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贺礼:九紫离火年。
在满盈天庭的霞光中,在终于落定的星芒里,瑶池王母环视众神仙一遭,为这场极尽尊荣的加封画上了句号:
“若众爱卿有异议,便该在此时提出。”
众神仙在今日之前,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主要是东王公忝居高位掌权期间,从来都没这么大方过,几乎要把“封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个错误的刻板印象,刻入天界众神仙们的本能里了。
话说回来,当东王公的真身被揭露后,“他为什么赐下的封赏永远那么吝啬”这个疑问也有了解答:
要么是因为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要么就是因为他自己的身家就不够丰厚,自然不愿意从私库里拿出太多东西来犒劳下属。
总之,在东王公掌权期间,几乎没有神仙能从他手里讨到个大的,所有“看得过去”的,符合正常标准的丰厚赏赐,都有相当一部分是瑶池王母的手笔。
于是今日,当瑶池王母真正大手笔加封起来的时候,众神仙们一时间只能呆若木鸡,完全就是被吓傻了,不仅半点异议都无法提出,甚至连恭贺的话语都卡在了喉中,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我们活了几千几万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对不起,这个场面真没见过。
这哪里是普通的加封!放在人间的话,加封到这个地步,就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除去谢爱莲之外,基本上所有受封到这个地步的人,下一秒就得造反了啊!
不安的尽头是一片死寂,荣耀的尽头亦然,因为所有人都无法确定,在到了这一步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在一片比之前更安静、却也更暗潮涌动的沉默里,色界十八天里的六部之首——执掌雷火,惩奸除恶的雷部,率先动起来了。
因为经常缺席会议而被开除了职位,必须要从最底层的小卒重新做起的雷公,只能垂首站在雷部众将的队伍里,一动不动,目送朱衣白裤的朱佩娘,和着玄霞鹤寿帔、垂白玉环佩的朱孛娘齐齐越众而出,折腰拜下,心悦诚服道:
“雷部众将无异议。”
既然没有异议,那么就要有贺礼送上。
换做以往,秦姝只是个中上层领导干部,刚受封“六合灵妙真君”之时,她的确可以跟所有人把礼物往来都算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的;但现在她已经坐在了北极紫微大帝的位置上,一举一动在下属们的眼里皆有深意,甚至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便有着和瑶池王母一样“言出法随”的力量:
这么说吧,如果她今天突发奇想,说“太阳应该是从西边出来,从东方落下的”,那么明天日母再驾驶着金车回到运行轨迹上的时候,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缰绳,只能沿着和之前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她的话语,即是真理;她所说的,便要成真。
在这种浩瀚得几乎可怖的力量面前,此时众神仙们送来的贺礼,便不再是普通的庆贺礼物了,而是表示忠心的良机,是臣服和认可的象征:
谁敢把这个环节省略,就无疑在当众明说,我对北极紫微大帝心怀不满,我要造反!
再加上朱佩娘和朱孛娘本来就对秦姝十分看好——总之,先把秦姝砸天雷的准头不太行这件事放在一边,某些人学习成绩偏科并不能代表她品德不好——可以说,不管在旧天界还是新天界,六部中当属雷部与秦姝最亲密,连带着她们前来献礼的速度也是最快的,旗帜鲜明地成为了第一批站在北极紫微大帝身边的亲信:
“臣,金光圣母朱佩娘——”
“臣,月孛仙君朱孛娘——”
两人齐齐一翻手,便有一道雷火出现在她们手中:“——共献九重雷火一道。”
在时不时闪动的蓝白色光芒中,紫金色的火焰倏忽出现,又转瞬隐没。在这道雷火现身的那一瞬间,天边尚未完全散去的仙乐声都止息了,取而代之的,是隆隆的雷鸣。
这明显不是普通的天雷,其威势比之前雷公电母共同执掌的更可怖。略微年轻些的神仙,甚至只是看这道雷火一眼,便觉道心不稳,魂魄悚然,盖因雷部在惩奸除恶之时,甚至都能裁决鬼神,而这作为刑罚的天雷,自然也有着同样的威能。
不少识货的,诸如引愁金女和财部众将这样的神仙,已经在暗暗推测起这道天雷的来历来了:
如此宝物,怕是从太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否则的话,怎会有如此威势?说是雷部的镇部之宝也不过分了。
而下一秒,朱佩娘的话语也验证了众神仙的猜想:
“这雷火,是从太古女娲的吐息中化出的,堪称万雷之首,乃我雷部根源。”
她与朱孛娘齐齐双手高举雷火,向前一步,将这道天雷端正呈上,稳稳放置在了秦姝面前的虚空里,一时间,竟分不出是这道天雷上,不住流转的暗紫光华更夺目,还是秦姝那一身闪烁着星芒的紫衣更耀眼:
“此火第一可锻造天下金木,哪怕是万年的玄铁、永冻的冰髓,受了这雷火,也只能任凭锻造;即便是桫椤神木、汤谷扶桑这样的神树,在雷火之下,也能够被利用得当。”
“第二,可惩恶扬善,法令必行。便是神仙,受了这雷,也只能身死道消;哪怕贵为帝君与陛下,也经不起这雷的全力一击,只能被化去仙骨,沦为凡人。放在人间,只要使出这道雷火九分之一的威力,便能灭亡方圆九万里的国度,使之化作焦土,且百年之内,只能寸草不生。”
“第三,可正天序,运四时。倘若有地四季颠倒,使这雷一击,便能将此地的四时调整得与我神州无异;哪怕是终年不化的极北冰原,只要将这神雷布下,管教那万丈冰盖化作淙淙流水,不毛之地变成千里沃土。”
如此看来,这道九重雷火果然不愧是雷部的镇部之宝,综合了冶炼锻造、处刑器具和农业辅助的三大功能,属实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良器。
也只有这般珍宝,才配作为北极紫微大帝的归位贺礼,因着它“惩恶扬善”的功能,恰恰是日后要负责统率鬼神的秦姝最需要的,也难怪雷部二姊妹会毫不犹豫将此宝献出:
“今日特地呈上,为北极紫微大帝道贺!”
朱佩娘和朱孛娘退下后,那些原本被这个大场面给吓傻了的神仙们,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醒醒,你的新领导来了,而且已经有和新领导比较熟的人,成功凑上去,说话送礼套近乎表忠心一气呵成,你的动作要是再慢一点,可就真的要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混个脸熟的良机了!
于是朱佩娘和朱孛娘二人前脚刚退下,六部中的斗部管理者也飞速抢身上前,对着秦姝急急拜下,开口时,好个精神矍铄,声如洪钟:
“斗部众将无异议。”
秦姝的状况和天界众神仙的大为迥异,可以说,自开天辟地以来,她的这般情况都是头一个:
神灵可以“生而知之”,但她却并非神灵,乃是高禖之子、真身人类的存在是也;后虽蒙前尘召唤,死后成圣,但她的“知”却和神仙们的天赋不同,而是从后世的智慧中习得的,使她能够跳出“神灵所知不可超过当前发展情况”的局限,真正见过去、现在、未来,进而成功统筹大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新天界的建立,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功劳,要落在她这份与众不同的“生而知之”上;但这份“生而知之”也造就了很要命的情况,那就是,一旦遇上神话、民俗和文艺作品里互相冲突的职位,她还真分不太清面前的人是谁。
换做以前,把天界所有神仙名单职位都看过的秦姝肯定知道;但现在整个天界已经自下而上完全洗牌,太古的记忆、旧天界的过往、千年后的人类世界……各种知识都乱七八糟地混在了一起,使得北极紫微大帝还真一时间分辨不出,来者何人。
幸好,就像瑶池王母在对混沌之气束手无策时,秦姝能给她提出建议那样;在秦姝陷入“我是谁你又是谁”的终极难题的时候,她最靠谱的下属,天界文官中的翘楚,太虚幻境里的写材料扛把子痴梦仙姑亦赶紧上前,对秦姝低声道:
“秦君,这是‘金灵圣母’,乃是昔年在封神之战里大放光彩,被擢升上来的神仙。在人间时,她曾是截教四弟子之一,与云霄娘娘归属同一阵营。”
“金灵圣母生前战功赫赫,法力高强,哪怕是阐教十二上仙,也不是她的对手,后更是能一人对战三员大将还不落下风。若不是被偷袭,她也不至于身死魂殒,被封神榜摄过来。”
被如此一点,秦姝立刻便明白了,面前这位一头三面,一面本相,一面凶神,一面猪头,腰挎飞金剑,手托四象塔的斗部领导,便是《封神演义》里,被评为“道德已全,曾历百千之劫;嗔心未退,致罹杀戳之殃”,最后得封“坎宫斗母正神”的那位金灵圣母。
金灵圣母见秦姝与自己并不相熟,也不嗔怒,更无半点不悦之色,因着不管是从双方地位、功德和法力上来看,北极紫微大帝不认得她才正常;再加上司法宫主人和北极紫微大帝感情甚笃,她自然也就把秦姝看得宛如自家阵营里的晚辈一样,哪里还有不悦?便赶忙笑道:
“这是个什么说法!仙姑未免太客气,太抬举我了。”
“帝君不认得我很正常,毕竟我在封神之战后,与云霄娘娘一样闭了关,不常出门走动,八万四千群星恶煞之事,已一概交由外人处理,疏忽得很,惭愧惭愧。幸好今日北极紫微大帝证道归位,既如此,便合该我来拜见帝君。”
她抬手一挥,便有浩瀚星光从袖中涌出,清辉盈盈,皎洁可爱。如果说秦姝掌管的“星斗”,是最本质的洪荒威能,那么金灵圣母手下的“八万四千群星”,便更为灵性,将前者顾及不到的方方面面补全了。
在这道轻盈的星光涌现的一瞬,秦姝分明能从面前的光幕里,看到千年后的人类世界,看到闪烁着霓虹灯的摩天大楼,高高架起的立交桥,电子产品闪烁着五花八门的画面,高速路上车水马龙。
只不过这一幕幕光怪陆离的光景转瞬即逝,因着金灵圣母已经收了神通,露出了她呈上的贺礼真身,乃是一面星图,漆黑的宇宙被等比例缩小,聚拢在方寸丝帛之上,诸天星辰运转,竟与此世一般无二,规律、稳定而有序:
“臣金灵圣母,献星图一面。此乃我闭关多年,忽有所得,以心头血祭炼而成。透过此图,在星象一致之时,能连通过去、现在、未来,甚至还能通过星图传递影像、话语、物件。”
“听闻北极紫微大帝不久前刚从人间历练归来,实乃大喜。不过,若帝君在凡间有什么放不下的亲友,忘不掉的前尘,以此物与旧友说说话,宽慰一下离别之情,想来也是好的。”
换做以往,秦姝只是个普通神仙的时候,她偷偷下界剪断织女云罗的红线,都要被猜测“是不是思凡”,险些被扣一顶“亲近人类,有失体统”的大帽子上来。
可现在,她是瑶池王母的辅佐官,是北极紫微大帝,是天界文官武官两个体系里职位最高的人,是万象宗师、诸天统御、高禖遗孤。
她的一举一动都决定着天界风向的变化,在新的《天界大典》尚未完成之前,她的话语便是法律,她的言辞便是准则。因此,秦姝接下来不管再怎么偏向人类,都只能被歌颂为“体贴下意,关心民生”。
在轻描淡写就排除了这个曾被正儿八经写入《天界大典》的“思凡”罪名后,金灵圣母的这份礼物就显出分量来了。
想来金灵圣母深谙“送礼就要送对方最需要”的这一套,这份礼属实是主打一个人情世故,完全送到了秦姝的心坎上:
这分明就是可以跨时空进行远程通讯和实物快递的手机!
不仅如此,以前在现代世界用手机看美食视频的时候,大家经常开玩笑说,‘等有钱了,一定要买一个能闻得到味道的手机’,但按照人类的科技发展情况,这个愿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实现。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面星图,还真的是个能闻得到味道、能从屏幕里隔空投递东西、能顺着网线爬过去给对面两个大耳刮子的,超乎常理的手机!
金灵圣母见秦姝对自己含笑颔首,便知道自己的这份贺礼送对了,赶忙躬身笑道:
“若是能帮得上帝君,便是这星图的荣幸,也是我斗部的荣幸——帝君厥功甚伟,扫清六合,荡涤私邪,正神归位,实乃大喜。”
“今日特地呈上,为北极紫微大帝道贺!”
金灵圣母退下后,上来的便是两个老熟人了。黄发红衣的祝融与红发青眸的共工齐齐拜下,再度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向秦姝的神情里,便满是欣慰与笑意,异口同声道:
“火部众将无异议。”
“水部众将无异议。”
多么奇怪啊,在失去记忆后,执掌水火的这两人分明应该不认识太虚幻境之主的,毕竟大家的职权范围属实是八竿子打不着,资源管理局、应急管理部和民政局这三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被扯到一块去。
然而在清源妙道真君的牵线搭桥下,两位太古的神灵竟在多年之前,在自己尚一无所觉的时候,便已经为故人之子冶炼过兵器,也算是心愿得偿、壮志已酬,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冥冥之中自有天数呢?
这两人执掌的是水火,因此献上的贺礼,也正是从中择优而选,最先上前的是祝融,因为她诞生的年份比新生的共工更早:
“臣祝融,献三昧真火一道。此火能焚尽万物,烧丹药炼,铸造法器。特献此宝,为北极紫微大帝道贺。”
祝融话音刚落,便有一簇透明得几乎不可见的火苗,从她的长发中缓慢飘出,落地生根,迎风便长。有觉有观,无觉有观,无觉无观——此乃摩诃衍法之三昧;空空,无相无相,无作无作——此乃三重三昧。
大道无形,大音希声。能够腐蚀金属的浓硫酸是无色液体,六千度高温的太阳表面是纯白,因此,在领受到了“道”的真谛后,祝融便修出了三昧真火。
这火焰不仅能像祝融说的那样,有着烧铸有形之物的威力,乃至一切黑暗、邪念与私心等无形之物,也能被它尽数焚却。无坚不摧,无往不利,可谓是祝融安身立命的看家法宝,今日就这样轻轻松松献出,送到北极紫微大帝的手上,不仅因着她是高禖神的子嗣,更因着她的功德与成就配得上这样的宝物。
祝融退下后,紧接着上来的便是共工。她双手高高举起,便有一道波澜壮阔的水光从她的掌心流泻而出,那么壮美,又那么温柔:
“臣共工,献天河之水一捧。此水能培育万物,温养神魂,修复法器。特献此宝,为北极紫微大帝道贺。”
这是天河底层最纯净、最寒冷的水,是曾经被瑶姬“治水”的神职,和泰山府君“司掌幽冥”的神职双双侵染过的水。因此,哪怕在如此喜庆热闹的氛围里,这捧天河之水,也有着让人心神一清的宁静感。
如果说祝融献上的三昧真火,在失去后依然可以重新修出,那么这一捧天河水便是不可再生资源。因为眼下,众神归位,百废待兴,再也没有多余的神职能与天河水待在一起成千上百年之久。
可以说,在这道三昧真火和这捧天河之水被祝融和共工捧出来,献给秦姝的那一瞬,北极紫微大帝接下来的经济来源就稳定了,因为她已经掌握了最根本的生产力和能源。
日后,她不仅可以自己修复、保养和铸法器,甚至还可以为那些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去共工祝融处求得法器的神仙们开炉铸造,更能善加利用这两份珍宝,让她“节制鬼神”的职能得以更顺利进行。
等共工和祝融齐齐退下后,接下来上前的,是和秦姝不太熟,但是和她的下属引愁金女格外有渊源的财部。别问,问就是财部多年来始终在锲而不舍想挖太虚幻境墙脚,奈何始终没能成功。
三位鹤发童颜、白须过膝、一看就喜气洋洋的老人上前,对秦姝深深拜下。为首的那位头戴官帽,手持玉如意,这便是福星了,对亲属笑呵呵道:
“财部众将无异议。”
站在福星左边的,是身穿大红官服,头戴高冠的老人,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头梅花鹿,这便是禄神。他从梅花鹿背负着的鼓鼓囊囊的口袋中掏出一物,这一掏,直接把大半个袋子都掏空得坍塌了下去,可见是真的献上了重礼,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臣,岁星福神、文昌禄神、南极仙翁,特献聚宝盆、摇钱树、负金蟾。聚天下金银,招财进宝;汇八方瑞气,进禄加官。”
广额白须,捧桃执杖的南极仙翁也赶忙上前,在人间,正是这位神仙被广泛传为“寿星”,连带着天界神仙们对他的称呼,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将三人一同简称为“福禄寿”了:
“今特献此宝,为北极紫微大帝道贺。祝帝君福泽绵绵,功业浩浩,地久天长,无止无疆!”
福禄寿三神退下后,紧接着上前的是六部的最后一部,瘟部。在牛痘还没被发明出来、天花的致死率居高不下的时候,这一部也经常被称为痘部,体现了人类对疾病和生死的畏惧与尊崇,还有在得过重病后存活下来的庆幸。
因此,和水火财斗等部不同,瘟部的运行方式倒和雷部有几分相似,都有两位负责人,分理不同事务:
司掌瘟部的,是经由封神之战飞升上来的吕岳,封号为瘟昊天君;司掌痘部的,同样也是经由封神之战飞升上来的,名为金不移的修道者,且二人生前均为殷商阵营大将,也算是“换了个工作单位后继续跟前同事坐隔壁工位”——以上信息均来自痴梦仙姑倾情解说。①
卫房圣母元君金不移率先上前。在人间,她的传说要到明代左右才会兴起,在《红楼梦》里,巧姐发热见喜,王熙凤专门打扫房屋,供奉起来的“痘疹娘娘”,便是这一位。
金不移的丈夫余化龙苦守潼关战死,仗剑自刎而亡,因是自刎,便未入封神榜;她的五个儿子在战死后,亦被封神榜摄去,后成为五方痘神,跟随在金不移麾下,这是真的满门忠烈、碧血丹心,生前尽忠、死后尽责。这要是在现代,金不移的家门口绝对得挂个牌子,上书四个大字,光荣之家。
眼下即便已飞升至天界,金不移的装束却依然是殷商时期的模样,丝麻短衣,葛布裁裙,宽带蔽膝,玉笄束发,果然洗尽铅华,刚介简朴,与她的名字格外相合:
“痘部众将无异议。”
“臣,卫房圣母元君金不移,献止瘟剑一把、形天印一口,能辟恶除患,止瘟消邪。恭祝北极紫微大帝福泽无疆!”
卫房圣母元君退下后,紧接着上前的便是她的同僚,瘟昊天君吕岳。他依然保持着封神战中曾吓退姜子牙的形貌,周身三百六十骨节各个凸显,雄赳赳气昂昂上前,骄矜之色尽显,却也得在秦姝的面前折下腰去,毕恭毕敬道:
“瘟部众将无异议。”
“臣,瘟昊天君吕岳,献瘟癀伞二十把,瘟丹一葫,定形瘟幡一口,八卦台一座,能操控瘟疫,如臂指使,所过之处,千里无活。恭祝北极紫微大帝武德昌隆!”
六部献礼之后,便是其余不归属六部管辖的神仙前来道贺了:
织女三星捧上最新织就的锦缎。方才浩荡辉光奔涌而来,漫天星尘盈盈散落时,云罗当即就在众人后面掏出飞梭开始织布,属实跟现代社会里,在课间操之前拿着小本子背单词的高三学生们一样,见缝插针的本事修炼了个十成十。俟其功成,果然耀眼夺目,触手温润,不仅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甚至只要这样穿在身上,都有温养神魂、补全不足、增长功德的功效。
云中君与青女素娥一同,献上一朵由月光和霜雪编织成的白云。这朵白云只一现身,便寒气迎面,光华大作,若驾着这云,便是昔年西王母倾倒金杯形成的炎威赫赫、酷烈难当的千里焦土,也能于其上来去自如。不仅如此,它有着镇定神魂的功效,甚至还能从中放射出尖锐的霜雪之箭,恰如当年在涿鹿之战,青女和素娥联手射出的如雨箭矢,顷刻间便能将人洞穿、冻结——好一个移动版天然电冰箱!
种火老母送来一只金杯。昔年,这只金杯里曾盛满她执掌的火种;眼下,在旧的火种已然用尽、新的火种在天界已扎下根来,且她得获“建筑”和“防火”两项神职后,这位老人家便成为了新天界里,成功产业转型的第一人,从“火种”的旧方向一路朝着“消防管理局”的全新通天大道一路狂奔。
司法宫主人送来一双青鸾。看这对青鸾的个头和修行,应该是天地间最初的那位大妖留下的第一批子嗣,论法力、论血统、论辈分,天界一众作为坐骑的异兽里,再没有比这更高贵的了。这对小青鸾落在秦姝面前的时候,它们的母亲,新飞升上来的青鸾仙子,还试图不动声色地把这俩孩子往秦姝的方向推一推,再推一推,意思很明显:你俩跟着她干,绝对有前途。
天兵天将也自然要呈上贺礼。因着东王公已经身死魂殒,骨灰都被拿去浇铸监狱水泥桩了,连带着曾经受了他的恩惠,被一手提拔上来的东王公亲信、原为天兵天将之首的千里眼和顺风耳,都老老实实躲去了人群之后,推了一位曾经在当年封神之战加封现场,和清源妙道真君略有渊源的老前辈上来。
她的献礼是一把青铜战斧,虽说混在这一干天材地宝中,不仅不怎么珍贵,甚至还因为其与众不同的、格外简朴的样式而显得反向突出显眼起来了,但从萦绕在这把战斧上的凛然杀气来看,这玩意儿生前至少斩断过数千人的脖颈,劈开过无数不愿低头臣服的头颅。
正在瑶池内欢声雷动,喜气满庭之时,来自门外的传令官的通报声,更是让这喜气洋洋的氛围抵达了沸点:
“灌江口贺礼到——”
听闻此言,众神仙无不翘首以望,想要看看清源妙道真君送来了什么:
毕竟当年,东王公无意中将他划去高禖神一方的举动,成为了推翻他来路不正的王座的,最不起眼的绊脚石之一;这些年来,清源妙道真君为警幻仙君东奔西走、忙前忙后、多加照拂的行为,也被天界众神仙尽收眼底。
如此种种,忠义双全,怎能不说一句“天定缘分”?真叫人好奇他的贺礼会是什么样子的!
传令官果然不负众望,高声禀报道:
“清源妙道真君,献七香车一辆,凤凰一对,为北极紫微大帝执鞭;献金弓一把,银弹一囊,为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护航!”
此言一出,金灵圣母立刻就原地破防了。要不是顾忌着今日是秦姝加官进爵的大喜之日,她当场就得暴跳如雷: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截教和你阐教果然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哎,不是,怎么有这种人啊,把打败了别人得到的法宝转赠给上司当贺礼的?在我战死封神之前,七香车明明是我的法宝才对,我还坐着它去前线作战布阵来着呢,要不是封神的时候,这件法宝带不走,又格外贵重,不能用袖里乾坤搬运,我哪里会把它遗失在人间,以至于被这杨家小儿捡去!
可金灵圣母又想了想,发现一时间还真挑不出比这个更适合当贺礼的东西来,可以说,哪怕在今日这汇集三界天材地宝的当口,在众多异宝中,也再也没有任何一件,比这一辆七香车更符合秦姝的身份:
昔年,炎帝率军,大作清角,与少昊战于涿鹿平原,虽大业未成,然而她驾驶过那辆需要六条蛟龙牵引的车辆,最终还是被后人仿制了出来,更名为“七香车”;乃至后世,天界的十香金车,都是在炎帝遗物的基础上改进出来的。
这还没完。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的生产力、文化、政治制度等也随之发展,自封神之战西岐获胜,建立了名为“周”的王朝后,周天子的一应用具,也都是随着当年炎黄二帝遗留下来的古物重造而成。
因此,这七香车也成为了周天子的座驾,在被其麾下的能人异士改造过之后,更是不用推引,欲东则东,欲西则西,被誉为“传世之宝”半点不过分,因为这分明就是一辆可以无视一切物理法则与能量守恒定律的超级永动机。
这辆七香车一出,什么星图什么雷火,什么宝剑什么祥云,统统失却了色彩,因为这辆七香车不仅是一件格外好使的法宝,且其政治意义与文化意义远远胜过其作为座驾的价值,甚至还有额外附加的亲情加分:
此乃“周天子”规格的座驾,只要能够顺利驾驶它,就能够对全天下宣称,秦姝拥有的人间帝王气实至名归——金灵圣母最后战败身死,很难说是不是因为她违背常理,使用了不该自己拥有的东西,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得是这个。
不仅如此,它又是以炎帝的遗物改造而成,兜兜转转,又与太古神灵有着千丝万缕、不可斩断的联系。如果说金灵圣母献上的星图,能够暂缓北极紫微大帝对前尘过往的思念之情,算得上是一份巧思;那么,考虑到炎黄二帝生前曾被昆仑抚养,且那时怀孕中的高禖神也借住在昆仑,这辆能够将炎黄二帝、高禖神和她的子嗣联系起来的七香车,便是实打实将她缺失多年的遗憾给补上了。
什么叫攻心为上?这就是攻心为上:
我知道你的遗憾,我了解你的需求,我深明你的孤独。于是,哪怕你没有开口要求,我也会率先为你准备好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因为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
在这辆含义极其丰富的七香车的衬托下,杨戬把自己的“金弓银弹”这两件本命法宝拱手送出这么个破天荒的事儿,竟都被衬得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众神仙立时一拥而上,动作慢了些、身量单薄了些,没能挤进最靠近七香车旁边那一圈人潮的,只能望车兴叹——别怪大家不稳重,你要是突然看见国家级别的领导的车,还是挂着零零零零几号的最靠前的京牌的那种红旗防弹车,就这么大喇喇地停在你家小区门口,你也得又敬又畏地去看一看;再把炎帝遗物的这个buff叠上去,就等于这辆红旗上还坐着个跟开国主席格外相像的人,爬都得爬过去看热闹弄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清源妙道真君好生大方,竟一口气献上这么多贺礼,还件件都是帝君用得上的,可见他真的十分用心了。”
“是极是极。当年我跟随炎帝前往涿鹿平原的时候,她的车辆要六条蛟龙才能拉动;眼下司法仙君送来了一对青鸾,清源妙道真君也送来一对凤凰,那只要再找两位愿意为北极紫微大帝牵引车驾的,这辆七香车就能即刻投入使用,这才是真正送礼送到心坎上哪。”
“不如去问问麒麟或者蛟龙?毕竟这两位都是拉车专业户……”
“为什么要跟它们平分啊!我们凤凰很能干的,剩下的两个空位全都填上我们的人手也不是不行,只要帝君愿意,我们凤凰全族上上下下都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倒,毫不间断地来为帝君驾车!”
在一片嘈嘈切切却又格外有秩序的声音中,唯有痴梦仙姑的注意力放在了最后那个一并送来的“金弓银弹”上:
不是,等等,你们就没人注意到这个吗?天可怜见的,莫非这就是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吗,谢谢,已经感受到了。
她往左看了看——钟情大士已经凑过去看车了,毕竟她的前身是殷商大将邓婵玉,和驾驶过七香车的金灵圣母兜兜转转也算是前同事,想去看一看旧友的东西也很正常——得,这个人是没法跟自己讨论这件事了。
她往右看了看——度恨菩提正带着一干之前六部献礼的时候,因为不属于六部,所以没能抢在第一波的神仙们,给秦姝献礼——算了,这家伙本来就是个狂热单推人,是不能跟她讨论这个话题的。
于是到头来,痴梦仙姑只能自己抠糖自己吃,好好一个太虚幻境的第一文书官,平步青云,前程似锦,何等风光,却在这一刻,竟然油然而生出一种“噫吁嚱都没人懂我我好寂寞”的感觉。
痴梦仙姑在这边暗搓搓抠糖,金灵圣母就在那边暗搓搓破防。
金灵圣母十分愤怒,斗部领导有话要说:
我不是说所有人,但是极个别同志你最好注意一下,这根本不是送礼的巧思,这分明是心机邀宠!
但她转眼一看,秦姝在见到这辆七香车的时候,眼神中果然掠过一丝怅惘的怀念。
这一份怀念,有着比灌愁海更深、比放春山更高的分量。这种感情不仅是对她素未谋面、只在后世的人类社会里听说过的“炎黄子孙”这个词的认可,也是她对天人永隔的生母,还有在现代社会里抚养她、为她引路的养母和前辈的思念——
简而言之一句话,这份礼是真的送到她心坎上了。
再加上秦姝虽说身份高,但真要论起来,金灵圣母曾在人间生育五子,又活过许多年岁,不管是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还是从神仙存活的岁数来看,她都比秦姝要年长许多;且秦姝与司法仙君、钟情大士等截教人士关系都不错——杨戬这名误入敌军的阐教人士已经被金灵圣母自动忽略过去了——使得金灵圣母和痘部的卫房圣母元君金不移一样,天然就把她划到了自家的阵营里:
是我们的白菜!我们的!
于是金灵圣母只能惆怅地叹了口气,发出了一声自古至今,所有家长在不理解孩子那些格外奇怪的喜好的时候,都会有的叹息,真是可怜天下慈母心,自古至今始终如一:
没办法,孩子喜欢,随她去吧。
灌江口的贺礼,是所有人间散仙中,抵达最早的,在这份厚礼抵达瑶池后,人间其余修行者和散仙的礼物,也陆陆续续送过来了,生怕送得晚了点,就会被当成东王公余孽一并清算一样:
碧霞元君作为五岳山神之首,送来等比例微缩的五岳山峰一套。别看这些器具做得玲珑精巧,像个普通摆件,但如果以法力灌注,哪怕不会使用搬山赶海之术,也能将五岳移来,起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作用,还能镇压邪祟。
黎山老母道场本体,即黎山大学,送来《群贤云集图》一副,这才是流传千年至后世的国宝的真正生诞之始,人间那位应召前去作画的林氏照影画派的,不过是某位以画入圣、得道封神的狐仙在人间的化身。
黎山老母道场千万化身,即黎山实验中学们,送来各地特产无数,有万丈长的巨鱼,异香扑鼻汁水充沛的水果,碗口大的珍珠,从千年珊瑚中提炼出来的丝线制成的法衣,有一张床那么大的花朵……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因着这些道场刚在当地扎根不久,所以很少有人能拿得出像天界神仙那样珍贵的贺礼,但贵贱不论,单看这份心意便是顶顶好的。
宝气盈室,异彩纷呈;光辉灿烂,瑞霭升腾。这些寻常难得一见、甚至都是不少人压箱底的本命法宝齐聚一堂,当真是古今罕见世上稀;在这么多看都看不过来的奇珍的衬托下,倒是显得和这些贺礼一同送来的恭贺,都有些平平无奇了——但这也只是对秦姝而言,至少如果让一个凡人来见到这般场面,她依然会为“往日里高高在上见都见不到一面的神仙,竟然也会和颜悦色说吉祥话”这样的事实而震惊:
“秦君在人间历练多年,今日终于得以回归正统,实乃大喜,当浮一大白。”
“我当年就说,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是个有大能的,将来定有造化!”
“恭喜帝君,贺喜帝君,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哪。”
“正是如此!眼下正神归位,我们以后的日子也就好起来了,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忙的忙死闲的闲死,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了。”
“帝君心系万民,德昭日月,实乃古往今来第一辅佐官呀!”
“日后帝君若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只管派人来说一声就行,我等定为帝君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满室稀世之宝簇拥下,在满耳欢悦的恭贺声中,紫衣星冠的女子回首,望向瑶池王母的位置;还在站着的瑶池王母只是回以一笑,轻轻抚掌,一切尽在不言中:
曾从她心头涌出的热血,在多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化作红线,在冥冥虚空中纺织成一面红旗,护持着流浪在外的游子;今日她如约归来,背负的红旗,又不仅仅是她的心血这么简单,而是来自无数年后的喜悦与悲伤,功德与荫蔽。
——果然言出必行,果然赏罚皆应。
——昔年风雪兼程,今日荣归故里。
今日,北极紫微大帝归位。只见她凤簪束发,紫衣加身,负一柄非金非玉、艳如朝霞的长旗,戴一顶熠熠生辉、宝光烂漫的星冠。十二串白玉珠端庄垂落,玄色帽卷缀金圈红缨,彩绦系黄玉垂挂耳畔,一举一动皆沉稳如山,自有法度,庄严气象迎面而来。
上至天庭,下到幽冥;九州大地,海外群岛;八荒六合,寰宇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神拜服,齐齐恭贺,欢声雷动,宾客如云。天材地宝,琳琅满目,尽数呈现,只为一贺。
说不尽的功德,道不完的尊荣。
也正是在这一年,在三界秩序重塑,连带着星海也异常起来了的情况下,为了解释全新的星辰排布和运行规律,人间有了“三元九运”的计算方式,有了全新的“玄空飞星”风水理论与星象概念。
后人根据这一年,九紫星落在离卦所对应的方位的天象,联系人间频频出现的文化发展、战争前夕、女性掌权和科技大飞跃的情况,将这种天象命名为,九紫离火年。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封了两章,把上一章的场面写得更龙王了(歪嘴笑)
明天是周末!身为一个正常的青岛人,俺得干点什么,决定了,带着酒精卸甲水和小铲子,鬼鬼祟祟摸去公厕里铲除那啥的小广告,磨刀霍霍。
①这个“金不移”的名字是我编的,但我觉得我编得很好,嘿嘿。抄送两人的本名和真正职位如下:
子牙曰:“今奉太上元始敕命:尔吕岳潜修岛屿,有成仙了道之机,误听萋菲,动干戈杀戮之惨,自堕恶趣,夫复何戚?特敕封尔为主掌瘟昊天大帝之职;率领瘟部六位正神,凡有时症,任尔施行。尔其钦哉!”
……
子牙曰:“今奉太上元始敕命:尔余化龙父子,拒守孤城,深切忠贞,一门死难,永堪华衮之封。特赐尔之新纶,当克襄乎上理;乃敕封尔掌人间之时症,主生死之修短,秉阴阳之顺逆,立造化之元神,为主痘碧霞元君之神;率领五方痘神,任尔施行。仍敕封尔元配金氏为卫房圣母元君;同承新命,永修厥职,汝其钦哉!”
——《封神演义》
第187章 清算:秦姝:开门检查!(踹)
在北极紫微大帝归位的当日,待众神仙献礼完毕,各归其所后,来自瑶池王母的青鸟传书便送达了每个人的手中:
她当年用这一手法术,收集过所有人的意见,编写过旧的《天界大典》,而这种群策群力、集思广益的模式还真的不错,使得旧的《天界大典》中,哪怕有不少疏漏之处,可大多数神仙的认知在那时还是正常的,就真这样老马拉破车地把三十三重天带着往前走了千百年之久。
而眼下,这一手千里传音、万纸归一的法术再度使出,使得不少当初经历过第一次《天界大典》编纂意见收集的神仙,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等等,难不成现在就要开始编写新的《天界大典》了?我们知道秦君是个勤快人,但这是不是也太勤快了,我们甚至都没去赴宴吃席……等等!秦君不会又把这套流程给忽略了吧?!
很明显,是的。
因为这封来自瑶池王母的信,不是来征求新版《天界大典》的意见的,而是来下发通知的:
第一,尊重北极紫微大帝本人的意愿,在瑶池献礼结束后,不再举办宴席,直接开始走正常议事流程。
第二,虽东王公作为首恶,业已伏诛,但本着“除恶务尽,不可轻纵”的原则,对其余人的处分已经列成表格,附在信后。该表格由新任北极紫微大帝倾情提供,凡信中负有表格者,应在三个时辰之内,抵达欲界六天或幽冥地府报到,或进行思想教育重新学习,或进行劳动教育重新改造;如有延期报到者,每迟到半炷香,加罚一百年;迟到半个时辰以上,直接取消改造机会,煅去仙骨,贬为凡人。
第三,按照新天界的法则,所有不在天牢里的、身上没有处分的神仙,即,拥有选举权的人士,在次日一早,应尽数抵达大罗天,参与第一届天界代表选举。
众神仙收着这封信后,只觉一时间又惊又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毕竟在刚刚结束的瑶池大会上——顺便说一句,看这个架势,刚刚那届瑶池大会,应该是在三清天里按照旧例召开的最后一届大会了——按照“身份和官职越高的人,在开会的时候就能站得越靠前”的原则,大家原本以为,能参与新天界的“大会”的,也是站得靠前的那些人,没想到瑶池王母这一封信下来,所有身上没背着处分的,不管职位和资历,竟然全都可以到场?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这个建议一看就不是天界本地人的手笔,绝对是北极紫微大帝从后世带来的。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这般大刀阔斧的改革之下,真的不会有不服她的人,或者不习惯这套制度的人,借此机会在背后说些什么,或者干脆就托关系、走后门、找人情以逃避惩罚?
不管是在天界还是在人间,只要是有“交际圈”的地方,会有这种想法和现象的存在都不足为奇,哪怕是动物世界里,也有“弱者向强者献礼以求庇护”的现象出现。
但有神智、有道德的存在,和只凭着生存本能而活的动物,终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后者会默认这套逻辑,但前者中有理想、有抱负、有道德的人,则会努力打破这套逻辑,建立起“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简而言之,就是不管在此之前,有没有东王公余部对她心怀不满,有没有不服气、觉得“大家都这么做那我也这么做不过是在随大流而已,为什么要一起罚我”的家伙,有没有试图托人情让秦姝暂缓对他的处罚的、不要命的蠢货,至少今晚过后,便是有的,也不敢再有了:
现代社会的妇联没有军权,但新天界的北极紫微大帝麾下,可实打实有五千天兵天将。
这五千名天兵天将只听从秦姝的号令,便是瑶池王母要调动这些人,也得拿出秦姝的信物来,才能借调她们,无法直接动用,说这五千人是北极紫微大帝的直属武装部队,也不为过。
秦姝:我以前跟你讲道理,是因为我没什么实权,所以不得不讲道理。但现在,我不做人了,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范围之内!今日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当晚,秦姝带着三千天兵天将,将除去大罗天和三清天之外的每一重天都把守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随即,她亲自闯入每一处迟迟不肯前往欲界六天和幽冥界进行改造的神仙家中,比照她那里留档的总表格,一一核对迟到时间,如有拖延,立时严惩。
剩余两千天兵,一千把守太皇黄曾天天门,以防有慌不择路的家伙抄近路遁逃去人间;一千把守九天玄女所在的太清仙境大赤之天与大罗天,以防狗急跳墙的家伙们死灰复燃反攻。
太虚幻境与瑶池不需要天兵护卫,因为她们自己就能集体备战,全员皆兵。凤凰扛起盾牌,青鸾砥砺宝剑,瑶池王母坐镇当中。引愁金女从钟情大士那里借来了五色飞石,今日在瑶池上,秦姝收到的九重天雷、三昧真火与天河之水,则分别交由曾与电母有过合作的痴梦仙姑、性烈如火的钟情大士、曾在苏杭等地留有相应治水传说的度恨菩提使用。
那一晚,从北极紫微大帝直属的武装部队的手中燃起的火把,照亮了大罗天的半边天空。
星冠紫衣的装扮太过繁琐贵重,换算一下的话就等于在开大会的时候才要求的“正式着装”,于是秦姝在加封过后,还是换回了她最常穿的玄衣,就好像她在现代社会中奔波于基层第一线的时候,永远都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运动服那样。
当她一手倒提长旗作枪,一手持着卷轴,面无表情踹开每一处洞府紧闭的大门,将龟缩在其中试图逃避或者延迟惩罚的家伙,毫不犹豫地揪出来,再“唰”地一声把记载着对所有人的处罚的表格在其面前抖开的时候,都不用她再多说什么,一个身高将近一米八的上司,提着能给人当胸刺个血洞出来的利器,带着军队和拘捕令出现在你家门口,面无表情低头看向你的时候,是个心里有鬼的人就得当场崩溃:
“我错了,我这就去服刑,帝君手下留情不要打我啊啊啊啊啊啊!!!”
“我错了,我再也不试图找关系走后门躲避惩罚了,帝君千万不要动手啊啊啊我这就走!!!”
如此种种比比皆是。在这些试图拖延却最终只得到了更严厉的惩罚的,试图沿用旧天界那一套偷懒耍滑的神仙中,以符元仙翁的下场最为严重。
他在巅峰之时,甚至能与太虚幻境和月老殿一同平分三界婚姻大权;可眼下,他为了躲避“被罚入十八层地狱受苦”的处罚,正跪在瑶池外面的玉阶上苦苦恳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半点之前仙风道骨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求求你,陛下,求求你……你就发发慈悲,饶过我这一次吧!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和你打擂台的,我那是……对,我那是受了东王公这小人的蒙蔽才会如此!”
“而且我执掌妖怪姻缘这些年来,也没做什么特别大的坏事啊,只因为白水素女一案,便将我从重判决,是不是有些太矫枉过正了?我发誓,陛下!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神仙是不能说谎的,所以真要论起来,符元仙翁还真所言非缪;但他和东王公一样,都很会避重就轻,用春秋笔法忽略了这样一件事:
他的确没做什么特别大的坏事,只是这里缺一点,那里少一点,今日偷懒一分,明日懈怠一分而已。等到符元仙翁回过神来的时候,妖怪们都被人间的话本子教坏了,以为“能和人类缔结婚姻就能证明我的无害和可控”。
在这样的主导思想下,即便有像白素贞和青青这样,没被荼毒的妖怪,可也有更多被骗了个七荤八素的倒霉蛋,就这样美滋滋、乐呵呵地钻进了穷书生们编织出来的圈套里,错把凡人的意淫当成了可行的道路。等她们回过神来的时候,修行已毁,为时已晚,后悔不迭,却无处可诉苦——毕竟符元仙翁不管事,甚至还觉得这种现况和自己完全无关。
也正因如此,符元仙翁的哭嚎与哀求并没能打动瑶池王母,甚至都没能来得及传入她的耳中,便引来了已经箭在弦上的一干备战人员的警觉:
“那边有动静!砸,给我狠狠砸!”
说这话的家伙正是凤凰。而众所周知,在来到天界之前,凤凰和鸾鸟作为昆仑的空中守卫力量,可不是光扑扇着翅膀飞几圈观察一下周围情况,就完事儿了的,而是实打实地抓着毒蛇、扛着盾牌,居高临下地把所有敢来进犯的家伙都砸成肉酱,或者让他们被毒蛇咬死、毒死、绞死。
可想而知,当凤凰一族的首领恢复了记忆后,在它的率领下,这个群体的武器会变成什么样子,直接返璞归真重新变回一面几百斤的青铜大盾牌了,颇有一种原始又狂野的认知:
大的,就是好的!
于是符元仙翁的惨叫声还在空中回荡,便立时被从空中倾泻下来的盾牌小山给砸了个七零八落。一面盾牌迎空而来,当面打在他脸上,直接把他给揍得鼻梁断折,鲜血横流。“哐哐哐”的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只是听着都让人有种牙根发疼、头皮发麻的感觉,似乎是自己的脑门上被来了这样一记。
这第一波攻击并没能真正伤到符元仙翁,因为他再怎么没出息,毕竟还是个正经神仙;然而这只是声东击西的计策而已,真正的杀招藏在后面:
“吃我一击——!!!”
伴随着钟情大士中气十足的怒喝,九重雷火从天而降。明光与炽焰一瞬间蔓延开来,点燃花草树木,攀上亭台楼阁,气势汹汹,烈焰灼灼。
有那么一瞬,原本被笼罩在云雾与黑暗中的建筑物,都被雷火带来的光照亮了,特别像后世人类世界的某种名为“漫画”的文化产物里,在最恐怖的情节到来之时,天边一道闪电照亮夜空,给黑漆漆的建筑物打了个光,留下一道黑白相间的剪影的那一幕。
在察觉到来人是符元仙翁后,钟情大士担心痴梦仙姑作为文官,无法发挥天雷全部的威力,本就好得活像一个人的双方一合计,便痛快地交换了武器,由作为太虚幻境中,秦姝之下武官第一人的她持雷火迎击。
今日北极紫微大帝刚收到的礼物,甚至还没来得及入库登记,便被拿出来使用了,这估计是太虚幻境历史上被投入使用最快的一份实用厚礼。
符元仙翁深知这九重雷火的威力,赶忙避让不迭,同时惊恐道:“你们是疯了不成?我只是来求饶的而已,你们没必要拿出这种跟人同归于尽的架势来吧?”
他一边哭嚎,一边像一团在菜板上被翻来覆去的烂肉一样乱滚,好不容易才堪堪避过上一道天雷,结果下一道天雷便紧随其后而至,紧凑得半点不给他喘息之机。
钟情大士生前曾是殷商名将,使得一手好五色飞石,便是哪吒和杨戬这般能征善战者,在对战她的时候,也须得警惕防备邓婵玉的这一手。
邓婵玉身死道消,却执念不散。她所有的不甘、怨恨、解脱,连带着“我当初要是有别的选择就好了”的渴求,在化作清风落在太虚幻境里的那一刻,便化作“钟情大士”,因着再也没有什么称呼,能够比这个名字更具有讽刺意味,更刻骨铭心。
而所有神仙,都多多少少和其之前的身份有些关系。
比如说鲍姑生前擅长针灸,于是在得道成仙后,她便自然而然被归入“天医”这一门类;在飞升上来之前,钱妙真善于炼丹,那么在抵达黎山大学后,她自己一个人就能扛起一个医学专业;由此可见,生前擅长五色飞石的邓婵玉,在其执念化作钟情大士后,操控天雷的准头也好到出奇,实在再正常不过。
雷声隆隆,闪电阵阵。天雷连响九下,每一下都正好劈在符元仙翁足前方寸之地,叫他心惊肉跳,方寸大乱,早已不知不觉之间被驱赶到了某个死角——
“啪嗒”一声轻响,他的脚踩进了一滩水里。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因为众所周知,水能导电。
紫色的电光不仅劈在了符元仙翁身前,也正正好没入了这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小水洼,瞬时便从他的双脚缠绕而上,一路击碎他所有的仙骨,在他震天的惨叫声中,将符元仙翁真正还原成了凡人。
操控天河之水的度恨菩提白素贞,从盾牌垒成的小山后悠悠探出头来,一双蛇眼死死盯住符元仙翁。她的本体明明不是毒蛇,然而这一刻,从她口中吐出的话语,便宛如淬了毒一样尖锐锋利:
“纳命来,狗贼!!!”
她双手一推,堆叠在一起的千百面盾牌便应声而倒,砸断了符元仙翁的腿骨,砸断了他的脊椎,砸出了他的脑髓液和骨髓,连带着把他的肋骨都从胸腔中砸得倒刺出来了,红白飞溅,好不热闹。
如果符元仙翁在这一刻,没有被这份剧痛夺去心神的话,那么他表示自己有一万句话要说:
不是,你们有病吧!这可是在天界,你们所在的还是仅次于最高天大罗天之下的三清天,什么人能够在重重守卫之下一路摸到你们的门口然后造反?根本就是没影儿的,不可能的事!有必要摆出这么大阵仗来吗?完全就是把军队和防线铺到每一个角落里了啊!
而做了这一系列安排的秦姝也表示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当年我们刚建国的时候,曾经历过一段相当艰难的时期,上面有毛熊虎视眈眈意欲犯我疆土,大老远的还有个缺德白头鹰在当地球第一搅屎棍。我方夹在中间饱受核威胁十分痛苦,为此,在开国主席的指导下,我方上下一心全民备战,随时准备“你敢核我,我就核他,随后全家飞速搬迁到你的地盘上,让他核你,你我双方同归于尽后,我方就能凭借人口数量和全民皆兵的优势,跟你们进行一波领土互换”。
这属实是宇宙最顶级的阳谋,直接把除了己方之外的所有当事人都干蒙了,CPU都烧掉了不知道多少块,还真就让当时一触即发的国际形势缓和了下来。
而这一事迹被记入后世教科书和伟人事迹录的时候,秦姝的偏科属性从当时就可见一斑:
按照她选择的和姚怀瑾一模一样的专业来看,她应该对当时的政治局面进行分析并有所感想,但很遗憾,在这堂课上,她的成绩只达到了班级平均线的水平,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三大神书”和“全民皆兵”这两个关键点吸引过去了。
因此,当秦姝飞速做完表格,也做好了准备挨家挨户去踹门,把人给揪出来领罚的准备后,她会想到这方面,也就很正常了:
真的不会祸起萧墙吗?真的不会有不长眼的家伙试图给我来个灯下黑背刺吗?既然如此,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全民皆兵,集体备战,以防万一!
——于是,在北极紫微大帝归位的当天,她的用兵策略与行事方针,便震撼到了之前自以为自己与她熟识的每个人:
简洁高效,兵贵神速,武装到牙齿,且十分凶残。
说真的,这个架势,别说是预防有人不服判决,前来直捣后方挟持人质,就算是当场造反都足够了!
而作为全天界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有幸直面这个排场的家伙,符元仙翁的下场之凄惨可想而知。
他不是被天雷击碎形体的,是被凤凰用盾牌硬生生砸死的。
见过人间吃饺子的时候要用蒜臼子砸蒜泥的情况吗,对,不管是捶打碾压的过程还是最后“变成糊状物”的结果,都和符元仙翁的最终结局差不多。
等他一抹魂魄悠悠飘去地府,准备走正常流程,先服刑后投胎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半寸骨肉完好,哪怕是两位今日刚刚走马上任的泰山府君,和两位最高法院正副院长,都没能认出来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秦慕玉:“哎呀,太虚幻境也太客气了,竟然送了肉酱过来!可惜我们不是人类,早已不必饮食……瑶姬,我记得你是川蜀那边出身的,不如你带点辣椒过来,把这坨肉酱加点辣子再送回去?也好让北极紫微大帝尝尝你们那儿的特色美食嘛。”
符元仙翁心如死灰。
符元仙翁目眦欲裂。
符元仙翁一心求死:……你还是给我个痛快吧,不要真的给被砸成肉酱的人的尸体里掺辣椒啊!!!这是什么地狱手法……哦对不起,我还真的在十八层地狱里。
总之,除去符元仙翁之外,即便是如千里眼顺风耳这般,自以为能逃过一劫的小卒,最后也没能躲得过被从被窝里揪出来,发配去幽冥界做苦力改造的命运,这才是真正的除恶务尽,寸草不留。
直至多年后,等天界彻底稳定下来、步入正轨后,不少人在回忆起那一晚情景的时候,也只能做出众口一词的评价:
“严如鈇钺,雷厉风行,玄衣过处,如火燎原。”
第188章 选举:忙中有序,稳中向好。
次日,所有符合条件的神仙均准时抵达大罗天门口,略带忐忑又满怀期待地准备参加第一次大会。
入场之后,大罗天中的布置也果然让众神仙大开眼界:
此处的会议场所的布置,与以往的规律完全不同,所有人都能够在会场中拥有一席之地——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一席之地,不是站着的那种,而是正经的桌椅。
虽说这些桌椅的形状奇怪了点,这辈子都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一整条桌子,但至少是个能坐下来的东西,甚至还十分贴心地给每个部门划分了入座区域,不能按照部门划分的,就按照所在重天划分,再按照具体区域的人数一一对应,分配位置。
不少并非以武入道的神仙们,在看到自低处向高处一排排延伸上去的、碗装缓坡式排布的桌椅后,当场就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太好了,终于不用站着开会,还要一站就是一整天了!
不仅如此,桌子上还按照一人一座的排布,给每位与会者都发了瓶水,还有一整套纸笔,这个估计就是等下进行所谓的“投票”的时候要用到的东西了。
众神仙依次落座后,便发现在以往的大会中,瑶池王母御座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处高台;摆放在上面的桌椅、纸笔、名牌等物,也和下面众神仙桌子上的一模一样,没什么特殊待遇。硬要说高台上的座位和下面的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高台上只有九把座椅,排布得更稀疏一些,除此之外,别无二致。
这种摆设极大地削弱了以往“玉阶金座,俯瞰众生”的格局,把双方的距离拉得近了些;而等这九把椅子的主人,即瑶池王母、北极紫微大帝和六部统率也依次入场后,这种感觉便更明显了,因为一些在旧天界里,永远都不会出现在统治者手里的东西,出现在了她们的手上:
卷宗,讲话稿,地图,画像……林林总总,数不胜数。简而言之一句话,领导们的眼里终于有活了!
待众神仙落座后,在瑶池王母鼓励的目光下,秦姝作为在场众人中,唯一对这个代表大会制度深有了解、并且还亲身参与其中的人,清了清嗓子,开口发言道:
“衷心感谢诸位能够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话不多说,接下来进行天界第一届代表大会的首项议程,即,由‘不记名投票’的方式,选举大会代表。”
“在大会召开期间,各位代表须履行以下职能:第一,出席本届代表大会;第二,审议列入大会议程的各项提案,并给出己方职权范围的提案;第三,审议上一年各部门工作报告,并对下一年工作进行规划,对不清楚的问题,可向相应机关提出询问;第四,可对新版《天界大典》提出修正案;第五,可参加各项表决。”
“第六,在有必要时,各代表可依法提出组织关于特殊问题的调查委员会,委员会成立与否,由全体代表表决;第七,十分之一以上代表联名,可对幽冥界法院、天界司法宫提出质询;第八,五分之一以上代表联名,可对各机构领导人及成员提出罢免。”
“在代表大会未曾召开期间,大会部分职权,则交由三清天管理,三清天可向各部门提出质询案,并根据新版《天界大典》,决定对部分部门人员的任免;在每次代表大会正式召开之时,三清天必须向代表大会提出工作报告。”
秦姝的声音非常冷静,然而在这份冷静之下,却有无与伦比的威严、智慧与公正,如烈火燎原般席卷过众神仙的认知:
……也就是说,按照这一套流程下来,只要他们能给出相应的理由,哪怕是坐在这九把椅子上的大能者,也能被按照程序罢免!
人民是国家的基础,国家的权力来源于人民;正因如此,在“人民选举出来的代表能够罢免统治者”的这个概念得以申明,这条律文得以成立的那一瞬,“人民当家做主”的概念,便深深根植在众人心中了:
之前在旧天界里,上下风气都烂得没话说也懒得没话说,制度也就那样,最上头的领导一个病殃殃的没法管事,一个老糊涂得当撒手掌柜就是他能做出的最英明的贡献;再加上旧天界的根基也被东王公一并篡改过了,所以大家在旧天界里做事的时候,永远打不起精神来,从上到下都是一缸被腌渍透了的陈年咸鱼,也属实正常。
但现在是在三十六重天,是在新天界。在所有生灵的认知都已被一并更改的当口,这个概念一旦确立下来,便是历史性的、跨时代的向前一大步!
众与会者目光炯炯地望向秦姝,继续听她将选举流程一一分说而来,所有神仙都拿出了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认真架势,因为在新的制度下,不管是与个人法力息息相关的“功德香火”还是与政治权力有关的“选举与职权”,总之,都在这一刻,真正与所有神仙切身相关了:
“选举实行不记名投票,即,先由各位与会人员将法力注入到面前的任意一张白纸上,在这张白纸变为带有所属部门或重天的抬头红色印章与红格线的纸张后,可证明前来与会者是本人,未有迟到、冒认身份等情况出现,以再度确保你拥有投票权。”
“在领到选票后,请使用配发的特制纸笔进行书写。该纸笔配有最新加密系统,能够保障所写内容不管以何种方法,都不可能被窥探到。各位可以提出候选人,或对已有的候选人投赞成票、反对票,抑或另选他人,也可以弃权。”
“投票结束后,统一收归,由獬豸组成的‘监督投票团’核对票数,以确保公平公正,确立代表当选人。整个选举过程公开透明,接受三界监督。”
“代表十年一轮换,不限制连任。如遇二分之一以上的投票者无法参与投票的特殊情况,经上一届大会表决,以三分之二票数通过后,可推迟选举。”
解释完毕后,秦姝便坐了下来,开始耐心等候众神仙投来选票。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生产力进步带动社会变革,然后产生制度变化,这也算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另一种体现;但在天界,这个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
毕竟在有神灵鬼怪、道法符咒的玄幻世界观里,牛顿的棺材板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物理学的大厦早已崩塌成一地废墟,最基础的能量守恒定律都不知道还管不管用。在这种混乱得别具一格的世界体系里,就应该是上面的“概念”率先发生改变,然后辐射到每一个领域。
而这一辐射产生的影响格外明显。
毕竟在此之前,旧天界的风气是“上级压迫下属,下属累死累活,上级轻松领功”;但在秦姝强调过“自己亲自做实事、做好事,取得的功德效果更好”后,再加上今日的这个,能够把天界各项事务和变化都与每个成员息息相关地牵系在一起的决定,众神仙参政议政的积极性明显一下子就拔上来了。
此时,秦姝再从高处往下看的时候,所看到的,便是每个人要么在苦思冥想代表人选、要么胸有成竹奋笔成书的景象,欣欣向荣,一派生机,再也不是以往,她站在前方往下看时,只能看到一堆五颜六色的头发和衣服,却永远面容模糊的人山人海。
就在这样一团其乐融融、和谐相处、共议国是的氛围中,来自天界眼下持有选举权的神仙共有五亿人,选举出各部、各重天代表共三万六千名:
其中,女性神仙占比百分之五十一,男性神仙占比百分之四十,没有性别的神仙、未有形体的异兽、具有灵智的宝物、山川河流国家意识体等少数族群代表——简而言之,就是公元两千年后的美利坚合众国里的沃尔玛购物袋和武装直升机真的成精了,并拥有相应的政治权力——占比百分之九。
在成功选举出各位代表后,第一次天界代表大会,就此召开。
在大会上,曾经的众神灵之首、天界至高统治者瑶池王母发表了重要讲话,申明在接下来的五百年里,她将退下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位置,转而将军权、政权、教育文化等各项重要权力,逐步转移到代表大会与各机关的手中;她本人虽不至于真正隐退幕后,然而,她从此作为“精神领袖”的时间和职责,要远远胜过她作为“实际掌权者”的那一部分。
同时,为了保证在交接期间,各部门都能顺利履行职责,整个新成型的体系也能够平稳、顺利、高效运行,在这五百年内,瑶池王母将会为各部门保驾护航,以自身掌握的知识和多年来管理天界的经验,协助各部门更好行使职权,为大家解忧,为百姓服务,争取将旧天界里“拈轻怕重、偷闲躲静”的习气一扫而清。
在瑶池王母的讲话结束后,北极紫微大帝也同样发表了重要指示。
北极紫微大帝认为,为了让瑶池王母下放的各项权力,更加平稳地过渡到各处,便于交接管理和日后实施,应设置相应机构,作为天界最高行政机关,与作为天界最高权力机关的代表大会对应。且该机构为代表大会的执行机关,对代表大会负责并报告工作,受其监督。
该指示一经发下,便得到了代表大会、各重天与各部门的大力认可与全面配合,因为在东王宫掌权的过去数千年里,飞升上来的神仙数量实在太多了,冗官冗制冗兵问题皆十分严重:
若不是天界神仙都是可以不吃不喝的存在,光“各级机关开销”这一点,就能把旧天界给活活压垮,引愁金女本人带着财部上下通宵加班都做不平账,发几十亿的国债都救不回来的那种。
于是,遵从北极紫微大帝的重要指示,本次大会的第二项议程也得以顺利进行:
在已有的六部之外,额外推选出二十六部,共同居住在四梵天,名“秉政院”,由瑶池王母亲自题字“经邦纬国”四字悬挂其正门之上,作为匾额。
如此一来,原本不归属雷斗水火财瘟六部管理的神仙们,便能找到与自己的职权情况完美吻合、同时也能为人间做些实事的职位,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只根据文官武官、两者皆非的简单粗暴分类方式,许多人挤在一个早就过分饱和了的职位上。
这二十六部分别管理以下事务:
外交,国防,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教育,科学技术、工业和信息化,民族,公安,国家安全,民政,司法,财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住房和城乡建设,交通运输,水利,农业农村,商务,文化和旅游,卫生健康,退役军人事务,应急管理,银行,审计。
在秉政院二十六部定下之后,不少之前分明有一身本事,却始终不得其所的神仙们,也终于得以被分配到了专业对口的位置上.
——比如说,经由黎山老母道场飞升上来的部分妖怪们。
当年黎山大学还不叫这个名字,还是最原始的黎山老母道场的时候,这位教育家广开道场之门,迎接来自九州四海的一切学子,因此,巴西的鹦鹉、极北的哈士奇,海外孤岛上的袋鼠……总之一切奇奇怪怪的外来生物全都一股脑涌了过来,没造成生物入侵都算是万幸。
为了和来自九州四海各地的同学们交流顺畅,不少妖怪硬是在自己主修的课程之外,又无师自通地辅修了好几门外语。
结果后来,随着黎山老母道场规模的愈发扩大,前来求学的学子数量呈几何指数攀升,这些学生转念一想,硬是在“去天界过劳死”和“在人间没编制”这两条怎么看都不太乐观的路中间,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全新的康庄大道:
我不干别的,就负责专门对接外宾,这样总没问题了吧?别看现在来的主要是学生,但人流量一增加,迟早还会有别人来的,以后这个位置对我们的需求量只会有增无减。
好消息,赌赢了,现在天界这个职位的需求的确有增无减;
更好的消息,天界被推倒重建了,你这些年来自己走出的第三条路,正好和四梵天里新成立的秉政院外交部专业对口,速速带着你的毕业证书去报道吧;
天大的好消息:喜报!你的母校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已经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座三界认可的高级学院,你的毕业证书的含金量还在有增无减!
于是,秉政院的外交部相应人员便如此定下。
——再比如说,织女三星中最小的云罗,终于和她的两个姐姐分开了。
当年她们在天河边上纺织云霞的时候,姑且还看不出三人的区别;但后来,自从云罗一路狂奔,直接冲破南天门防守,速度快得当时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连吃她的尾气都吃不上的时候,她格外与众不同的速度特长也慢慢体现出来了。
但其实细细一想,云罗的这个隐藏的“交通运输”的神职,在神话传说中也有体现,毕竟如果放在现代社会,按照她终于拿到羽衣,离开牛郎,重返天界时,半天之内就能飞上天空的速度,还有她甚至能在一个晚上之内就能横跨银河、来去自如,说是十万马力超级速度一点也不过分。
于是,秉政院的交通运输部领导人之一便如此定下,另一位领导人罗森还在种芒果的“农业农村”部门和“交通运输”部门之间举棋不定。
——再好比,之前始终被忽视的“天医”们,也得到了自己的部门。
医生在人间,是悬壶济世、起死回生、功德无量的杏林妙手;也正因如此,她们只要不被医闹的人打死,在其一生中保有医德正常行医,自然能积攒下足量的功德,飞升成仙;但在飞升成仙后,这个职业的尴尬之处便姗姗来迟地体现出来了,因为神仙是不会生病的。
就算部分天医没有放弃,依然在兢兢业业探索全新种类的动植物、钻研药方、改进针灸、进行手术实践和调配丹药,可在天界和人间互不往来的情况下,这些东西既不被身为神仙的同僚们需求,也没有办法用在人类身上,只能堆积起来,作为送礼时的通用配件互相赠送了——就好像在中秋节,大部分人都会收到来自单位或来自亲戚的五仁月饼一样,难吃,甚至不一定吃,但绝对会有。
再加上中医的分类十分复杂,有的专精汤药,有的擅长针灸,有的擅长外科手术,有的擅长儿科,有的擅长妇科,甚至同一个药方在给不同人用、甚至在不同地区用的时候,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根据现实情况加减成分调整分量……如此种种,自然使得大家哪怕都飞升上来了,手头掌握的知识和研究出来的成果,也都零零碎碎的,这里一棒槌那里一榔头,也没个能统领全局的人为她们牵线搭桥,将这些宝贵的知识整合在一起。
但这个部门创立之后,原本四散在天界各处、半点不起眼的天医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可以将她们的所学所得集合在一处了。且眼下,三界之间通道大开,不管是有天医愿意去一线进行实践,还是大家决定和以前一样使用化身点拨有缘人,总之假以时日,人间的医疗技术定能有惊天飞跃。
于是,秉政院的卫生健康部的相关工作人员便如此定下:
曾经在旧天界,借着东王公篡权的东风,因而被强行抬高为“三清”之一的太上老君,从已经不属于他的三清天退了下来,转而进入秉政院卫生健康部,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炼丹了,也算是发挥余热;同时,在人间曾因立有大功而飞升得道的林右英、钱妙真、樊云翘等人,亦在此列。
——还有就是,原本负责编纂和管理《天界大典》的司法宫,其重要程度可以说与六部比起来也不算什么,但因为旧天界的体系不对劲,连带着司法宫也始终未能从“六部之外的其他部门”里单独分出来。
幸好今日过后,司法宫终于得以一跃而出,成为秉政院里相当重要的司法部,连带着现在还没完全定下的新版《天界大典》的威慑力和约束力,都要更上一层楼。
于是,秉政院司法部成功建立。
再比如说,种火老母在“住房和城乡建设”和“应急管理”这两个部门中抉择良久,终于选择了看起来更紧急、更缺人的后一项;度恨菩提白素贞当年和秦姝签下的那个条约,时至今日终于开始发挥它应有的效用,苏杭是人间千百年来的旅游胜地,连带着在此地拥有相当著名传说的她,也连带着有了“文化和旅游”部门的神职,不过最后还是被她婉拒了。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忙中有序,稳中向好,所有的工作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就这样,在众神仙疲倦却格外欣慰的笑容中,第一届天界大会在持续十五日后圆满结束。
大会选举出了各代表,成立了秉政院,对以往的工作进行了总结,并对过往的疏忽和错误方向进行了自我检查与反思,以确保日后尽可能不要再犯;同时,该大会也为接下来五年的发展方向进行了大致归纳,各部门都领到了一份相应的“五年计划”,使得日后工作开展得有方向、有目标、有动力。
秦姝是最后一个离开大罗天的。
她刚离开大罗天,便看见已经在门外不知道等了多久的瑶池王母迎上前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信,信上沾着浓重的水汽,一看就是从“居所位于江河湖海中的生灵”那里发出来的。
而下一秒,瑶池王母的话语也佐证了秦姝的猜想:
“秦君,这里有封来自四海龙王的信,指名是要给你的,你看一下?”
作者有话说:
简而言之这就是个加强版本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
做出的部分改动和原因如下:
1.把人民代表的任期从五年改成十年,没别的意思,主要是神仙是不老不死的,所以五年换人对她们来说的确有点频繁;
2.把常务委员会和军委合并进了三清天,昆仑王母和秦姝两个人及其管理下的三清天顶一个委员会,九天玄女和她管理下的三清天是军委,军政分离;
3.改进了人民代表大会的召开制度,因为有了水镜(线上会议)和缩地成寸的法术、赶路的法器(高速交通工具),随时随地都可以开会;
4.把司法体系完全并入幽冥界,但幽冥界并非独立司法,而是在天界(党)指导下,依法独立公正行使审判权和检察权,和咱们国家的情况是一样的。(详情请见2014年12月红旗文稿《我国独立公正司法与西方国家“司法独立” 的根本区别》)
第189章 昆仑:千古万古光辉。
秦姝接过信来,一目十行,同时半点不耽误她离开大罗天的脚步匆匆——开玩笑,谁家好人下班不积极,那思想一定有问题,恪尽职守归恪尽职守,但是私人时间归私人时间——很快就把这封足足有小万字的信一扫而过,并凭着上辈子看充满“颗粒感、区块链、总载体”等各种废话的材料的经验,迅速归纳总结出了这份花团锦簇的信到底在说什么:
第一,恭喜升职,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二,汇报以前的工作并进行了一番甩锅;
第三,诚邀新上司莅临检查工作,这次我们一定做好。
然后呢?没了。
几千字的废话,就写了这么点东西,还写的那叫一个风流缊藉、辞趣翩翩,属实是漆匠师傅调颜色——花样多。
如果这不是“三清天”和“人间水域”这两个部门之间的公文的话,拿去入选九年义务教育课本要求全文背诵都没问题;但这是公文,应该以精准简洁为上,这个玩意儿和简明扼要不仅半点不搭边,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南辕北辙两码事。
秦姝:很难说是上辈子看的那坨大杂烩更让人觉得糟心,还是这辈子看的这份佳句集合更让人眼疼,我觉得你们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在谋杀。天杀的,我要报警。
不仅如此,秦姝还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小细节,比如这封信不仅用的是花纹精美、样式考究的描金云龙彩绘笺,还细细在上面熏了水沉香,甚至连写字的墨里,都被掺了香料和金粉:
如果不是旧天界带给四海龙王的印象太深,使得这些奢靡作风一时间无法根除,便是它们在讨好收信人北极紫微大帝,力求每一个细节都要精致完美得让人无可挑剔。
而且,不管这般做派的起因为何,至少从这些边边角角的细节中,反映出的“四海龙王很有钱”的这点是做不得假的。
秦姝:不知道为何,我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等着,这就去私下视察你们工作,免得人人都搞“在破烂茅草屋外面建漂亮围墙”那一套应付上级检查。但凡让我查到不对劲的地方,你们就等着集体变成和珅吧。
瑶池王母见秦姝沉吟不语,还以为信上写了什么叫人为难的事情呢,她的手都按在腰侧的分景剑上了:
“这信上说了什么?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妨说来听听?”
秦姝:“不,您先把剑放下,不至于。”
“信上只是说,龙族这些年来,始终未能前去参与任何一次大会,本就心中惶恐;后来我这个新任北极紫微大帝上任后,也没操办宴席,它们更是觉得心里没底,所以准备请我去视察工作,顺便吃喝玩乐放松心情,再额外打听一下新天界准备怎么处理它们。”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问道:“你怎么看?”
秦姝答道:“视察工作是假,打听情报是真。”
“毕竟龙族这些年来始终居住在人间,也没几个出息到能飞升上来做正经神仙的;便是有,鸱吻和螭那两位龙子也已经被剥夺了所有的神职,打落凡尘,现在应该与牲畜无异。”
“这样掰着指头算下来,龙族年轻一辈里,只有一位龙女姑且算得上出息,却也已经拜在别家了。”
秦姝努力回忆了一下不久前接收到的,太古神灵时代里那场大战的详情,一时间甚至都觉得有点能理解龙族这种“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焦急心态了:
“当年它们的祖先还跟在您座下时,还能打打前锋、给炎黄二帝拉个车什么的;结果后来因为没能参与那场战争,被新昆仑抛在了身后,只能在人间繁衍生存,导致力量大减。”
“原本明明站对了阵营,离劳苦功高、加官进爵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先祖的退缩而失去了平步青云的机会,后来又被排斥,离开了权力中心;不仅如此,家中小辈还没几个出息的,好不容易有两个,结果上天一趟,就双双吃了个大处分,被剥夺所有神职打了下来……换我是四海龙王,我也忧心。”
瑶池王母其实在收到信后,一看到写信的人是龙族,就已然把这封信的内容给猜了个七七八八,眼下询问秦姝,也不过是想看看后辈的本事罢了。
而秦姝的回答也给了她一个意外之喜,连带着她对秦姝的态度也更温和了,甚至还给出了一个相当体贴的建议:
“那不如你趁这个机会,去人间松快松快如何?毕竟这段时间你真的太累了。”
这个提议并不算无中生有,因为瑶池王母一直密切关注着秦姝,自然也对她现在的状况知之甚详,或者说,正因如此,她才会提出这个建议:
秦姝上辈子就在连轴转过劳了,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半点不过分,因为她还真就是硬生生把自己累死的;在来到旧天界后也半点不曾懈怠,更是凭一己之力让人间和天界都来了个“改朝换代”;新天界好不容易成立了,又要带着前世今生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回忆,协助新天界定下秩序,处理积压的各项事务……再不让她休息一下,感觉高禖神都能气得活过来。
一念至此,瑶池王母立刻坚定了这个想法:
反正现在新天界各部门齐备,分工合理,既如此,是时候让秦君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了。
而且不管是海泽还是江河里的龙族,在这方面的习性都是一样的,喜好风雅、生活讲究、搞事都不敢搞个大的——要不当年怎么没跟着新昆仑一同飞升嘛——讲究的就是一个中庸稳妥,舒舒服服。
由此可见,秦君如果真的去人间视察龙族的话,绝对可以比在天界过得更开心。
于是瑶池王母当机立断道:“好,就这么决定了。反正龙族都家底富得很,哪怕招待上你十几年,且你每天拿一百斤金子打水漂听响,都不会有问题。”
“不用急着回来,好好休息一下,调整状态,等完全恢复后再回来不迟。毕竟现在整个三十六重天都自下而上被完全调动起来了,大家参政议政和做实事的热情空前高涨,如果再让你像之前那些年一样劳累,那我们这些人可就真的要羞得无地自容了。”
这一刻,瑶池王母热心的程度,就跟后世安排自家好不容易高考完了,可以出门旅游好好放松一下的孩子的旅游行程的家长一样,兴致高昂地规划了起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两个地方是肯定要去的;而且你的手下,度恨菩提白素贞在那里也留有不少传说,你要是去这里,还能顺手带一些她的香火功德之类的回来;还有这些年来因为‘白素贞’的传说拉动的苏杭GDP的这份功劳,也得算在你们头上……对了,还有洞庭湖!八百里洞庭盛名在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盛况,不去看一看当真可惜。”
“而且这些地方都有江河湖泽,你只要到了当地,现出真身,掌管该地区的土地就会收到‘北极紫微大帝前来视察’的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将该信息转交给龙王,让它们来接你。到时候,你想一个人玩,就不要使用真身,用化身即可;等你玩够了想要工作的时候,再去通知它们也不迟。”
“说到这里,之前杨戬那小子,是不是送了一辆七香车给你来着?我好像记得,用来拉七香车的人手还差两名?也不用去别的地方借了,我这就让凤凰给你从族中优选可靠的家伙给你驾车,炎帝有六龙,你有六凤,从排场上来说也不差什么……好,应该没什么漏下的东西了,你去人间好好玩上几年吧。”
但其实经过各位能人异士改造的七香车,已经根本不用牵引,就能随着车辆主人的心意而自由移动。这样一来,能去给秦姝拉车的,已经超脱了最本质的“苦力”的身份,从普通的坐骑变成了格外有面子的、充满荣耀的新身份。
就好像同样是司机,同样是开车,为了运货而跑大卡,那叫苦力,不仅要每天都面对极高强度的劳动力和精神压力,还得在波动不定的市场价下找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但如果是给领导开车,领导有一口肉吃,你就有一口汤喝,时不时还能在领导身边刷刷存在感,能干上这种又稳定又轻松的工作,那叫领导亲信。
同理可证,人类驯马的时候,会被尥蹶子和甩下马,是因为动物受不了这种单方面的压榨;但能给北极紫微大帝驾车的,那叫拉车吗?不,那叫官方认可的正经编制啊,纯金饭碗的含金量都不带这么高的!
然而问题来了。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秦姝因为专业、学校和身份等多重敏感信息,不能轻易参加学术交流会议;毕业后更是直接前往基层进行一线工作,一路升上来后,就更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坏心眼,去搞公款吃喝、打着“办公事名义旅行”的那一套了。
于是秦姝立刻就从瑶池王母的这番话里,提出了她想要的知识点:
不用急着回来——毕竟龙族在人间扎根多年,肯定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在“亲亲相隐”的庇护下,潜藏的一系列问题肯定很大,需要细心查、谨慎查、慢慢查,才能把潜在的危机尽数拔除。
龙族家底富得很——抄家,没问题,这个我熟,而且我本来也的确想过要这么干!毕竟在我们现代社会里,抄一个大老虎都能搞出一艘航母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八百里洞庭湖——懂了,这就把苏杭地区和洞庭湖,作为本次“下乡暗访”的第一目的地。
一个人玩不要用真身,想要工作的时候再通知它们——您放心,我对“如何绕过这些鬼精鬼精的,心思半点不用在正道上的,专门应付检查组的家伙,搭建起来的应付检查用的马奇诺防线”一事颇有心得。
带着七香车和凤凰下去——好家伙,这个问题得有多严重啊,我都不能开我心爱的五菱宏光,专门得开防弹版本的红旗去了吗?!
于是秦姝庄严地点点头,承诺道:“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对方想要交付给自己的重担,心想,果然还是她懂我,这就是所谓的志同道合的人之间的默契吧。一时间气氛十分庄重和谐,原地翻拍《开国大典》都没问题。
瑶池王母为秦姝安排好一系列事宜后,便转身离去,可秦姝却发现她去往的方向竟然不是三清天,未免心生好奇,便追上去问道:
“陛下留步,您不住在瑶池了吗?”
瑶池王母点点头,将她从三十六重天建立后,就一直在考虑,最后终于在第一届天界代表大会召开的过程中做出的决定,告诉了秦姝:
“因为我已经仔细思考过了,在现有的体系里,真正的政治权力已经被握在了在广大群众的手中。”
“我如果还长久停留在天界,一来,身为‘旧体系里的至高统治者’的身份,可能会让大众感到压力,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无法一时半会消除,万一让改革变得不彻底,让旧的制度和风气卷土重来,便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换谁来都不甘心;二来,虽说在接下来的五百年内,我应该引导各部门有序运行,但如果大家养成了对我的依赖该怎么办呢?就好像你在接到了东王公发下的赌局后,不也是一心想要培养你的白水素女,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栋梁么?可见大家到最后,都是要抛开拐杖走路的。”
“综上所述,我想好了,我要搬去昆仑墟居住。而且这个决定不仅仅是政治上的考量,还有我曾对故人的承诺。”
迎着秦姝诧异的眼神,瑶池王母只轻轻笑了笑,将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道:
“因为在千万年之前,在你的母亲都只是刚刚诞生的神灵的那段时间里,我曾与夸娥说好,要去追赶太阳。”
“现在是我如约而去的时候了。”
秦姝沉默片刻,快步上前,挽过瑶池王母的手,诚恳道:“我送您吧。正好我也要去人间,顺路,我们可以一起。”
瑶池王母失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叫你来照顾我,那才是真的丢脸。你只管去玩吧,傻姑娘,别为我操心。”
“也不仅仅如此。”秦姝又道,“您忘了么?我在人类世界生活的时候,曾在您的昆仑墟附近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就让我送您回去吧,也算是让我也再看昆仑一眼。”
两个世界的地理状况基本一致,当年“瑶池王母”还是“西王母”的时候,她的领土就位于华夏西北地区的十万大山里,且从她的另一个名号,“昆仑之主”上,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但瑶池王母从天上俯瞰下来的时候,是靠着俯视图认路的。
实在不能怪她认不出自己的领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位置,毕竟塔里木盆地在多年前还有波光粼粼,黄土高原在几千年前更是绿意葱茏,在这两个格外明显的地标都发生了变化后,瑶池王母认不出“此昆仑就是彼昆仑”实在太正常了。
直到被秦姝提醒后,瑶池王母才反应过来,这是何等的巧合与因缘:
高禖遗孤,在没有任何指引,对自己的身世和流落在外的真相更是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功找到了她的母亲在孕育她时,曾长久停留过的旧居。
她除去在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受过神灵的庇护之外,再没有借助任何超乎寻常的力量,在一众私下里违背纪律偷偷拜神求佛的同僚里,堪称一股清流,可时至今日,她却以凡人之躯,成为了比任何虔诚的信徒都要更接近“道”的存在。
她在被所有人遗忘的空隙里,长成了不曾辜负所有人期待的模样。
曾经流血不流泪的太古神灵,今日终于得见脱胎换骨、命世之才的故人之子,便是瑶池王母,也难免发出一道惆怅的、百感交集的叹息: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果然是命数天定,好孩子,既如此,你合该与我同去。”
她一挥衣袖,与瑶池王母心灵相通的凤凰,立刻就将刚刚两人还在讨论车驾时,就已经光速从族中选拔出来的六名凤凰推上前,对瑶池王母点点头:
“陛下,车驾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启程。”
车轮滚滚,雷声隆隆,金光大作,异彩纷呈。这七香车果然非同反响,行驶得那叫一个平稳,若不看窗外飞速移动之下,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色块的景象,坐在车厢里的人甚至都无法察觉自己正在移动。
不仅坐在车厢里的两位仅有的乘客能察觉到这一点,正在给瑶池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拉车的六只凤凰也能发现,它们根本就不用出太多力,主要负责指引方向即可。而且,和之前要真刀实枪拉车前进的情况不同,这辆七香车带给它们的压力,就跟人类出门逛街的时候随便拿了个只装了手机的包一样,相当轻松,半点不费事。
六只五彩斑斓、身形修长、羽翼有力的鸟儿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一句话:
今天真是来对了!这一口饭好香啊,果然跟对了领导就能好好干活有肉吃,而不是好好干活被当成牛马压榨至死!
在漫天祥云彩雾的笼罩下,瑶池王母终于回到了她的故居。不是天界的瑶池,而是位于西方的、从混沌中诞生的、真正的昆仑。
她缓步走过已经倒塌多年的天枢山。
这座曾经拔地而起,阻拦过地之浊气,让她统率下的昆仑墟能够成为四海八荒内唯一的乐土的高山,在被共工撞塌后,更是日晒风吹,风化多年,现如今,连个小土包都算不上了。
她涉过早已干涸多年的,环绕着昆仑墟的大河。
这条河中曾生活着远道而来的赤鲑,也正是这一族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来投的行为,标志着她身为“西方统治者”的美名已然远传千里,她从“昆仑之主”变成了“西王母”。
她走上高得一眼望不到头的昆仑,在翻涌的云雾中推开重重门扉,恰如多少年前,在面对前来求药的姜和姬之时,这九万丈的城门排闼而开那样。
可当年,能呈现在两位少女面前的,是水草丰美、繁花似锦的盛景;眼下她能见的,唯有枯山残水、断壁颓垣。开明兽守卫过的居所遍布蛛网灰尘,玉树瑶草皆朽作死木,曾经被四方生灵誉为“乐郊”的居所,眼下竟半点人气儿也无,只有两位陌生又熟悉的访客与归人见证一切。
一瞬间,千万年的时光扑面而来,无处不是离别和痛楚;可再从此地放眼望去,只见三界之内海清河晏,九霄之上一派清明,又无处不是喜悦与新生。
一阵清风迎面而来,这风里似乎有故人的叹息,那么久远又熟悉。
恍惚间,瑶池王母终于想起,千万年前,在混沌初分之时,在天与地的尽头,人首蛇身、鳞片青紫的女娲曾垂下金银异色的双眸,在深绿色长发的掩映下,对着她投来怅惘的注视。
彼时的昆仑之主还不明白,女娲那个满含担忧与自豪、怅惘与安抚等种种复杂情绪的眼神究竟为何而生。千万年过去,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原来从那一刻起,天眼的始祖,万物的母亲,便已经看到了她这些年的命运。
故人之言犹在耳畔,可唯一存活至今的幸运儿的相貌和身份,都已经全然改变了:
她再也不是以往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而是沉稳又疲倦的中年女子的模样;而外貌的变化,也不仅仅是“老去”这么简单,因为没有特殊情况,神仙是不老不死的,可以说,瑶池王母现在的模样,也反映出了她的真正状态其实绝非面上看起来那么乐观和简单。
她的力量由盛及衰,又回春转盛;她的故人或神魂俱灭,或远在他处。到头来,陪着曾经登临高位的她重返故居的,竟只有从未在此地居住过的故人之子一位,除她之外,再无旁人。
可瑶池王母也不需要旁人。
因为她已经从扑面而来的长风中,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叹息:
你的“道”是什么啊,小昆仑?
一刹那灵台通明,一瞬息心有所感。无数年的记忆与波折起伏的经历在她心头起伏,顷刻便汹涌成滔天的思绪巨浪,而在这令人茫然若失、惝恍迷离的混沌中,又有一点灵光,正在从最底层的神魂中悄然探头,促使着她对自己发出直抵灵魂与内心的、振聋发聩的问声:
我到底是谁?
——我是昆仑之主,还是西王母,抑或者是瑶池王母?我是神灵之首,还是天界曾经的至高统治者?
我这些年来,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作为“昆仑之主”而统治昆仑,可我统治三十三重天造成的影响,远远比统治昆仑的更深远广大,因此“瑶池王母”的名号才顺利取代了“昆仑之主”,甚至都没多少人记得,我曾经在昆仑居住过了。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庇护昆仑山上的生灵,可昆仑墟作为乐土存在的时光,和三十三重天存在的时间相比,未免太过短暂;且我又曾将大家带入战争,挥师下山,连天道都说我杀孽过重,不得返回昆仑墟。这样的话,还能算我庇护过大家么?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统治天界,可眼下三十六重天的成立、各代表的顺利选举与大会的召开、乃至秉政院的建立,无一不在说明,天界其实并不需要这样一位,将所有权力都高度集中的统治者。
我的“道”,到底是什么?
正在她几乎要被这汹涌的思绪拖入更深层的混沌漩涡时,陡然间,闻得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宛如清光破云、碎冰击玉:
“既然大业已成,您何须再向外求‘道’呢?您这些年来的经历,曾经立下的伟业,在失败中积累的经验教训……这些难道不都是‘道’么?”
她的声音极轻也极清,可落在瑶池王母的耳中,便宛如那十丈高的金钟陡然鸣响,铿锵大音直直撞下,带着肃清一切荡涤一切的智慧与气势,将那一点灵光点化成参天大树:
“虽说过程与结果同样重要,但如果真要评出个高下,那更重要的必然是‘过程’。因为只要有‘过程’,就能探寻出其中的‘道理’,就能无数次将‘结果’重现。”
“如果让我来说的话,陛下,在事物发展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就是您的‘道’。”
六音大作,金声玉振;钧天广乐,响遏行云。
在秦姝的这一番话过后,原本只是簇拥在瑶池王母周身的云雾,陡然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旋转了起来,越转越快,飞快便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数十丈宽的漩涡,云翻雾涌之下,唯有位于漩涡中心的两人周身一派风平浪静。
凋零的挺木牙交飞速抽芽拔节,干涸多年的敦薨大河重新盈满水光;破裂的玉石大门飞速弥合,空置多年的石室与高台被荡涤得一尘不染。以腰佩分景之剑的女子为中心,澎湃的灵气汹涌逸散,枯木返春、起死回生,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光景。
在这灵气的浪潮中,在这漩涡的风眼里,自混沌历经太古、从神灵的时代存活至今的唯一神灵凝视着正在缓缓复苏的昆仑墟,目光空茫无所落点,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又仿佛见到了很久很久以后,喃喃道:
“诚然如此……的确如此。”
“我只要存在,就是‘道’了。”
也正是在同一时间,昔年耳佩双蛇、有着凝聚了太阳颜色的琥珀色双眸的巨人,曾用隆隆的笑音对她说过的话语,也一并在她的心中复苏了:
因为太阳就在那里。
——而她们追寻的“道”,也永远存在于那里。非清非浊,聚散无定;大道不灭,故我长生。
也正是这一瞬,宛如一道霹雳照亮夜空,尘封的记忆被唤醒,秦姝想起她在现代社会里,遥遥望过的昆仑山脉,想起她在抵达边疆地区,受过的那种莫名的、玄妙的感召:
原来果然有神灵,在那一刻向我投来注视;原来一切的故事,从那时便已开始。
西起帕米尔高原,东到柴达木河,五千里的昆仑山脉上终年积雪不化,无数个神话里的人类由此诞生,连同曾经的天界至高统治者,也一并在这山岳的浩浩威严下,找到了真实的自我。
不必受“权力”的束缚,不必受“体系”的制衡。她是灾祸,是自然,是昆仑的主人,也是瑶池王母。但在所有的虚名尽数除去后,在不受任何外物的束缚后,她最本质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连带着她代表的名为“不断抗争、庇护弱者、执着追寻”的行为,也是伟大的——
这便是她的“道”。
这便是她的“过程”,且永远不以“结果”的失败或成功而转移。
这便是她这些年来,兜兜转转,盛衰复始,涅槃重生的意义。
在想明白这一点的一瞬,天道终于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威势与华光,笼罩住了昆仑墟。曾经被天道发下的“不得返”的判决被尽数收回,一切都要为今日这位终于找回真身、得证大道的神灵让路。
以昆仑为中心,方圆万里之内的生灵,在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便再难控制自己的躯壳,双膝一软,情不自禁跪倒在地;草木倒伏,万兽低头,游鳞匿形,飞羽不起,因着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能以肉体凡胎对抗浩荡天威。
然而,在这一片宛如被整整齐齐收割下来的麦子一般的人潮中,唯有一道玄色身影长身玉立,甚至连折腰都不曾,只这样专心致志地望向漩涡的中心,似乎真的能投过浓云迷雾,看穿其中的变化似的:
你曾经帮助过我,那么,现在便轮到我来回报你。
陡然一道似乎能击穿虚空的爆响传遍昆仑,轰轰混混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天来。果然是惊雷奋兮动万里,震响骇八荒,威凌遍宇宙。①
在烂漫璀璨的华光照耀下,在不绝于耳的雷声中,在故人之子的注视下,在从混沌时期便存活至今的大母神之一终于正本清源,从逐渐散开的云雾中现出愈发庄严高大的身形,连带着她的旧伤,都一并在今日愈合了:
从此,“瑶池王母”更名“昆仑王母”。
一片妙庄严域,千古万古光辉。②
作者有话说:
①轰轰混混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天来。
——韦庄《秦妇吟》
震响骇八荒,奋威曜四戎。
——张华《壮士篇》
惊雷奋兮震万里,威凌宇宙兮动四海,六合不维兮谁能理?
——傅玄《惊雷歌》
②一片妙庄严域,千古万古光辉。
——陈著《僧可正真赞》
第190章 柳毅:现在是大唐仪凤三年。
在三界秩序重建的过程中,天界和人间的联结被剪断又重连,可重连上的又不是旧天界,这一番兵荒马乱过后,等到人间终于与新天界成功对接上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两百年。
两百年后,不管之前的君圣臣贤曾留下过多少传奇,不管之前的两大王朝曾在中原大地上,建立起怎样辉煌的帝国,不管她们曾留下多少壮丽的传奇、风流诗词、锦绣文章,眼下也都要在时光的浪潮淘洗下,尽数崩解,化为乌有了——
现在是大唐盛世。①
都城长安人口以百万计,东起扶桑海域,南据安南,西抵咸海,北至贝加尔湖,市中心界碑刻字“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
论武功,兵强将勇;论文治,百花齐放。恰逢华夏历史上第一个阶段性温度高峰,北方不少原本不适合耕种的土地被开垦了出来,粮食产量大大增加,峰值时期的GDP甚至能占全球一半以上。
某位皇帝被各族尊为“天可汗”,以其强大的国力、兼收并蓄的文化包容力和过人的个人魅力,成为了各少数民族一致认可的首领,有效促进了民族大融合,世界各地的人民的身影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出现,正所谓“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而这一年,正是仪凤三年。②
这一年,唐高宗的两位宰相相继去世,后世赫赫有名的诗人与政治家张九龄刚刚降生;为阻止吐蕃犯边,第一次青海湖之战爆发;唐高宗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通乾”。
可这些大事都与小人物无关。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一名叫做“柳毅”的书生,已然从他的家乡启程,不远万里抵达长安,雄心勃勃、信心满满地准备一展身手,参加科举考试——
然后没能中举。
他盘缠快用完了,无法在京中久居,举目之下也没个熟悉的人,仅有的一位同乡还客居在泾阳,便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安,准备去跟这位同乡道别过后回家去。
他还没走出多远,所骑着的原本很温顺的马,突然就莫名狂躁起来了,带着他往前一路狂奔,停都停不下来,险些没把他颠得三魂去了七魄。
等柳毅好不容易扯着缰绳,在路边气喘吁吁、浑身冷汗地停下来的时候,一道秀丽瘦弱的身影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或者说,不管柳毅在湘水的老家还是在繁华的长安城中,都未曾见过此等绝色;便是与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胡姬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你无法用言语形容她的美丽,因着她的美,并非凡尘中人以言语能表述出来的,只能依稀感受到,她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所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泓清泉、一条江河,沁人心脾的水气迎面而来,恍惚间便宛如亲临八百里洞庭。
他一见这女子,便觉神魂荡漾,不能自已;但同时,他又格外严厉地斥责了自己:
畜生啊!你不过是一介落第书生,自己的前途还没个着落呢,又怎么好随便去想别的事情?况且这女子头上梳的是妇人的发髻,肯定早就嫁人了,你就算是做白日梦也得有个限度……等等。
正在此时,柳毅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如此美貌动人的女子,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在夫家,都肯定要被如珠似玉地捧在手心里——即便是在条件再差的家里,有这种美貌在,只要把她献给达官贵人,就肯定能成功攀上关系一步登天,所以更要珍惜她了——可为什么她的穿着十分破旧,便是比起普通农妇来,都显得过于简陋和单薄?
柳毅一旦察觉到这女子的处境,可能比自己之前先入为主的猜测要坏的多的时候,他的爱慕之情立刻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万丈豪气:
岂有此理,我等大丈夫行于世间,应堂堂正正做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今天这桩闲事我是管定了!
——如果柳毅再早生几千年,那么这位女子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因为那时,各领域的生死大权还没有从女性的手中完全旁落出去,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不管是妖怪还是鬼神,总之她们的存在就是力量,连带着从她们口中吐出的话语,也有着同样不可违抗的威势。
——如果柳毅再晚生几千年,那么在程朱理学一度兴起、这些封建腐朽思想全面荼毒人们的认知之后,他根本就不会再对这位女子抱有如此同情,甚至还极有可能满怀恶意地推测,“长得这么漂亮,谁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
但在他平凡的一生中,所经历过的最不平凡的事情,就是生在了大唐。
在这样的环境下,柳毅能忍耐住常年因为性别受到优待,而生出的不自觉的骄矜之气,转而想要怜贫惜弱、帮助弱小,实在难得。
即便这个朝代仍然有着它身为封建王朝的局限性,但比起后世某些不停造牌坊和节妇、把“三从四德”的糟粕发扬到了顶点的朝代来说,简直好上一万倍都不止:
受北魏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和她的那一帮女官的影响,后世的她们开始广泛拥有读书识字的权利,贵族女性则更进一步,拥有了参政议政的权力;在分家产的时候,女人也能得到自己所属的那一份,而不再是“默认农村宅基地不分配给家中女性成员”的那一套。
或者说,正因如此,柳毅才会觉得面前的这一幕格外难以置信:
是谁这么不要命,竟然这样压榨自己的妻子,你就不怕她告上去?北魏倒了是倒了,但是她们留下来的政治遗产——即处理家庭暴力的一系列相应制度可没倒……她要是真的在夫家受了苛待,只要往上一告,你这辈子都没有升官加爵的可能了,哪怕是天才也不行。毕竟大唐最不缺的就是人,哪怕是万里挑一的人才都能立刻选拔出几千几百个!
怀着满腔的不解与豪情,柳毅立刻拍马上前,对女子问道: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怎地就落到这个地步?若你信得过我,便跟我说说吧,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呢?”
这女子一开始还被突然凑上来的柳毅吓了一大跳,可在听了他的这番话后,就又像是找到了什么主心骨似的,对柳毅哭诉道:
“实不相瞒,我看你是个君子,才敢对你说这些话的。我其实不是人类,是洞庭龙王的小女儿啊。”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柳毅一时间竟没觉得意外,也没觉得害怕:
因为在人类的认知中,龙是能行云布雨的瑞兽,还是君王独有的图腾,在封建君主专制制度之下,只要不是苦得过不下去,很少有人能够对金字塔顶尖的统治者生出反抗之心,连带着将对君王的臣服,也一并移情到对龙的敬畏与喜爱上了。
更何况,已有一位龙女掌管居所与火焰,这位龙女与她是同族,想必也是善良的生物吧?而且她生得如此美丽!自然蛾眉,零泪如丝,甚至只是默默不语地站在那里,便有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迎面而来,如此出色的女子,若说她不是人类,好像也不是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甚至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③
而且如果你是龙女,你的丈夫也不是人的话,那么你们会弄出这一套来也就不奇怪了,毕竟人间的法律是管不住你们非人类生物的嘛。
于是柳毅不仅没有逃走,甚至还留了下来,就像听老家邻居对自己诉苦那样,平静地听着龙女的哭诉:
“我知道我各方面资质都不如去灵鹫山修行的那位姐姐,所以父母要把我嫁给泾川龙王的二儿子,我也同意了,因为以我的情况,他们即便再想照顾我,也实在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去处……可谁知我的丈夫并非他婚前遣人来做媒的时候说的那样,是个表里如一、德行高尚的君子,分明就是个多情好色、卑鄙无耻的衣冠禽兽!”
“我在发现被骗婚后,因为他看我看得紧,不肯轻易放我离开,便只能试图向他的父母,也就是泾川龙王和龙母求助。我本以为,他们能做到一川之主的这个位置上,必然是公正无私之人,可他们毕竟是我丈夫的生身父母,自然与他更亲近,于是我的诉苦不仅没有被他们听从,甚至还以此为借口,说我在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因此把我赶了出来,放逐我在此地放牧。”
柳毅闻言,低头望去,果然在龙女的脚踝上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的镣铐。
这镣铐的质地十分奇怪,并非铁石,也非草木,却有着格外不祥而浓郁的色泽,乌沉沉的,只一看,就叫人心头狂跳不已,连带着拖在这只镣铐后面长长的铁链,在柳毅的眼中,都几乎要化作双头蛇此等不祥与剧毒之物了。
如果说,在看清龙女的处境之前,柳毅姑且还能凭着满腔豪情,打算去帮她一帮;可在看清了龙女是在被拘束起来的之后,冰冷而残酷的现实,还有未知的力量与恐怖,便逐渐压倒了他的热血和良心:
……这真的是我能管的闲事吗?就算她能得救,可等这消息一传出去,我真的不会被恼羞成怒的泾川龙王报复吗?
龙女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心中愈发悲苦,恳求道:
“我看你前进的方向,是要往南方去吗?真是让人又羡慕又悲伤啊,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家人了,都快要记不清他们的声音与样貌了……如果你的家乡也在洞庭之畔,能不能求求你帮我带一封信?”
她深知自己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可自从她被锁在此地后,除去误入这里的凡人,几乎数年都见不到一位同族,无奈之下,也只能将传信的重任托付给这些“有缘人”:
“求求你,就帮帮我吧。你只要把信送到,我的父母和兄长肯定都会为你保密,不叫泾川这边知道的,还有重礼相赠,保你一世富贵平安!”
柳毅纠结了好久,终于一咬牙,一跺脚,决定冒险接下这桩委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富贵险中求,正在此时也,要是真的能救下龙女,他还考个屁的科举啊,直接带着龙族的答谢去过逍遥日子不好吗——便问道:
“那我要怎样才能把你的信送到你家人手上呢?”
龙女见柳毅终于被自己的恳求打动了,赶忙从衣襟里拿出信来,交给柳毅,哽咽道:“请先生千万把信送到……如果能得到回音,我便是死了,也会感谢你的恩情。”
柳毅接过信来,放入随身的行囊中,虽然心中还有些害怕,但这种懦弱的感情只一闪而过,随即,便被对荣华富贵的渴望,对“龙”这一原本只存在于神话和传说中的生物的好奇与敬仰,便压过了所有的负面情绪,促使着他承诺道:
“请放心,我一定能把信送到。只是我不过一介凡人,要怎样才能抵达龙王的宫殿?龙女啊,你能为我指路吗?”
龙女望着他,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本来有什么话想说来着,但最终还是没说,只答道:
“洞庭南岸有一棵大橘树,当地人叫它社橘。你站在树下,换一条腰带再去敲三下树干,意为‘更换装束,礼节齐备,特来拜访’,就会有龙宫的将士出来迎接你。”
“不管出来迎接你的是怎样的生灵,你都不要害怕,只要说明你的来意,它就会带你去见我的家人。”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对柳毅殷切嘱托道:
“千万、千万莫要延误,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信送到,我的身家性命,全都在先生的身上了!”
柳毅自然满口答应,随即飞身上马,向着大路的方向狂奔而去了,沿途扬起烟尘无数,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后,才拉着缰绳缓缓停下,将信从行囊中取出,看了又看,喃喃道:
“……好家伙,真真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差事了!”
作者有话说:
①本文是架空同人,所以时间线和现实世界的不太一样,人物也不太一样,要考试的朋友们还是要好好看课本的哈,特此标明。
②621年唐朝进行第一场科举,651年停秀才科;按照三年一次的频率,仪凤年间(676年—679年)的考试应该在678年,也就是仪凤三年。《柳毅传》的原文里只说柳毅是来考试的,没说别的;我不太会查科举考试的资料,就姑且这样推算吧,反正是架空。
而且本文里的整个故事也改过了,对这个故事感兴趣的建议去看看原典。感觉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柳毅传》其实还是个换汤不换药的白富美扶贫的故事,不过男主把自己包装得比较好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柳毅先是去见了朋友,耽搁了一个月,才去找龙女的家人的。而且他在带着龙女的求救信去见龙王的时候,半点没有“你女儿要被家暴死了你快去救人”的紧迫感,为了让自己“被看得起,凭自己的本事被接待”,去见龙王的时候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拿出信来……就是为了让龙王在不看龙女的信的情况下接待他,然后他觉得被尊重了才拿出了求救信……
好家伙!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龙女的命重要啊!龙女虽然在这期间还会被家暴,但你的面子不能丢是吧!龙女还说“妇人匪薄,不足以确厚永心(我身份低微,无法确保你不变心)”……糊涂啊妹妹,你都是龙了,他要是敢变心你就吞了他!来人,取了这负心汉的心肝,拿油煎了,配上五香大头菜下酒!
所以本文改了哈,没让龙女要死要活偏要嫁给柳毅,抓去秉(国)政(务)院民政部干活。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柳毅没死,也给了他报酬,因为至少他真的把信送到了。
③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縠参差。迫而视之,乃前寄辞者。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气环旋,入于宫中。
——《柳毅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