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夜
看到谢允的那一刻,陆簪像被人施了定身之术。
好像温暾春夜忽地褪尽了所有暖意,一
个毫无征兆的倒春寒,将满庭月色都凝成了霜,轻轻洒了她满身,透彻着腌入骨髓的寒意。
无数过往如潮水般汹涌回卷:当日诗会上,陆无羁舞剑后谢允那意味深长的审视与赞叹;后来他孜孜追求于她时,言语间偶尔流露的对她家事的过分关切;落葵曾无心说过的话“平日里小豆可没少帮谢公子打听姑娘的事”……以及谢允听完这话后露出的神色,现在细想,哪里是羞赧,分明是躲闪。
再联想到小苗和小芽的看管,零碎的线索便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拼凑出令她齿寒的真相——
他接近她,从来就不只是为了她这个人,而是为了今晚的清算。
陆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压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恨极的呜咽与嘶喊。
她不能出声,绝不能。
再看,谢允已施施然走到庭院中央。
他今日装扮与往日不同,一袭玄色锦缎劲装,衣料在月色与灯笼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衣襟和袖口,皆用银线绣着隐秘纹路,随着他步履移动,那银纹偶一闪现,华贵而诡秘,衬得他整个人高深莫测,尊贵却又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
他身侧的小豆,亦非平日那个憨厚机灵的小厮模样,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腰佩一柄弯刀,刀柄镶嵌的宝石在暗处隐隐生光,他垂手肃立,神色恭谨中带着锐利,地位显然仅在谢允之下。
谢允低声对小豆吩咐了几句,小豆躬身领命,随即挥手,十余名身着黑衣、行动迅捷如鬼魅的手下立刻无声散开,冲入陆家各处房舍搜查。
谢允则好整以暇地环顾院落,目光掠过那株梨树,信步走到梨树下的石凳旁,撩袍坐下,仿佛此间主人般闲适,扬声吩咐:“且有些时候呢,去,看看厨房可有什么酒食,取些来。”
一名始终沉默侍立在他身后,身着暗红色劲装面容冷艳的女子闻言,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不多时,她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小坛酒、一只莹润的白玉杯,并两碟厨房里现成的精致点心。
陆簪藏在马厩草料堆的阴影里,远远望着。
若非谢允周围肃立着众多杀气凛然的黑衣人与弓箭手,单看他此刻温酒浅酌,廊下灯笼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温柔地映着他的侧影,那姿态竟仿佛只是月下独酌的世家公子。
这般景象,让陆簪想到邻家横尸的血腥,再想到家中亲人不知有何惨痛遭遇,她闭上眼,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断了线般从眼角滑落。
忽听谢允问道:“小米回来没有?陆簪可安置妥当了?”
话音甫落,院门处传来响动。
陆簪睁眼,只见两名身着衙役公服的人,押着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落葵急急走了进来。
落葵口中被塞了布团,双手反剪,脸上满是惊恐与泪痕,原本还在徒劳地挣扎,一抬眼看到院中坐着的谢允,眼中霎时迸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拼命想朝谢允那边冲去,却被身后的衙役狠狠拽回,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摔倒在地,口中发出“呜呜”的急切声响,泪水汹涌。
谢允看到她,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懒懒地勾了勾手指。
侍立一旁的红衣女子立刻上前,毫不怜惜地揪住落葵的衣领,将她粗暴地拖到谢允面前,强按着她跪下。
谢允再一扬手,红衣女子便扯掉了塞在落葵口中的布团。
落葵骤然得脱,大口喘息着,尚未完全理顺气息,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急喊道:“谢公子!谢公子您是来救命的吗?求求您,快救救陆家!”
谢允微微倾身,睨着她,声音温和依旧:“你不是应该和陆簪在一起么?怎会在此?”
落葵不疑有他,哭着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是奴婢不好,落了要紧的包裹,姑娘心善,陪我回来取,谁知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一群黑衣恶人围着宅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着方才乍见谢允的狂喜褪去,此刻定睛细看,才惊觉谢允身边那些肃立之人的装扮,竟与她在宅外所见那些黑衣人如出一辙!
再抬头四顾这死寂的院落,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还有谢允此刻全然不同于往日的姿态……巨大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她骇得浑身剧震,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这时,各处搜查的人陆续返回。
小豆快步走到谢允面前,抱拳复命:“公子,各处皆已仔细搜过,未见踪迹。”
谢允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凌厉的戾色,刚要发作。
院外又有脚步声传来,正是小苗,小芽,以及谢允的另一贴身随从小米。
小苗小芽脸色发白,身旁各有两个大汉搀扶才能挪动脚步,他们来到谢允面前,齐刷刷跪下请罪。
见此情形,陆簪不免心中大骇。
她特制的迷香药力极强,寻常人吸入至少昏睡八个时辰,便是习武之人,若无深厚内力或特殊解药,少说也需四个时辰方能醒来。可眼下不过过去一个多时辰,小苗小芽竟已苏醒并赶到此处,其内力之深,绝非普通护卫。
谢允竟派了这样的绝世高手来看管她,今晚的一切果真非比寻常,不知背后有什么阴谋。
陆簪压住心中猜疑,又抬头屏息看向院中。
小米低头请罪道:“属下有罪,只是去解手的片刻功夫,便让那陆姑娘使计得逞了!”
小苗小芽匍匐于地,如被抽走脊梁般立不起身子,想要说些什么,张张口,却因短时间内强制解毒而过度虚弱,发不出声音。
小米见状,只好代为解释:“小苗小芽一时不察,竟中了陆姑娘的迷香……”
谢允抬手,以指节轻揉额角,似是有些头疼。
片刻后,他却低低笑了起来。
他连连点头,语气竟似带着几分赞赏:“好啊,好。”
笑声忽止。
他骤然起身,抽出了红衣女子腰间悬着的佩剑,剑光一闪,精准而狠辣地刺入了跪伏在地的落葵肩窝。
“说。”谢允的声音平稳,“陆簪,现在何处?”
落葵皮开肉绽,痛得惨叫一声,蜷缩在地,剧烈的疼痛和眼前这颠覆认知的场面让她崩溃,语无伦次地哭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谢允瞥了小豆一眼。
小豆会意,身形一纵,便如鹞鹰般轻盈跃上屋檐,迅速在左右邻舍的屋顶院墙间查探一番,片刻后掠回,拱手道:“公子,四周未见陆姑娘踪迹。”
谢允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似乎耗尽。
他手腕一翻,那柄尚在滴血的长剑再次挥下,这次是砍在落葵的手臂上,婴儿小臂那般长的刀口瞬间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陆簪看得目眦欲裂,眼眶通红,恨意与悲痛如烈火灼心,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谢允却不再看地上痛苦痉挛的落葵,反而抬起头,对着空旷的院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陆簪,我知道你正藏在某处,若是不想亲眼看着这贱婢被千刀万剐,零碎受苦,你最好自己走出来。”
话音未落,又是一剑,落在落葵腿上。
陆簪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知道,今夜这阵仗,谢允摆明了是要赶尽杀绝,连只蚂蚁都不会放过。
无论她是否走出去,落葵都绝无生路。
此刻现身,除了白白送死,让谢允得逞,还能有何用?她不能赌,不能为了必死之人,放弃最后为家人报仇的一线渺茫希望。
谢允见四周依旧毫无动静,眼中冷意更甚。
他对小豆抬了抬下巴:“谢允,把这贱婢的指甲,一个一个,给我拔下来。”
陆簪闻言,眼皮突地跳了一下。
她确认方才谢允口中所喊的名字是“谢允”,若“小豆”即是“谢允”,那么谢允
又是谁?
落葵亦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昔日笑容纯真的小豆。
小豆脸上却无半分波澜,他重新捡起地上沾血的布团,塞回落葵口中,堵住她即将出口的凄厉哀嚎。
随即示意两名黑衣人上前,死死架住落葵。
很快,陆簪便看到落葵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扭动,喉咙里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呜呜”声,十指被强行掰开,小豆动作稳定而残忍地,一根,一根,将她纤白指甲连根拔起,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指尖。
陆簪泪如雨下,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咸腥,才发觉不知何时已将嘴唇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十根指甲尽数拔落,落葵已痛得几近昏厥,瘫软在地,像破败的偶人。
院中除了她粗重痛苦的喘息,一片死寂。
陆簪依旧没有现身。
红衣女子见状,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公子,是否让属下带人将院中再彻底搜查一番?方才厨房、马厩、茅厕等处都未曾搜查,或可藏人。”
谢允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挥了挥手,目光投向主屋方向,语气森然:“不必了。小蕊,去把屋里的人,都带出来。”
陆簪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死死盯着主屋大门。
只见十余个与小蕊同样装束的红衣女子,押着江雪、陆风、刘妈妈和松涛鱼贯而出。
四人皆被麻绳五花大绑,身上明显有受过刑讯的痕迹。
陆风伤得最重,他的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向后扭曲着,显然是被人用重手法拧折了骨头,额上布满冷汗,脸色灰败,却依然挺直脊梁。
江雪发髻散乱,脸颊红肿,嘴角带着血丝,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刘妈妈和松涛也是伤痕累累。
而这些人中,唯独没有陆无羁。
陆簪心神剧震。
原来方才小豆带人将各房翻了个底朝天,竟是为了搜寻陆无羁。
他被迷药放倒,此刻理应昏迷在房内,可他们却没找到人?
陆簪心中闪过数万个念头,一时拿不定主意。
但见江雪等人被押到院中,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落葵,俱是脸色大变。
江雪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谢允,厉声喝问:“簪儿呢?你把簪儿怎么了!”
小蕊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的耳光扇在江雪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她偏过头去,一缕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无礼!竟敢对公子如此叫嚣!”
陆风见状,红着眼如发了病的疯牛一般,拼死冲上前,想保护江雪。然他受伤太重,且有束缚在身,竟是一脚便被小蕊踹倒在地。
小蕊还要上前教训,谢允却并未动怒,反而示意小蕊不要再动武。
他轻轻笑了一声,重新坐回梨花树下,好整以暇地端起那杯尚未喝完的酒,对着虚空再次开口:“陆簪,这回是你娘唤你,你都不出来么?”
藏在暗处的陆簪,身体因极致的愤怒颤抖不停,目中似有烈焰燃烧。
她知道,谢允若是真想搜查,这小小院落,马厩草堆根本藏不住人,他手下的高手轻易便能将她揪出。
他迟迟不动,无非是要玩弄她,欣赏她的挣扎,逼她自己主动走出来,在他面前彻底崩溃。
也好。
她本欲忍辱偷生,留此残躯,以待他日寻机报仇雪恨。
可如今看来,谢允势力之大、手段之狠,远超想象,或许她活不到报仇那日。
而陆无羁尚未被找到,大概是上天留下的一线生机。
有陆无羁在。
她可以解脱了。
她可以和院中其他家人死在一起。
陆簪抬手,用力擦干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以及唇角的血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裳。
刚欲迈步,却又顿住。
她探手入袖,指尖触到谢允昔日赠她的玫瑰金簪。
她缓缓将那金簪取出,就着朦胧的月光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冰冷而绝艳的弧度。
随即,她将那支金簪,端端正正地簪在了自己的发髻之上。
然后,她挺直脊背,从马厩阴暗的角落,一步一步,向着那片被灯笼与血色映照的庭院,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V后一章,谢谢看到这里的朋友,感觉既然能看到现在,应该也是喜欢我的文风的,那么我也推荐一下专栏另一篇完结古言《倾天下》,感兴趣可以看看
第19章 萧氏
“究竟是我娘要找我,还是谢公子想找我?”
清泠泠的女声自马厩方向传来,众人闻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处。
只见陆簪自暗影中一步步走出,身上仍是离家时那身湛蓝色的裙裾,发髻微松,青丝有些凌乱地垂在颈侧,唯有那支斜簪在鬓边的玫瑰金簪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簪儿——”陆风与江雪几乎同时失声喊道。
松涛与刘妈妈也发出模糊的悲鸣。
谢允的目光落在陆簪身上,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玩味与探究。
看到她竟戴着那支金簪,唇边笑意加深,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调子,仿佛在谈论风月:“若我没记错,陆姑娘曾说过,这金簪,要留待洞房花烛之夜,由谢某亲手为你簪上方算圆满,怎地今夜自己先戴上了?”
陆簪对他的话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只款款向前走着。
谢允被她如此无视,却也不见恼意,反而执起石桌上那只白玉酒杯,对着她遥遥一敬,语气轻佻:“你来得正好,我正觉一人吃酒乏味得很,来,同我共饮一杯,如何?”
陆簪已走到近前,闻言,只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讥诮声,目光依旧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她先走到陆风面前停下,望着他身上血迹斑斑、手臂扭曲的惨状,眼中瞬间蓄满了泪,她掏出袖中一方素白丝帕,颤抖着手,为他拭去脸上的血污。离得那样近,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风霜纹路。
她喉头哽咽,强行将泪水逼回,转而看向一旁蜷缩在地的落葵。
伸手探了探落葵,鼻息微弱,但尚存,心头那绷得最紧的弦便松了半分。可随即,更深的悲凉漫上来,此刻不死,下一刻呢?她知道谁都躲不过去。
她缓缓起身,走到江雪面前。
母女二人视线相触,无需言语,一切情绪,皆在其中汹涌。
陆簪双膝一屈,跪倒在江雪面前,以额触地,叩首,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再抬头时,声音略带几分悲怆:“娘,是女儿不孝,愚钝无知,竟引狼入室,害我全家遭此大难。”
江雪闭目,一行清泪,顺着她染血的脸颊,无声滑落。
陆簪起身,这一次,终于转向谢允。
谢允好整以暇地坐着,一手支颐,饶有兴味地望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折子戏。
陆簪在他面前站定,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微微扬起下颌,睨着他:“不是说要与我共饮?杯子呢。”
谢允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微微一愣,旋即眼中兴味更浓。
他广袖一拂,对侍立一旁的小蕊道:“取杯来。”
小蕊神色复杂地瞥了陆簪一眼,转身快步进入厨房,片刻后端出另一只同样质地的白玉酒杯。
“给陆姑娘斟满。”谢允吩咐。
小蕊顿了顿,依言拿起桌上的酒壶,将酒杯斟满。
随即单手将酒杯递向陆簪,动作带着明显的不屑,手腕一抖,几滴酒液便泼洒出来,溅在陆簪裙裾上,晕开几点深色的湿痕。
陆簪抬眸,冷冷看向小蕊。
小蕊迎着她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唇角一勾,端得是爱喝不喝的不耐。
陆簪心中寒意更盛,未等小蕊唇角的弧度落下,她忽地抬手,就着小蕊递过来的手势,指尖在杯沿一拨一带。
整杯酒,便尽数泼向了小蕊的脸。
“狗奴才。”陆簪的声音依旧平静,“连伺候人都不会么?”
小蕊被泼了满脸酒水,猝不及防,登时大怒。
她眼中凶光毕露,先迅速瞥了谢允一眼。
见谢允只是挑了挑眉,露出一丝觉得很有趣的笑意,她便再无顾忌,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陆簪脸上。
陆簪被打得脸偏了过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
清晰的指痕,火辣辣地疼。
她却未立刻动作,只是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似在等待。
等待谢允的反应。
然谢允只是闲闲一笑,转头对身旁的小豆叹道:“瞧瞧,瞧瞧这一个个的,今日都似吃了火药一般。”
陆簪心中最后一丝利用他微妙心理的试探,彻底落空。
她慢慢转回脸,神色恢复平静。
她不再看小蕊,而是直视着谢允,问道:“为什么要杀我全家?”
这话让谢允笑得更深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的全家人,不都好端端站在这里么?”
陆簪目光清冷如冰:“你知道我的意思。”
谢允呷了一口酒,才慢悠悠道:“这件事,你或许更应该问问你的母亲和父亲。”
陆簪凝眸,看向江雪与陆风。
陆风目眦欲裂,冲着谢允怒吼:“少在这里故弄玄虚!要杀要剐,冲着老子来!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陆!”
江雪却死死盯着谢允,眼中是豁出一切的锐利:“我听簪儿说,谢公子的父亲,乃是京州枢密院的副使,区区从三品,也配查问无羁的事情?谢允,你究竟是谁?”
陆簪闻言,心念电转。
江雪这番话,无异于证实了她的猜测——今夜这场屠杀,果然是冲着陆无羁来的。
回忆过往,陆家这些年来总是辗转流离,江雪一直宣称是陆风早年惹了官司,不得已隐姓埋名。
如今看来,其中的关键,不在于陆风,而是系于陆无羁一身。
谢允轻轻晃动着杯中残酒,闻言笑了起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们可就真的一个也活不了了。”
江雪“呸”地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实话告诉你,死,我不怕。今天这一刻,我早在十七年前,便做好了准备。我只想知道,我一家老小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黄泉路上,也好做个明白鬼。”
一旁的小蕊听得不耐烦,嗤笑道:“阶下之囚,死到临头,还敢对公子如此咆哮?当真是不想活了!”
谢允眉头微蹙,瞥了小蕊一眼:“小蕊,没轮到你说话的时候。”
小蕊被他一瞥,气势顿时一馁,悻悻然闭了嘴,眼中却满是不甘。
这时,一直瑟瑟发抖的刘妈妈忽然哭喊起来:“夫人!夫人啊!老奴不想死啊!这是你们陆家自己惹来的祸事,与我等做奴仆的何干?求求公子,求求各位大人,饶了老奴这条贱命吧!”
她涕泪横流,朝着谢允的方向不住磕头。
江雪望着刘妈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楚:“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们,早知今日,当初不该买你们进门。”
“夫人!”松涛却猛地跪倒在地,朝着江雪重重磕了一个头,“刘妈妈怕死,我松涛不怕!当初若不是夫人和老爷买下我,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来到陆家,我不但能吃饱穿暖,少爷还教我读书认字,老爷夫人还让我们与你们同桌吃饭,待我们如同家人,我的命是陆家给的,今日能与老爷夫人、姑娘同死,也是我松涛的福气!”
谢允听着,唇边勾起:“如此忠仆,倒真是令人佩服。”
他话音未落,只淡淡给了小豆一个眼神。
小豆会意,一步踏出,腰间弯刀“锵”然出鞘,寒光一闪,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那锋利的刀锋便已经掠过松涛的脖颈。
“噗——”鲜血如同失控的喷泉,从松涛颈间狂飙而出,溅了满地。
松涛双眼骤然圆睁,脸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惊愕,身体已软软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小豆垂眼,看着刀身上蜿蜒流下的鲜红血线,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既如此忠义,那我便如你所愿了。”
“啊!!!”刘妈妈亲眼目睹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
小豆脸上还沾着松涛溅上的血点,人却向刘妈妈走去,手中弯刀顺势向前一递,便刺入了刘妈妈佝偻的胸口。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鲜血瞬间喷涌,溅了小豆满头满脸。
他却恍若未觉,只嗤笑道:“你这等贪生怕死的老奴才,令人不屑,既如此,我便也一并送你上路罢。”
江雪拼命挣扎想扑过去,却被身后的红衣女子死死按住。
陆簪也霍然起身:“小豆,她年事已高,你……”
她的话未说完,小豆已猛地将弯刀抽出,带出一蓬血雨。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刀光再闪,竟是朝着刘妈妈脖颈狠狠斩下。
“咔嚓!”
一颗花白的头颅滚落在地。
这一切来得太快,陆簪纵然心志再坚,亲眼见到如此残忍血腥的场面,也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连退两步,扶住石桌边缘,才勉强站稳,脸色已是惨白如纸。
谢允却依旧闲闲地坐在那里,饶有兴致地捻起盘中一块杏花酥,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陆簪惨白的脸。
小豆杀得兴起,一脚将刘妈妈的头颅像踢毽子般踢向马厩方向,骨碌碌滚入黑暗。
他这才回身,掏出怀中丝帕,慢悠悠擦去脸上血迹,擦完,瞥了一眼地上气息微弱的落葵,对小蕊扬了扬下巴:“这个半死不活的,交给你玩玩?”
小蕊闻言,眼中立刻迸发出兴奋嗜血的光芒:“好哇!”说着,便提剑朝落葵走去。
陆簪再无法忍受,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飞扑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昏迷的落葵身前:“你敢!”
小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脚步一顿,随即嗤笑:“给我滚开。”
陆簪却不看她,只瞥向谢允:“我知道你杀人没有理由,也知道今晚这个院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可你若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我做不到。”
谢允咽下一口酥,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小簪,你在说什么,你可是要同我回京州的。”
陆簪一笑:“谢允,你以为我看不懂吗,今晚你若顺利杀了陆无羁,我便失去了利用价值,莫说回京州,只怕今晚天不亮就会被小芽和小苗解决,连见你一面都不可能。可若像此刻这般陡生变故,你没有找不到陆无羁,那我便是你的饵,你将用我钓出陆无羁,是吗。”
谢允听完,先是静静看着陆簪没动,片刻后才点点头:“你确实是聪慧过人。”
又看了江雪一眼,“随你。”
小蕊见状,只觉气结,又进一步,拿剑指着陆簪:“你给我让开!”
谢允喝道:“你让开。”
小蕊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允,眼中充满了羞恼与不甘,但她终究不敢违逆,悻悻地收回了剑,退后两步,却仍狠狠瞪着陆簪。
陆簪急促地喘息着,知道自己暂时赌对了——
谢允果然没打算立刻杀她。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悲愤,倏然转身,抽出最近一名黑衣护卫腰间的佩刀,然而那刀远比她想象的沉重,她拼尽全力,也只将刀抽出了一半,便再也无力为继,刀身“哐当”一声又滑回了刀鞘。
“哈哈哈哈哈……”谢允见状,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其余众人,也忍不住低笑起来。
陆簪脸颊微红,却并非赧然,而是被屈辱激起的血色。
她不再尝试去拿那沉重的刀,既握不住,即便抽刀成功也是累赘,不如松开了手。
谢允笑罢,对小豆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戏谑:“她拿不动大的,谢允,把你怀里那把小玩意给她罢。”
小豆闻言,也咧嘴笑了,他依言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把长度不过七寸的匕首,随手抛给陆簪。
这无疑是极致的侮辱,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陆簪却稳稳接住了那柄匕首。
入手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更有分量,刃口寒光凛冽,显然锋利无比。
她握紧匕首,刀尖直指石桌后的谢允,声音因极力
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回答我娘的问题。你究竟是谁。”
谢允翘起腿,身体微微后仰,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眼,迎上陆簪燃着恨火的眸子,轻飘飘地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姓萧。”
萧?
大昭国姓。
皇族之人。
陆簪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仍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下意识地看向父母。
江雪与陆风在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脸色剧变。
无需再多言,陆簪瞬间明了。
既然谢允今夜并非为寻宝,亦非单纯仇杀,而是寻陆无羁的。
那么陆无羁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联想到当今圣上近半年缠绵病榻,储君之位虚悬,朝中几位皇子与宗室势力明争暗斗……陆无羁的存在,恐怕是一枚足以撬动整个朝局的关键棋子。
谢允仔细观察着陆簪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放下翘起的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现在你们既已知晓我的身份,便知今夜无论如何也躲不过,既如此,是否该把陆无羁交出来了?”
陆簪握紧匕首,指节泛白,强迫自己与他对视,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你既然早就怀疑陆无羁的身份,为何迟迟不动手,偏偏选在今日?”
谢允轻轻笑了笑:“没有十足的把握,确认他确系我要找的人,我岂会轻举妄动?这些年,若只是怀疑便动手清除,不知要平添多少麻烦。”
陆簪知道这自然不是真实原因,几条人命,萧氏族人岂会在乎。
谢允紧接着顿了顿,目光刺向陆簪:“直到……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家人将在三日后搬离临安,我才终于确定陆无羁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后天23点更新6000+
第20章 血吻
陆簪平静地听完谢允这番话。
陆无羁的真实身份虽未被他直接点透,她心中却已如明镜。
谢允边缓缓说着话,边自顾自斟满了酒,抬眸瞥见陆簪手中寒光凛冽的匕首,闲闲啜了一口,唇角噙着一丝笑意:“话已至此,小簪,你还有何颜面将刀尖儿指向我?”
他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情人低语,却字字淬毒:“我若是你,早用这匕首给自己捅上三刀六个洞,死个干净利落。”
“若非你厚颜无耻,与我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又怎会引狼入室,将你陆家人的底细,一点一滴,悉数暴露于我眼前?又怎会为你这所谓的‘家人’,招来这灭门绝户的杀身之祸?”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空杯往石桌轻轻一扣,发出清脆的响声,笑问:“细细想来,这满院子里最该死的人,岂不正是你么?”
这番话如同钢针,一根根钉入陆簪的心肺,眼泪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根本不听她使唤,断了线般从眼眶里汹涌坠落,瞬间模糊了视线。
“簪儿!莫要听他胡言!这里最无辜的人就是你!”江雪见状,挣扎着想要扑过来。
却被身后的红衣女子死死钳住双臂,她只能嘶声喊道:“江湖险恶,明枪暗箭本就防不胜防,我们多活一天是赚一天,今夜赴死,也不过是得个长久安眠。倒是你,受这奸人蒙骗,生不如死,纵是死也难安。”
陆风并不知陆簪接近谢允的深层缘由,只当女儿是情根深种所托非人,此刻悲愤交加,嘶声道:“是啊簪儿,我与你娘同他并无半分情义,死了便是一了百了,可你……你一片痴心错付,活着要受尽悔恨煎熬,死了也难以瞑目,天地之大,该如何安生?”
他伤势极重,说完这一段话,气息已然不稳,猛地咳了几声,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块。
江雪骇然,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边。
陆簪看着父母在绝境中依旧拼命维护自己的模样,更觉心如刀绞。
她不过是个命如飘萍的孤女,一朝落难,机缘巧合来到陆家,本意是得一方屋檐庇护便好,谁知却得到了她从未敢奢望的真情。
陆家的祸事,根源并非起于她,可今夜种种,确是因她引狼入室而起。
谢允说得对,她有罪,千刀万剐不为过。
可她不会将所有罪责都系于一身——谢允才是罪魁祸首。
她纵是死,也要拉着他一起。
谢允听完陆风江雪的泣血之言,面上无波无澜。
他原想用这番话来试探陆簪的心性,看她是否意志坚定不可摧,以此推断出要用怎样的办法才能从她口中撬开陆无羁的下落。
却不想江雪陆风横插一刀。
好一出舐犊情深。
过了片刻,谢允起身,缓步走到陆簪面前,先是定定看她,少顷,抬起手来。
他的手指带着夜风的凉意,抚上她泪痕交错的脸颊,极细致地替她擦拭。而后,又轻轻将她发间那支因方才激烈动作而略歪斜的玫瑰金簪扶正:“小簪,我很高兴你有一对如此疼爱你的父母。可他们未免对我误解太深。他们不知晓,难道连你也感受不到我的心,真将我当作那等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了么?”
陆簪泪眼迷蒙地望着他。
谢允继续为她拭泪,声音低如耳语:“其实,你方才的料想,未必全都正确。比如……或许,我从未真正想过要杀了你。”
此言一出,一旁的小蕊与小豆,齐齐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他。
陆簪亦望着他,他眉目俊美,可却显得无比虚伪,让她忍不住冷冷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条件呢?”
谢允眼中闪过一丝“果然聪慧”的赞许亮光。
与明白人说话省却了许多麻烦,他微微俯身,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眸,似要穿透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帮我找出陆无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叹息:“我的母亲信佛,她不喜我杀人,其实我也不爱杀人,明明只要解决掉陆无羁一人,便能了结的事,何必徒增这许多杀孽呢?”
“呸!”陆风闻言,不顾伤势厉声喝道,“簪儿!休要与虎谋皮!他……”
话未说完,旁边一名黑衣暗卫已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肋下,陆风痛哼一声,蜷缩在地。
“退下!”谢允骤然冷喝。
小豆立刻上前,反手便是两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掴在那擅自动手的暗卫脸上,直打得对方嘴角溢血,踉跄退后。
小豆这才转身,伸手欲扶陆风。
陆风却挣开他的手,用尽残余力气,朝着小豆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小豆眼中杀机暴现,拳头攥紧,骨节咯咯作响,但终究强忍下来,只是盯着陆风,缓缓擦去脸上的污迹。
陆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念却在电光石火间已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强压下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怒火与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院外隐约传来更夫敲响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陆簪知道,随着天光渐亮,谢允的耐心会越来越少,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可她对家中密室确实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也绝不可能糊涂到与谢允做交易。
她将手中的匕首缓缓收回袖中,转身走到石凳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腕间那枚镶嵌着宝石的银镯。
稍许,她抬起眼,看向负手而立的谢允,声音恢复了平静:“谢允,你不必拿这些话来唬我。我知道,今夜这院子里的人都活不了。但你既然愿意与我谈条件,那这件事,便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谢允眉梢微挑,示意她说下去。
“家中确实有密室。”陆簪缓缓道,目光扫过瞬间脸色大变的江雪与陆风,又迅速移开,“爹娘虽然一直瞒着我和哥哥,但我曾不小心发现过端倪。”
江雪与陆风闻言,惊骇欲绝,挣扎着想要开口,却被身后的护卫死死按住。
谢允瞥了一眼他们惊恐万状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陆簪继续说道:“若想让我告知密室入口,我有三个条件。”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请给我们一个体面且痛快的死法,莫要再折磨凌辱。”第二根手指竖起,“事后为我们收敛尸身,妥善安葬,让我们死有葬身之地。”
最后,她直视谢允:“其三,只你一人随我进去,旁人不得跟随。因为,我还有话,想要单独说与你听。”
或是觉得陆簪一个弱女子翻不出什么风浪,又许是急于找到陆无羁,谢允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应承下来:“好。”
“簪儿不可!!!”江雪与陆风几乎同时发出凄厉的嘶喊,“你不能糊涂啊!”
“你若敢供出你哥哥的下落……我、我就是死了化作厉鬼,也绝不原谅你!”江雪目眦欲裂,泪水混着血污,形容凄厉。
陆簪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再次缓缓跪下。
她执起父母冰凉颤抖的手,未语泪先流,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哽咽的一句:“爹,娘,原谅女儿。”
江雪与陆风早已是泪水纵横,心痛如绞,望着女儿决绝的神情,只是拼命摇头,泪水潸然而下。
陆簪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即起身,转向谢允,声音平静无波:“请吧。”
一旁的小蕊急道:“公子,请让奴婢随您一起进去,恐防有诈。”
谢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陆簪单薄的背影上:“不必。”
陆簪转身,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厅堂走去。
江雪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挣脱了身后的钳制,连滚带爬地扑到陆簪身边,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喊道:“簪儿,簪儿!不要去,娘求你了,不要去啊!”
陆簪蹲下,安抚地抱住了她。
她亦死死抱紧了陆簪,边不住摇头,边在陆簪耳边急切地呢喃,那情状,仿佛已经得了失心疯。
谢允不耐地抬了抬手。
小豆立刻上前,试图将江雪拉开。
江雪却像是疯了一般,她仰起脸,眼中是对即将失去什么的惊恐,声音破碎嘶哑,除了反复呼唤陆簪的名字,几乎已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豆眼中戾气一闪,再无耐性,举起刀柄,朝着江雪的手臂狠狠一击,江雪痛呼一声,力道一松。小豆趁机薅住她的后领,如同丢弃破布般,将她摔在地上。
“娘……”陆簪惊呼,本能地想要俯身去扶。
小豆却横跨一步,长臂一伸,挡在她面前,声音无波:“姑娘,莫要让公子久等。”
陆簪抬头,眸中带泪,瞪着小豆。
这是小豆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陆簪说话,也是第一次,陆簪的视线望向他。
这一眼,美目威仪,惊魂摄魄,他几乎被钉在原地。
陆簪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拂袖,转身而去。
“站住。”小蕊再次拦在她面前,“把你的匕首交出来。”
陆簪停下脚步,斜睨着小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她一言不发,伸手入袖,取出那柄匕首,看也不看,随手便朝地上掼去,接着头也不回便走进厅堂。
身后,只余下江雪与陆风撕心裂肺的哀唤。
陆簪踏入厅堂,谢允紧随其后,并未将门关上。
陆簪见状,只在心中冷笑,他看似对她胸有成竹,实则仍留着戒心,并未全然信任。
厅内显然已被彻底翻查过,所有家具和摆件都被挪移过位置,连字画都被仔细检查过,显然是在寻找密室的机关。
陆簪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混乱景象,缓缓走到一幅画的面前。
谢允的影子笼罩上来,几乎将她完全覆盖。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之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就我一人,你可以打开密室了。”
陆簪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忽然漾开一个极淡的笑意:“不急。”
谢允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陆簪望着他,轻声道:“我要你再同我保证一次,务必做到我提出的条件。”
谢允眼中掠过一丝不耐,抬眸却只是笑,他举起右手,作势起誓:“好,我以萧姓为誓,必让你一家,死得痛快安详,并妥善安葬,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甫一话落,陆簪便“扑哧”一笑:“天诛地灭?不过是唬弄无知孩童的鬼话罢了,古往今来,谁又真正见它应验过?”
谢允神色不变,只问:“那你想我如何起誓?”
陆簪垂眸,似在认真思量,片刻后,才缓缓抬起眼睫,眸光清冷如水:“我要你许诺,若违此誓,这辈子,永远不能成为九五之尊,登基大宝,君临天下!”
此言一出,谢允眼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杀机,他狠狠掐住了陆簪纤细的脖颈,将她抵在墙壁上:“你!”
他牙关紧咬,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字,方才那伪装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触及逆鳞的暴怒。
他如此剧烈的反应,让陆簪心中最后一点猜想得到了证实。
果然,眼前这个人,绝非普通的皇室宗亲,极可能就是当今圣上膝下的某位皇子。
脖颈被扼,呼吸艰难,陆簪却反而扬起脸,勾起一抹微笑:“怎么?堂堂萧氏皇孙,连这点誓言都做不到么?”
谢允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
数息之后,他眼中的暴怒慢慢平息下去,他缓缓松开了手,直盯着她:“好。我发誓,若我今日食言,便让我永生永世,与帝位无缘,永不能登基为帝。”
陆簪捂着脖颈,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目光却依旧紧紧锁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誓言刻入骨髓。
片刻后,她才垂下眼眸,长睫掩盖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转身,不再看他,踱步到窗沿下。
那里摆放着一樽半人高的琉璃花瓶,瓶中插着白日里陆无羁为她采摘来的油菜花,从这个角度,透过窗棂缝隙,恰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情景。
几十名黑衣暗卫如鬼影般静立,刀剑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光。
江雪和陆风相拥着匍匐在地,头挨着头,仿佛沉沉睡去,落葵则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陆簪死死咬住下唇,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住又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能哭,至少现在,绝不能。
“陆簪。”谢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你究竟知不知道密室的下落?”
陆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是一片虚无的平静。
她转过身,看向谢允:“我让你独自前来,是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如实告知,我便立刻将密室入口指给你看。”
谢允眉头紧锁,眸光阴鸷:“说。”
陆簪上前一步,仰起脸,目光竟带上了一丝破碎的眷恋与哀怨:“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动念?”
谢允万万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问出如此不合时宜的可笑问题,不由得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探究她的脸庞。
陆簪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错愕与迟疑,眸中的哀怨更深,仿佛瞬间心死:“你不回答,便是没有了。”
她自嘲般低语,随即又问:“那你可有心爱之人?”
谢允的目光闪躲了一瞬,仿佛被什么触碰了一下心尖,立刻又被更深的戒备掩盖。
他迅速恢复了淡漠:“此刻,怕不是说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
陆簪凄凉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喃喃道:“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她忽然目光一转,几步上前,伸出双臂勾住了谢允的脖子,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狠狠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凶蛮的,不顾一切的吻。
她的唇瓣冰凉而柔软,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力道,紧紧贴覆,笨拙而用力地吮吸啃咬。
谢允彻底懵了。
身体僵直,双手垂在身侧,大脑有
一刹那的空白。
陆簪没有亲吻太久,微微松开他一点,呼吸急促,双颊绯红,目光却如丝如缕,媚得像要将人魂魄吸走的山精鬼魅,声音带着勾人的喘息:“公子,方才的誓言是我为家人求的,此刻的温存,是我最后为自己所求。求您,在我死之前,成全我一回,好么?”
话音未落,她再次吻了上来,这一次更加主动,试探着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谢允的双手依旧僵持着。
他心中并无半分所谓的负心愧疚,更谈不上对陆簪有什么真情实感。
然而,或许是这投怀送抱太过令他意外,又或许是怀中温香软玉,确实勾动了他作为男人最本能的欲念。
仅仅是一念之差,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最终,环抱住了她纤细颤抖的腰肢,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的舌尖深入,与她纠缠。
就是此刻!
陆簪紧闭的双眼,在谢允闭目沉溺的瞬间,倏然睁开,眸中所有的媚色、哀怨、迷离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一直勾在他颈后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霍然抽出一直簪在发间的玫瑰金簪,手腕一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谢允的脖颈侧动脉处,狠狠刺下!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的闷响。
谢允猛地瞪大了双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对死亡的恐惧。
剧痛与窒息感同时袭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和呼喊。
可陆簪死死勾着他的脖子,用自己的唇,更用力地封堵住他的。
她的吻变得野蛮而凶狠,不再是诱惑,而是禁锢。
谢允双手本能地去抓挠陆簪的手臂,试图推开她,可陆簪仿佛化身藤蔓,用尽生命所有的力量缠紧他。
鲜血从被金簪刺穿的伤口和嘴角不断涌出,染红了两人紧贴的脸颊与衣襟。
唇齿交缠间,她的气息灼热而凌乱,他感到肺腑间的气息都被她无情攫取,意识在眩晕的洪流中载沉载浮,眼前似有白光炸开,耳畔只余血液奔涌的轰鸣。
谢允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陆簪感觉到,掐在她背后的手已无力地滑落,紧接着,他高大的身躯,彻底软倒在她怀中。
可陆簪仍不敢立刻放开他,依旧用唇死死抵着他的唇,又坚持了数息才将他推开。
谢允倒在地上,脖颈处的伤口汩汩冒着血。
陆簪急促地喘息着,抹去脸上混合着泪与血的污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抬手,飞快地按向腕间银镯上的红宝石,然而能令人即刻殒命的药丸已经用完。
她毫不犹豫,立刻又按下旁边的绿色宝石。
一颗碧色的药丸滚入掌心,她迅速将药丸碾成粉末,又捏开谢允的嘴,将药粉抹入他舌下。
做完这一切,她已浑身冷汗淋漓,手脚发软。
不敢再多耽搁。
她强撑着站起身,疾步走到屏风后,吹熄了小几左手边第二个铜制烛台上的蜡烛,将蜡烛拔出,握住那根插蜡烛的中空铜芯,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小几下方的木板地面,竟悄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能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陆簪激动万分,心中狂喜与悲痛交织,几乎落下泪来。
她迅速将烛台上的蜡烛重新插好,又毫不犹豫地将碍事的裙摆撩起,在腰间紧紧系好,伏低身体,手足并用,匍匐着迅速钻入了那幽深的洞口。
她的身影刚一消失在洞口,那滑开的木板便又“哗”地一声合拢。
门外,小豆掐算着时间。
一炷香将尽,厅内却依旧毫无动静。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悄然走到虚掩的厅门前,侧耳倾听片刻,提高声音问道:“公子,陆姑娘,可还顺利?”
无人应答。
小豆眉头紧锁,忖度着是否该进去看看。
小蕊却比他更心急,早已按捺不住,闪身来到大厅一侧的窗下,借着窗棂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内窥视。
只一眼!
小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不好中计了!”
小豆闻声,心胆俱裂,再不迟疑,冲了进去。
厅内景象,让小豆如遭雷击,魂飞魄散——谢允倒在血泊之中,脖颈处血肉模糊,赫然插着陆簪那支玫瑰金簪。
“公子!!!”小蕊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哭嚎,扑到谢允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小豆骇然失色,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来到院中。
只见方才还瘫倒在地的江雪与陆风,此刻竟已双双没了声息,他们相拥着,脸上泪痕宛然,神情却异常安详平静。
而一旁的落葵,也早已因失血过多,气息全无。
小豆惊惧得浑身发颤,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这一切定然都是陆簪的手笔。
可她究竟是如何在这么多双眼睛的严密监视下,完成了下药、杀人、逃脱这一系列不可能的事情?
“快!”小豆的声音却因恐惧而变了调,“小米,你速速赶往通判府,将公子带来的太医立刻带至此地!”
他不敢喘息:“小苗,小芽,你们带人分头去请全城所有能找到的名医!不管用什么手段,务必以最快速度带来!”
被点名的三人面色惨白,惊疑不定:“发生了何事……”
小豆沉沉抬手,止住他们的追问:“莫要多问,速去!若公子今夜有什么差池,我们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小米等人闻言,俱是浑身一凛,再不敢多言,忙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生病了,难受中……
芜湖,尽量在下章写到陆无羁得知一切
17章改动两处,可以回过去瞅一眼,对这两章的发展来说,更严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