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重逢: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在天界重铸、人间也随之大变之时,在三仙岛上沉睡多年的青鸾,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沉眠中醒来。


    虽说在封神之战结束时,云霄曾经竭尽所能为青鸾请封过,但它终究还是未能完成“从妖怪变成神灵”的最关键的一步,因此,青鸾即便可以作为云霄的坐骑存活,也终究不能如它前身的鸾鸟那样长生。


    为了尽可能延续生命,多年来,曾锻造宝镜的、最初的青鸾,只要没遇上必须它出场的大场面——比如云霄出关,登上凌霄宝殿那次——便始终沉睡在三仙岛的最深处。


    可在这震天动地的剧变中,它便是有心再长眠下去,也不得安生,只能从三仙岛上拖着疲惫的身躯挣扎着飞向高空,试图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青鸾振翅而起的一瞬间,九州四海、天上地下,无数凛凛清光激射而出,没入青鸾已然衰朽的身躯。


    它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这些光芒并非为杀死它而来,更像是一份迟到多年的功绩,终于被正本清源地归回到了它身上。


    在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清气没入身躯的一瞬,青鸾的魂魄也随之一震。湛青的波光如水般在它周身明灭不定,世间万物倒映在它正在从浑浊变得清明起来的眼中,恍惚间便能与千万年前的太古世界一一吻合得严丝合缝。


    它枯瘦无力的躯体开始重新焕发生机,变得更加强壮有力,太古时期,鸾鸟作为西王母麾下天空先锋,那能持盾牌与毒蛇发起冲锋的盛况逐渐复现。黯淡发脆的羽毛再度变得锋锐如刃又鲜亮明艳,在铺天盖地的羽毛化作的利刃与箭矢下,哪怕是神灵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它闭上眼,便见无数前尘旧事一瞬扑面而来,隐藏在其中的时光的重量与累累的血泪,无一不让人窒息:


    凡我功勋,必归我手;我不前来,哪个敢取?


    于是她再度睁眼。


    曾在多年前,于青鸾跌落人间之时,在它身后一瞬浮现的虚影终于化作实体。青色的羽毛状纹路如幼鸟生出羽翼那样,从她眉间凭空而生,微光荧荧,与她碧蓝如长空的眸子交相辉映。乌黑的长发如水波般垂下,周身的青绿色羽衣如千里江山般铺展,因着这江山的确要从青鸾的功绩中锻造而出:


    如果没有锻造,人类要如何利用更强大的武器对抗野兽,要如何用更便利的工具进行耕织,要如何用更健康的器皿进行烹调?


    神灵如果不会冶炼,那么陈设在幽冥界的那面宝镜又从何而来,众神仙妖鬼手中的法器又要怎样诞生?


    这一刻,回归到青鸾身上的,并非仅仅只有“锻造与冶炼”的神职这么简单。


    千万年的时光,千万年的功德……所有的文明与进步,所有的荣耀与功勋,在被亏欠了太久太久后,终于在旧天界被捅破的那一瞬倾泻而下,如数归还。


    她挺胸抬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恰如当年天地之间第一只大妖诞生那样,飞禽走兽听闻,无不震悚拜服,而这也正是她作为“青鸾”发出的第一声与最后一声。


    纯青的羽翼展开便有数十丈,遮天蔽日,一身的威势无可阻挡,从她明亮的羽毛上飘落下来的风与火,都能引燃雷电。她奋力振翅之下,长风与云雾便要被搅动成巨大的漩涡,便是传说中南海里的大蚌吞吐日月精华的时候所产生的涡旋,也不及这一刻在天空中出现的十分之一宽广。


    多年前,它是怎样从三十三重天一路落下的,如今便以更加雷霆万钧、更加一往无前、更加锐不可当的姿态,气贯长虹,声震日月,返本还源。


    青光凛然,似冰雪,似疾风,似闪电,就这样一路从三仙岛席卷直上,扶摇九霄,冲过天门,一道在凤凰的记忆里被尘封多年的声音,在阔别了千万年之久后,重新在瑶池外响起:


    “三仙岛青鸾,脱妖骨,证大道,叩关前来——”


    天地之间第一位大妖在踏上瑶池之外的玉阶的那一瞬,便收拢了羽翼,一身鲜亮的羽毛尽数化作青色羽衣。黑发碧眸的女子拾级而上,对着瑶池王母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而这也是新天界里,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这样的大礼,因为循着“众生平等”的原则,跪拜礼从此便要尽数废除:


    “——见过瑶池王母,见过六合灵妙真君!”


    在青鸾收拢羽翼,翩然落在瑶池外的那一瞬,风移影动,摇落花雨。


    在新生的天风的拂动下,一片花瓣从九重天上翩然而落,坠入人间。


    此时,尚未有人注意到这片花瓣,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新生的天界与秩序吸引而去了:


    这是何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这是何等浩瀚无垠、不可反抗的真理。


    在这比天都要高、比海都要深的威压下,众神仙的举动无不谨慎,生怕多发出半点声音,唯有从太古掌管火焰的异兽群体中诞生的祝融,姑且还有心力,摇一摇身边红发女子的手,低声道:


    “共工,你看。”


    新生的共工虽与太古时期撞塌不周山的那位神灵,有着同样的名字和神职,然而她的相貌却并非人首蛇身的旧态,转而更偏向正常人类的、寻常神灵的形体,似乎也暗示着,随着科技的发展和生产力的进步,所有的自然力量都将更加可控、更能为人类所用。


    她望着祝融的衣袖,望着自己一缕垂落其上,便要与这烈烈的红色融为一体的长发,犹豫良久,低声道:“可我并非最初的那位‘共工’。”


    ——我比不得她的刚烈果决,更没有她的功绩。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我曾有过这样的前身与先辈,于是我便心安理得地使用这个名号;可眼下,真相与历史人尽皆知,我还能被如此称呼么?


    虽说火神祝融是从太古的异兽中,经由火种感召诞生的,论起与瑶池王母的渊源来,她也能说得上一两句话,然而,在这前所未有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里,她也半点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声道:


    “我们都是被压迫、被欺瞒、被篡改和否定过的,天与地的女儿,至圣女娲的后人。既如此,还分什么你我,分什么新旧?只要还活着,就很好了。”


    “更何况,与瑶姬相识的,不就是你么?炎帝有她的共工,瑶池王母有她的六合灵妙真君,你有你的瑶姬——快看啊,大道归正,天界重建,你的姊妹也要如约归来!”


    共工闻言,喜极而泣,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天上人间两不同。即便有形的、人为的阻隔消失了,但在两界分隔多年后,无形的区别却永远不会消失,原理大概就像澳大利亚从大陆上分离出去太久之后,已经形成了自己独有的环境和生物群。


    于是,这片来自天界的、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么物种的奇异的花瓣,在落入人间的那一刻,便失却了它碗口般的大小、玉色的质感与香飘十里的气息,转而变成了此地最常见的花朵,金光菊。①


    明亮的鲜黄色花朵瞬息一化十,十化百,千千万万朵金辉汇聚成洪流,落入江水,在一波又一波的涌动下,携潮鸣声声向两岸击去。


    在数千年如一日的江水奔涌冲刷下,在新起的三十六重天洒下的全新的辉光笼罩中,原本矗立在江边,最为纤丽奇峭的那座山峰上,悄然裂开了一个小口。②


    恰如多年前,涂山女化作的巨石当中裂开,名为瑶姬的神灵在倾泻而出的金光紫气中诞生那样;多年后,同样的情形,在同样的位置,又要再度上演了。


    自封神之战的封赏结束后,云华三公主自觉与三十三重天合不来,便自请离去,前往人间生活。


    虽然她的记忆也被伪史篡改过了,但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缘故,云华三公主最后选定隐居的场所,竟与当年姒氏的故乡位于同一处,若有心探寻,还能从当地的传说与遗址里,窥见人类先祖的辉光一角。


    云华三公主虽心中觉得与此地亲近,可这么些年过去,又经历了一系列事变,使得即便她的容颜如初,力量更是处于巅峰时期,但她的心魂已然苍老疲倦得不成样子了:


    为什么我的兄长要背叛我,为什么三十三重天的天兵天将要阻拦我归去?即便我后来还是回到了天界,也用武力震慑了所有人,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多嘴多舌,可是这一切的起因,这纷乱诸事的罪魁祸首,就真的解决了吗?今日遭殃的是我,焉知明日又是什么人呢?


    可我能为素未谋面,不曾相识的她们做什么?我没有军权,没有执法权,在等级森严、各就其职、上下尊卑分明的三十三重天里,我只不过是挂了个虚名的公主,没有任何实权,也没有任何上升空间。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保全自己,但如果我真的只保全了自己,我的良心便要日日夜夜泣血。


    在这种又纠结又痛苦的心绪中,在看不到任何发展前景、升职空间,甚至连努力方向都找不到的迷茫情况下,云华三公主索性直接找了个风水绝佳的宝地,把五感一关,力量一收,就这样消极对抗着,度过了几百个春秋。


    她沉睡的时间太久太久了,比云华三公主还不是瑶姬、只是一块人类化成的顽石时都要久。


    她的身躯逐渐石化,又被水汽和山风一点点侵蚀,洒下细细密密的石屑;远方的鸟儿带来种子,于是便有各种各样的植物,在她的身上和脚下扎根生长,见缝就能扎根的生命力任谁来了都要称赞一声顽强。


    猿猴们从她的身边扯着树藤呼啸而过,发出悠长的叫声,这叫声经由九曲十八弯的河道与峭壁折射后,便莫名有种深远的、悲伤的寥落,这便是日后流传千古的“猿鸣三声泪沾裳”;在水天一色中,星星点点小舟往来不绝,迎着朝阳展开风帆驶向未知的旅程,这便是脍炙人口的“孤帆一片日边来”。


    丝竹之音,往来峰顶;山猿皆鸣,此起彼伏;白云徘徊,久之不散。日子就这样平稳而毫无波动地一日日流淌了过去,缓慢温吞得宛如一锅千仞高山上永远也煮不开的开水——②


    然后在全新的天界落成的那一刻,这锅温吞吞的、似乎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有什么异常变化的水,就好像被换成了一锅沸油,还是往里面滴了一滴冷水的那种,“哗啦”一声便彻底炸开了。


    不过一眠,地覆天翻。


    岸边高耸的神女峰摇晃了一下身躯,刹那间地动山摇,江河倒涌。她又从逐渐崩裂、越扩越大的缝隙中探出手臂,便有满目金光从中涌出,且这金光比当年她作为“瑶姬”诞生时,要更盛大一万倍:


    因着千百年来,在华夏神州这片土地上耕作的,无不感念大禹治水的恩德;而在九州四海之间,只有她协助治水的传说得以保留的、瑶姬的领土与家乡里,她被作为“治水”的神灵供奉。


    或者说得再近一些,在北魏天显二十七到三十七年间,开山治水的秦慕玉与秦金钗,其真实身份白水素女,便是从天河中诞生出来的精灵。


    在瑶姬的治水的神职,与前来避难的真正的幽冥界统治者的神职撞击之下,遗落在天河中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她的神职在将来必能造福万民,因为这便是最早的“把权力还给人民”。


    只不过这一刻要等很久很久之后才能成真,因为瑶姬的神职在与泰山府君相撞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她们之间必然要产生种种因果,等到泰山府君真正诞生后,瑶姬才能收回她的神职。


    眼下天界大变,幽冥界等下也自然要另立新君,且这道任命要从天界新任的统治者之手发出。既如此,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适合瑶姬苏醒?


    金光菊的洪流浩浩荡荡奔涌不息,如织金般散落点缀在瑶姬的裙角,生机勃勃,光彩夺目。佩香草兰花、以云雾的女子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角,随即轻轻一笑,在水汽与云雾的簇拥下,披满身锦绣鲜花,从容踏上祥云,伴着袅袅丝竹声登天而去。


    她所过之处,所有生灵便要下意识退让;她的裙角掠过的地方,便长久回荡着金光菊浅淡的芬芳。清香过处,浊气退避,雾霭飘散,就连山间江上的云雾,都变得更加澄澈轻盈。


    整片巫峡的草木在这一刻齐齐倒伏,向着瑶姬离去的方向行礼;原本差点因为“岸边突然缺了一座高山”而决堤的江水,只和瑶姬匆匆打了个照面,便平复下去,继续沿着秦金钗她们当年在西南地区戍边时,所开凿出来的水道,按部就班地乖巧流淌下去了。


    这便是真正的“功德”的力量,而并非后人强行伪造出来的“香火”。


    斩石疏波,有功见纪;巫山之女,高唐之姬。


    更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说,瑶姬是此世第一位从人类化作仙人的“超凡入圣”者。名为修行与飞升的大门,依靠功德而并非香火的规则,在瑶姬凭着生前协助治水、安定后方的功绩进入天界后初具雏形,在她沉睡的数百年里凋敝得近乎于无,而眼下,这一从很久很久之前,便被瑶池王母定下的概念与规则,正要随着瑶姬的苏醒,重整三界的秩序。


    瑶姬一路驾云行来,畅通无阻,瞬息便至天门处。


    新生的天界自上而下全然一派古朴气象,半点不见之前堆金砌玉、穷奢极侈的靡丽之态。以往哪怕是从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处,也能看见位于离恨天的瑶池的一角——而瑶池的装饰与布置,甚至还是离恨天中,相对来说比较简单朴素的了,旧天界风气如何,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便可见一斑。


    可眼下,不仅从太皇黄曾天的天门处,已然看不到新生的三清天中,任何一处建筑的影子,甚至连天门的模样都变了:


    两根古朴简约的石柱拔地而起,直入高空,竟不可寻其终焉。其上镌刻精巧图画无数,画的是女娲开天辟地、高禖神主宰繁衍、炎黄二帝创立部落、共工治水、夸娥逐日、嫘祖缫丝、仓颉造字、听訞驯化万物、西王母执掌昆仑、玄鸟扫清地之浊气……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太古神灵的真身与传奇。


    这些图画只是些简单的线条而已,没有上色,更没有旧天界那恨不得给一切看得见的东西都上个十层八层金漆的作风。但它们只是存在于那里,便有浩然正气扑面而来,威风凛凛,不容篡改,更不容侵犯。


    不管是在新天界还是在旧天界,这里的长风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但眼下,这风在拂过天门之时,却再也不能阻拦从人间飞升上来的女子的脚步,更不能以所谓的统治者的名义,阻拦远行在外的游子归巢。


    它曾有着寒冷入骨的威势,有着能把力量稍微弱一些的生灵连皮带肉一路刮到底的力量。然而,在天界落成多年后,在正神归位后,在被两枚火种轮番锻造过后,这九万里高空的寒风,便是再有天大的力量,也使不出半点劲来了,就好像封建帝制在被推翻之后,所有想复辟的人,都只能命中注定要失败一样。


    轻柔的微风拂过瑶姬的面颊,也拂过了垂落在两道石柱之侧的帷幕。重重帷幕的质地是宣纸一样的白与柔,两道墨迹淋漓的楹联于其上龙飞凤舞,“天下太平”的四个大字高悬两道石柱正中:


    廉洁奉献,丹心昭昭映日月;


    勤政为民,热血融融谱春秋。③


    瑶姬缓步走入,但见这里曾经驻扎着的、格外气派威风的天兵天将尽数不见,连带着千里眼和顺风耳,也不知何处去了。曾经把云华三公主拦在外面,半步也不叫她进入的规则与制度,就这样在新成的三十六重天中,尽数土崩瓦解,不可收拾,使得瑶草鬘鬟、云衣珠屐的女子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完了这段她千百年前就该走完的路,一路直抵瑶池。


    在分列成两排的万千神仙注目下,在满堂鸦雀无声的威严静默中,得证真身、寻回神职的瑶姬,对着唯一位于高座的瑶池王母,还有长身玉立在她身边的玄衣女子深深弯下腰去——从此,天界便默认用作揖这种“鞠躬礼”,代替了时不时便要人弯下膝盖的“跪拜礼”:


    “巫山之女,涂山瑶姬,见过瑶池王母,见过六合灵妙真君!”


    在她盈盈拜下的那一刻,被瑶姬带入此地的云雾,也尽数翻腾了起来,自从涿鹿之战结束后,便失踪至今的云中君从中现出身形。


    她昔日曾因重伤,不得不在大战后从三界中消失,于是原本的天界里弥漫着的云雾,除去部分是因为天界海拔过高、气温过低而凝聚出来的真正的云彩之外,剩下的所有雾霭,都是云中君重伤难愈的创痕。直至新的天界落成,在充沛的力量与崭新的火种助力下,云中君才终于得以重新现身。


    月宫塌落了,日轮停止了。双轮当空、日月同辉的奇景千年罕见,将所有的光华、所有的辉煌尽数铺陈,凛凛的寒霜与日轮的光焰一同铺满虚空。两驾金银的马车破空而来,带着萧萧风声与滚滚烈焰,一左一右,不偏不倚地停在了瑶池的正门:


    日月并行,护持左右;我不松口,哪个敢走?


    而且月姑明显不是一人来的。


    已经从天界众神仙视线里,消失了千年之久,都快变成跟月亮捆绑在一起的符号的素娥,怀抱金枝银果的不死树,踉踉跄跄从月姑的银车上奔出,在玉质的枝叶簌簌摇动声中,一把抓住了青女的裙角,泣不成声道:“青女姐姐……我以为我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当年素娥在昆仑山上,与西王母发誓之时,曾说过“永世不出月宫,看守不死之树”;而西王母也应允她,高禖神更是亲手将能够让神灵都转危为安、能够让人类不老不死的神树赐给她看管。


    太古的神灵何等重情重义,只要曾许诺,便要如此执行。


    于是在接下来的千万年里,无论外界如何熙攘,无论人间的传说已经把素娥丑化成了什么样子——有说她根本就不是月宫的主人的,有说她是从莫须有的、名为“后羿”的丈夫那里窃取了不死药,才得以飞升成仙的,更有甚者还说她与名为“河伯”的水神都有过露水情缘——她都无法反驳,也无法降下神迹惩罚这些长舌夫,就只能默默地驻守在月宫,践约到底,半步不出。


    可眼下,三十三重天被自上而下完全击碎,整个天界都被千万年后的人类的火种重铸,于是她漫长得仿佛望不到头的守望,也终于得以圆满结束。


    她的长发已经从月光的银白,变成了由衰老导致的真正苍白,可蕴藏在那双月白色的眸子里的,已经不是以往冷冷的火焰了,而是故人重逢的真挚的欢喜。


    白发蓝眸的女子手捧不死之树,一路狂奔至瑶池王母座下,随后因体力不支跌落在地,却还是努力高高举起满怀的枝叶与硕果,呈现到瑶池王母的面前,又哭又笑嘶声道:


    “月宫素娥,践约而来,未负陛下重托!”


    “见过瑶池王母,见过六合灵妙真君!”


    在瑶池王母百感交集的注视下,玄衣女子缓步上前,从素娥的手中接过了不死之树,恰如千万年前,她的生母便是这样将不死之树交付给自告奋勇的素娥的那样。


    如今,曾远行的得以归来,曾许诺的完全实现,曾交付的尽数归还。“不死”的权柄经由尽职尽责的看守者素娥之手,再度归于她们的手中,“素娥出关”与“瑶姬归天”这两件事合二为一,终于再度确立了当年瑶池王母创立天界的本意:


    我要让人类的女子免受苦楚,我要让她们能够永远有家归去。


    素娥终于将不死之树物归原主,只觉无事一身轻,因此,在站起来的时候,她足下一个不稳,险些跌落,幸亏青女从旁拉了她一把,才使得素娥不至于跪倒在地。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她们明明效忠于同一位神灵,可在素娥发下那个她至今也未曾后悔的誓言后,这竟是她们时隔千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于是哪怕是掌管霜雪、性子更是比霜雪还要冷静沉着的青女,也不由得热泪盈眶,哽咽道:


    “……多亏主君英明……天也,天也!真真未能想到,我们还有能再见的一日!”


    ——她说的“主君”,究竟是谁呢?


    是已经死在了涿鹿战场上千百万年、后世人甚至都弄不懂她们真正性别的姜和姬,还是收养了炎帝和黄帝,将她们抚养长大,后来又执掌天界的西王母?


    是开天辟地的女娲,还是从女娲尸骨中诞生、执掌“繁衍”、让她们从虚空中有序诞生的高禖,还是从千万年后原路返回到她们身边的,击碎虚假的三十三重天的高禖遗孤?


    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有昔日的战友,凡存活至今的,今日终于久别重逢。


    大罗天上,云雾渺渺,群贤汇集,众神归位。


    在海潮般席卷而来的清气中,万千神仙分列两排,各据其位,再不敢将多余的眼神和注意力,分给已经被孤立在队伍之末的玉皇大帝与北极紫薇大帝半点。


    无数太古的神灵,飞升的仙人,得道的妖怪,化形的异兽,在这一刻齐齐向着十万白玉阶尽头的那把御座折腰拜下,动作整齐得没有一丝儿差池。一眼望去,乌压压的人群甚至望不到头,连带着众神灵的恭贺与道喜,都只能模糊成一片浩瀚的、不可名状的大声。


    在满室海潮般浩荡却模糊的声音中,唯有她们的声音一如既往坚定,因着这无数年的苦难砥砺与时光冲洗,都没能彻底折断她们的骨头:


    “日母月姑,大少司命,雨师云君,青女素娥,种火紫姑,共工祝融,见过瑶池王母,见过六合灵妙真君!”


    气贯虹霓,响彻寰宇。山河失色,天地无声。


    ——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④


    作者有话说:


    ①节选自舒婷《神女峰》,抄送全文如下:


    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


    是谁的手突然收回


    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当人们四散离去,谁


    还站在船尾


    衣裙漫飞,如翻涌不息的云


    江涛


    高一声


    低一声


    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优伤


    人间天上,代代相传


    但是,心


    真能变成石头吗


    为眺望远天的杳鹤


    而错过无数次春江月明


    沿着江岸


    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


    正煽动新的背叛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虽然现在百度搜索,都说“金光菊和女贞子是三峡地区常见的植物,这两种生机勃勃的植物构成的洪流象征生命力”,但这是舒婷!这是舒婷!!她要是真的只按照当地的植物情况写诗,那么本文就可以冲击诺贝尔文学奖了!!!


    总之,不管别人的解读是什么,我取金光菊代表勇气和解放,女贞子代表传统道德观念的这一意象。因此,金光菊与女贞子构成的洪流,便是在描写“解放”与“传统”之间取得“全新人生”的女性形象,恰与“新的背叛”这一句能联系起来。再结合舒婷写下此诗时的时代背景,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带动了我国文化发展更加迅速,该时代文学作品中,自由、进步与解放的意象格外鲜明,因此,“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能够大胆自由追求爱情的女性形象,恰恰可以与“全新人生”结合起来。这样的话,本诗中神女形象的演变,也就能从传统到新解,与“金光菊和女贞子”对上号了。


    ②所见八九峰,惟神女峰最为纤丽奇峭,宜为仙真所托。祝史云:“每八月十五夜月明时,有丝竹之音,往来峰顶,山猿皆鸣,达旦方渐止。”庙后,山半有石坛,平旷。传云:“夏禹见神女,授符书于此。”坛上观十二峰,宛如屏障。是日,天宇晴霁,四顾无纤翳,惟神女峰上有白云数片,如鸾鹤翔舞徘徊,久之不散,亦可异也。祠旧有乌数百,送客迎舟。


    ——宋·陆游《入蜀记》


    本文之前不是修过嘛,在原来的设定里,秦姝一剑斩破幽冥界,协助两位白水素女开山引水建造水库,这一剑之下把神女峰的壳子也斩破了,新天界建造起来的时候,云华三公主也顺便醒了过来。虽说后来还是修文了,但各有各的好,我觉得废案也很精彩,就放出来给大家看一下。


    ③廉洁奉献,丹心昭昭映日月;


    勤政为民,热血融融谱春秋。


    ——中共西安市鄠邑区纪律检查委员会 西安市鄠邑区监察委员会 2013年春联集锦


    ④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毛《水调歌头·游泳》


    第182章 法院:泰山府君。


    天界的剧变影响人间,昆仑的火种传遍四海,凡尘的变更影响幽冥。


    在新天界落成的那一刻,原本只是放在阎罗殿上当做摆设的青鸾宝镜,陡然放射出一道强烈的辉光。


    在原本的幽冥界里,卖官鬻爵、枉道事人、阴阳账本等事屡见不鲜,使得原本能公正映照人类生前景象的青鸾宝镜都蒙尘多年:


    再公正的安排,再好用的仪器,在一堆懈怠渎职、尸位素餐的人手里,便是有天大的本领,也发挥不出半点来,甚至还碍着他们弄虚作假了呢。


    由此可见,在旧有的体制里,青鸾宝镜发挥不出它百分之百的威力实在太正常了。毕竟这种情况,在人间现有的社会制度和官僚体系里,就有最真实的反应:


    即便有采风、巡按、监察和击鼓鸣冤等程序,能够保证“民告官”的理论可行,但由于官官相护、亲亲相隐、同门同乡等种种因素,这些程序很少有能真正落实到位的。


    然而在靡靡之风一清的新天界,青鸾宝镜终于能够全然发挥出它的威力。


    澄澈的光芒直入九霄,连通起天界、人间和幽冥,映照得往日只有一片晦暗的死亡世界亮如白昼,便是最纤毫的字迹、最精巧的建筑,在这道光芒的映照下,也必然能被尽数收入眼底。


    再也不会有“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不公,再也不会有“挪用功德,公器私用”的乱象,就好像在新的体制里,在人民的亿万双眼睛都能盯着官员们的一举一动的情况下,便是有这种情况,也能被尽快查明、肃清、量刑。


    在来自人类世界的火种冶炼下,三界的通道被尽数打开,天界的变化沿着人间一路奔涌,直抵幽冥。


    在大罗天上的人民代表大会尚未能组织起来,只能由瑶池王母这位天界统治者继续代理大事的,从君主集权专制到人民当家作主的期间,瑶池王母身为“神灵之首”的最强大的权力,便终于得以在此处体现:


    加封。


    于是瑶池王母缓缓抬手,对面前那漫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开口道:


    “众卿听令。”


    神灵之首启金口,发玉言,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词语里都含有浩瀚威能。大罗天中风起云涌,浩浩风声掠过众神仙衣摆,可除去萧萧风声与衣襟猎猎声外,偌大的瑶池内竟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只能听到瑶池王母的话语,还在平稳和缓地继续:


    “善恶昭彰,如影随形;虽有伪史,终得清明。今天成地平,万里同风;海内澹然,政通人和,实乃万万年来第一大喜。”①


    “既如此,当正本溯源,赏劳罚罪,严明纲纪。”


    此言一出,便是再蠢钝的神仙,也能明白瑶池王母的言外之意:


    这是要清算玉皇大帝旧部了,这是要准备撸起袖子算总账了!


    毕竟将心比心想一想,如果你自己完成了一个项目,结果一觉起来,却被人抢走了所有的功劳,还要把这些虚假的功劳编纂成报告流传下去,试图弄假成真地把所有的好事都算在自己头上……瑶池王母现在没把玉皇大帝吊起来大卸八块、剿灭魂魄、碎尸万段,都算她好脾性!


    众所周知,在领导准备跟你进行阶段性工作总结的时候,最可怕的不是领导暴跳如雷或者喜形于色,而是她的面上竟什么都看不出来: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火山喷发之前的欣欣向荣,想来便是如此了。


    对正在瑶池里缩得跟鹌鹑似的神仙们来说,很不幸,瑶池王母现在就是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状态。


    于是原本就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的瑶池内,愈发静谧了。人人皆眼观鼻鼻观心,人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多言,生怕多说半句话,这冰冷的、蓬勃的怒火,就要延伸到自己身上。


    哪怕是曾经被玉皇大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千里眼和顺风耳这对兄弟,此刻也老老实实缩着脖子,躲在离瑶池王母最远的地方,生怕被真正的天界至高统治者想起来“哦对你们是一伙的”这码事。


    身为玉皇大帝辅佐官的北极紫微大帝就更不用说了,他之前有多风光,行事作风又多奢靡,用看似温和的表象掩藏住了怎样的傲慢,在假象被揭破、所有人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回归的当口,他只恨自己怎么就还在喘气还在活着。


    虽说在瑶池王母的怒意下,首当其冲的是这一堆被强行擢升上来的、德不配位的小偷,但如此威能的辐射完全不可控,使得不少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们,都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有些根脚不稳的新来的妖怪,更是直接站都站不住了。


    更令人为难的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甚至无法轻易移动,因为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威势,直接把所有人都像钉钉子一样定在那里了:


    我不开口,哪个敢言?我不发声,哪个能动?


    在沉默得近乎一片死寂的瑶池里,在无数折腰低头等着瑶池王母继续颁布谕旨的神仙中间,唯有一道身影与众不同。


    背负红旗的玄衣女子在瑶池王母身边站定,衣襟猎猎,容色似雪。九天玄女因常年未能到场而空置出来的、专属“瑶池王母辅佐官”的位置,今日终于有了人选。


    她望着瑶池王母毫无表情的面容,犹豫了一刻,轻轻伸出手去,安抚地拍了拍瑶池王母的肩膀,低声劝道:“陛下,生气伤身。”


    瑶池王母一怔,随即她的神色便慢慢和缓了下来,连带着那些被瑶池内骤起的朔风刮得东摇西晃的神仙们,也都能接二连三、跌跌撞撞地站直了身躯,带着比之前更敬畏的心情,聆听瑶池王母继续道:


    “提,十殿阎罗,四方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上来。”


    自从幽冥界被查封后,所有的涉案官员便被一应关押在天界,由天兵天将看守;自从新天界建立后,所有涉案人员——虽说也就这么一桩案子——尽数被安排在了“负责改造从人间飞升上来的新人”的欲界六天之七曜摩夷天里,为的就是能第一时间厘清积压旧案。


    瑶池王母一言既出,天界立时应声而动。只眨眼间,被缚住双手的一干鬼神就被提了上来,面如死灰地站在了瑶池正中。


    新任司法仙君云霄赶忙将已经厘清的生死簿呈上,同时对瑶池王母禀报道:“陛下,已经查清了。”


    “十殿阎罗自从执掌幽冥界来,除去最开始的那几年,还算得上尽心竭力之外,其后千百年间,无一日恪尽职守。偎慵堕懒皆是常态,偷闲躲静习以为常,篡改生死簿、挪用功德、结党营私之事频发,已成燎原之忧,滔天之祸。”②


    十殿阎罗一听云霄的判决,立时抖似筛糠,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不行,完全动弹不了,因为有身为神灵之首的瑶池王母镇守在这里,他们连半个为自己狡辩求情的字都说不出来,就更不用说做什么小动作了。


    可问题是云霄还没有说完。


    当年封神之战时,她便谨遵师命,不愿出关;后来瑶池王母遴选司法宫主人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把整本《天界大典》都看完了的老实人,从这一系列事情上就能看出来,她是个做事多认真的家伙。


    于是,十殿阎罗只能带着“你还是让我死了吧”“你不如赶紧给我个痛快”的又绝望又崩溃的心情,继续听着云霄将他们和下属们的罪名娓娓道来,其残忍程度约等于用一把锈得连豆腐都切不开的钝刀子,缓慢而磋磨地一点点将他们分尸凌迟:


    “四方判官乃协助篡改生死簿之主力,黑白无常则常在人间收钱办事,更改亡魂投胎的时间。在经过层层剥削之后,等亡魂们见到牛头马面的时候,已经剩不下什么还能用来贿赂它们的东西了,再加上牛头马面负责的,是幽冥界最底层、最基础的体力劳动,比如把凡人叉进油锅、挂上刀山、放进磨盘之类的工作,没法明目张胆受贿偷懒,因此,在幽冥界的诸多鬼神中,牛头马面的罪责是相对最轻的。”


    “幽冥界乱象一案汇报完毕。负责人,云霄;数据来源,青鸾宝镜;协助人员,驻守幽冥界一干普通鬼差。请陛下明察!”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便抬起眸,迎着众位鬼神愈发绝望的眼神,毫不犹豫发下判决,声振日月,响彻三界:


    “十殿阎罗懈怠失职,忝居高位,只手遮天,判处死刑,立刻执行;四方判官为其主要帮凶,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判处死刑,立刻执行。”


    “黑白无常之恶,虽看似细微,然扰乱天时,藐视生死,有违秩序,判处击散重生;重生之时,从幽冥界一干鬼差中遴选英杰,使有才者居之;牛头马面留职查看,戴罪立功,期间如故态重萌,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合已有的认知,和全新的火种带给她的、来自千年后的人类世界的知识,这才继续道:


    “强基固本筑堡垒,凝心聚力担使命。基层是年轻干部最好的课堂,是新干部最好的历练场所,是我们的执政之源、力量之基,因此,抓基层、打基础乃长久策略,不可忽视。”


    “综上所述,考虑到旧有的幽冥界体制中,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数量过少的问题,自今日起,废除‘鬼差’这一制度,增加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数量,确保基层干部队伍成员充足,让负责基层工作的人员能够加强与人间的联系,将工作落实到户,提高效率。”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位于地府官僚体系最底层、食物链最末端,连算总账的时候都没法上桌吃饭的鬼差们,生前在阳间被压迫,死后又要在阴间被继续压迫,如此持续了数千年后,终于从合同工和临时工转正了,有了正经编制,真是可喜可贺。


    此言一出,瑶池内部清风四起。


    这清风不似朱佩娘与朱孛娘执掌的雷电那样气势汹汹,也没有当年第一次重塑天界时的火种带来的火海酷热难当。它们看似十分温和无害,然而,力量稍微弱一点的普通鬼神,诸如四方判官之类的,在接触到这阵清风的一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与烟雾。


    它们的面上还带着惊惧交加、难以置信的神色,很明显,这帮家伙直到临死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在凡间就吃得开的人情关系、篡改账本的这一套,在幽冥界顺畅运行多年后,竟然要被判如此重罪,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而它们也不必想明白。


    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话语,说出口便有极大威能。清风掠过,澄清寰宇,云雾渺渺,寒气森森,到头来,什么都不剩下,唯一剩下的,便是它们临死前,那痛楚绝望到了极点,却愣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又憋屈又可怖的死相,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得不存在于在场所有旁观了这场判决的神仙心底。


    见四方判官瞬息间便灰飞烟灭,被无形的力量聚拢在瑶池中的鬼神们的面色齐齐灰败下去:


    这些家伙的下场,很快就要一一复制拷贝到自己的身上了!天亡我也,吾命休矣!


    为首的秦广王心知,如果真把瑶池王母的决议贯彻到底,那么它们身为无中生有、被东王公给硬生生提拔起来的心腹,在摸了这么多年鱼还滥用职权了这些年后,下场唯有一死。


    很明显,能看清这件事的不止他一人。


    十殿阎罗从未如此有默契过,瞬息之间,便将所有的力量都堆积在了秦广王的身上,使他能够在瑶池王母的威压下还能说得出话来。


    他踉踉跄跄地仆倒在地,连带着其余九位阎罗也都一同跪下,朝着瑶池王母和秦姝的方向不住叩拜,试图让她们回心转意,放自己一条生路。瑶池白玉的地面撞得他们膝盖发疼,也不知骨缝里一阵阵渗出的凉意,究竟是死亡的阴影笼罩产生的,还是这一撞的疼痛带来的。


    可秦广王也无暇分辨了。


    因为他现在所有的脑子都只能用来思考“究竟应该向谁求情、怎样求情”这件事,电光石火间,他便选中了六合灵妙真君:


    这位真君现在,不仅是太古高禖神的遗孤,在众神仙恢复记忆之前,也瑶池王母有很深的情分在,明摆着是现在全三界里唯一一位能劝得住瑶池王母的存在,堪称“瑶池王母之下第一人”。而且多年来,她办事始终遵循相应流程,循规蹈矩,更有摒弃对赌立场,救下符元仙翁一方的白水素女这样的功绩在,可见是个大慈悲之人。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全然无解的死局,若真想要死中求生,便须得从此处入手!


    于是秦广王立时不住叩首,发冠也散乱了,额头也磕破了,却恍若未觉般,只使出浑身的力气,对站在瑶池王母身边,面色平静,背负长旗的玄衣女子嘶声恳求道:


    “六合灵妙真君,求求你说句公道话!”


    说来也奇怪,在他喊出“六合灵妙真君”的名号之时,瑶池内原本冷肃得让神仙都恨不得闭气晕过去的、令人窒息的氛围,竟真有了那么一丝松动,让不少神仙都能说得出话、喘得过气来了,可见现在在瑶池王母心中,这位故人之子的影响力有多大:


    她只是一个动作、一句再简短不过的话语,就能让瑶池王母参考她的意见,听从她的劝解;甚至只是提到这个名号,都能缓和瑶池王母滔天的怒意。


    十殿阎罗见此情形,以为有戏,便愈发苦苦哀求,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声泪俱下:


    “我等执掌幽冥界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旧有的《天界大典》不适应三十六重天,自然也不该用于审判我等……”


    秦广王说着说着,突然伸出手,遥遥指向已经从瑶池王母身边那把平起平坐却不复存在的椅子上退下,只能站在众神仙之间,险些泯然众人的玉皇大帝,本着“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跑”的超级搅屎棍精神,高声道:


    “退一万步讲,即便要审判我们,那罪魁祸首也不能轻纵了去,他才是万恶之源哪!”


    玉皇大帝原本躲得好好的,甚至还能混在神仙的队伍里下拜,对着瑶池王母连声道贺,且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毕竟在除去了那一身华贵的袍服与冠冕后,东王公本体只是个穿得灰扑扑的普通仙人,半点不起眼。


    本着“遇到困难会躲就行”的鸵鸟精神,他以为只要这样拖下去,就能把瑶池王母对自己的处罚尽可能延后,结果突然就被如此猝不及防戳穿了伪装,东王公被惊得面如土色,说话都说不完整了:


    “你这些年来享福的时候不想着我,倒是在这个时候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人了!你、你真是……”


    他说着说着,便觉十分不甘,眼神乱飞之下,瞥到了一旁正在努力缩小自己的身躯,恨不得把自己藏在人群之后的北极紫微大帝,立刻两眼一亮,开始拖人下水:


    “况且这家伙也不是个好东西!若不是他蛊惑我,有瑶池王母火种相助,我何至于生出悖逆不臣之心?要死,他也得跟你们一起死!”


    瑶池王母冷眼看着玉阶下狗咬狗一嘴毛的现场,那叫一个好不热闹,一时间只觉十分无趣,便冷声呵斥道:


    “够了。纷纷扰扰,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刚刚那种被略微冲淡了一点的可怕的压迫感又卷土重来,且比以往更盛。


    在鸦默鹊静、万籁俱寂的瑶池中,瑶池王母略一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秦姝,问道:“秦君,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言下之意,竟是将十殿阎罗的生死,完全交付到秦姝手中了。


    这一场大梦,对寻常神仙来讲,虽是千万年的时光,但也不是不能理清记忆;但是对秦姝来说,可真是翻天覆地的剧变:


    她不仅获得了太古神灵的知识和力量,还记得旧有的三十三重天是何等情景,更对在现在的世界里,度过的十年凡间生活保有印象。最难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在过去了这么多年后,在获得了这么多全新的记忆后,她还要记得现代社会中的种种,以便用后世人类的智慧帮助现在还在发展途中的天界,难度简直不亚于在国家图书馆里手动查找一句话!


    幸亏秦姝的本体不是普通神仙,再加上她在现代社会中生活的时候,除去九天玄女的护持之外,还有许多宝贵的记忆、累积的善事功德,还真叫她扛过了这一波记忆混乱,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她想要的知识点,为十殿阎罗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便是在神鬼隐没、仙灵不存的后世,所谓‘十殿阎罗’之称,也并非九州大地上本有,而是外来的;而产生这一称谓的文明,也早已在时光的冲刷与外来的侵略中,产生了断层,无法存续。”


    “更何况,泰山府君诞生在十殿阎罗之前。不管是论先后还是正统,幽冥界的真正统治者,合该掌管生死轮回的,都是泰山府君。”


    ——别看后来,什么瑶池王母玉皇大帝十殿阎罗,全都是道教仙话体系里的,但真要论起来的话,瑶池王母玉皇大帝好歹都是本土的,只有十殿阎罗自己是外来户,还是从印度佛教中传过来的。


    在从古印度一路向北传播,因此按照传播路线,被命名为“北传佛教”的流派中,四部阿含之一的《长阿含经》里,就有对所谓“阎罗王”的最早记载,但此处的阎罗王只有一位,还住在天界,且职位不明,鬼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在传入华夏后,华夏文明以其兼收并蓄、海纳百川的特点,接纳了佛教这一外来的宗教,并成功将其去阶级化、去统治化。在佛教本土化的过程中,一系列神仙便由此诞生,唐代魏征编纂的《韩擒虎传》里,就有这样一句话,“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斯亦足矣”,这便是所谓的阎罗王在华夏文明中的第一次正式露面。在后续的数百年间,佛释儒三位一体化过后,发源于印度佛教中的“阎罗王”,终于被华夏文明彻底同化,成为了道教仙话中的“十殿阎罗”。


    但在唐代之前,汉代的《孝经援神契》《龙鱼河图》等书中,便有对泰山府君的记载,登场的时间足足比所谓的阎罗王早了几百年。


    古印度的文明传承,在外来殖民者的不断侵略中早已产生断层,自己就已经是无根浮萍;而所谓的“十殿阎罗”,又是佛教在本土化的过程中产生的不伦不类的东西,被道教借用过去了;结果就这么个三脚猫级别的仿制货色,其出现的时间都要远远落后于泰山府君。


    名不正言不顺,理不直气不壮,论时间,论起源,论正统,样样都上不得台面,你凭什么还在这里挂职吃空饷!拖出去开除开除,统统开除!


    秦姝垂下眼,俯视着跪在玉阶下的十殿阎罗,一时间只觉他们的面目都模糊了,取而代之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浩浩荡荡的时光、历史与文化的洪流。


    于是秦姝长叹一声,缓缓道:


    “无根之土,水中浮萍,便是再争,又有何益?”


    “不如去了。”


    她这一句话出口,便彻底奠定了十殿阎罗的消亡。


    万万没想到求情竟未成功的鬼神们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目眦欲裂,却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便被迎面而来的清风荡涤成轻烟,无数道绝望的灰白鬼影,在这一瞬尘归尘,土归土,一点黯影都没能留下:


    除旧迎新,当在此时。


    既然旧的阻碍已被扫除,那么,就该有新的接班人来替补。


    于是瑶池王母沉吟片刻,目光在面前的人山人海中逡巡了一圈,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毕竟这么些年过去后,天界所有的职位上几乎都被塞满了人,多人共享一个神职的情况比比皆是,还真找不到又没有正经神职又闲着的。


    正在瑶池王母苦恼间,秦慕玉和秦金钗这对姐妹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角余光里,直接给了瑶池王母一个重击,属实是灵光一闪了:


    等等,不对,还是有的。


    已知:在旧天界崩塌之前,正在清算赌局,两位白水素女居功甚伟,理应封赏;但被这一连串变故打断后,她们现在还没有正经编制。


    同时已知:两位白水素女都确认自己归属太虚幻境,但太虚幻境里已经没有空着的职位了;在成型之前,两位白水素女的根脚在天河里,且天河里现在还飘着泰山府君的神格。


    求解:应该任命谁当泰山府君?


    这个问题,哪怕用膝盖思考一下也能得出答案!


    于是瑶池王母再度开口,同时将威严的目光投向两位还在耐心等候的白水素女:“生死轮回不可一日无法度,幽冥界不可一日无君。”


    “今,擢秦金钗、秦慕玉为‘泰山府君’,掌幽冥,断生死,分阴阳,世世代代,不可转矣。”


    瑶池王母的话语在落定的那一刻,遥远的天河便震荡了起来。


    曾经在伪神们的挤压下,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了的泰山府君的神格,终于破水而出,一路流星赶月飞来,居中分开,化作两道流光,没入两位白水素女体内。


    一刹那满室霞光流转,一瞬间瑶池宝气蒸腾。在月华星光般璀璨的银辉中,两位白水素女的根脚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的变化,从“天河里诞生的精灵”,真正变成了“神”,且这份任命完全符合程序,因为她们生前在人间立下的功勋,从开山修路、组建商队到治疗瘟疫,修筑水利等事,均可以让她们在三界,堂堂正正拥有一席之地。


    再也没有什么独木难支,再也没有什么田螺姑娘。桃花马上请长缨,请的就是要护国戍边、保卫人民;所谓的贤良淑德所代表的“勤劳与善良”的品质,若用在正道上,用在别的领域里,绝对能比单纯的家务事绽放出更宏大的光彩。


    秦慕玉与秦金钗惊喜过望地对视一眼,随即上前一步,对瑶池王母和秦姝深深拜下,异口同声道:


    “谨遵陛下谕令,谢过六合灵妙真君仗义执言。”


    “侥得天恩,不胜荣幸,自此之后,我姊妹二人必竭诚尽节,奉公正己!”


    与此同时,在人间千千万万的城隍庙里,供奉着的所谓的“城隍爷及城隍夫人”的塑像也齐齐倒塌;所有的雕塑与画作上,原本十殿阎罗的样貌也齐齐发生改变,从十位高冠博带、长须丰髯、面容或凶恶或模糊的男性神灵,变成了并肩而立的两位女子的形貌:


    这便是在接下来的数千年历史中,一直延续到现代社会为止,也未曾改变过的,幽冥界真正统治者的模样。


    至于具体的样貌,则以瑶池中央并肩而立的两位白水素女的本体为基准,飞速自上而下扩散下去,将天界的变化,忠实地反馈到人间,进而要传承千千万万年:


    秦慕玉居左,着紫衣银甲,手握长枪,战意高昂;秦金钗居右,着青裙缟袂,背负短琴,恭谦温良。


    二人一动一静,一刚一柔,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对她们来说,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人,比彼此更值得将背后交付,因为她们本就是诞生于天河中的双生子,理应同心同德,同去同归。


    这样的组合在三十六重天中,尚属第一位,然而在开了这个先河之后,接下来无数需要被重新清点功绩、裁定神职的神仙组合,都将仿效她们的这对组合:


    因为所谓的女娲伏羲、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所谓的雷公电母、嫦娥后羿,都只不过是神话变迁千万年之久后,被污染和扭曲过的模样;如果追本溯源到万物的开始,那么“天之清气”独掌一面的状态,才是最本质、最常见的,日后所谓的“夫妻档”,也只不过是对她们拙劣的模仿便是了。


    原本在天界,只是两位籍籍无名小卒的白水素女,终于在历尽艰辛之后,得到了与她们在人间的功绩相匹配的成就,踏青云,上九霄,超凡入圣,正在此时:


    秦慕玉以武入道,故掌“死”;秦金钗以“药”入道,故掌“生”。


    二者分掌生死,裁定阴阳,虽为异体,实则同心。


    故,秦慕玉、秦金钗姊妹二人,分则为酆都大帝、幽冥天子,合则为正神一位,尊号“泰山府君”。


    这是新生的三十三重天内,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来自瑶池王母对幽冥界统治者的加封。


    因着这道旨意,在多年前便该经由瑶池王母之手发下,只不过在东王公的蒙骗下,由凤凰发出了错误的诏令,于是眼下,所有的失误便要被尽数纠正,所有的忝居其位的存在就要被完全消灭,甚至连“重新改造好好做人”的机会都不必有。


    随着瑶池王母的谕令发下,金色的光芒与细长的文字从九天之上缓缓飘落,融入幽冥界中大放光明的青鸾宝镜,新的幽冥界的规章制度开始成型——或者说,这才是幽冥界本来该有的样子:


    十殿阎罗尽数废除,取而代之的是酆都二帝,负责统一管理、统一协调幽冥界各处执行工作。


    四方判官身死魂殒,但生死簿不可无人管理,故在幽冥界设置机构,名为“法院”,所有前往幽冥界报道的亡魂,将不再尽数前往森罗殿进行审判,而是递交其生前所属的区域地方法院进行业务办理;各级法院,按照乡归属县、县归属郡、郡归属州、各州归属酆都二帝的规则,设置相应级别。


    在新兴的“幽冥界各级法院”的体系中,青鸾担任最高法院院长,协助酆都二帝执掌幽冥;共工与瑶姬“治水”的神职互相冲突,于是瑶姬便因着与幽冥界的因缘前往此地,担任最高法院副院长,与青鸾一同拥有对各级法院官员的考察、建议、任免等权力。


    黑白无常被打回原型,不再为单纯的“男性鬼神”,而是从幽冥界已有的鬼差中,遴选优秀人才重新上岗。不知是不是多年来,受固有观念的限制,被溺死饿死打死勒死总之就是被虐待致死的女性数量格外多,连带着在新生的体制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黑白无常竟然都是由女鬼升职而成。


    牛头马面身为最底层的劳动力,好处没怎么捞着,但该干的活却一点也没少——或许这就是幽冥界版本的社畜牛马吧。但好消息是,因为它们没有自主权也没有话语权,负责的工作也都是一些最简单的体力劳动工作,这一套清算下来,它们竟然成了旧的幽冥界里,极少数得以存活下来的家伙,和月老一样留职查看,戴罪立功,进行劳动教育,争取早日成功改造好好做鬼。


    瑰异日新,太平重见,各尽其职,各归其位。


    有功蒙赏,有罪受诛,国之常典,不可暂废。③


    众神仙妖鬼见幽冥界气象一新,无有不拜服的,便齐齐向着两位新生的酆都天子折腰下拜,众口一词恭贺道:


    “恭喜酆都大帝、幽冥天子,见过泰山府君!”


    作者有话说:


    ①善恶昭彰,如影随形。


    ——李汝珍《镜花缘》


    ②一炬有燎原之忧,而滥觞有滔天之祸。


    ——苏轼《论周穜擅议配享自劾札子》


    ③有功蒙赏,有罪受诛,国之常典,不可暂废。


    ——拓跋焘《诛赏诏》


    第183章 不甘:生死一局棋。


    天界秩序安宁,太古神灵归位,幽冥另立新君,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喜事。便是最冷静淡然的素女,面上都带了笑;哪怕是独来独往的日母,也连声对瑶池王母和新任泰山府君道贺,整个瑶池内都是一派欣欣然的喜悦。


    然而,在震天响的恭贺声中,偌大的瑶池内,只有两人的面色格外难看:


    一是玉皇大帝,二是北极紫微大帝。


    如果不用他们假造出来的伪史中的尊号称呼的话,那么前者就是东王公,后者则是周御托身。


    因为不管是封赏还是处罚,都是按照先小后大、先轻后重的原则来的,好使得前者的风光和处决不至于被后来的更有排场的给压了过去。


    但瑶池王母只处罚了幽冥界的一干人员,紧接着就开始封赏被偷走功劳的倒霉蛋,还有未能得到应有加封的立下大功的两位白水素女。牛头马面尚且能戴罪立功,按照新天界的秩序,所有犯错的神仙如果罪不至死的话,多半是要被发往欲界六天最底部,重新学习改造。


    这一套套流程走下来,摆明了就是要“重点清算罪魁祸首,还有改进向善余地的就戴罪重造”,怀柔手段与雷厉风行并行不悖,好高明的执政手段——扯远了,总之瑶池王母这一套安排下来,说明了什么?


    说明哪怕他们像刚刚魂飞魄散了的十殿阎王那样,试图在死前再拉一万个人下水陪葬,也不能成功。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东王公和周御化身的心态立刻一起炸掉了:


    他们不仅要面对自己的死亡,甚至还能看见那些侥幸得以存活下来的家伙们小人得志、欣喜若狂和劫后余生的嘴脸。


    而重建起来的天界注定要比以前发展得更好,以后肯定还能衍生出无数新鲜好用的玩意儿来,但在他们魂飞魄散、身死道消的那一刻,所有的后续,就统统跟他们完全无关了。硬要说会有什么关系的话,在后世的史书上,肯定会留有他们的大名,然而却不是作为“天界至高统治者”和“辅佐官”留下的,而是背义忘恩、寡廉鲜耻、眼高手低的失败者形象。


    自己的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和你一起起事失败的狗腿子没死;而且按照这些狗腿子的尿性,他们在以后为了洗脱自己的前科和嫌疑,肯定会冲锋在“清算前任上司”的第一线。


    好家伙,这比单纯的杀人都难受,完全就是在杀人诛心!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情况如果换在人间,那么东王公在这生死关头,定然会奋力一搏,来个倾尽全力的临死反扑,毕竟俗话说得好,狗急了都得跳墙,蚯蚓断了也得跳三下嘛。


    可天界的常理与人间不同。


    他是被西王母用旧火种一手锻造出来的神灵,在幽冥界各项事务都步入正轨后,可以说现在的东王公,除去能用来“对偶”之外,没有别的半分用处。


    这样的一个废物,这样的一个残次品,在诞生的那一刻,便已经被火种定下了“无法反抗,即便背叛,也会失败”的命运。


    于是当瑶池王母缓缓抬起双手,制止了瑶池内震天的欢呼声,在一片一如往常的静谧中,将注意力转向这两人的时候,在寻常人类都知道,要放手一搏的当口,东王公却双膝一软,像一坨被抽走了主心骨的肉泥一样滑落了下来,只喃喃道:


    “……我不甘心。”


    周御化身的情况比他好一点,但也好得有限。


    许是没有经受过火种锻造的缘故,曾经披着“北极紫微大帝”这个完全不属于他的官职和皮囊的周御化身,其身上和潜意识里,没有“不能反抗,必然失败”的枷锁限制——这也是当年东王公选择了他来编纂伪史,还编纂成功了的原因——于是,在东王公没出息得就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跪下来,浑身颤抖地趴在地上的当口,他还能挣扎着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驴叫也似的粗噶哀求:


    “陛下饶命!这,这都是他让我做的……如果没有他花言巧语哄骗我,我怎么敢这么做?况且在此之前,我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如果没有他对我加以引导,我便是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可以通过撰写伪史来篡改人类的认知啊!”


    东王公万万没想到,就连这个只能跟自己捆在一起等死的家伙,都能反手背刺自己一下,试图卖主求荣,他当场就破防了,破口大骂了回去:


    “你放屁!当初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可能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来!陛下英明神武,切莫被这种小人蒙蔽了……我当年刚诞生的时候,不也尽心竭力辅佐过陛下吗?可见都是后来有人把我给带坏成这个样子的……”


    周御化身怒道:“满口胡沁!我当年捧着你夸着你,把所有不属于你的功劳都张冠李戴放到你头上的时候,你可半个字都没解释清楚,说那不是你的东西!你甚至默认下了‘张百忍’这个凡人的名字,就为了把已经和张百忍、玉皇大帝这两个身份捆绑在一起的香火功德,彻底据为己有!”


    如果说之前,周御化身的背刺,只是让东王公破防得像个炸开的火药桶一样,那么在这番话说出来后,东王公破防的程度,恐怕只有原子弹起爆现场才能比拟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张百忍’?”


    “废话!”周御化身怒道,“张百忍生前,把‘仙人和我说过话’这件事挂在嘴边说了恨不得一万遍,等这段佳话流传下来之后,都变成老掉牙的故事了。再加上他是我的先祖,他死在哪里埋在哪里我都一清二楚,又能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个新的张百忍?除非是有人冒用了他的姓名。”


    谎言被戳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临死前,你赖以为生的谎言被该谎言中的另一方当事人后代给当面戳破了。其残忍与社死程度,基本上等于光着屁股,屁股里还塞着一把折叠伞,就这么水灵灵地进入枪决场面对死刑。


    东王公当场就被连吓带气弄傻了,大张着嘴站在原地,“阿巴阿巴”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回过神来,七月盛夏荷塘里咕呱咕呱大叫的青蛙估计也就这德行。半晌后,他才愈发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装傻,为什么要骗我?”


    周御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别装得像个受害者似的。要是你自己心里没鬼,你会就这样将错就错地把不属于你的功劳都认下来?当年明明是你先起了贪心,冒领姓名,怎么现在又要把黑锅甩给我背着了?”


    由此可见,在天大的罪过面前,什么昔日情谊什么兄弟情分,脆弱得还不如一张纸厚。


    曾经在天界中势位至尊的两人完全抛弃了以前的体面外衣,黑锅乱飞,互扯头花,好一派推锅的盛景,恐怕在专门卖铁器的店铺里都不一定能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①


    两人一时间争执得不分上下,然而最可怖的地方在于,不管他们如何争辩,又如何试图唤起昔日同僚和手下的旧情,帮自己说几句话,偌大的瑶池里,竟半个理会他们的人都没有。


    想来这便是古往今来,天地之间所有权力斗争的精髓。在新的统治者登临高位的那一刻,全天下都忙着载歌载舞以迎新君,又有谁会把目光投向惨兮兮得像两条落水狗一样的失败者呢?


    在这种权力的游戏里,最可怕的不是贬低与嘲讽,而是彻底无视。


    因为如果只是贬低和嘲讽,说明还有人记得你;只要有人记得你,那么只要在此之前,待人接物的时候不要太缺德,就总会有人能记得你的恩情,你或多或少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但如果被忽视到这个份上,只能说明,哪怕是跟你多说一句话,都有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风险,这才是最危险、最可怕的事情。


    这不,东王公和周御化身,这好端端的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却硬生生能在人群中开辟出一片真空地带来。


    之前自四方归来的神仙与异兽们,在路过两人身边的时候都绕着走;所有人的目光在掠过此处的时候,都能像被尺子比着量过似的,精准从两人的头顶飞过去避开他们;在瑶池内为了泰山府君的诞生而欢声雷动之时,大家都在跟身边的同伴一起喝彩或讨论,但愣是没半个不长眼的人凑上来跟他们搭话,就好像这两人全完就是一团空气似的。


    有的人虽然死了,但她们还活着;有些人虽然还活着,但他们已经死了。


    许是眼见着这两人马上就要被清算,判处死刑了,最主要的是,瑶池王母实在没弄懂他们的脑回路——你有什么不甘心的啊,人类世界的贪官在死的时候都会觉得,他享了普通人八辈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也算是回本了,你这几千年来,过得比人间天子都要滋润无数倍,你有什么可不甘心的,我是真想听听——便微微挑好了眉,对着还在互相撕扯对方的东王公与周御化身问道:


    “你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被陡然提问了的东王公听见瑶池王母的声音,激动得就像看见了活路似的,嘶声道:


    “我的根脚,是人间的亡魂,天生便并非正统神灵;后陛下以火种点化我,更是注定了我生来只能作为你的附庸。”


    “命不可忽,天不可违;天意如此,我能如何?由此可见,即便我身死,也是天要亡我,非我之过——”


    他这一番话说得逻辑混乱又颠三倒四,瑶池王母蹙眉听了好一会,才勉强从中提炼出了个“命中注定我要失败,所以我不甘心接受既定的命运”这么个主旨思想来。


    正在瑶池王母蹙眉沉思期间,始终安静站在她身后的秦姝,终于上前一步。


    哪怕东王公和周御化身,都已经在瑶池里恨不得把对方的狗脑子都打出来了,但万千神仙依然垂首肃立当场,只当这两人不存在,倒把曾经的堂堂两位上位者,衬托得活像在菜市场口满地打滚的疯狗。


    可秦姝只是做了上前一步这样一个微小得不能再小了的动作而已,刹那间,所有神仙的注意力便统统集中在了她的身上,目光炯炯、光明正大地死死盯着她看,无数双眼睛眨也不眨。就好像接下来,她哪怕只是咳嗽一声,这些话语都会被记载为开天辟地以来不容拒绝的真理一样。


    ——什么是权势?这就是权势。


    秦姝从高处俯视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的东王公,还有在一旁气急败坏又格外心虚、战栗不已的周御化身,一时间只觉恍如隔世:


    她当年刚来到三十三重天的时候,还从玉皇大帝那里接过封赏;在她参与的第一次凌霄大会上,北极紫微大帝还跟她温和地打过太极。


    可风水轮流转,现如今,已经是她要开口,引领大局,顺带决定这两人生死的局面了。


    于是秦姝打断了东王公还在替自己辩解的絮语,温和、冷静而不容拒绝地开口:


    “此言差矣。”


    东王公和周御化身齐齐抬头,胆战心惊地望向她,似乎还有人在嗫嚅着双唇试图求饶,在抖着嗓子,说些什么“看在我以前提携过你的份上”之类的空话。


    可玉阶尽头的位置和下面的距离实在太长,这把椅子的位置实在太高,秦姝根本看不清这两人试图求饶的动作,只平静继续道:


    “不是‘天要亡你’,是人民的力量要毁灭你。”


    “不管你想怎么建设天界,不管你想怎样扶持自己的权力,总之,在你浩瀚无垠的蓝图中,在你雄心壮志的规划里,你都不能把女人当成耗材。不懂得善待女性的任何集体都没有未来可言,因为只要是活着的存在,就会一直进步,如此,蒙骗、暴力、压迫与征服便不是长久之计。”


    玄衣女子望着玉阶之下,那两张按理来说,应该十分狼狈愚蠢、却又因为距离太远而完全看不清的面容,低叹一声:


    “所以你命中注定要灭亡,因着这完全是你咎由自取。哪怕是人类,都懂得‘罔咈百姓以从已之欲’的道理。”②


    “事已至此,多说何益?不如去了。”


    此言一出,东王公和周御所有的动作与神情,便齐齐停止了,“生”的颜色开始从他们的身躯上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死”的虚无与崩解。


    太虚幻境之主并不管辖生死轮回,因着但凡是经由这条路径的生灵,便还有投胎转世的可能,故而这一幕的出现,是太古的高禖神的职权在发挥作用:


    世间万物,自有天时,各得其所,繁衍有序。


    这一现象体现在后世的人类科学里,就是只有“孤雌生殖”的现象,而不见“孤雄生殖”,哪怕是从实验室里强行诞生出来的“孤雄生殖”的产物,也只活了短短数日;体现在这一刻,便是东王公与周御化身的齐齐灰飞烟灭,甚至都抵不过高禖遗孤的一句轻描淡写的宣判,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什么是力量?这就是力量。


    玄衣女子定定凝视着面前空荡荡的地面,到头来,也只是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心想,啊,竟然真的是这样。


    她在察觉牛郎织女、白蛇传和田螺姑娘的传说,与流转至后世的有所出入后,便立刻去查询了玉皇大帝的家眷情况,为的就是证明“云华三公主是玉皇大帝的妹妹”这个事实其实有漏洞。


    但秦姝万万没想到,这一下可不是自己预料中的“小打小闹,拔出蛀虫”的级别,属实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顺便撬动整块大陆,把整个天界都给一锅端掀翻了。


    一刹那,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漫长的时光和鲜明的对比在这一刻仿佛有了重量,那么沉重又那么轻盈,就这样累累压在她心头,压得她竟半晌无言,因为言语的重量实在太轻太轻:


    她在刚来到陌生的天界的时候,为了给受害者争取应有的人权,为了处罚加害者,需要引经据典和旁人辩论数个来回,才能按照正常的法律把牛郎打下十八层地狱受苦;可如今,她只要一句话,便能判处对曾经的天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者的死刑。


    昔年瑶池王母曾站在她的身后,扶着她的肩膀,成为她的靠山,让她有底气和玉皇大帝对赌;如今,她便如约归来,以同样的庇护者与同伴的姿态,站在瑶池王母的身后,成为她最可靠的助力。


    在定下以人间为棋盘、两位白水素女为棋子的赌局的那一刻,曾经煊赫一时、高不可攀的天界至高统治者,能想到自己会有今日么?怕是想不到的吧。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棋局竟然还是他自己主动提起来的。


    ——什么是命运?这才是命运。


    兜兜转转,尘埃落定。


    山河千古在,城郭瞬时非。荣辱转头空,生死一局棋。③


    不过如此。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希望有写出和当时西王母刚变成瑶池王母时,同样“登临高处,绝顶寂寥”的孤独。不过现在大家都不孤独了,因为大家马上就要集体化身社畜了,狞笑。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成员绝赞选拔中!


    ①看到评论里有人纠错,说“扯头花”会让人觉得是在污名化女性……孩子,太天真了!但凡头花这东西真的是女性独有的,这玩意儿现在就该快失传了!


    礼毕,从驾官、应奉官、禁卫等并簪花从驾还内。


    ——《宋史·礼志十五》


    中兴,郊祀、明堂礼毕回銮,臣僚及扈从并簪花,恭谢日亦如之。大罗花以红、黄、银红三色,栾枝以杂色罗,大绢花以红、银红二色。罗花以赐百官,栾枝,卿监以上有之;绢花以赐将校以下。太上两宫上寿毕,及圣节、及锡宴、及赐新进士闻喜宴,并如之。


    ——《宋史·舆服五》


    队舞花簪送酒频,清朝盛事及嘉辰。


    星辰昼下学士履,风日晴宜举人巾。


    ——李东阳《十九日恩荣宴席上作》


    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


    ——黄庭坚《其二坐中有眉山隐客史应之和前韵,即席答之》


    不是秦楼无缘分,点吴霜、羞带簪花帽。


    ——吴文英《贺新郎》


    解帽簪花,携壶贳酒,相约寻芳客。


    ——陈霆《酹江月吴二尹西湖图》


    彩笔赋诗,绿发簪花,多少少年行乐。


    ——邵亨贞《花心动其一黄伯阳岁晚见梅,适遇旧赋以赠别,持行卷来,求孙果翁、卫立礼洎予皆和》


    记满帽簪花,分筹藉草,骑马忘归路。


    ——邵亨贞《摸鱼子其四吴门客中九日,次魏彦文韵》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新鲜。


    ——黄梅戏《女驸马》


    赐状元及进士宴于礼部,命一大臣一员侍宴,读卷执事等官皆预,进士并各官皆簪花一枝。


    ——《大明会典·殿试》


    一壁厢宣二郎显圣,赏赐金花百朵,御酒百瓶,还丹百粒,异宝明珠,锦绣等件,教与义兄弟分享。


    ——《西游记》


    最后用一个清朝人就考据过的话作为结尾:


    今俗惟妇女簪花,古人则无有不簪花者。


    ——赵翼《陔馀丛考》


    再讲个地狱笑话,好的东西是人人都要抢的,所以你去百度百科上看看,簪花这个词配的图片是谁,竟然也是男的【。


    ②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已之欲。


    ——《尚书·虞书·大禹谟》


    ③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


    ——文天祥《南安军》


    第184章 监狱:沉沦永世不翻身。


    东王公和周御化身的消亡造成的影响,远非其表面上看起来“消失了”这么简单。


    在二人身影齐齐崩解的那一刻,终年风高浪急的灌愁海都停止了波涛,似乎连这些最愤恨、最痛苦的存在,都没能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说死就死得半点都不带停顿卡壳的。


    首恶既已伏诛,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自然清算起来也格外容易,胜利指日可待。于是灌愁海的浊浪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变得风平浪静,碧波粼粼,远远望去,与终年常青的放春山一同,构成了浮岚暖翠、水色山光的美景。


    不仅如此,在这两人的存在彻底从三界内消失的那一刻,新成型的幽冥界大门口,也多了一团似魂非魂、不生不死的混沌。


    秦慕玉和秦金钗作为新上任的泰山府君,自然对幽冥界拥有百分百的掌控权,恰如多年前,西王母刚刚将新昆仑擢升成三十三重天之时,天界政便是最微末的风吹草动,也躲不掉她的注意力。


    于是,新诞生在幽冥界里的这个玩意儿,会引起两位酆都新君的注意,也就很正常了。


    之前不管是秦姝还是瑶池王母,都没能看清东王公和周御化身这俩家伙的神情,除去双方地位和力量上的悬殊差距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按照“越强大的、越有力量的神仙,就站得越靠前”这个规则,他们站得和瑶池王母的御座属实有点远。


    ——就好像在现代社会中,开会的时候,能够坐在领导身边的,要么是她的接班人,要么是她的亲信,总之肯定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的角色。


    因此,两位泰山府君的神色刚一产生变化,就被御座上的瑶池王母注意到了。毕竟这两人刚被提拔上来,作为幽冥界新上任的统治者站在下方时,只比秦姝远了数步不到。


    于是瑶池王母立刻开口问道:“两位泰山府君可有要事禀报?”


    众所周知,当你的上司不靠谱的时候,那么不管出了什么问题,你最好都别让他知道,否则接下来等着你的不是来自上面的帮扶,而是无穷无尽的黑锅。甚至有的时候,这种不靠谱的上司为了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毫无纰漏,还会把自己的工作失误混在黑锅里,然后甩过去让你一起背着。


    如果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还是玉皇大帝,那么不管是秦慕玉还是秦金钗,都绝对不会多说半句话,因为那时,“多说多错,少做少错”的摸鱼之风遍布天界上下,可不是开玩笑的。


    幸好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有且仅有瑶池王母一人。


    当年三十三重天刚建立之时,瑶池王母就能根据各生灵的状况,为大家安排合适的居所,后续也能按照“各尽所长”的原则分配工作,眼下当她开口询问的时候,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接下来瑶池王母要做的,肯定不会是盲目甩锅和追责这样的缺德事。


    于是秦慕玉放心地将幽冥界中的变化尽数相告,与此同时,秦金钗也迅速伸手一抓,隔空从幽冥界中,将这团新生的气体取出,毕恭毕敬呈到瑶池王母的面前,禀报道:


    “陛下请看,正是此物。”


    别说,你还真别说。


    哪怕瑶池王母是现在三界中年岁最高、辈分最长的存在,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甚至还一手缔造了无数比如“万妖出山”之类的著名场面,但她也只依稀觉得这团气体看起来眼熟。


    于是她立刻将目光转向秦姝,问道:“秦君,依你之见,这是何物?”


    在被问到完全超纲的这个问题的时候,秦姝整个人都是懵的,只觉自己在这一刻,特别像一条被从海底给蓦然捞上来后,完全在状况外,只能无助挣扎的墨鱼:


    您老是不是忘了什么?这个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和管辖范围内,我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等等。


    ——众所周知,当领导问你话的时候,哪怕你肚子里没有什么东西,你哪怕是硬挤,也得挤出一点可怜巴巴的墨水来。


    在“我总得说点什么出来”和“我好像真的可能认识这玩意儿”的双重感想夹击之下,秦姝凝视着这团既清澈又浑浊的气息,刹那间只觉灵光一闪,某个猜想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等等,你别说,我好像还真的知道。


    来人,上SPOC学校专有课程,公共基础课程,希腊神话故事赏析!混沌,死亡,幽冥,地府,各要素齐全,塔尔塔罗斯深渊,就决定是你了!


    神灵创造人类,人类影响神灵;前者庇护后者,后者反过来又能助力前者。无穷尽的衔尾蛇轮转不止,莫比乌斯环永无尽头,太阳底下无新事,天道循环,无往不复。


    来自千年后人类世界的记忆,虽然只有短短的数十年时光,但在这数十年时光里凝聚着的,是全体人类发展数千年后的科技与文化的结晶。


    名为“神话研究”的专项课题,在千年后的人文社科领域里,是最容易被忽视和低估的存在之一;但在千年前的神灵的世界里,它终于发挥出了这份知识应有的力量,促使着高禖遗孤、人类之子,将这团气息的真身点明:


    “这是‘混沌’与‘痛苦’。”


    在所有的神话中,都有着“混沌”这样一个共同的起点,从中反应出了先民对万物的认知,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中国传统神话里常说,“天地浑沌如鸡子”;希伯来神话里则说,“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在北欧神话里,名为“Ginnungagap”的吉奴盖盖普——或译作金伦加鸿沟——的深渊,是混沌的样貌;在以亲属关系混乱而闻名的希腊神话里,所有最初的神灵,也都是从名为“卡俄斯”的一团混沌中诞生出来的。


    无数个神话叠加在一起后,如果能从中提取出共有的信息,那这段信息的可信度在后世便具有了更深层的研究价值,在神灵的世界里,就更进一步,可以被视作“真相”。


    于是秦姝继续给出了自己的猜想:


    “这应该是东王公和周御化身陨灭后,留下的残骸。”


    “因着它们的根脚是被净化过的浊气,又经过火种的冶炼中和,眼下两方力量互相抵消,在生机断绝,不能继续作为‘神仙’存在后,就只能回归其‘混沌’的本质。”


    瑶池王母也不是笨人。她曾经在混沌里跋涉到世界尽头,与人首蛇身的女娲相会,看过天地初分的盛况,怎么会不认得“混沌”?只不过她活得太久了,无法立时从千万年的记忆里,将诞生之初的记忆寻回,这才没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不过就算她认不出来,不是还有她的辅佐官吗?互通有无,互帮互助,所谓“辅佐”的意义不就正在这里么,还有什么比后世的智慧更有参考力?毕竟就算“结果”没什么说服力,可在发展途中,人类走过的无数弯路作为“过程”,总有参考价值吧?


    于是瑶池王母立刻便认可了秦姝的判断,对着这团悬浮在面前的气息凝视了半晌后,缓缓开口,为两位因为太年轻,所以都不知道“混沌”到底是什么状态的、满头雾水的泰山府君解惑:


    “昔年女娲圣人尚未开天之时,宇宙中的气、形、质、神浑然一体,万物运行无序,毁灭与新生并存,这种状态,便是‘混沌’。如果只从这方面看,东王公和那凡人的死亡,便是从有到无、回归本质的过程,的确可被视作‘混沌’。”


    “再说另一种要素。东王公与那凡人,生前未能留下半点功绩,却又因着其偷窃伪造来的上位者身份,享受了这么些年的追捧与供奉,没有比这更德不配位的情况了。”


    “因此,在虚假的美梦被揭穿后,他们在那一瞬产生的种种情绪,诸如美梦破灭、不能接受真相、失落和绝望等感情,就会凝聚成此物。”


    瑶池王母说着说着,突然心头一动,隐隐觉得这玩意儿还能有点别的用处,毕竟接下来如果没有别的神仙想要造反,进而被判处死刑的话,那这玩意儿就是新成型的三界里,第一团也是最后一团混沌气息。


    但“东王公把自己给造假成了玉皇大帝”的前科,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使得瑶池王母一时间竟都想不出来应该把这团气息放在哪里,只觉得放在哪里都会出问题,只能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继续为两位泰山府君解释道:


    “而且东王公和周御化身,生前也曾经体面得很,如果有什么新生的存在想要从这团恶气中诞生,也不是不行;但六合灵妙真君下达的判决,比他们造反的速度更快一些,抢在有异象诞生之前,便将二人彻底泯灭了。”


    “如此,不管是按照‘高位者点化低位者’的逻辑,还是按照‘繁衍生息’的逻辑,这团恶气都永远不可能诞生出新的存在,因为原本注定从中生出的,已然夭折,胎死腹中。”


    “因此,即便这二人身死,他们遗留下来的不甘、痛苦等种种情绪也不会改变,被尽数封存在这团气息中。而且这团气息中,还要额外加上‘未能成功诞生’的中道崩殂的绝望,因此比普通的痛苦更令人难以忍受。”


    “所以我认为,六合灵妙真君的猜想是对的。它不仅是‘混沌’,还是‘永无止境的痛苦’。”


    瑶池王母的声音极冷极静,原本应该具有极佳的安抚效果的——就像秦姝那样——但没有任何神仙能够在她的这番话后不震悚,因为这是个相当可怕的概念:


    “这种痛苦,比十八层地狱里原有的上刀山、下油锅、进石磨、割舌头灯刑罚更可怕,甚至比神魂受损、耗尽心血还要疼痛无数倍,因为它是从曾经的统治者身上脱落下来的,失败的证据。”


    “它不仅要折磨你的肉体,还会耗尽你的心血,击垮你的精神,折断你的脊梁,消解你的道心。凡是经历这种痛苦的,此生便再也没有解脱的可能。”


    这番话听着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地方,但用人类能理解的情况类比一下,这团恶气的可怕程度就可以直观地展现出来了:


    普通的肉体酷刑也就那样,甚至还会因为痛太久了而感到麻木;但神魂受损就约等于给受刑者的脑子里接了个机器,每时每刻都在折磨受刑者的精神,大概就等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无间断进行杨永信电疗。


    但这团“痛苦”的概念,则是某种更宏大、更混沌、更可怖的东西。它不仅折磨受刑者的躯壳与灵魂,甚至能直接作用于“精神”和“认知”。


    如果要用活人举个例子,那大概是受刑者身为杨永信网戒中心里的一名学员,实在吃不了里面的苦,都快被活生生打成残废了。在他费尽力气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好不容易才让父母把自己从网戒中心接了出来,双方一见彼此,立刻抱头痛哭,真情流露,气氛别提多和谐感人。


    当天晚上,受刑者甚至还能在自家的床铺上美美睡一觉,吃着父母准备的饭菜,听他们自我检讨说“之前真不该那样对你,我们在认真学习过科学教育方法后知道错了,这样太过激了,以后咱们好好说话好好生活,再也不用这么暴力不讲理的手段了”。


    不仅如此,他满面悔色的父母不仅在努力安抚他受伤的心灵,还满口许诺说,改天就去把明显违法乱纪、毫无人性的杨永信给举报掉,让所有还在里面关着遭罪的他的伙伴都能被解救出来。


    受刑者热泪盈眶地答应了下来,努力放下曾经在网戒中心里生出的恨意和绝望,准备将黑暗的过往抛在身后,迎向美好的明天——


    然后第二天早晨醒来,受刑者发现,自己又被捆上了手脚,绑了个严严实实。前一天还在跟他真情流露的父母,次日就用跟之前一模一样的态度,冷酷无情地把他送回去继续电疗了,前一天的温馨和亲情半点影子都找不到。


    这还没完。


    以上情节要重复无数遍,等到受刑者本人都发现不对劲了,第二层痛苦的真相才会缓缓揭开:


    你的父母的确来接过你,但是被赶走了,你在极度绝望之下精神分裂,才催生出了这样的幻觉。但是没关系,现在你正因为日益严重的精神疾病而得到了“保外就医”的优待,只要你能趁此机会逃出去,你就可以和真的很爱你的父母团聚啦,他们一定也在家中等着你回来!


    然后,等受刑者费尽百般心思,吃遍千辛万苦回到家中后,就可以在家门口喜提痛苦三连击:


    他的父母不仅不爱他,甚至在他被关起来的第二年,就生了个二胎,然后把他小时候从来没玩过的玩具、吃不起的零食和各种各样优厚的资源,全都堆在了这个二胎的面前。


    等到受刑者双目猩红,暴跳如雷却又心如死灰地对着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绝望咆哮,顶着父母宛如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努力发出“为什么我和他之间的待遇差别这么大”的时候,就会得到一个出人意料却又格外合理的答案,“因为家里发了一笔横财”。


    受刑者此时肯定要问,那既然发了横财,为什么不来接我回去?你们之前不是很关心我的吗,难不成真的要放弃我了?


    ——然后第四层痛苦的幕布就会拉开,因为被至亲忘却、抛下、唯恐避之不及地敬而远之,也是“痛苦”的一部分。


    再往后还有更可怕的部分,好一个“此恨绵绵无绝期”,没有比这种层层堆积的痛苦更让人绝望的了:


    比如说受刑者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但自己失忆过,想必真相和自己的记忆有出入,于是又是一番调查后,才发现家里的确发了一笔横财,但这笔横财是自己的赔偿金。


    可正在受刑者以为自己是罪有应得之人时,就又会发现第六层真相,这笔赔偿金是用来安抚他见义勇为的义举的,因为在见义勇为的过程中,他残废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康复的可能。


    但如果受刑者真的把这件事当了真,那么他就会发现更深一层的惨况,那就是,他在见义勇为的时候,杀死的是自己真正的父母。


    他的父母其实是毒贩,虽说从小到大都对他很好,但也正因如此,在原则与亲情的两难抉择中,他被活生生逼疯了,靠着杀死父母拿到了见义勇为伤残抚恤金和奖金后,又被送往精神病院治疗。他所逃离的所谓的“网戒中心”,其实是正儿八经的医院;而他见到的所谓的父母和弟弟,都只不过是他精神分裂出来的幻想而已。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不,没有,这还不是尽头,因为下一层的痛苦更深入骨髓。那就是,他杀错人了!他不仅杀错人了,原本还在挣扎哭喊的两位老人,在看见来杀死自己的竟然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后,便突然木木地放弃了所有的反抗,就这样被他活生生掐死了。


    然后受刑者再睁眼,会发现自己还在网戒中心里,以上一切事情都没发生。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混乱,无序,暴虐,残忍。永无止境,颠倒轮回。如山岳般厚重、如海潮般望不到头的黑暗迎面而来,一切正面感情都只能破灭,曙光注定要坠入黑暗,所有的善意都要被扼杀,正如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化作灰烬。


    这才是真正的痛苦,这才是永恒的绝望。


    跟这团代表着纯粹的、永无止境的痛苦的混沌之气比起来,原本能令人闻风丧胆的满清十大酷刑,都算是友好的过家家下午茶了;株连十族血流成河的场面,都算得上是和平的人口普查。


    在意识到了这团气息到底有多可怕后,众神仙看向它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忌惮的神情,不少胆子比较小、力量也弱一点的,都开始努力把自己缩在看起来可靠的人身后了,就好像这团气息下一秒就能暴起伤人似的:


    这可不是“把未经开化的妖怪记在名下悉心教导”,和“去人间把自己潜逃多年变成妖怪了的坐骑抓回来上班”这样的小事。


    谁能直面混沌、死亡和痛苦,谁能在永无止境的绝望里始终坚守本心活下去?连瑶池王母都不可能。这分明就是个没加盖子的核弹,大家只能胆战心惊地看着盖革计数器上的辐射指数一路飙升,却什么都做不得……天呐,就没人能来管管这个玩意儿吗?!


    而正在众神仙如临大敌地,齐齐盯着这团代表痛苦和绝望的混沌之气的时候,秦姝突然开口了:


    “陛下,我有一计。”


    瑶池王母显然就在等这句话,别问,问就是对自家又可靠又能干的卷王晚辈的信赖,闻言立刻抬手,欣然道:“秦君请讲。”


    如果说在此之前,在场的所有神仙在看向秦姝的时候,已经失却了之前的心态——废话,换你突然发现,天天跟你一起跑基层,处理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的局长,突然变成了国级干部,还是能上桌处理国家大事、已经被默认为下一任主席接班人的那种,换你你也得失却“她能跟我们一起跑基层,可见她很好相处”的平常心——根本就不像是在看同僚或者是伙伴,而在看一尊不会倒塌的神像,一块永不崩解的丰碑,一个只要存在于那里便尽善尽美的符号,直到秦姝建言献策的时候,大家才慢慢找回了之前的感觉,看向她的眼神也慢慢从单纯的敬畏变回了之前又敬又爱的样子:


    对,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感觉,六合灵妙真君果然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这么靠谱。我们也没做太多缺德事,为什么要害怕?真要算起来的话,要心虚害怕的明明另有其人才对。


    众人翘首以盼,洗耳恭听,想听听秦姝能提出什么意见,而秦姝也果然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对两位泰山府君提议道:


    “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天道让这团气息落在幽冥界,显然有它的道理;而幽冥界虽然秩序重建,但原本的十八层地狱里关押着的罪人和鬼魂们,还是要服完该服的刑,不能因为改朝换代,便将过往罪愆一笔勾销。”


    瑶池王母立时灵光一闪,明白了秦姝的用意:“你是说……”


    “正是如此。”秦姝拍了拍袖子,掸去根本不存在的浮尘,气定神闲对秦慕玉和秦金钗两位姐妹一笑,“两位,不如将这混沌之气投入幽冥界,作为新的服刑场所如何?”


    “毕竟原有的十八层地狱,也只不过是在机械地折磨鬼魂罢了,日久天长,习惯了的话也不是不能忍。但如果能让混沌之气融入幽冥界,成为新的监狱和刑罚,这才是真正的万箭攒心,生不如死。”


    “毕竟,有了审判犯人的‘法院’,没有与司法体系配套的刑罚执行机关怎么行呢?”


    秦慕玉和秦金钗对视一眼后,颔首认同,觉得这个法子果然不错,于是秦慕玉拱手拜谢道:“多谢秦君点拨,学到了。”


    秦金钗没有行礼,只颔首对秦姝道谢,因为她没这个空闲,混沌之气还被她捧在手中呢。在听到秦姝的建议后,青衣金簪、背负短琴、腰挎药囊的女子立刻双手一翻,混沌之气就这样从天界最高处一路滚落了下去,直直砸入幽冥。


    在全新的幽冥界体系成型的那一刻,原本被关押在十八层地狱里的鬼魂,也统统被放了出来。


    它们被压在这见不得人,又要日日受刑的地方已经太久太久,哪怕得到了短暂的自由,也没能立时反应过来,还有“越狱”这个选项。


    不仅如此,如果换个眼力好些的、能远望无碍的神仙来,就能从这一群面色灰白、身体虚弱、眼神麻木无光的鬼魂中,找到三个已经被天界众神仙完全抛到了脑后的存在,哪怕在鬼魂中,这些家伙的状态也是最差的那一批:


    孙守义,许宣,还有谢端。


    这三人属实个个都是人才:


    一个以一己之力推动了对旧版《天界大典》的更新迭代,另一个成了凡人男子试图攀龙附凤结果失败的典型案例,最后一个恶心得让人提都不想提。在前面两人都被延伸成骂人方式——你简直就是个牛郎,或者,你真是个许宣——的时候,谢端哪怕曾经在北魏也算个名人,也很少有史书愿意记载他的大名,不为别的,那团被寄生虫包裹着的、不住蠕动的肉团实在太恶心了,但凡是见过或者听说过的,就多多少少都要受点精神污染,几欲作呕。


    人间看不上他们,神仙就更看不上了:


    周御化身上一秒刚从高位被掀翻下来,揭露真身,下一秒,天界众神仙对他的称呼立刻变成了“那个凡人”,明摆着不记得他的名字;孙守义也就当年登上凌霄宝殿时,沾了织女云罗的光,才能够被连名带姓称呼一下,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后,哪怕是险些遇害的织女,也忘记了他的大名,只和众人一样,用“牛郎”代称他。


    ——不过蝼蚁,不过凡人,不过败者,有什么要记住的必要么?


    这才是大获全胜的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真正态度。


    没有蔑视,没有复仇,没有打压,因为自然会有下面懂得看眼色的人,替自己去做这些有辱身份的事情,时间一久,谁还有功夫,在处理各项大事的当口,专门抽出时间来关心一下这种失败者、下层人?自然就忘却了。


    在旧的十八层地狱里,为了讨好织女云罗和已经升职成度恨菩提的白素贞,同时,在秦姝前来查账的那段时间里,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幽冥界默认对这两人的刑罚程度,向来是“能做到100%就不会摸鱼成99%”,在大家都偷懒成风的大环境下,属实是一道清流。谢端就更不用说了。换你的前妻在和你打过一场伤筋动骨、你死我活的离婚官司后,变成了你的刑罚执行人,你也得慌。


    在受了这么多年的刑罚后,在吃了比旁人更结结实实的数不清的苦头后,幽冥界前脚刚崩毁,众鬼魂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从天而降一团混沌之气,又把它们的服刑场所给续上了。


    结果新的刑罚一上身,哪怕是最虚弱、对外界感知最迟钝、都要被从鬼魂状态给折磨得二度死亡真正魂飞魄散了的这几人,也被骤然猛烈起来的绝望、黑暗与痛苦给震得清醒了片刻,进而认识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曾经有一个越狱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如果给这个机会加上期限的话,我希望是至少等我逃出去了再说!


    ——什么叫真正的绝望?这就是真正的绝望。


    在混沌之气与幽冥界接触到的一瞬,万鬼齐哭,地动山摇。


    原本十八层地狱的旧址处,只是个深坑而已,尚且能用“物理”的角度去描述;可在接触到这款混沌之气后,此处便成为了不管用任何方法,都无法标注和描绘的“黑洞”,因着此处的绝望与痛苦,用任何一种语言都无法描述哪怕千万分之一。


    且此处带来的精神污染的程度尤甚,若不是心智极为坚定、力量格外强大的神仙,或者隶属幽冥界的鬼神亲自来查看,普通的神仙鬼怪在接触到最边缘区域的一瞬间,就要被混沌与痛苦之气,给侵蚀得灰飞烟灭了。


    混沌霹雳一声响,在万千鬼魂震彻天界的凄厉惨叫声中,与幽冥界司法体系配套的“监狱”,便就此正式成型。


    而且这套全新的刑罚执行体系还是半自动化的,在和幽冥界各级法院进行对接后,便能将受刑者投入其中,进行服刑。除去牛头马面可以因着其“幽冥界苦力”的身份,在边缘处打打下手之外,最核心区域的那些犯下大罪的家伙们,根本就接触不到半点能为它们放水的鬼差,从根本上保证了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从鬼魂们陡然间凄惨了不止一百个分贝的声音来看,新监狱的刑罚效果,绝对比之前的十八层地狱都要好。


    哪怕中间还隔着个人间,从地底下爆发出来的可怖的声响,都能直接传达到天界;而作为中转区域,衔接幽冥界与人间的那片土地,原本虽说也是块不毛之地,但好歹也有地皮可言,但这一下砸中后,直接将这十万里的区域,都变成了永远弥漫着阴风惨雾的、一望无垠的深渊:


    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耳畔不闻兽鸟噪,眼前惟见魍魉行。阴风飒飒,黑雾漫漫,旋风滚滚,黑雾纷纷。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①


    瑶池王母凝神听了好一会儿从幽冥界传来的惨叫声后,终于含笑点了点头,对“不仅要判处人死刑,甚至还要把这人的骨灰拉出来继续干活”的行为下了定语:


    “总算有了点用。”


    作者有话说:


    ①黑雾漫漫。阴风飒飒,是神兵口内哨来烟;黑雾漫漫,是鬼祟暗中喷出气。一望高低无景色,相看左右尽猖亡。那里山也有,峰也有,岭也有,洞也有,涧也有;只是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急脚子旋风滚滚,勾司人黑雾纷纷。


    ——《西游记》


    磨捱狱、碓捣狱、车崩狱,皮开肉绽,抹嘴咨牙,乃是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


    ——《西游记》


    PS,希腊神话赏析这门课程,在以前的选修课系统里的确是有的,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听了……有的大学也会有这门线下课。


    PPS,不用担心这俩崽种卷土重来,这个性质等于“拿死人骨灰去浇筑水泥桩会更结实”。


    PPPS,我要是牛郎和许宣的话,我真的挺绝望的,毕竟按理来说服了这些年的刑,都快改造成功重新投胎做人了,然后一个新监狱砸下来……太地狱了!哦不对,这俩人本来就在地狱里,笑死,这才是真正的地狱笑话。跟我一起扣1,泰山府君原谅你!=


    第185章 北极:进无可进,封无可封。


    在混沌之气坠入幽冥,新的十八层地狱在万鬼齐喑声中森然挺立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秦姝的错觉,她总觉得整个天界的神仙在这一刻,都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了一口气:


    前者还能理解,毕竟混沌之气在幽冥界化作新的十八层地狱这件事,就约等于人类世界里的“拿死人骨灰去浇铸水泥柱”,缺德,但可行;问题是后者是在干什么?


    还没等秦姝想明白,瑶池王母的任命已经抢先一步抵达。


    瑶池王母这些年来,始终保持着中年妇女的模样,而未能如其他神仙一般,拥有盛年时期的外貌,并非仅仅是“旧天界和我合不来”这么简单,更深层的原因,是她的神魂受到了损伤;而她的神魂损伤,也并非只是在旧天界里呈现出来的那样,“被失衡的阴阳和合之气给冲到了”这么表面,而是多年前饮尽火种导致的。


    女娲圣人开天辟地,身躯崩解;西王母造出天界,神魂残缺,可见自古以来,“创造”这种事的难度有多高。因此,哪怕新天界重建,瑶池王母的状态也未能立刻复原,只是白发尽数返乌,眉梢眼角的细纹少了一些,仅此而已。


    可仅仅只是这些变化,便抵得过这些年来的沉眠休养。假以时日,有人间供奉与新天界一同支撑着,其旧伤或能完全修复,也尚未可知。


    当年的昆仑之主西王母,也只有在面对自家人的时候,才会展现出其慈悲包容的一面;后来升入天界,成为瑶池王母后,为了尽可能缓和新成型的、名为“等级制度”的无形壁垒带来的疏离,她和蔼可亲的这一面,便压过了她作为战士和统帅的那一面,连带着在人间的传说里,西王母也一并演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直至今日,在得证大道、复原真身后,昆仑之主、曾经的西王母、现在的瑶池王母的形象也就此定下:


    乌发高挽,结大华之髻;粲然盛服,披黄锦褡褐。穿的是,山河社稷袄,系的是,乾坤地理裙。交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宝剑。戴太真晨缨冠,履玄琼凤头屐。文采明鲜,金光奕奕,祲威盛容,不可转矣。


    如果说之前瑶池王母的封赏,更偏向于“赏”,那么在找回自己的记忆和部分真实状态后,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便字字句句都有力量,更偏向于“封”,因着这是神灵之首赐给下属的殊荣,她这样说了,便要这样成真:


    “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上前。”


    秦姝原本站在瑶池王母的身后,是个很正常的辅佐官该在的位置,然而而这道话语一落下,便有无形的力量,将她牵引到了瑶池王母的面前,只听瑶池王母继续道:


    “六合灵妙真君,实天界之砥柱,万民之干城。气概横秋,才冠群英,德昭日月,功比辰星。聪亮明允,厉廉高之风;刚断英特,执不渝之洁。浩然之志,经年弥笃;优异旧德,忠节备矣。”①


    “舒言矜雅,厚德兴教,慎终纪远,复振颓纲。大化之陶己,光隆百代;至道之入神,垂裕千秋。内著谋猷,外宣威略,功高宇内,大勋不朽。”②


    哪怕是新上任的两位泰山府君,在被加封的时候,也是在瑶池王母的座下受封的,这是“上下属”的关系。


    然而在瑶池王母说出这些词句的那一瞬,秦姝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半分,就这样不退不让地站在了她的身边;不仅如此,瑶池王母甚至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握紧她的双手与秦姝平视——这个架势放在后世,分明只有前任领导打算退休,将重担交给认可的接班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今天地清平,诸恶皆尽,六合灵妙真君当居首功。”


    此言一出,瑶池内原本平息下来的风云,又再度涌动:


    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翔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仙气盈空,一天瑞霭光摇曳;琼香捧圣,五色祥云飞不绝。正是那,青鸾声鸣振九皋,紫微色秀分星野。③


    前所未有的威势与尊荣在瑶池王母的唇齿间涌动,庞大得近乎可怖的力量在她的周身翻涌。她在千万年前已经承受过所有火种灼烧的疼痛,于是这一刻,留给她的接班人、她的小储君的,就全都是无可挑剔、至善至美的好东西:


    “拟擢六合灵妙真君,为北极紫微大帝,尊居太虚幻境,位上清真境禹余之天。”


    “万象宗师,众辰所拱,大悲大愿,大慈大圣。诸天统御,上领诸星,中御万法,下治酆都。考制宇宙劫运,升降三界仙真,节制星斗,统率鬼神。”④


    第一道诏令发下,便立时从天边传来一道朗朗清音:


    钧天之乐,黄钟大吕,箫韶九成,凤凰来仪。何等高妙庄严,何等清越雅正,果然是正声谐风雅,流韵满空明。⑤


    在这道清音的召唤下,星海震动,卷起清光;日月失色,捧来明辉。


    浩浩荡荡的光华奔涌而来,这辉光并非普通的光芒,而是汇集日月星辰等一切明光之精髓,哪怕是失明的凡人,在这道光华的照耀与感召下,也能立时重见光明;哪怕是放在最黑暗、最绝望、伸手不见五指的十八层地狱中心,在这道光芒面前,所有的混沌也要被尽数击退,恰如混沌的时代退让于开天辟地女娲圣人那样,因着这光芒里,有至圣先贤的双眸余晖。


    璀璨的星芒缓缓落定,温驯地贴合在秦姝的衣角,挽入她的发间:


    前者在她的衣襟上凝结成满天星斗的形状,后者则结成一顶星冠,白玉串珠十二旒,玄色帽卷缀玉蝉,红缨金武,黄玉彩绦,分明是人间天子、凡尘帝王的冠冕式样,因着她曾从述律平那里分得九州龙气,于是这份厚礼与回报,便也在北极紫微大帝的新服式上表现出来了。


    既有星冠,便该有玉笄结发固定。瑶池王母抬手凝结出五彩的凤凰簪,将这枚秦姝曾经还回的信物簪入她乌檀的长发,为她固定发髻与冠冕,于是从此,北极紫微大帝身畔便也有凤凰随行。


    与此同时,不管是天界的神仙,还是幽冥界的鬼神,抑或是人间未能与会的众散仙、妖怪、鬼魂,在这一瞬,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心悸与压力。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任命,是经由瑶池王母之手发下的,同时也得到了天道认可的任命,于是要随之改变的,不仅有“以后”的官职,更有对“从前”的错误的修正。


    在天道的威压下,在命运的更迭中,“北极紫微大帝”的概念在众人的认知中被全面更新。


    这种力量直接作用于三界生灵的魂魄与认知,因此,自今日过后,除去只有秦姝本人,还会无意识地在这个名头的前面,加上“新任”两字,以区别自己和德不配位的前任之外,其他任何生灵,都已将秦姝默认为自古至今,唯一的北极紫微大帝。


    至于不合格的那位前任?早就被所有人都忘掉和忽视了,他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扔进历史垃圾桶里,成为一坨只能在积灰的角落里慢慢腐烂的垃圾。


    星光满庭,瑞气千条,祥云朵朵,虹光缤纷。即便这道光辉的力量已然散去,可它的余韵依然悠久绵长,此刻瑶池的空中,已然满是点点银色的星尘,明灭不定,缓缓飘落,凡是有幸被星尘主动飘落沾上选中的,便沉疴尽消,法力大增。


    说来也怪,这星尘选中的,往往不是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在天界和人间都被加封过无数遍的那些著名的神仙,而是往一些平日里尽被忽视过去的、被当成牛马一样压榨的小透明身边飘过去了,似乎要把旧天界里,“下属越能干就表明上司越厉害”的这条错误的规则,给硬生生扭转过来一样。


    此异象一出,原本便认为“六合灵妙真君的确应该升职,我们早就想到这一天”了的神仙们,立刻齐齐高声喝彩,且喝彩的声音都比之前任何一次更加真挚、更加感情充沛:


    毕竟在神仙的队伍里,能站在玉阶之前、与天界至高统治者近距离沟通的高级干部少之又少,支撑起整个天界运转的,分明是要把上级发下来的任务落实到实处的基层工作人员。


    而对这些基层工作人员来讲,如果你有个非直属的大上司,又能干活又为人正直,那她最后能成功升职加薪,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如果她在升职加薪的时候,也连带着让所有人都鸡犬升天了一把,那这就是天大的喜事!


    在众神仙愈发炽热和喜悦的、心悦诚服的注视下,瑶池王母又继续颁布第二条加封仙旨,字字句句清晰可闻,有力量、辉光和大声:


    “同时,保留北极紫微大帝‘太虚幻境之主’身份不变,主理三界姻缘;加封‘警幻仙君’至文官最高级,为‘警幻仙尊’,协调阴阳繁衍。”


    “天以阴阳而化生万物,人以阴阳而荣养一身。阴阳之道,顺之则生,逆之则死,循高禖之理,则万物有序。”⑥


    第二道诏令发下,位于三清天里的太虚幻境也随之发生剧变。


    太虚幻境藏书阁里的书籍,原本虽说包罗万象、囊括古今,但这个“今”的程度,也只是随着当下时间线的进展而已;但这一道诏令过后,秦姝的真身得以明确,开明兽自然也对高禖遗孤表达了认可,双方同心同德之下,藏书阁里的书籍涉及的时间,就直接从太古时期一跃而进到了公元两千年后。


    千重楼阁拔地而起,万册书籍飞速涌现。细细长长的女书,古奥森严的大篆,秀美端正的楷书,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无数知识借由其所属的“文字”为载体,自六合八荒、过去未来的一切时空里,向着太虚幻境藏书阁奔涌而来。


    这架势慌得,把沉睡了无数年的开明兽都逼出了本体,苏醒了过来。


    楼阁玲珑,书香拂面,云海渺渺,仙气盈盈,本是好一派超然飘逸的世外桃源景象,结果就在下一秒,便有九张巨面浮现在了高空,虎身人首的异兽神灵高喝一声,迎风抖动鬃毛,便有朔风四散,奔涌咆哮,连带着她的呼喊也要远达四方:


    “来!”


    她的三张面孔迎风远望,能观过去、现在、未来;她的四面头脸垂下眼,便能窥见东南西北四方;七张面孔依次隐入虚空,余下一正一反两只头颅,便一前一后化作青铜虎首,护持在藏书阁前殿后门。


    她大口一张,所有的文字和知识便尽数被她吞入腹中,化作天界众神仙能看得懂的书卷;她的四足盘踞下来,便如卧虎,气势凛然,不怒自威。


    日后,三界所有的干部培训相应课程,都要从此地借阅书籍,原本只不过是个藏书阁的太虚幻境一角,直接担任了与后世的“教育部”格外相似的职能。


    远来的他乡学子、神仙与人类凡至三十六重天,则必要拜访太虚幻境藏书阁。无数人心有所感之下,试图将此处的盛景在人间重现,却终究不得法,只能将藏书阁的外观略微仿制一二,这便是“狮身人面像”。


    紧接着,太虚幻境内部的文书存放方式,也产生了变化。


    在秦姝抵达太虚幻境之前,这个部门已经被月老殿和符元仙翁完全架空起来了,所以存放的文书很少,便是有,所有的文书也都是堆放在一起的,只按照“成”与“不成”的结果区别进行了简单分类。


    后来,随着太虚幻境掌握的权力变多,在痴梦仙姑等人的协助下,便按照新旧进行了第一波分类,在给新的配偶牵红线的同时,也不忘处理积压的旧案;同时,对新成的配偶的婚姻文书的归类,也是按照“隔一段时间就偷偷回访以备不测”的那个“一段时间”,和“有没有回访”的两种方式分类的:


    有用,但很累,问题是太虚幻境里也没那么多人手,再细分下去就真没人管事了。


    直至这一刻,瑶池王母诏令发下,太虚幻境规模扩大,秦姝的文官身份被提升到最高级别,因此按照天界的规则,她的手下们便也得以自动补全:


    后山的桃花,织女的喜鹊,骊山老母道场中的女妖,新飞升上来的女仙,月老殿里的红线童女……无数道流光齐齐没入太虚幻境的名册,如恒河之沙,满天星斗,数不胜数,不可计量。


    太虚幻境中,原本不足的人手开始飞速充盈,连带着存放文书的地方,都被专门开辟了新的楼阁出来,古拙庄严,浑朴雅正,上有一匾额,书“孽海情天”,连带着里面的六司,已暗合秦姝执掌的南斗六星之数,也一并齐备了:


    春感司、秋悲司、痴情司、结怨司、金兰司、长夜司。


    但见那,深阁琼楼拔地起,珠宫贝阙排闼开。一宫宫脊吞金稳兽,一殿殿柱列玉麒麟。放春山上,有千千年不谢的名花;遣香洞内,有万万载常青的瑶草。青鸾舞朱门,白鹤守玉户。复道回廊,处处玲珑精巧;三檐四簇,层层龙翔凤翥。祥光万道滚虹霓,瑞气千条喷彩雾。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万圣朝王参北极,金阙银銮并紫府!⑦


    毕竟太虚幻境就在瑶池隔壁不远处,此地的变化没能瞒得过任何一位神仙的眼睛,便是生来的残缺,无面目的帝江,在被这辉光一映、星尘拂面过后,也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神仙以为功成事毕,正准备齐声喝彩,只听瑶池王母又道:


    “为‘六合灵妙真君’之号再加封,全名为‘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


    “同时,因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在人间滞留多年,力量未曾真正补全,故玉皇道场均转由北极紫微大帝接手,享香火供奉,补缺损不足。”


    ——辅佐的官职,已至顶点;文武的职务,极尽尊荣;所有的称号,皆已加至尽头。


    ——显贵至极,荣耀至极。进无可进,封无可封。


    第三道诏令发下,秦姝身上的玄衣,立时变成了浓郁得宛如化不开的醇酒般的紫色,连带着她的形体也拔高了、结实了。


    她昔年在人间长大时,不管秦玄时、姚怀瑾二位玄女化身再怎么努力照料她,孤儿院的物资也是有限的,还要跟一大堆同样遭遇、甚至更惨的孤儿们平分。因此,孤儿院提供的生长环境和食物,最多只能保证她基础的生存需求,无法让她摄入真正科学的营养配比。


    于是这二十多年来,她都是带着“小时候亏损了营养伤了元气,没能真正长好”的身躯,在不辞劳苦,东奔西走,见万民之苦,为万民发声。底子本来就不好,长大后又格外操劳,所以外人看她的时候,总是觉得她清瘦得宛如一竿翠竹、一座山峰,却再难以再透过这样的表面,想到更深层的困窘。


    幸好她现在回到了真正的家里,她曾在无数年后缺失的,在今朝便要被尽数补全,不管是功绩还是尊荣,不管是封赏还是香火,甚至最基本的、丰足的衣食住行,都是她应得的。


    一瞬间星辰烁烁,一刹那灿烂辉煌。在瑶池王母最后一道诏令发下的那一刻,后世供奉的北极紫微大帝的真正模样,也就这样定下:


    凛凛威颜多雅正,百般稀奇铺绮绣。三界神魔列高低,万象尊卑分左右。佩星冠,玉珠垂拂;着紫衣,谈笑风流。负红旗,浩然正气;缀流苏,金声剔透。瑶池王母亲加簪,凤鸣麟出当承受。晖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诸天统御不虚传,堪为北辰无诈谬!⑧


    作者有话说:


    ①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


    ——唐朝圣旨


    聪亮明允,刚断英特……


    ——《晋书》


    ……亦所以优异旧德,厉廉高之风。太尉寔体清素之操,执不渝之洁,悬车告老,二十馀年,浩然之志……


    ——《晋书》


    ②舒言不矜,憙对千乘……


    ——《晋书》


    ……所以崇贤垂训,慎终纪远,厚德兴教也。


    ——《晋书》


    ……然后心开意朗,敬业乐群,忽然不觉大化之陶己,至道之入神也。


    ——《晋书》


    内著谋猷,外宣威略……


    ——《晋书》


    ③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翔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


    ——《西游记》


    ④万象宗师,诸天统御。大悲大愿,大圣大慈。


    ——《星主宝诰》


    ⑤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尚书·益稷》


    正声谐风雅,欲竟此曲谁知者。


    ——司马逸客《雅琴篇》


    钧天奏,流韵满空明。琪树玲珑珠网碎,仙风吹作步虚声。相和八鸾鸣。


    ——范成大《白玉楼步虚词》


    ⑥天以阴阳而化生万物,人以阴阳而荣养一身,阴阳之道,顺之则生,逆之则死。


    ——张景岳《类经》


    ⑦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乃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太阳宫、花乐宫,一宫宫脊吞金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宝殿,乃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天王殿、灵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寿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万载常青的绣草……


    ……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


    ……正是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


    ——《西游记》


    ⑧凛凛威颜多雅秀,佛衣可体如裁就。


    晖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


    ……


    兜罗四面锦沿边,万样稀奇铺绮绣。


    八宝妆花缚钮丝,金环束领攀绒扣。


    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师大有缘,现前此物堪承受。


    ……


    诚为佛子不虚传,胜似菩提无诈谬。


    ——《西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