染血的纱布,感受着那刺痛,声音低沉:“我当然不信。”


    谢允面露疑惑:“那您方才为何……”


    “父皇的旨意已下,玉玺印信俱全。”萧逐打断他,淡淡地道,“这便意味着无论真相如何,父皇已决意与誉王配合,保下陆无羁这个孽种。此刻再追究深挖,已毫无意义,反而可能触怒天颜。”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一字一句道:“这样也好。从此,大家同在京州,明刀明枪,斗上一斗,看看最终,鹿死谁手。”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咳了几声,牵动伤口,眉头紧锁。


    谢允忙道:“殿下保重身体,切勿动怒伤身。”


    萧逐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重新在床榻边坐下。


    忽地想起什么,对谢允吩咐道:“底下那帮人,手上没个轻重,你去那边看着点,别真让陆簪那贱人被折腾死了。她的命,本王还要留着,慢慢玩。”


    谢允闻言,猛然觉得脖颈处一凉。


    他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抚了下脖子,后怕地想起自己所中的毒,顿时脸色惨白。


    恰好此时,小蕊领着胡太医匆匆进来。


    谢允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向前一步,朝着萧逐扑通跪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刚进门的胡太医和小蕊都吓了一跳。


    “殿下!可否让胡太医,先为卑职诊治一番?”谢允声音急切而惶恐。


    萧逐皱眉,不解:“你受伤了?”


    谢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羞恼,支吾道:“卑职恐怕中了陆簪的剧毒。”


    他咬牙,将方才在衙署前,陆簪如何悄无声息用毒针刺中他脖颈的过程,说了一遍。


    萧逐听罢,脸上的神情从疑惑,渐渐变得怪异,最后竟忍不住点了点头,低低笑了起来。


    “你啊你。”萧逐边笑边摇头,指着谢允,“被她耍得团团转,竟吓成这样?”


    “我……”谢允怔住,不明所以。


    胡太医见状,已心中有数。


    他上前,仔细检查了谢允脖颈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又为他切脉诊察。


    片刻后,胡太医脸上也露出了然的笑意,拱手对萧逐和谢允道:“殿下,谢统领,请放宽心。谢统领脉象平稳,气血调和,并无任何中毒之象。那针眼处,也只是寻常的皮外伤,连麻药痕迹都无。”


    “什么?!”谢允更是惊愕,难以置信。


    萧逐止住笑,语气恢复了平淡,嘲讽道:“你若真中了毒药,此刻还能好端端跪在这里说话?怕是早已满地打滚,痛不欲生了。”


    谢允恍然大悟,一股被愚弄的怒意瞬间冲上头顶,脸色涨得通红。


    “她身上哪就那般凑巧,时时刻刻都藏着折磨人的毒药?”萧逐淡淡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不过是虚张声势,搏一线生机罢了。”


    这番话更令谢允羞愧难当。


    他再难按捺,怒气冲冲地转身,大步流星朝牢中走去,他定要叫那贱人知道,戏弄他的代价!


    阴暗潮湿的大牢深处弥漫着腐臭与血腥混合的气味,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陆簪所在之地,乃是最深的水牢。


    她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刑架之上,半个身子浸在冰冷污浊的脏水中,脸上的伪装已被尽数剥去,露出原本清丽却惨白如纸的面容,发髻散乱,湿发黏在脸颊颈侧,更添凄楚。


    几名行刑的狱卒,正对她施以一种名为“贴加官”的酷刑。


    他们将浸湿的桑皮纸,一层,又一层,紧紧地覆盖在陆簪的口鼻之上。


    第一层贴上,陆簪尚能勉强呼吸,只是感到闷窒。第二层、第三层……湿纸紧紧贴合皮肤,陆簪的肺部如同要炸开一般灼痛,胸膛剧烈起伏,开始疯狂地挣扎。


    铁链哗啦作响,脏水被搅动起泡,然而四肢被牢牢锁住,挣扎只是徒劳。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瞬间,行刑者猛地将湿纸一把撕下。


    “嗬!!!”陆簪如同濒死之人重获空气,剧烈地喘息起来,咳嗽不止。


    然而,不等她喘息均匀,浸水的桑皮纸,又毫不留情地覆盖上来。


    新一轮的窒息折磨,周而复始……


    如此反复数次,陆簪已被折磨得崩溃,浑身虚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破败的玩偶般挂在刑架上,大口喘息。


    谢允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她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


    行刑的狱卒见头儿来了,连忙停手,垂首退到一旁。


    谢允一脚踩在陆簪浸在水中的小腿上,力道不轻,带来一阵钝痛。


    他俯下身,凑近陆簪惨白汗湿的脸,眼中燃烧着被愚弄的怒火与报复的快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甜腻又带着腥臊的气味飘散出来:“你可知这是什么吗?”


    陆簪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警惕而厌恶地望着他手中的瓷瓶。


    谢允恶意地一笑,伸手粗暴地捏住陆簪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这是我从北境弄来的‘春风一度散’,可是给春天配种的烈马用的,最是霸道炽烈。女子服下,若无男子及时纾解,便会血脉贲张,情欲焚身,难受得恨不能立刻死去,最终只能像最下贱的荡。妇妓女般,哀哀求告,渴求男人来上你。”


    陆簪颇通医理,自是知道这药。


    不由得瞳孔骤缩,眼中闪过惊惧与屈辱,奋力扭动脖颈,想要挣脱他的桎梏。


    谢允却闲闲一笑:“你当然不会怕,也不会求饶,对么?”


    话落,他手下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因为即便你跪地求饶,也不会有人救你。我会让侍卫将你的牢房团团围住,好好欣赏


    你发情难耐,丑态百出的模样。”


    这话实在可怖又变态,陆簪再不能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破碎的字眼,眼中恨意如炽:“卑鄙。”


    “拜你所赐。”谢允狞笑,旋即将瓶中药液,尽数灌入了陆簪口中。


    为防止她咬舌自尽或催吐,他随手扯过一块肮脏的布条,塞进她嘴里,又用绳索将她手脚绑死在刑架上,确保她无法撞墙自残。


    做完这一切,谢允才退后几步,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端起一杯茶,边啜饮,边如同欣赏一出好戏般,盯着刑架上的陆簪。


    药效发作得极快。


    不过片刻,陆簪便感觉一股燥热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身下脏水带来的凉意被这熊熊欲。火驱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皮肤滚烫,心跳如擂鼓。她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眼神开始涣散迷离,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被绑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磨蹭着冰冷的刑架和粗砺的绳索,似乎想借此缓解那蚀骨钻心的麻痒与空虚。


    她死死咬着口中的布条,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呻。吟,额上颈间香汗淋漓,眼神时而迷乱,时而闪过竭力维持的清明。


    残破的衣衫被她无意识的挣动扯开,露出大片泛着粉红光泽的肌肤。


    就在她几乎要被汹涌的情潮吞噬,开口乞求谢允时。


    忽听牢房通道那头,传来狱卒恭敬整齐的“参见世子”之声。


    陆无羁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


    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衣袍,此刻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暗银竹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悬着一枚温润玉佩,墨发则以一支简洁的碧玉簪整齐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面上虽仍有失血后的苍白,但眉眼间的疲惫与戾气似乎被这身华服暂时压下,显出清冷而疏离的贵气,与这阴暗污秽的牢狱格格不入。


    听到陆簪那痛苦而压抑的呜咽与呻。吟,陆无羁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才复又抬脚行至牢门前。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里面不堪的景象,最终落在谢允身上,声音平静无波:“把牢门打开,你们都退下,我有些话,要单独与她说。”


    谢允眉头一皱,起身拱手,语气带着为难与警惕:“世子,此女凶悍,又神志不清,恐会伤及殿下贵体。不如……”


    他话音未落,陆无羁抬手“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谢允脸上。


    力道之大,让谢允猝不及防,脸猛地偏了过去,颊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陆无羁随意地收回手,眼神清冷,一字一句显得淡然无波:


    “我让你开门。”


    “以誉王世子的身份。”


    谢允捂着脸,眼中怒火与屈辱交织,但在陆无羁居高临下的逼视下,他终究不敢再违逆。


    他咬了咬牙,忿忿地对狱卒道:“开门。”


    牢门铁锁“哐当”一声打开。


    谢允示意所有狱卒退到远处通道口和牢房窗外,保持着监视的距离。同时,他飞快地给一名心腹使了个眼色,示意其立刻去禀报萧逐。


    陆无羁不再看谢允,迈步,踏入了这间污秽不堪的牢房。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刑架上那个衣衫凌乱,眼神迷乱涣散的身影上。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仅仅一个时辰之前,他们两人都还是命悬一线的亡命之徒。


    而此刻,他却摇身一变,成了贵不可言的誉王世子,而她,却跌落至更深的泥淖,成为任人凌辱践踏的囚徒。


    陆无羁一步一步地走近陆簪,靴子踏过潮湿肮脏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簪原本已被烧得神智模糊,男人的气息靠近,如同致命的诱惑,让她身体深处那空虚的渴望叫嚣得更加厉害。


    她多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他,汲取他身上的味道,来疏解自己这焚身之苦。


    然而,就在她视线勉强聚焦,看清来人是陆无羁的瞬间,刻入骨髓的羞耻与自厌,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拼命地将身上那些被自己扯开的破碎衣料,胡乱地往上拢去。


    可那药性太过猛烈,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反而因为这徒劳的举动,带来更多难耐的摩擦与刺激,让她喘息得更加厉害,眼角溢出泪水,口涎从嘴角流下。


    陆无羁静静地看着她狼狈的挣扎。


    那双曾经盛满宠溺柔情,后来只剩淡漠与无视的眼睛,此刻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怜悯。


    曾几何时,她是他掌中一盏珍稀的脱胎瓷,用目光时时拂拭,用气息时时暖着,才舍得安放在这喧嚷的人世间。


    可如今呢?


    她是跌落尘埃被人肆意践踏的碎瓷片。锋利却脆弱,曾经的光华早已湮灭,只剩下一地狼藉,不值一文。


    这怎么能不令他伤心呢?


    陆簪并不知道,其实他一点也不怪她引狼入室。


    她不过是被人精心设计的假象所蒙骗,错付了真心。


    眼睁睁看着待她如亲生的父母家人,因自己引来的祸患而惨死面前。


    她心中的愧疚与痛苦,恐怕比他所承受的,只多不少。


    所以,对于此事,比起责怪她,他更多是责怪在她的柔情蜜意里昏了头脑,而没能发现这端倪的自己。


    可他虽不怪她,却恨她。


    恨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用虚假的情意欺骗他,将他的真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该在他捧着真心跪在她脚下时,心中却装着另一个男人。


    更不该骗到一半却不再骗下去了,竟留下那样一封绝情的信,将他最后一点生念都彻底斩断。


    然而,这恨里,也夹杂着太多的爱。


    若只有恨,没有爱。


    他当初在密室里就可以杀了她,也可以在她攀爬绳梯的时候把绳梯剪断。


    可他没有。


    思及此,陆无羁的眼角竟微微有些湿润。


    他看着她痛苦蜷缩,竭力维持最后一丝尊严的模样,声音几近呢喃:“嗔嗔,若我对你只有恨,没有爱,该有多好。或只有爱,没有恨,又该有多好。”


    可惜爱恨交织。


    成为心中难以拔出的倒刺。


    以至于,连一呼一吸,都带来新鲜的绵长的刺痛。


    陆簪瑟缩了一下,纵然被春药灼烧得神智昏沉,纵然他声音极小,可她却全都听清楚了。


    眼角的泪水,瞬间涌得更凶,混合着汗水,狼狈地滑落。


    陆无羁抬起手,轻轻拭去陆簪眼角那一滴滚烫的泪珠。


    这细微的触碰,对于此刻炽热难耐的陆簪而言,无异于甘霖降落,她惊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冰凉的来源倾靠,喉间溢出更压抑不住的嘤咛。


    可很快,她又像是被自己的反应羞辱到,懊恼而绝望地偏过头去,气息越发急促不稳。


    陆无羁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收回了手。


    他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什么吗?离开临安之后,我要去哪里,要如何对你,你都随我。”


    陆簪只是剧烈地发抖,死死咬住口中的布条,忍受着体内那排山倒海般的冲击,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现在,我来给你答案了。”


    陆无羁这样说道:“父母的尸骨,已经化作天地间的一粒尘埃,随风散了。我与你在这尘世间的最后一点牵绊,也没了。”


    他顿了顿,看她始终不曾给他反应,才又道:“我会让誉王出面,让萧逐放了你。从此之后,天地之大,你我不必再见,恩断义绝。”


    他说完这最后四个字,停了下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陆簪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也不知是听清楚了,还是没有听清。


    她死死磨蹭着被捆缚的双腿,被布条塞住的口中,发出模糊而压抑的呜咽,更多的泪水,无声地滚落。


    陆无羁静静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转身,不再有丝毫留恋,踏出了这扇污秽的牢门。


    就在他身影掠过牢门的刹那  ,谢允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面上那层平静,如同冰面破碎,底下翻涌而出的,是深不见底的狠戾。


    仿佛自他身体深处,有一头收爪已久的凶兽被唤醒了。


    他背脊挺直如孤松,周身竟隐隐弥漫开一股刀锋出鞘般的肃杀之气,连掠过狱廊的穿堂风,似乎都在他身侧畏惧地绕行。


    谢允莫名觉得后颈寒毛倒竖,一股阴冷的战栗自脊椎窜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还是陆簪唤回了他。


    待陆无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时候,牢房内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


    陆簪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疯狂地挣扎嘶吼,铁链被她挣得哗啦乱响,模样癫狂而骇人。


    挣扎嘶吼持续了不知多久,最终,她身体一僵,挺尸般昏了过去。


    谢允眼皮蓦地急跳,几步抢至她身前,恰见一道浓稠的猩红自她被布条紧缚的唇边溢出。


    他指尖一颤,缓缓伸向她的鼻端。


    眼皮顿时狂跳!


    片刻,又屏息凑近些——竟还是探不到半分气息。


    那一瞬,谢允连呼吸都窒在胸口,四肢百骸都僵了。


    偏生这时,身后传来萧逐的淡淡一问:“她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写爽了,本期榜单字数够了,周四再更,一月应该不会断更了,拼个全勤。


    第29章 春药


    萧逐的声音,让谢允狠狠一震。


    他霍然转头,只见萧逐已在小蕊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立在了牢房门口。


    萧逐已换上了一身月白银线的锦袍,外罩一件猩红如火的大红织金披风,长发并未如往日般严整束冠,只以一根玉簪半绾,几缕乌发散落肩头,更衬他气质妖冶凛冽,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允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他不假思索地任双膝重重砸在潮湿的地面上,以膝为足,向后磨蹭着退开两步,将头深深埋入臂弯之间,声音因惊惧而带上明显的颤抖:“殿……殿下,卑职…卑职好像失手了。”


    萧逐面色微微一变,目光越过他,投向水池中那个被绳索束缚的身影,声音沉了沉,又问一遍:“她怎么了?”


    谢允叩首于地,不敢抬头,喉头发紧:“似乎已经没了声息。”


    萧逐目光有瞬间的凝滞。


    他推开小蕊搀扶的手,缓步上前,站在污浊的水池边缘,垂眸,静静地望着浸在水中的陆簪。


    她浑身狼狈不堪,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迷乱潮红的面颊与肩头,几缕黏在额角唇边。身上的衣衫已在先前的挣扎中破碎褴褛,几乎衣不蔽体,嘴角蜿蜒着一道暗红的血痕,凄绝而诡艳。


    即便昏迷,眉宇间残留的痛楚与屈辱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萧逐知道,她方才定然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他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额前垂落的一缕散发,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她死了?”


    谢允紧闭双目,将额头抵在冰冷脏污的地面上,不敢言语,身体微微发抖。


    小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喜色。


    萧逐见谢允如此情状,心中便已了然。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既然死了,那就拉出去,寻个僻静处埋了便是。何须这般忧惧?”


    谢允一怔,难以置信地微微抬首,看向萧逐:“可殿下之前交代过,不能杀她……”


    “但你这不是失手了么?”萧逐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仿佛觉得他这问题甚是可笑,“既如此,死了便死了。一具皮囊罢了,难不成还要我为她抚尸恸哭,或是治你的罪?”


    一旁的小蕊见状,连忙细声附和:“正是呢。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贼女,死便死了。”


    她眼珠微转,目光落在谢允诚惶诚恐的脸上,轻轻嗤笑一声:“谢统领平日何等威风,在京州谁人不知您是殿下手中最利的刃、最快的刀,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玉面阎罗’……怎地一到殿下跟前,这阎王爷倒成了小鬼了?”


    “我……”谢允喉间一堵,竟无言以对。


    萧逐身边近侍之人,多是世家子弟或各地勋贵中拔擢上来的英才。谢允并非其中门第最显赫者,亦非文韬武略最出众者,唯有赤胆忠心,无人能出其右。


    正因如此,他成了萧逐最倚重信赖的心腹,而他心底,亦对他的殿下存着最为虔诚的敬重。


    因为敬重,所以在意,因为在意,所以惶惧。


    萧逐闻小蕊所言,只是淡淡一笑,目光重新落回水中的陆簪身上,略作沉吟,又问:“方才陆无羁来过?她的死,可与他有关?”


    谢允这才缓缓直起身子,只是依旧跪在地上,不敢站起。他将方才陆无羁到来后,与陆簪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萧逐听罢,淡淡扫了一眼水中的陆簪,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陆无羁果真这般无情,呵,她该不会是被他活活气死的罢?”


    竟是越说越觉有趣,讲到最后几个字时,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谢允看着萧逐脸上莫测的笑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萧逐却很快收敛了笑意,脸上恢复了一片漠然。


    他转过身欲走,只留下一句吩咐:“处理干净。”


    刚走到牢房门口,脚步尚未踏出,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剧烈的,仿佛溺水之人挣扎出水面时的喘息声。


    萧逐心念微微一动,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只见水池中,方才还了无生息的陆簪,胸脯竟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那起伏起初极其细微,渐渐变得明显。


    她长长的睫羽颤动了几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将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底下涣散迷蒙的眼瞳。


    她竟悠悠转醒了。


    萧逐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目光随即转向仍跪在地上的谢允。


    谢允会意,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水池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陆簪的鼻端,指尖传来微弱的呼吸,他才收回手,朝着萧逐肯定地点了点头。


    萧逐见状,踱步回到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儿,唇边重新漾开那抹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陆簪啊陆簪,你还真是命大得很。”


    陆簪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费力地一点点上浮,她只觉耳边的声音模糊又清晰,眼前的光影晃动破碎。


    她勉力将涣散的目光聚焦,终于看清了面前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恨意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的眼中迸发出一览无余的杀意与憎恶。


    只是这恨意刚起,体内情潮便再次席卷而上,她的眼眸又变得如缠丝般妩媚撩人,好似笼罩了一层氤氲的雾气。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被绳索松开后获得自由的双手双腿,无意识地开始相互摩挲蹭动,破碎的衣衫本就难以蔽体,在她这无意识的动作下,又被扯开些许。


    萧逐并非不通人事的愣头青,见状着实有些意外。


    他目光转向谢允,眉头微蹙:“你喂她吃了那种东西?”


    谢允目光闪躲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才低声道:“是。”


    萧逐从鼻息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怪不得你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身边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可见你是个从不会怜香惜玉的莽夫。”


    谢允愣了愣,被这突如其来的评价说得脸颊微热。


    萧逐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陆簪身上,眼神在她身上每一寸都暧昧地流连了片刻。


    随即收回视线,转身,朝着牢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吩咐:“把她带到我房中。”


    谢允意外地怔了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直到萧逐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他才连忙躬身应道:“是。”


    小蕊闻言,却是咬紧了嘴唇,眼中闪过焦急与不甘,忍不住上前一步,喊道:“殿下,这贱人如此肮脏卑劣,怎能……”


    萧逐脚步未停,只抬手,食指随意地向后指了指她:“把她洗干净。”


    小蕊脚步顿住,看着萧逐头也不回


    离去的背影,又恨恨地瞪了一眼水池中神志不清的陆簪,在原地狠狠跺了跺脚,对谢允气恼道:“要洗你去洗,我做什么要平白伺候她?就凭她也配?”说罢,一扭头,快步追着萧逐的方向去了。


    小蕊明面上是萧逐麾下一众女暗卫之首,武艺高强,行事狠辣。


    但暗地里,她是萧逐收了房的女子,在萧逐面前颇有些地位与情分,偶尔使些小性子,萧逐也多予纵容。因此,面对她这般直白的抗拒,谢允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之计较。


    谢允看了看萧逐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神智迷乱的陆簪,一时之间,还真是有些头疼。


    他定了定神,对牢门外候着的狱卒吩咐道:“速去,叫人把二殿下居住的‘听涛苑’西侧偏房仔细打扫出来,再烧几桶干净的热水送去。另外,派个伶俐的婢女,去后院告知夫人一声,请她寻两身干净的姑娘衣裳,送到听涛苑去。”


    那狱卒连忙应声:“是。”转身便要跑去安排。


    “等等。”谢允忽地想起什么,又叫住他,“还有,让小苗和小芽二人即刻到听涛苑门前候着。”


    “是,小人明白。”狱卒这才快步跑开。


    吩咐完毕,谢允才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走到陆簪身边,动手解开她身上的绳索。


    绳索刚被解开,正待他将她从水中抱出来时,原本虚弱迷乱的陆簪,仿佛嗅到了男子气息的靠近,身体竟如同无骨的水蛇般,缠绕上来。


    她双臂软软地勾住谢允的脖颈,滚烫的脸颊胡乱地往他颈窝处蹭去,湿润微启的唇瓣更是急切地寻找着他的嘴唇,想要吻上去。


    谢允吓了一跳,浑身肌肉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双手一松。


    “扑通”一声。


    陆簪整个人失去支撑,直直跌回了池底,溅起大片水花,泼了谢允一身一脸。


    谢允呼吸急促,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红潮,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从未与女子有过如此亲密接触,更遑论是被一个颜色尚可的女子如此主动索求。


    他强自镇定,抹去脸上的污水,瞪着陆簪,声音因方才的惊吓而显得异常冷硬:“你老实点,我不是殿下,也不是你那劳什子哥哥,我可不会中了你的美人计!”


    话还未落,陆簪已经手脚并用,再一次从水中挣扎着爬起,浑身湿濡地扑向谢允。


    谢允如遭雷劈,整个人都僵硬成了石头,脑中一片空白。


    陆簪却仿佛找到了某种疏解的途径,声音破碎而甜腻,带着无尽的痛苦,不住地唤道:“小豆,小豆……”


    谢允紧闭着眼,额头上满是汗水,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推开她,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话语:“我不是小豆!”


    陆簪却依旧痴缠着。


    谢允被她这毫无章法的撩拨弄得心烦意乱,气血翻腾,无奈之下,他把心一横,并指如刀运起两分力道劈在她的后颈。


    陆簪动作一滞,再次昏厥过去。


    谢允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垂首,看着昏倒在自己臂弯中的陆簪。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光滑的额头,挺翘的鼻梁,如初绽粉樱般漂亮柔嫩的嘴唇,还有小巧玲珑的下巴。湿发黏在颈侧,更往下,是光滑细腻的脖颈,以及那被湿衣半掩的,连绵起伏若隐若现的雪白。


    谢允忽地闭上眼,喉结滚动,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躁动。


    未曾察觉,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悄然滑落,滴在了陆簪紧闭的眼皮上。


    他兀自平息了片刻,待呼吸渐稳,心跳稍缓,方才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陆簪拦腰抱起,踏着污浊的积水,大步走出了昏暗的地牢。


    听涛苑外,佣人们正来来去去,提着热气腾腾的水桶,将热水一桶桶倒入偏房内早已备好的大浴桶中。


    小苗和小芽已奉命在偏房门外垂手侍立,等候差遣。


    二人见谢允抱着浑身湿透的陆簪走来,均是一怔,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谢允此刻没有好脸色,方才的尴尬与狼狈犹在心头,他径直抱着陆簪走进偏房,将她随意放在浴桶旁那张紫檀木美人榻上。


    转脸,却见小苗和小芽竟还愣在门外,不由得怒从心起,厉声喝道:“还杵在那儿作甚?进来!把她洗干净,仔仔细细伺候好了!若有一丝不妥,仔细你们的皮!”


    小苗和小芽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颤,连忙敛衽躬身,快步走进房内。


    谢允又瞥了一眼榻上双目紧闭的陆簪,这才大步走了出去。


    他丝毫没有注意,在他转身的刹那,陆簪将眼皮悄然掀开一条缝隙。


    直至确认他已离开房间,她才又屏气凝神,闭上眼睛,安心任自己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审核你是神经病吗?请问这到底哪里有问题?我已经改了快两天两夜了,删掉了三百多字,还能不能放出来?


    第30章 做作


    陆簪再度醒转时,周身浸在温热的水中。


    雾气氤氲,迷蒙了视线,面前一架缠枝莲纹的铜镜,镜面被水汽晕得模糊,只映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她略定了定神,才瞧见身后的小苗和小芽正挽着袖,为她细细沐发。


    热汤浸润着肌肤,她脑中渐渐清明,将此前牢狱中的种种,都细细忆了起来。她知道是谢允送她至此,也知晓沐浴更衣之后,她会被送往何处去。于是便敛眸凝神,默然在心中思量,任由那二人摆布。


    她的身子仍残留着明显的不适,毕竟是给畜生用的烈性春药,没那么快挺过去。


    好在被陆无羁言语中伤,激出鲜血的时候,她就已经好了大半。如此,后来才能强抑着残余的药效,在萧逐与谢允眼前上演了那一场不堪的戏码。


    忆及自己在谢允身上蹭来蹭去的模样,一股强烈的嫌恶便涌上喉头,令她几欲干呕。


    想起来,还真要感谢萧逐那句“怪不得你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身边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她早已看出谢允此人,手段狠戾有余,心机深沉不足。


    对付这般直来直去的愣头青,些许风月手段,往往最是奏效。故而姑且一试。


    思绪及此,陆簪静默了片刻,轻声开口:“我想喝水,也想用些饭食。”


    小苗与小芽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方才发觉她已醒了。


    二人对视一眼,却都迅速垂下头去,只默不作声地继续将手中沐泽的香膏揉进她长发间,仿若未曾听闻。


    陆簪见状,语气添了几分清冷:“我若是饿死渴死在这里,你们二人该如何交代?”


    小苗与小芽仍是不应。


    只将她洗净的长发用细软的棉帕子一层层拭干,又自瓷盒中舀出些清润芬芳的头油,小心抹上。那长发本就如云似墨,此刻更显得乌亮润泽,宛若一匹上好的精锻。


    陆簪心知这二人是谢允的手下,也不知是否都随了主子,武艺不差,心眼却不知变通,派她们来伺候沐浴,便真的只盯着沐浴这一件事,旁的请求,竟还真就一概充耳不闻。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空瘪的小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终究是抿紧了唇,不再对牛弹琴。


    小苗与小芽显是未曾伺候过人的,除了沐发尚算妥帖,旁的事都做得马马虎虎。穿衣前,未曾用香膏为她润体,身上水珠也未全然拭干,就将簇新的衣裙给她套上。


    陆簪要是有力气,恨不得让这二人退下,由她自己伺候自己……


    好在府上送来的衣裙还算合她的眼,一件绣着玉白海棠纹的石榴红胸衣,外罩一袭月白色的


    绫纱中单,最外是一条藕粉色罗,腰间系上一条碧青色的丝绦。


    衬得她一张清理面容,愈发温柔可人。


    换罢衣衫,小苗小芽便一左一右扶了陆簪出门。


    门外廊下,谢允正背对着房门负手而立,听见门扉响动,方转过身来。


    目光触及陆簪,只见她一身粉裙,肤光胜雪,长发犹带湿意,柔顺地披在肩后,不施粉黛,眉眼却天然蕴着一股清艳。


    他眼底似有微澜一掠而过,面上并无多少波动,只冷声问道:“都洗净了?”


    小苗垂首应道:“回统领,洗净了。”


    陆簪闻言,几乎要自嘲出声。听听这对话,她倒像是待烹的羔羊,须得料理干净,才好趁热下锅一般。


    谢允略一点头:“既如此,送去主屋罢,殿下候着呢。”


    二人称是,依旧一边一个架着陆簪的胳膊,簇拥着她往萧逐的房间行去。


    折腾了一整日,此时已是月上柳梢,清辉洒地。


    萧逐房外廊庑下,十余个护卫雁列两旁,个个面色肃然,无一丝笑意。


    屋内灯火通明,将窗纸映得一片暖黄,几个侍女正捧着食盒悄声进出,而小蕊则立在桌前,指挥着人摆盘布菜,余光瞥见陆簪几人走来,脸色霎时便沉了下去。


    她手上动作微滞,旋即挂上一抹似笑非笑的脸色,款步走到门边,目光上下一扫,将陆簪打量个遍,话却是冲着谢允去的:“洗干净了?”


    陆簪心下已是无奈,为何人人见她,开口皆是这一句,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待宰羔羊了。


    “要不你再仔细查验查验?”谢允抱臂斜倚门框,睨着小蕊,嘴角噙着丝玩味的笑。


    小蕊自鼻间轻轻嗤了一声,话里带着挑衅:“是谢统领亲自洗的吗?若是,那我自然信得过,便不必再查了。”


    陆簪眼睫低垂,眸底掠过一丝厌恶。


    这般轻佻折辱的言语,难以想象竟是同为女子说出的话。


    她未等谢允答话,便抬起眼,平静问道:“我可以进去了么?”


    谁知话音未落,小蕊竟扬手,“啪”一声脆响,一记耳光便结结实实掴在陆簪脸上!


    “贱人!没见着我正与谢统领说话?这里岂有你插嘴的份儿!”小蕊厉声喝道。


    陆簪被打得脸偏向一侧,一缕湿发黏在微红的唇角。


    她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指节泛白,却未发一言。


    谢允见状,目光顿了顿,只闲闲一笑:“好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该放她进去了。殿下指名要的人,总不能一直晾在门外罢。”


    此话小蕊无法反驳,只忿忿地剜了陆簪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小苗与小芽松了手,后退一步。谢允自然地走上前,抬手在她肩头不甚温和地一推:“进去。”


    陆簪回头,眼眸里故意蓄起一层水光,又是委屈又是愤慨地狠狠瞪了谢允一眼。


    谢允没料到她这般反应,不由得一怔。


    可只一眼,陆簪已倔强地偏过头去,抬步迈过门槛。


    谢允被她噎了一下,心里头不大畅意,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也随之入内。


    屋内,萧逐正半倚在里间的床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外间的动静自然是早听得一清二楚,却不动声色,恍若未闻。


    谢允走到外间饭桌旁,朝里间方向躬身一礼:“殿下,人带到了。”


    纱帐朦胧,映出里面人影绰绰,萧逐淡淡“嗯”了一声,嗓音透过帐子传来,听不出情绪:“你下去吧。”


    “是。”谢允应道。


    离去前,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静立一旁的陆簪,随即大步而出。


    小蕊快步走进里间,将萧逐扶起。


    纱帐被风吹动,摇荡之中,萧逐和陆簪遥遥相望。


    萧逐仍是地牢里那身衣服,烛光下看,眉眼疏朗,竟真有几分文士般的弱质风流。


    陆簪静静望着他,目光里寻不出太多内容,不再是先前的恨意滔天,也无多少警惕与探究,这倒让萧逐有些意外。他兀自弯了弯唇角,这才朝她踱步过来。


    他在摆满珍馐的桌旁坐下,烛火跳跃,映得杯盘熠熠生辉。


    陆簪随着他的的动作而转过身,面对着他,悄然站定。


    小蕊只当陆簪不存在,执起玉箸,柔声问道:“殿下今日想先用哪一道?小蕊为您布菜。”


    萧逐却未接话,只将目光悠悠扫向陆簪,见她一身粉裙,楚腰纤细,容色惊人,眼底隐隐约约闪过一丝赞许,笑道:“这身衣裳很衬你。”


    陆簪不答,只静静回视着他。


    小蕊布菜的手停了下来,眉间隐现不满。


    萧逐的目光落在陆簪微微红肿的左颊上,顿了片刻,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过来。”


    陆簪明显迟疑了数息,眼睫低垂,将眼底翻涌的思绪尽数掩下,待心绪稍定,她才依言缓步上前,将手轻轻放入他掌中。


    指尖刚触及他的掌纹,萧逐腕上倏然使力,陆簪猝不及防,低低轻呼一声,整个人失了平衡,便被他径直带入怀中,跌坐在他膝上。


    气息尚未喘匀,萧逐微凉的指腹已轻轻抚上她颊边那片热肿。


    他的动作似是审视,又似有几分的温存,指尖力道缓而沉,如同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低声在她耳畔问道:“疼么?”


    陆簪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萧逐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后脑,动弹不得。


    饶是做足了准备,早把自己说服过一遍,这一刻心中仍是觉得气恼,那句“不疼”几乎脱口而出。眸光流转间,却瞥见一旁小蕊那忿恨交织的眼神,心思电转,到嘴边的话便改了口,声音里带上一丝刻意为之的轻颤:“疼。”


    萧逐挑了挑眉,似乎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便似笑非笑问道:“是你那好哥哥与你恩断义绝疼,还是小蕊这一巴掌疼?”


    陆簪万没料到他开口便是这般直刺要害,心口如同被捅了一刀,寒意与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她早知萧逐今日不会轻易作罢,却也未曾想到,这第一刀便落得这般狠。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喘息都带着隐痛,她几乎要丢盔卸甲。


    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陷进掌心,她强制自己稳住,不让神色有所破绽,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反问道:“若我说是这一巴掌更疼,殿下可否允我打回来?”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萧逐意料,他顿了一瞬,忽地朗声大笑起来:“小蕊可是最记仇的性子。我允你打回去自然无妨,只怕,你日后要受她许多‘照拂’了。”


    此话一出,陆簪脸色微冷。


    她未等萧逐与小蕊再有何反应,豁然从他膝上起身,紧接着手臂一挥,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便狠狠甩在小蕊脸上!


    她受了酷刑,又挨了饿,气力本就不足,而这一掌用尽了全身力气,胳膊抡得发麻,于是连她自己都跟着踉跄一步,忙伸手扶住桌沿,方才站稳。


    小蕊则全然被打蒙了,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捂住脸颊,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簪。


    萧逐眼底闪过新奇,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露出“女子当真可怕”的神情,咂舌摇了摇头。


    小蕊脸上血色褪尽,旋即涌上屈辱的潮红。


    她望向萧逐,见萧逐却只是闲坐旁观,并无任何表示,她便大了胆子,扬手要还这一掌之仇。


    陆簪却已抢先一步,重新躲回萧逐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如受惊的小猫儿般深深缩进他的胸膛。


    她侧过脸,转头对着小蕊,只露出一双潋滟的眸子,声音娇怯怯的,带着轻颤:“小蕊姐姐可千万别怪我,这原是殿下亲口允了的,姐姐若因此恼了我,岂不是在恼殿下?”


    说罢,她故意将脸


    颊在萧逐衣襟上依赖地蹭了蹭,发丝微乱,气息柔软,眼睛眨动间,似娇似狡——


    作者有话说:之前一直考虑男主戏份不够,魅力不够,现在不想多虑,反正我就按照感觉写了。


    当然,我坚持的一点是,结局女主不会和萧逐在一起的。所以大家之前说萧逐用脚挑女主下巴很减分,当然很减分了,他就是不尊重啊,我不可能让我的女主和他在一起的。而且现在他也还没有爱上女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