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堂皇:唐哉皇哉,高不可攀。
五十年后。
在生产力尚不发达、人类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岁左右的时代里,像杨天佑这样能活到七十多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的,已经算得上是天大的福气了。
在他含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来自幽冥界的鬼差也抵达了他身边。
此时的黑白无常已经有了神灵和人类的形体,更是循着“阴阳变幻,诸事无常”的大道,有了与之相对应的黑白二色的服饰,但其为后世所熟知的范、谢二人的名字,则还要再过些年,才能被凡间造就的新的传说赋予。
二人对云华三公主行过礼后,便摇起招魂幡,套上锁魂链,阴惨惨、飘悠悠地朝着地府的方向行去,将阳间诸事头也不回地抛在身后,因着此去,便是杨天佑身为人类的这一世彻底结束了。
云华三公主不仅深知生死离别之苦,更知故人相见不相识是何等怅惘的情景。
再加上这些年来,杨天佑与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双方若是有因为种族不同而产生的认知分歧,杨天佑认为,云华三公主既然是神仙,眼界肯定更广,做出的选择只会比自己更加高明,便决定相应事务一概听从云华三公主的安排,倒使得云华三公主在人间过得竟比在天界都要自在几分——毕竟在天界还有一系列条条框框束缚着,上头还压着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两位至高统治者,但是在人间,在这方地界里,她就算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杨天佑也只会反思自己,是不是没见识,才会不知道世界上竟有如此奇景。
他这一死,对云华三公主而言,不仅仅是她“失去了一位配偶”这么简单,更是把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随心所欲生活的挡箭牌给推倒了。
如此一来,云华三公主的丧偶的悲痛,比起旁人来,便格外真挚。
她一头哭倒在杨天佑床边的时候,泣不成声,一恸几绝,前来吊唁的人们无不为之动容。
于是,即便丰肌秀骨的云华三公主,伏在简陋的木床边上,对着她那白发苍苍、生机断绝的丈夫的遗骸恸哭的场面,因着过分鲜明的对比,而凭空生出了几分奇诡的感觉,但人们还是鼓足勇气,纷纷上前,试图安慰这位新寡的神女:
“别太难过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
“他能娶到你,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你再为他这样伤心,便要折了他下辈子的福啦,他受不起的。”
“对啊,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否则他怎么会连咽气的时候,都在笑着?”
“等葬礼结束后,三公主肯定要回天上去的吧?你想想,到时候你在天界,想要什么没有?哪还犯得着为这种小事难过。”
“我打了条湿帕子来,你先擦擦脸吧?逝者已去,还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的。”
在这一片劝慰声中,突然有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从“杨天佑这辈子过得可太幸福了你真没必要为他难过”和“你以后还有无数年可活目光放长远点不要为现在这点小事就伤心”这两种主流声音里,硬生生开辟了第三条赛道出来:
“而且你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老杨家也算是有后了。”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屋子里原本嘈嘈杂杂的声音,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蓦然静止了。
众人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去,试图看清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这样对云华三公主说话,可前来吊唁的人实在太多了,任谁也不知,这句不知死活的话到底出自谁之口,就好像是平白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个声响似的。
原本还在放声大哭的云华三公主,在这道声音发出后,不知怎地,竟然飞速冷静了下来,一一环顾过身边众人,道:
“……不,这是我的孩子,他应该跟我回到天界去。”
众人赶忙称是,无有不从的,就好像刚刚那道古怪的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出现了大家也权当没听见:
因为说到底,什么香火什么继承人什么家族,都得在“活着”的前提下才能成立。可云华三公主她不是人,她是神仙啊,一个不顺心就可以召来大水把所有人都活活淹死的那种和人类完全是两码事的存在,谁敢惹她?除非是下面和上面的头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换位吧!
随着杨天佑魂魄的离去,曾经由符元仙翁与月老之手牵系起来的红线,也开始寸寸断裂,云华三公主甚至都能明显感受到,等这条红线彻底断开,她就再也没有留在凡间的必要,可以无牵无挂地回到天上去了——
可就在红线即将完全断开的下一秒,异象陡生!
一道灿金的光芒从天而降,强行将都要断成两截、虚化消失的红线给续了上去,与此同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天际传来,赫然便是玉皇大帝:
“云华三公主听令。着你去往幽冥界,将杨天佑魂魄带回,为他重铸人身,复系红线,还原反本,不得延误。”
云华三公主目眦欲裂,怒道:“陛下!当年符元仙翁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我与杨天佑缔结婚姻时,分明曾许诺,说红线在凡人死后可自动解除,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玉皇大帝悠悠道:“此一时彼一时。杨氏真情,感天动地,故我等特许,允你二人再续前缘,难道不好么?”
“自然不好!”云华三公主怒道,“陛下朝令夕改,逆行倒施,此非明君之举,我怎能认?!陛下若不收回成命,想来瑶池的那位陛下也不会袖手旁观,我定要去讨个说法,请她来主持公道——”
玉皇大帝笑道:“是么?可惜瑶池王母无暇顾及你。你住得偏远,与世隔绝,怕是不知道,中原王朝更迭引发的新的战争即将席卷九州。”
“阐释相争,群雄并起,无数修仙的人都想趁着这股东风得封为神。日后,更将有阐教门人,前往岐山麒麟崖,造封神台张挂封神榜,如此大事当前,谁还有空来管你?不如听我安排,且将那杨天佑魂魄摄转回来,与他重续婚姻,留居此地,我可保你二人平安。”
云华三公主心下愈发惊疑不定,高声道:“我若不同意呢?”
玉皇大帝立时一改和颜悦色的态度,厉声道:“那就由不得你了!”
他这一怒之下,顿时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陡然被密不透光的乌云层层笼罩,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在这般蔽日遮天的浓云中,玉皇大帝的声音从中隆隆传来,便宛如暴风雨袭来前,必先响起的滚滚惊雷:
“你年纪尚轻,办事不妥帖,常常性子上来冲动行事,也不是没有的,我不怪你。你二人若真想离开,那也不是不行,先耐心等上个十年八年的,等冷静下来、清醒过来了,我自有安排!”
——这便是世界上最早的,“离婚冷静期”。
云华三公主当即便被玉皇大帝这番话给气得五内俱焚。她浑身战栗,只觉四肢百骸都凉透了,都僵硬得不像是自己身上的东西了,全靠着胸口那一点沸腾的怒意与热血维持着生命。
两道鲜红的血泪从云华三公主眼角蜿蜒流下,咆哮奔涌的风云在她身边汇集。当她驾起祥云,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冲入高空之时,便宛如一柄蒙尘多年的利剑终于出鞘,宛如一道自下而上的日光刺破重重乌云:
“我当年——就不该轻信你们!”
云华三公主朝着瑶池所在的离恨天一路发力狂奔,在她过分迅捷的速度下,掠过她身边的长风竟如利刃般,有着刻骨铭心的寒冷与疼痛。
琼堆玉砌的瑶池轮廓已出现在眼前,云华三公主甚至都能遥遥看见从遥远的高空舒展而下的花枝,疏淡的影子落在云间又映在她的发间,在枝叶掩映下,云华三公主陡然间察觉到了,在她游戏人间逍遥自在的这些年里,三十三重天内似乎发生了某种细微又玄妙的变化:
等等,瑶池和凌霄宝殿的位置,是不是不太对?怎么感觉它们的方位,和我下界之前的不一样了呢?好像凌霄宝殿的位置愈发靠近离恨天的中心了?
只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所以云华三公主立时便把这份疑惑抛去了脑后,转而继续向着瑶池的方向疾驰而去:
近了,近了,很快就能到了!
——然后,在云华三公主踏入三十三重天前,两位身穿金甲、手持长枪,作士卒打扮的神仙,便在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之外,被拦下来了。
云华三公主叱道:“让开,我要去瑶池觐见陛下!”
这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为首的那人取下了头盔,好让自己能跟云华三公主面对面清楚说话,也正是在这时,云华三公主才看清了这两人到底是谁,这便是被玉皇大帝封为千里眼、顺风耳的两位神仙:
“禀三公主,此事不妥。自我二人奉玉皇大帝之命把守天门后,若无两位陛下谕旨,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
顺风耳也紧随其后接口道:“毕竟人间与天界阻绝多年,陡然解禁后,为使天界不受人间侵扰,陛下才设置了这道门槛。云华三公主,还请你多多体谅则个,毕竟这是陛下的决策,一经作出便无可更改,我们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云华三公主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对她来说,尚且陌生又新颖的词汇:“……天兵天将?”
千里眼和顺风耳赶忙为云华三公主解惑:“是近些年来,为了应对天界和人间又有再度连通起来的征兆这一问题,而新出现的一系列神仙。”
“若天界太平,无甚大事发生,我等则把守天门,划清两界;若人间乱象会影响到天界,我等便出阵作战,保卫疆土。”
“三公主,你就别难为我们了。没有陛下谕旨,我们真的不敢放你进去,毕竟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嘛。”
云华三公主眼睛里的光火都要熄灭了,摇摇欲坠,绝望问道:“……事出突然,要便宜行事,也不行么?”
千里眼和顺风耳对视一眼,摇摇头,异口同声道:“不行。”
从公义上来说,其实是可以的,而且玉皇大帝也没有对“紧急归来”一事明令禁止;但是在人人都怕担责于是人人都层层加码的前提下,“没有明令禁止”的默认允许的潜规则,在执行到基层实践中的时候,就变成了“绝对不行”。
就这样,云华三公主被新上任的两位天兵天将拦在了天门之外,成为了日后天界程序繁杂、冗官冗律的普遍情况中,受害的第一人。
千里眼和顺风耳的心里其实也忐忑得很。
他们其实也清楚,自己做的这些事情虽然可以保证明面上不出错,但是如果云华三公主真的不管不顾冲到瑶池告状,瑶池王母肯定会站在她的那一边,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受罚。
于是,为了尽可能打消云华三公主去告状的念头,千里眼和顺风耳便轮流劝说了起来:
“其实人间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对不对?”
“再说了,你要是不喜欢那个人,你其实大可以在他上了年纪之后就抛弃他回到天界来,你为什么没有早早回来?哎呀,还不是因为你对他有情意。”
“就是就是!你若是不喜欢那个人,为什么要放弃在天界无忧无虑的生活,去那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里受苦?分明就是动了凡心!”
“那你都这么喜欢他了,以后每一世都继续跟他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云华三公主被这一套歪理说得瞠目结舌,气若游丝地反驳道:“不,只是因为我们已然结发,便不可毁约背盟……”
然而千里眼和顺风耳并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总之,不管哪位陛下,现在都无暇见你,你还是乖乖服从安排下界去吧,日后自然有你的大造化!”
千里眼前脚刚说完这番话,后脚顺风耳便将头盔扣回头上,同时伸出手,推了云华三公主一下,嗤笑道:“快些走吧,三公主,莫要在这里耽搁我们的正事。”
如果三十三重天还是以前的模样,那么别说区区一对千里眼和顺风耳了,便是再来上几百个,都不可能阻拦得住曾经的瑶姬、现在的云华三公主。
但她先是失却了“治水”的神职,后又被困在毫无实权的“云华三公主”的壳子里多年,还在人间荒废嬉戏了数十年的时光。如此种种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以至于眼下,当云华三公主站在职责是“把守天门”的两人面前之时,竟还真被这两人阻拦在外了。
更何况,云华三公主从未想过,这两人会对自己动手。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天界众神仙,难道不是异体同心、亲如一家的么?怎么会有人一言不合,就要打着冠冕堂皇的“我这是为你好”的旗号,对身边的亲朋好友动手?怎会有如此穷凶极悖之事呢?
就这样,云华三公主猝不及防从云端被推落下去,如当年的青鸾那般,从天界一路坠入凡尘。
三十三重天留给云华三公主最后的印象,便只有这两件印在她视网膜里的事物:雄伟壮丽的天门,与金甲银盔的天兵。
当它们一同自高处俯视而来的时候,明明前者是死物,后者隔着银盔也看不清面容,可不知怎的,就是莫名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如此庄严,如此古奥;唐哉皇哉,高不可攀。
上谕申敕,下必奉行;一言既出,金玉不移。
她只是在人间闲散了几十年而已,用神仙的时间来衡量,就约等于人类在上班期间,去摸了个几十分钟的鱼;结果回来一看,家也不是家了,故人也不是故人了,曾经的法令尽数更改,许下的诺言被尽数背弃,任你上天入地都求助无门,只能被动接受这一切天翻地覆、倒行逆施的安排。
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么?还有比这更可怖的事情么?
想来是没有的。
云华三公主自天门一路坠落。她的衣裙与长发纠缠在一起,拂过日月星辰、浩渺云海、凛凛长风,就好像一颗正在疯狂燃尽自己的流星,明光盛大,火焰灼灼。
然而谁也无法看见,在这颗拼命燃烧着的流星里,有着怎样的绝望与茫然,有着何等冰冷又炽热的血与泪。
在好似永无止境的坠落中,在凄厉的风声中,云华三公主任由两道血泪从眼角蜿蜒而下,带着又苦又咸、又腥又甜的气息没入唇畔,终于从自己的鲜血中找回了一点神志。
她隔着纷乱的长发与浮云,茫然地望向瑶池的方向,心中难以自抑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我一定要回去呢?如果有人能替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如果我那时能再快一点,不要跟他们讲道理、说废话,就这样用任何人都无法追上我的速度,一路横冲直撞进去呢?是不是这样一来,我就能见到瑶池王母了?
只可惜世事从来没有如果。
第177章 前尘:“还我阿母自由身。”
自从天界落入人间之后,云华三公主便隐姓埋名离开了她曾经居住了几十年的居所,转而去往玉皇大帝曾提及的“必有大战”的中原地区居住,试图“乱中取静”地赢得一丝能够让自己的红线断开、姻缘簿清空的生机。
她重伤难愈之下,气息虚弱得与人类无异,这种“吊着一口气要死不死”的状态,还真就叫她成功蒙混了过去,玉皇大帝和十殿阎罗派人来找了她好几次,都只能与云华三公主失之交臂。
云华三公主深知,这样东躲西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她又与阐截双方并无联系,殷商与西岐等下开打后,不管再怎么缺少人手,也不会请到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她头上来。
正在云华三公主进退维谷、走投无路之时,突然听见有人敲了敲门。
她原本还在心想,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有谁能来找我?结果等云华三公主又戒备又好奇地开门一看,见着一个身穿黄衣的俊秀少年正恭敬垂手立在门外,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哦对,我好像的确和杨天佑有个儿子。
也不能怪云华三公主心大忘性大,实在是玉皇大帝朝令夕改,决定要将她和杨天佑的姻缘红线重连的这一举措太恶心了,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忘记和这件事相关的一系列人和事,才能在日常生活中保有平静的心境:
别说孩子了,就连杨天佑的面容,都在云华三公主的记忆里被淡化得几近于无,这就是活生生的“朱砂痣变成了蚊子血,白月光变成了米饭粒”的实例。
再加上这孩子从小就省心得很,不管是她和杨天佑生活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现在住在战火四起的地区的时候,这孩子都能自己照顾自己,十分省心,因此时间一久,云华三公主还真把他抛到脑后去了。
云华三公主眯起眼睛,试图将眼神聚焦在自己儿子的脸上。结果等她好不容易看清了这孩子的确生得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后,却又忘了他到底叫什么,实在没有比这更尴尬的局面了:
“孩儿,你……”
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答道:“阿母,我是杨戬。”
云华三公主侧过身子,让开了门,生疏地给这个理论上来说是自己儿子的家伙倒了杯水,狐疑道:“我们素来不甚亲近,你今日却贸然到访,可有要事?说来听听。”
日后名震三界,威风凛凛,甚至都能“听调不听宣”的二郎显圣真君、清源妙道真君,此时只不过是个身量初成的少年。
可即便如此,从现在这张与云华三公主颇有几分相似的脸上,也能看出他日后神清骨秀、丰神俊朗的好姿容。
少年杨戬迎着他的母亲、云华三公主那疑惑又冷淡的眼神,心中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付之一拜,朗声道:
“阿母莫要为那劳什子的姻缘红线忧虑。既然那位陛下说了,人间阐截相争,战乱将起,更要趁此机会敕封一干新神,我便去那麒麟台上,为阿母争上一争。”
“只要我立下无人可比的汗马功劳,届时再用这身战功交换,让阿母还归自由身,想来便是两位陛下,也不能多说什么。”
云华三公主万万没想到,这个和自己其实并不怎么亲密的孩子,竟然能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做出这般决策,怔怔道:“你……为何如此?”
身穿黄衫、背负金弓银弹的少年洒脱一笑,朗声道:
“生身之恩,万死难报,而眼下正是我报答阿母的时候。”
“若我在封神之战中不幸身死,便是我学艺不精,当有此劫,阿母切莫为我伤心,应速速改换居所,避免被人寻到;但若我侥幸功成,便要在三界众生灵面前,为阿母清了这姻缘簿子,剪断这本该在多年前便一刀两断、一了百了的红线。”
语毕,杨戬便对云华三公主结结实实拜了三拜,随即仰天长笑一声,驾云而去,只有袅袅余音在空中回荡不绝:
“我去也,我去也!”
——再然后,便是人人耳熟能详的,封神之战的故事。
殷商失却天时,西岐意欲相争,阐截二道互不相让,八方神仙各显神通。百般心思设计铺谋,各种手段轮流上阵,战得那叫一个血流漂橹,最后不管是哪一派的神仙,只要一死,便统统化作清风向封神台去,怎一个惨烈了得。
最后还是阐教顺应天道,赢得了这场大战的胜利。而在阐教阵营中,曾立下赫赫战功,罕逢敌手的杨戬,作为三代阐教门人最杰出者,曾多次襄助周营,助其转危为安,也如愿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封神榜上,成为了经由此战加封,被认可接纳进入天界的神仙之一。
加封当日,空中笙簧嘹亮,香烟氤氲,旌幢羽盖,黄巾力士簇拥而来。一阵清风从封神台上凭空而生,卷着那写满金字的绢帛,便飘飘荡荡,向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去了。①
此时的三十三重天里,已经出现了后世的“凌霄宝殿大会”,连带着那口数丈高的金钟,也已初具雏形。事实上,这口金钟的“连鸣七声必须集体到齐”的使用规则,实则也是在封神之战中,才得以第一次真正践行的:
因着太古时期的所谓“巫妖相争”,真相是天之清气与地之浊气的战争。只不这段充满了血泪、背叛与暴力的历史,在被男人矫饰过后,就变成了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另外两个种族的东西,他们永远清清白白。
真要算起来的话,在所谓的“巫妖相争”之时,所谓的三十三重天还是西王母所在的旧昆仑、昆仑墟,西方的大能者与统治者只有西王母一位,东王公这个从石头里凭空蹦出来的配偶神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他凭什么创立天界,又凭什么鸣响金钟?分明就是痴人说梦。
怎奈何玉皇大帝已然成为了天界的至高统治者之一。
所以,他说有“巫妖相争”,哪怕所谓“巫妖相争”的当事人,诸如女娲和“巫”这样的女神和女人,都魂飞魄散、去世多年,根本无法死而复生参与到这段虚无的历史中去,可他这样说了,于是在大众的认知里,就一定有;就好像云华三公主和玉皇大帝明明没有共同的父母,可在天界的神仙谱系里,前者还是会被归成后者的妹妹那样。
他说鸣响金钟是这样的规则,那么众神仙便要如此执行;他说议事地点应该在凌霄宝殿,于是在时不时需要陷入昏迷以休养魂魄的瑶池王母无法反对的情况下,他的这个提议便要被贯彻执行。
他说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之间的红线不该断绝,那么月老手里的姻缘册子上,就出现了一笔至今没能结清的烂账;而这笔账至今没能结清,相当一部分成果应该归功于红线童子一直用摸鱼怠工去对抗荒谬命令,这可能就是历史上最早的“消极对抗”——至于多年后,红线童子从一个变成了一群,而这一群咸鱼愣是用同样的办法,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了天界众神仙中,怠惰行为对公事造成的危害程度最轻的,就又是别的故事了。
总之,在玉皇大帝的谕令下,以千里眼和顺风耳为首,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在看到这道清风的第一时间,便大敞天门,将其迎了进来。
凌霄宝殿大门洞开,诸神仙分列两侧,以待来者。只见那祥光缥缈,紫雾盘旋,电光闪灼,风云簇拥,果然好风采,好气象。②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玉皇大帝揭开封神榜,只见杨戬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上,阐教众人更是盛赞他神通广大,战绩斐然。
玉皇大帝见此姓名,心中便已有推测;在知晓杨戬的战功后,更是确认,果然是杨天佑和云华三公主的儿子来了,不由得心中大喜,捻须而笑,连连点头称赞道:
“好,好,好。智勇双全,奇功万古,果然是英雄出少年!”③
他的眼神在新来的众神仙中逡巡了一圈,便不费吹灰之力地从中找到了最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那位,便招了招手,召自己的这位亲眷上前,得意道:
“清源妙道真君,你且上前来。”
杨戬依言上前,玉皇大帝又道:“你的功劳,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首战魔家四将,生擒土行孙,求药止瘟疫,智斗七杀星……这些功绩便是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能拜将封侯,你却连战连胜,果然非同凡响。”
在玉皇大帝眼里,这个年轻人早就是自己麾下的预备役了,所以他也乐得给杨戬多些颜面,便慷慨道:“你干得实在漂亮。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我无有不应的!”
杨戬闻言,终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对玉皇大帝遥遥一揖,朗声道:“陛下,请你断开我阿母与我生父之间的姻缘红线。”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原本和和美美演奏着的凤箫笙管陡然静默,原本充盈在周遭的、满含喜悦的赞美声也戛然而止,偌大的凌霄宝殿内,甚至都能听得见风云涌动、寒露滴落的声音:
起起落落,点点滴滴;寂寥恒定,亘古万年。
在这般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氛围里,只有杨戬自己的声音依然在继续响起,冷静而坚定地重复着自己的诉求:
“阴阳两隔,人鬼殊途;破镜难圆,覆水不收。便是人间帝王,在他的妻子去世后,也知晓‘前缘已尽’的道理,愿意让他的妻子在阴间另行成婚,为何放在神仙和人类的身上,便一定要让前者寻回后者呢?”
“更罔论诸位掌管婚姻的神仙曾许诺,说只要我生父去世,我阿母便可断开红线,来去自由,回归天界;眼下竟朝令夕改,言不践行,存心不良,莫此之甚。”
迎着玉皇大帝阴晴变幻个不停的脸色,杨戬毫不退让,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刚刚曾许诺,让我尽管开口,还说你‘无有不应’。”
“既如此,我不求什么封侯拜相,也不要什么厚禄重荣。只要陛下说话算话,断开我阿母和生父之间的红线,同时将姻缘册子上,二者的前缘往事一笔勾销,还我阿母自由身,我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玉皇大帝怒极反笑,改换了杨戬在人间的名字跟他对话,半是亲近半是威胁地劝道:“二郎,你可想好了?你可不要因为年轻气盛而做下傻事。”
“想想吧,你在战场上,曾有过多少次命悬一线的时刻,曾受过何等被吞入腹、阵法加身的苦痛,见过多少人心险恶?这些可都是你真刀实枪拼出来的战功,是你用鲜血换来的尊荣,你要什么没有,却要去换这点子东西,就不觉得亏么?”
玉皇大帝自诩是杨戬的亲族和长辈,于是跟他说话的时候,便不自觉地带了些说教的口吻出来:
“就算你现在不后悔,你日后也一定会后悔的——”
杨戬突然出声,打断了玉皇大帝的劝说,坚定道:“我不会的。”
不管是之前在人间,还是后来去往西岐的阵营参与封神之战,乃至眼下飞升至天界,杨戬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彬彬有礼、进退从容、举止得当:
云华三公主不理他,他就真的不去打扰生母;后来便是有要事相商,也是规规矩矩地去敲了门后再拜别的;去往西岐阵营后的第一战,他见着众将领,便依师门辈分口称“师叔”、“师父”,从未自恃道法超凡而有过半分不敬;后去看闻太师等人所布阵法时,更曾言,“暗算非大丈夫之所为”。④
对这样向来正大光明、克己复礼的人来说,贸然打断一位长辈的话,已经算是很失礼的行为了。
——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正是因为杨戬对玉皇大帝的话,生不出半点赞同之心,连带着对这位天界统治者也不甚认可,这才有此等失礼之举。
在玉皇大帝的凝视中,在凌霄宝殿满堂神仙的惊诧的目光中,年少的清源妙道真君面色半点不改,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好风度:
“日月可以西升,星海可以颠覆,世间凡是有形之物,便永不可长久,唯有大道不死,公义长存。”
“我不会后悔,是因为我知道这就是公义,陛下。”
玉皇大帝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了,因为他真的觉得杨戬所言荒谬至极:“二郎啊二郎……便是在西岐军中,在阐教阵营里,你也不曾掌过权,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公义’?黄毛小儿竟然发此狂言,着实可笑!”
杨戬静静道:“我的确不知道。”
御座上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在笑,玉阶下的新晋的真君竟也在笑。两人对视一眼间,一股莫名的危机从玉皇大帝心头涌现,就好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纯粹就是在找死的小子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某些会触及到自己根源利益的东西似的。
在玉皇大帝暗暗心惊,却又不知这份惊慌从何说起的同时,杨戬终于开口了:
“但我知道,如果陛下的决策,要让一个人无法回家,要让一个人无法解脱,要让一个人原本唾手可得的自由化为乌有,那么,这就不是公义。”
“既如此,我拨乱反正,为母正名,便是‘公义’,又有何不可?”
随着杨戬话音落定,整个凌霄宝殿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好家伙,真不愧是能去阵前骂战的大将!这骂得好脏好狠啊,就差没指着玉皇大帝的鼻子说,你个老不死的办事不公正了!
玉皇大帝的面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在北极紫微大帝拼命抹脖子使眼色的提示下,硬生生止住了险些喷薄而出的怒火,紧握宝座扶手的双手险些把白玉都捏碎,这才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用尽可能和善的口吻与神态道:
“你既如此恳求,我岂有不应之理?”
“但你需立下缄口之誓,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封神榜就要彻底乱套了。同时,因着你已经用战功为你生母换了自由身,那么原本应该封给你的,便一笔勾销,再不提起……”
杨戬突然再度打断了玉皇大帝的安排,恳切道:“我称呼她为生母,是在我的认知里,她生养我在先;我如此称呼她,为的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份恩情。”
“但陛下,她与你相识在先,又曾在天界受封,所以你不该依据‘和孩子之间的关系’来称呼她,这样未免过分浅薄。”
“请陛下堂堂正正唤我生母尊号,‘云华三公主’。”
玉皇大帝沉默片刻,终于颔首,算是认同了杨戬的说法,又强压怒气,对凌霄宝殿中瞠目结舌的众神仙面无表情道:
“众爱卿听令。”
“今日在凌霄宝殿所见所闻,绝不得相仿相效,自此之后,虽有其一,但永不可有二;且尔等日后,除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否则万万不得对外提起!”
如果所不少神仙们在听到杨戬的一系列要求和抗辩后,只单纯地觉得这小子看起来是个过分刚正、不服管教的刺儿头,那么接下来玉皇大帝颁布的一系列给杨戬的要求打补丁的旨意,可算是把大家都给惊到了。
玉皇大帝的所作所为,让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刻的神仙们切实意识到了,杨戬这家伙刚刚到底提出了怎样的要求:
如果你只是普通提个要求,没有触及任何人的利益的话,那么坐在上面的人,是不会专门为你的要求查漏补缺的。
换而言之,虽然所有神仙此时还没意识到,杨戬提出的这一系列要求,究竟意味着什么,又会在日后带给天界怎样的变化;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全都认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清源妙道真君虽然是玉皇大帝的亲眷,但按照今天的架势来看,这小子应该是触碰到了什么他原本不该去触碰的东西,日后怕是讨不到好了。
这样的人值得尊敬吗?仗义执言,克己复礼,坚守本心,自然值得。
那这样的人值得亲近吗?在玉皇大帝还没下台之前,那必然不值。
——很难说日后,杨戬明明论法力、论相貌、论品德、论出身,没有一处不好的,却罕有常驻三十三重天中的至交好友,到底是不是因为今天的这般历史缘故。
此时,正在一旁截教阵营里跃跃欲试,想要替天地之间第一位大妖青鸾讨个敕封,好让它从“妖”变成“仙”,尽可能延续一下它的寿命的云霄彻底傻了眼:???
后世在体制里干过活的人都懂,当你考不上正式编制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去官网看临时招聘公告试一下合同工或者临时工的路子,只要小心,别被在关键时刻推出来挡枪背锅就行。
于是云霄无奈之下,只得另寻他法,在玉皇大帝继续加封封神榜上诸人之时,给青鸾讨得一“座驾”的神职;且在三霄参与封神之战期间,云霄经常乘坐青鸾出场,也算不得是临阵变卦。
于是玉皇大帝略一思忖,便允了云霄的这个提议,大笔一挥,给了大妖青鸾一个正经神仙身份,就这样,青鸾和云霄,算是永远绑定在一起了。
虽说日后,青鸾这一物种也由一及多地繁衍了开来,像“鸾鸟”一样,发展成了一个物种,但最初的青鸾,则永远是云霄身边的那一只,也算是继往开来,有始有终。
——很难说云霄和杨戬两人,明明在封神之战里直接交手的时候,和那些动不动就“化作血水”“风化其尸”的对手相比,明明打得没有那么凶残,按理来说不该结下什么大仇怨的;但多年后,二者之间的梁子竟然还能结得那么深,云霄结束死关出来的时候还是看杨戬不顺眼,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个。
——毕竟要是你和你阵营敌对的同事,一前一后去找黑心老板维权讨公道,你的同事前脚刚钻了个漏洞给自己把事儿办妥了,老板后脚就把这个漏洞给堵死了,换你来,你也得新仇旧恨一起算,不光要记仇,还得把两人一起记个大的。
作者有话说:
①空中笙簧嘹亮,香烟氤氲,旌幢羽盖,黄巾力士簇拥而来……
——《封神演义》
②祥光缥缈,紫雾盘旋,电光闪灼,风云簇拥……
——《封神演义》
③智勇双全,奇功万古。
——《封神演义》
④严格来说这里是个化用。
简单概括一下这里的情节,就是敌方来约战,说我们搞了个阵法准备打你们,你们可以来看看长长见识,于是姜子牙带着四人去看阵,这是杨戬在看阵时对敌方说的话。
虽然杨戬的意思是“你们要是趁着我们应邀来看,暗算我们,你们就是小人”,对方也说“我们绝对可以用阵法搞死你们,所以不会偷袭的”,不过“偷袭是小人所为”的这个核心原理是不变的,化用一下。
同时节选原文如下:
只见杨戬向前对秦天君曰:“吾等看阵,不可以暗兵、暗宝暗算吾师叔,非大丈夫之所为也。”秦完笑曰:“叫你等早晨死,不敢午时亡。岂有将暗宝伤你等之理!”哪吒曰:“口说无凭,发手可见。道者休得夸口!”四人保定子牙看阵。
——《封神演义》
第178章 往事:一身离却是非朝。
玉皇大帝本以为此间诸事已了,正准备加封下一位在封神之战中建有大功的神仙,忽然听到一声清音遥遥传来:
“你可真小气。”
众神仙立时循声望去,果然见得本应在瑶池内沉睡的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缓步而来,登临玉阶,对玉皇大帝似笑非笑道:
“他说不要,你就真的不给?得亏你还是他舅舅呢。”
玉皇大帝下意识地便要起身以示尊重,但他转念一想,便又稳稳当当地坐了回去,那屁股稳得就好像有人在上面涂了强力胶水似的,淡淡道:
“可他已经替云华相求,要清掉姻缘簿,剪断红线。这已经是分外之事了,我便是允了他,都是看在二郎他立有卓越战功的份上,才法外开恩的……”
瑶池王母惊道:“呔,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这东西本来就该清掉的!难不成你还真想把一位神仙困在一个凡人身边,生生世世都要为他保驾护航?你是不是太优待他了?”
玉皇大帝极力试图为自己辩解:“这不算……优待!毕竟他是凡人嘛,样样都不如我们,我自然会下意识多照顾他一点……”
瑶池王母立刻套用玉皇大帝的逻辑,有样学样地劝道:
“既如此,那你也别做玉皇大帝了,多辛苦哪,不如现在就斩断仙骨下凡去,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自会照拂你的,保管让你过得又省心又开心,比云华家的那男人过得都好,你看成不成?”
有公式套起来做题就是快,玉皇大帝当即就被自己的逻辑给噎了个倒仰,再不能狡辩半句,只能勉强道:“……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我见云华与那人类男子意气相投,刚开始派月老和符元仙翁去说服他们的时候,云华不是也不愿意来着?可后来她还是改了主意,选择与那男人结为夫妻,在那几十年间,她不是也过得很好么?足见有些时候,这些心性不定的年轻人做的决定是算不得数的,还是要我们这些更年长、经验更丰富的人帮忙把关才行。”
他见瑶池王母意欲反驳,急急转了话题,说起了目前更重要的事情:
“即便不说此事,可谕旨已下,怎好撤回?若真更易了,这才是真正的朝令夕改吧?有损我的威严呐。”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断然道:“你的谕旨是下了,但我的还没有。”
此言一出,原本因着要来凌霄宝殿参与大会的人们才慢慢反应了过来:
对啊,我们是有两位陛下的。两位陛下各居一方,共治天界,那按理来说,对一个人的封赏,的确应该有两部分才是;甚至连开会议事这样的行程,也该在两位陛下都到齐的情况下,才能顺利进行。
——可为什么我们都相当自然地默认了,只要有玉皇大帝在场就已足够?
不管凌霄宝殿中的众神仙如何暗暗心惊不已,总之,这边的瑶池王母望着依然长身玉立在阶前的杨戬,已然做出了决定。
于是她启金口,发玉言,来自天界另一位至高统治者的封赏终于姗姗来迟,却又分外合乎常理:
“清源妙道真君,二郎显圣真君听令。”
“着你自天兵天将中,点起一千二百愿追随你的,保持‘金甲银盔’之貌,除却‘天兵天将’之职,更名为‘草头神’,随你下界去往灌江口,因着这里从此便是你的道场了。”
此言一出,杨戬便感受到,自封神之战结束后,来自人间的那些供奉他的、正在减弱的香火又盛大了起来,因为随着瑶池王母的话音落定,整个灌江口从此便属他独享:
对需要受凡间香火供奉的神仙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可靠,还有什么比这种细水长流的助益更好?
瑶池王母见玉皇大帝面色晦暗,便知不光是自己的这个安排,连带着杨戬这家伙,都一时间被他记恨上了。
毕竟在玉皇大帝的认知中,云华三公主的孩子生来便是该跟他站在同一阵营里的。结果眼下,这小子不仅不服管教、不识抬举,甚至还把他的生母也一并从火坑里拉了出来,坏了自己的大计;最可气的是,他这一拉,还是趁着自己错认了他的阵营,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而施舍过去的那阵东风,玉皇大帝现在没从椅子上一蹦三尺高地跳起来掀桌子,都算他修养好了。
为了让已经变成了玉皇大帝眼中钉、肉中刺的这个小倒霉蛋,不至于再在三十三重天里受苦,再加上他清正的作风也和日渐颓靡的天界格格不入,于是瑶池王母又补充道:
“你须得视民如子,与民除害;护持一方,造福百姓。若无要事急召,不得无故归来。”
——其实如果瑶池王母想的话,她还可以把他保护得更加周全:
比如不仅为杨戬加封,还要封赏他手下的人,在封赏的时候要格外强调这一切都是杨戬带来的,这样,就可以为杨戬打造出一套完全以他为中心的、忠心耿耿的政治班子。
再比如在神仙的正常职位体系框架结构里,给杨戬一些合理又超然的荣耀,比如说同时加封两个职位给他,这样,大家就会本着慕强的心理,自然而然地围绕到杨戬身边来。
但这个想法只在瑶池王母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她按了下去,再不提起。
因为这套方法,多半是上位者培养自己的接班人的时候用的。
毕竟除了这样的关系,还有谁能无条件、不设防地将大权让渡,让后来者踩在自己铺好的路上登临高处呢?
对瑶池王母来说,她能随手帮一把杨戬,就已经很不错了。
杨戬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自然也知道瑶池王母这番安排的用意。
于是他满怀感激地抬头望向瑶池王母,朗声道:“杨戬领旨,谢过陛下。”
语毕,刚刚在玉皇大帝面前,表现得那叫一个宁折不弯、誓死不从的少年,终于心悦诚服地在三十三重天真正的缔造者与统治者面前,低下了他的头颅:
“陛下大德,昭如日月,形同再造,请受杨戬再拜!”
瑶池王母含笑抬手,在凤凰清越柔和的鸣叫声中,一道香气馥郁的清风从她袖中涌出,在众神仙的见证下,温和而坚定地托起了黄衣少年的双膝。
同时,一块刻满了字的金牌凭空凝聚成型,稳稳落在杨戬掌心。这便是他的军权所在,以此令为证,如瑶池王母所许诺的那般,为数千二百的天兵天将的归属,便要从天界,转移到杨戬的麾下了。
——这便是日后,着黄衫、戴纱帽,挎金弓银弹,掌一千二百草头神,常驻灌江口,“听调不听宣”的清源妙道真君、二郎显圣真君。
在瑶池王母对杨戬的封赏定下来的那一刻,一道激动得都有些颤抖失真了的声音,从凌霄宝殿外传来:
“……我儿!你竟真成事了……好孩子,好孩子!”
众神仙循声望去,果然是已经在天界销声匿迹了数十年的云华三公主。
千里眼和顺风耳之前在多年前,就负责拦过云华三公主因为离婚冷静期的事情上访;眼下因为天界众神仙正齐聚一堂,准备为经历了封神之战而飞升上来的新人们加封,百忙之中难免疏忽,竟真叫她出来了。
二人面如土色对视一眼,赶忙对玉皇大帝连连叩首谢罪;可等他们抬头一看,却发现玉皇大帝的面色比自己更差:
“云华……?我不是将你镇在华山之下了么,你怎么还能上得天界来?”
杨戬立时道:“我在封神之战结束后,听闻阿母被镇华山,便立时赶去,将我阿母救了出来。陛下此举忒没道理!敢问天界里,有哪一条律法明文写了,只要女仙不愿嫁人,便要以如此酷刑相逼?想来我之前那般说,也不算冤枉你罢!”
玉皇大帝气结无语之下,瑶池王母开口赞同道:
“清源妙道真君此言在理。依我之见,日后天界众卿行事,须要拟个章程出来才好,免得像今日这般,总有人把持包办,滥用职权。”
她素手一挥,便有千千万万道青色流光,从瑶池的最深处飞出,顷刻间变幻成无数淡青色的绢帛,轻巧飘荡,一路落在众神仙面前:
“此物乃我昔日尚在昆仑之时,所存留的青鸟之羽,若用于传书,便是万里之遥,也不能相阻半分。”
众神仙们满怀好奇地拈起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青色绢帛,果然发现轻巧如羽,柔滑平顺,若依瑶池王母所言,用此物来传书通讯,实在再适合落笔不过。
正在众神仙啧啧称奇之时,瑶池王母又道:
“虽说今日大会,主要为的是加封在封神之战中,立下战功的神仙们;但清源妙道真君所言有理,眼下天界的确没有明确的办事章程,此事同样不可延误。”
“如此,便由众卿家将青鸟之羽带回,择日将自己意欲提出的法条尽数陈列其上,在下次例会之前提交上来,届时我会一一审核,好叫天界法成令修,治出张施。”
——这便是日后,将要影响整个天界神仙思维方式和行事作风数千年之久的,《天界大典》。
这份青鸟之羽不仅落在了天界众神仙的面前,也一并落在了久别归来的云华三公主面前。
云华三公主握紧了手中的青鸟之羽,抬眸看向金座上的瑶池王母,一时间只觉百感交集:
哪怕自她回到天界后,瑶池王母还没来得及和她正面说上几句话,但在这位瑶池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将青鸟之羽发到她手中的那一刻,便已经默认了云华三公主与众人一致的政治权利了。
但瑶池王母认可“云华三公主归来”这件事,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如此想。
哪怕在今日之前,云华三公主甚至都没怎么见过今日这些齐聚瑶池的同僚们,只在自己的地盘上过得那叫一个潇洒快活,没惹任何人,但看她不顺眼的家伙们,总是能挑出一万个能用于攻击她的正当理由:
你为什么要和凡人结为夫妇?实在太自降身份。
你为什么要去往人间生活?实在太掉价。
什么,在你的管辖范围内,愚蠢的人类尊敬你更胜过尊敬玉皇大帝?我不管什么“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偶像崇拜之间的区别,前者定然要胜过后者”,我只知道,你这样做,就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得严惩才行!
——别看现在还没有贞节牌坊这种早该被扔进垃圾堆里的糟粕,但是打着“大义”的旗号去压迫别人的现象,半点未曾减少。
很不幸的是,在天界和人间分割了太久的情况下,在能够吃香火一路飞升上来的,大多都是在人间已有足够资产积累与名声积累的神仙们的眼中,这些“神仙和人类不是一路人”的想法,还真就是主流:
毕竟总有些人会在成年后,偷偷回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小号里,顶着羞耻心和莫大的压力,删除自己的中二语录;而在某些飞升上来的神仙们的眼中,自己在人间的那些经历,就跟这种黑历史没什么两样。
香火是要的,传说是要继续流传的,出身是人类的,供奉也是来自凡间的,但要和人类扯上更多关系是不可以的。
很明显,眼下就有人打算当这个出头鸟,想要用“云华三公主曾经自降身份和凡人结为夫妻”这点,去攻讦她。
这人正是阐教门下惧留孙弟子,名为土行孙的殷商大将,后改投西岐,任督粮官,助周伐纣,将功补过。
土行孙生性贪财好色,又有一身道行,更会绝妙法门——地行术,不管是正面作战还是背面迂回,都是相当难对付的家伙。在他尚且效力于殷商期间,曾与杨戬交过手,受他八九玄功变化所化女子之惑,被杨戬生擒。
虽说土行孙后来侥幸逃脱,日后更是被师父惧留孙教训,弃暗投明,从殷商转向西岐,靠着一手“沾地便可脱走”的地行术,在打探敌军情报时建了不少功劳,但功劳归功劳,本性归本性,这两者互不冲突。
眼下土行孙见云华三公主归来,便觉此事不该,因着他正是靠坑蒙拐骗和霸王硬上弓,才把邓婵玉骗到手的;所以在他的认知里,云华三公主既然已经嫁给了杨天佑,那么就该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怎么能断开红线、清空姻缘簿回到天界?这岂不是乱了纲纪么?
更要命的是,土行孙的嘴上从来就没个把门的,不管论起冒犯程度来还是扎心程度来,都不是盏省油的灯。
别的不说,光看他在诱哄邓婵玉和自己成亲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简直就是活脱脱一个神仙版本的人贩子:
什么“三军皆已知你我成亲,你说你是清白的,谁会信你”,什么“你放松些起来吧,我是不会用强的”,然后转头就把邓婵玉的衣服给强行脱了,来了个“翡翠衾中,初试海棠新血”……①
这种人在只是个普通修行人士,尚未得道成仙之时,便敢如此猖狂;那他在成仙封神后,敢对着同僚说什么,真是让人想都不敢想。
于是还没等曾与土行孙并肩作战过,因此深谙这家伙性子的神仙们阻拦他,这家伙就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把满腹牢骚都发出来了:
“三公主此言差矣!别的好说,可这夫妻红线如何轻易解得?古人一言为定,岂可失信。况我等向来听说,那凡人待你极诚极真,只恨不能为你塑金身,将你供起来了,这般心意,你便是许配了他,也不算委屈,毕竟是他屈就你才是。”②
看他那替素不相识的男人打抱不平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天佑其实和他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呢,鬼知道这两人根本就不认识,属实是八竿子打不着:
“况我与吾妻结为夫妇,当有符元仙翁一份功劳。他曾以红线系我与邓小姐之足,吾师与姜丞相掐指一算,更是说我二人有同朝为臣之象,我二人才成就好事,结为连理,可见这红线牵得不虚。”
“如此看来,符元仙翁既曾牵过你与那凡人的红线,你便很该从了他才是。三公主,你想,若不是命中注定,仙翁怎会牵那红线,陛下又怎么会同意?可见天意如此。逆天而行,必遭反噬,还请三思——”
土行孙洋洋得意地说完这一大串话后,才发现整个凌霄宝殿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且这份沉默比之前杨戬当着所有人的面,暗讽玉皇大帝行事不公的时候,更加杳无声息:
如果说之前的沉默,只不过是能听清楚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那么现在的沉默,就直接都能听清站在三尺开外的同僚的心跳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土行孙身后,所有人的面上都写满惊恐之色。如果眼神也能有热度的话,那么在此之前,所有人的目光只不过是能让人觉得背后发凉发烫而已——毕竟总有人在开会的时候摸鱼,自古至今从来如此;可眼下,凝聚在土行孙身上的眼神,竟好似直接能给他在背后烫个三寸深的血窟窿出来。
此时,便是再迟钝、再自信、再得意洋洋的人,也该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土行孙在几乎要把凌霄宝殿都掀翻的、沸腾的杀意笼罩下,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去,甚至都能听见他那已经被吓得板结住了的肌肉和骨骼互相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色厉内荏道:
“……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他原本以为,对自己这番言论持有莫大意见的,八成是瑶池王母本人,毕竟在刚刚所有人都打算默认了“杨戬用战功给云华三公主换取清空姻缘簿、剪断红线”的这一系列安排的时候,只有姗姗来迟的瑶池王母本人,对这一安排表示了反对。
可土行孙千没想到万没算到,他转过头去后,发现正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不是瑶池王母,而是曾和他一同在西岐的阵营里,并肩作战过的好兄弟,杨戬。
土行孙一看到这人是杨戬,便下意识先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和杨戬是同一阵营里的战友呢,再加上杨戬素来进退有度,礼节周全,哪怕对自己这样立场背景有过不可忽视的问题的、从敌对阵营里转投过来的降将,也从未有过半分鄙夷不屑,便劝道:
“兄弟莫急,你且想想,若你父母团聚,重归于好,阖家团圆,你便能享天伦之乐,有什么好和我生气的?何至于此耶。”
杨戬取下背上金弓,略一拨弦,低声道:“别这么叫我,我没你这样的兄弟。”
土行孙耳目清明,自然听得见杨戬说了什么。但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不由得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杨戬头也不抬地调试着弓弦,似乎连一眼都不想多看土行孙,只言简意赅道:
“若不是武王伐纣,需得个能来去自如、探听情报的前哨,我必不与你共事。你且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德行罢!酒色财气样样都沾,哪里还有一点修道人的样子?”
“别的不说,只说邓小姐,分明就是被你诱哄拐骗到手的。好色之徒,胁迫良家,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若你不在西岐与阐教的阵营里,用‘兴妖作祟,奸淫掳掠’四个字形容你,真真半点不冤枉!”
土行孙立时紫胀了面皮,怒道:“她定然对我有意,否则我解她腰带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直接一头撞死在我面前,以全贞烈气节?你少来挑拨离间了,我和邓小姐之间的感情好得很,用不着你来咸吃萝卜淡操心!”
杨戬从腰间锦囊里取出银弹,扣在弦上,嗤道:“是吗?那你要不要猜猜,你们为什么成婚多时,却半点好消息也没有?”
土行孙正张口结舌,满头雾水,心想“我老婆生不生孩子跟你有半文钱关系”,陡然间,一个杨戬生来便持有、但是被大多数人都有意无意忽视了过去的神职,跃入了土行孙的脑海:
求子。
实在不能怪土行孙粗心。因为他和邓婵玉之间的婚姻状况实在太奇诡了,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神灵的认知:
在神仙们传统的普遍认知中,如果两个人真要决定结为夫妇,那定然是心意相通、意气相投的。既如此,阴阳和合,繁育后代,难道不是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的事情么?
那换个角度想,如果一个被强行占有了的女人,在家国大义的重重道德枷锁下,被强行捆绑着嫁给了一个她根本就不爱的人,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二者之间的红线早已过了明路,不可轻易解除,便斩断了邓婵玉逃离的退路;她不能杀死自己的丈夫,因为西岐那边还要用得上这位能够在万军中来去自如的探子;她甚至连自杀都不行,因为只要土行孙还点名要她,那么邓婵玉就算再自杀一万遍,也只会被原路遣返一万遍,甚至对她的看管还会更加严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会把胆敢越级上访的人们给遣返回原籍,并且从此限制其贷款出行升职一样。
在这无数道让人万念俱灰的重重封锁下,邓婵玉能做到的唯一的反抗是什么?
——只有对掌管“求子”的神灵祈求,不要让我诞下与他血缘相连的孩子,不要让我的痛苦在延伸到孩子的身上的时候,还要假借“幸福”的名义,让我一边流血一边流泪,还要为他们的恶行而欢笑高呼!
在想明白这点的一瞬间,与邓婵玉结合多年却一无所出,搞得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行了的土行孙,当场就破防了。
他立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四尺长的身躯里仿佛涌现出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好一个三寸丁变成了三寸炮仗,将一条宾铁棍舞得虎虎生风,嘶吼道:“……小子,我跟你拼了!!!你断我子嗣,不得好死!!!”
杨戬一个侧身轻巧避过,随即挽弓迎上,连打三丸,道道银光流星赶月,声声清啸如风过林:
“你对我阿母口出狂言在先,不得好死的分明是你才对——狂徒受死,吃我一弹!”
在杨戬取得三尖两刃刀,正式参与封神之战前,使的都是金弓银弹。虽说随着战争的进行,三尖刀已经成了他本人的标志性武器,殷商阵营的将士在看不清脸的情况下,几乎都靠这一把刀认人;但真要论起来的话,这才是与他相伴多年、最熟悉也最得心应手的武器。
土行孙赶忙把宾铁棍舞得水泄不通,密密护住周身,那叫一个点水不漏、无懈可击。只听“嗖嗖”两声过后,两丸银弹便已被弹开,哪怕去势已减,可在与刀枪不入的瑶池地面相击之时,竟还能在这块被火种锻造出来的白玉上,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印子。
土行孙一击得手之下,心中大喜,还以为是杨戬自得胜封神后便松懈了,才使得身手疲软,便欺身上前,使棍来挑,招招式式专打杨戬双腿,怒道:
“叫你多管闲事,叫你寻事生非!就算邓小姐当年不愿许我,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日子不照样过?”
“她若是恨我,便早该杀了我;可她没对我动手,便是也对我有意,哪里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土行孙自以为刚刚已经避过了杨戬的金弓银弹,实则不然。
因着之前杨戬连发三弹时,使的是一个“先发后至”的路数。因着是后发的两枚弹子先至了,土行孙躲开后,便以为第一发银丸已经被自己无意中避了过去,便心下大意,意欲急攻。
而杨戬对土行孙的性子深有了解,知道他贪财好色、急功冒进,便使了这一手:
从明面上看,那两道银光是朝着土行孙双足去的,为的就是教他无法沾地走脱;但其实不管是这银弹,还是杨戬的躲避,都是为了让土行孙麻痹大意,抢攻上来,把自己送到最真正的杀招——第三枚银弹之下!
果然如杨戬所料,土行孙真被他这一手弹弓给骗着了。
于是在土行孙攻上前来的那一刻,杨戬急急后退,此时,最先发出的银弹终于后至,不偏不倚正正打中土行孙胸口,当即便激出他一口金红的心头血:
“咳——”
原本在一旁围观的众神仙,刚开始,虽为二人一言不合便开始过招一事暗暗心惊,再加上玉皇大帝面色不好,便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什么,但杨戬这一手弹弓打出来,众神仙无有不叹服的。
只一瞬的沉默过后,众神仙便齐齐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只闻满室喝彩不迭,但见人人抚掌称道:
“好弹弓,好弹弓!不愧是清源妙道真君哩!”
“这一手‘三弹并发,后发先至’的本事,若没个十几年的锤炼,是使不出来的。妙哉妙哉,今日见此,可无憾矣。”
“果然精彩,真不愧是封神榜上都有名的阐教大将!”
“以武入道,肉身成圣,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今日过后,想必这土行孙便是再轻狂,也不敢再作如此言语了吧?”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赞美声中,忽然有人开口发问:“兀那杨家小子,怎地不用三尖两刃刀?”
众人循声望去,见得一位臂上能跑马、拳上能站人的威武女子,着青铜盔甲,持硕大双斧,立于“以武证道”的凡人行列里。
依照她不仅站在瑶池王母金座一边,甚至还站得比较靠前的位置来看,此人生前必立有赫赫战功,这才被接引了上来,不日即可被加封为“天兵天将”,成为这一行里格外少见的女仙。
杨戬曾在西岐阵营中与殷商作战多年,一见这女子的打扮,便立时知晓,这便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妇好,是个英杰人物,不可怠慢。
于是他反手一推,用弓背将土行孙重赏之下,已变得虚浮无力的宾铁棍格开,专门空出了个回话的时间,对妇好道:
“我这刀是斩大将用的,不该染上小人的血。”
此言一出,先不提土行孙那边如何被气了个倒仰,险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单说那金座上的玉皇大帝,都要险些被杨戬这番行为和言论,给气得脑溢血突发一头栽下去——或者说,如果他不是神仙的话,可能真的会被当场气到中风:
什么人会在表彰大会上,一言不合就跟自己曾经的战友打起来啊?退一万步讲,你打了也就打了吧,但是你能不能打得委婉一点,至少不要搞出这种“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是废物”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架势?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天界至高统治者放在眼里!
好容易喘匀了气,玉皇大帝立时急急道:“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然而很不幸,在这一刻,天界的咸鱼们看热闹的心和对强者的崇敬之情叠加在一起,终于突破了对君主的崇拜敬畏;再加上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也没说什么,于是在瑶池王母的默许之下,凌霄宝殿里那几乎把屋顶都要给掀翻的欢呼声仍然在继续,直接把玉皇大帝愈发气愤也愈发虚弱的声音给掩盖了下去:
“这还是在加封呢,你们就敢这么胡造——”
此时,瑶池王母终于开口道:“且慢,让他们打去。”
玉皇大帝惊道:“……何出此言?”
瑶池王母冷笑一声:“云华三公主若想回到天界,为了让这些说她‘曾经嫁给过凡人,实在太抢身份,有失体统’的家伙们彻底闭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今天用武力说话,让这些嘴上没个把门的家伙们都彻底闭嘴。”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她轻飘飘地瞥了玉皇大帝一眼,疑惑道:“说来也古怪,这些乱七八糟的风气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可有头绪么?”
玉皇大帝僵硬道:“这风气有什么奇怪的?毕竟神仙和凡人本来就不在一条路上……往近了说,天界和人间都是这些年才慢慢恢复连接的;往远了说,以前不是还有过‘人神不扰,绝地天通’的状况么?”
瑶池王母嗤笑道:“你要是真觉得神仙和人类不是一条路上的,就别让你手下的男神仙们在人间扒着香火一顿狂吃,吃得那叫一个肚皮滚圆呢。”
“而且今日,他们能以‘人神有别’的理由,去排挤人类以及和人类有关的存在;那么日后,这种风气一路演化下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少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我就问你,在我昏迷期间,你是天界的理事人吧?天界这些风气到底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你心里应该一清二楚才是——回答我。”
玉皇大帝的神色愈发僵硬了,拈着长须的手下一顿,甚至都把他那一把精心保养的胡须给扯下来好几根:“……想是从人间传过来的罢。”
瑶池王母一挑眉:“你的意思是,你明明设了天兵天将把守天门,却半点都不见把守的成效,反叫邪气侵内,谗口乱善?真好,赶明儿我也得让凤凰去天兵天将的队伍里吃空饷,保不准吃着吃着就修成大道了呢。”
玉皇大帝疲惫道:“那你想怎样?”
瑶池王母淡淡道:“看见刚刚那个跟杨戬问话的女子了吗?我见她勇武过人,见识不凡,意欲擢她为天兵天将。你的人这些年来也不见什么建树,便看看换上我的人会如何罢。”
正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说话间,土行孙和杨戬二人已经交手数十回合,打得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宾铁乌棍千锤打,地行千里能追风;金弓银弹修习久,射石饮羽法力洪。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万员天将团团绕,一双金座观从容。怪雾愁云漫地府,狼烟煞气射天宫。昨朝混战还犹可,今日争持更又凶。
土行孙曾与杨戬并肩作战多年,深知杨戬厉害。在察觉到杨戬之前示弱实乃虚招,眼下自己受伤损了心头血,更是力有不及后,赶紧虚晃一招跳出战圈,将那棍子一挥,对杨戬喝道:
“小子,我不跟你打——叫你老母来,我和她打过再说!”
杨戬闻言,面色立时古怪了起来,却还是依言,收了金弓银弹,对土行孙投去一个近乎怜悯的眼神:“……这可是你说的。”
土行孙大喜过望,还以为自己可算能换个好对付的对手了,便立刻道:“这是自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便是阐教大将,惧留孙的徒弟,西岐的粮草运输官,所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土行孙话音未落,只见面前人影一闪,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抹极冷的寒意,直接从他的脖间掠过。
不知怎地,明明是两方奋力相搏的紧要关头,土行孙却格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些,他以为自己已然忘却多年的旧事:
在他擒获邓婵玉,见色心动,要借着所谓的“姻缘前定”的红线,和她立时成婚的那晚,被强行束缚在新房里的邓婵玉,隔着高燃明烛、重重罗帐,向他投来的那个眼神,是不是比这更锐利、更冰冷、更绝望?
就在土行孙念及此事的下一秒,他便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只能缓慢而迷茫地眨了眨眼;随后,一蓬热腾腾、红彤彤的鲜血便从他被从中截断的颈子中喷涌出来,红红白白溅了一地,甚至还有几滴都飞溅到了玉皇大帝的衣角上。
——原来刚刚那番旧日光景,不是什么不合时宜的瞎想,而是在身死魂殒之前的最后一次思维奔逸。
身高只有四尺的土行孙在被斩下头颅后,更是矮得没眼看了,果真是个三寸丁。他身首分离地倒在地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半分生机也无,只倒映着凌霄宝殿鎏金雕花的大殿,华美,空洞,却如他本人的尸首一般死气沉沉。
如果土行孙像之前那样,以凡人之身死在封神之战里,便会有一道清风将他摄入封神榜,以待日后加封;如果土行孙在获得正式的神仙加封后去世,那么他的身躯便会或溃散至无影无踪,或化作其他物事,总归死得有名分、死得轰轰烈烈。
但他因为自己的嘴欠和偏见,死在了加封之前,倒在了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于是,不管之前他曾在封神之战里立下过怎样的功劳,在他无名无分死去的那一刻,便尽数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谁料想,九仞一篑,功败垂成。
众神仙见此景况,个个大惊,无不失色,因着最可怕的事情就在这里:
别说死得稀里糊涂的土行孙了,就连他们都没能看清,动手的到底是谁。
杨戬之前使的那一手弹弓,虽令人觉得精彩纷呈,但若换做眼神好的、作战经验丰富的神仙来看,也不是看不出门道;但这家伙可是当着凌霄宝殿中无数神仙的面,给土行孙来了个一刀斩首,还愣是没一人看清是怎么做到的,这才是真正的术法通天、神鬼莫测。
她今天能当着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的面,在所有人都没能看清其面目的情况下,将土行孙一剑毙命;来日想要杀死他们,只会更加不费吹灰之力吧?
伴随着“锵啷”一声长剑坠地的声音,那道身影才堪堪止住脚步,停在瑶池王母座下十步开外的地方;也直至此时,众神仙才看清了动手的是谁,分明是云华三公主!
这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别说本来就和云华三公主不太熟的神仙了,便是早已在心中站在她那一方的瑶池王母,还有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云华三公主兄长的玉皇大帝,都没想到她还有这般本事。
众神仙惊疑不定,却又不敢发声,只得以眼神互相示意:
你之前听说过云华三公主有这般本事么?
别说听说她的本事了,我连有这么个人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能养出清源妙道真君这般人物的,只会更强才对!
谢天谢地,幸好刚刚没跟着土行孙大放厥词,否则只怕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了!
我就说不能小瞧她。你好好动脑子想想,能孤身一人带着个孩子,在正在打封神之战的地区附近,生活了这么些年的,难不成真是个软柿子?
在一片鸦默鹊静中,杨戬这才把他一直没说出口的后半段话补完:
“阿母自我前往封神战场后,便枕戈待旦,打磨此剑,因着我在离家前曾对阿母嘱咐,若我战败,阿母便要速速远走,免得被前来找人的家伙们寻见。”
“且自我阿母被镇华山之下后,恨意难平,几可盈天;便是我破开华山,救得阿母出来的时候,她也在砥砺青锋,未有一日认命。”
他转过身去,对着土行孙的无头尸首叹道:
“恨意在胸,利刃在手,十年一剑,专破世间不平事……土行孙,你难不成真觉得,被你强掳并蒙骗的邓婵玉,会与你情意相投?你是打心眼里不信,她们的恨意也是可以杀人的,是么?”
在九天之上的清源妙道真君发下这番话的那一刻,同样因为在封神之战中有功,被擢升为神仙的邓婵玉,终于再也站不住了。
她自分为两列的队伍之末踉踉跄跄走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大哭了起来,顷刻后却又转而狂笑不止,摇乱发髻,跌破皂靴,哭得双眼泣血,笑得声嘶力竭: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我愿已了,再无他求!”
语毕,高挽灵蛇髻,身穿短打,笼罩盔甲,脚踏皂靴的女子,摇摇摆摆对瑶池王母和杨戬分别拜了三拜,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风,就这样飘飘荡荡往远处去了,渺渺不知其踪矣。
众神仙被这连番的变故给惊得呆若木鸡,终于有人慢半拍反应过来,疑惑道:“奇哉怪哉。这女孩儿虽有了战功,姓名也写在了封神榜上,但终究未被正式加封,若是兵解,也该如土行孙那般,留个囫囵尸首才对,怎地竟什么都不剩了?”
同样因立有战功,得以在封神榜上留名的云霄闻言,心头忽然一动。
在人间时,云霄和邓婵玉不仅素未谋面,浑不相识,甚至连阵营都是完全对立的:一个在殷商,一个在西岐;一个在截教,一个在阐教。
按理来说,云霄跟邓婵玉之间半点关系也没有,更无从谈起什么劳什子的“互相理解”,可就在邓婵玉化身清风遁去的那一瞬,云霄若有所思地望向她消失的方向,竟有那么一瞬,似乎能理解邓婵玉到底在想什么了,连带着也明晓了邓婵玉如此消失的原因:
因为她已经“死了”。
那位能连胜南伯侯,使得好一手五光石,甚至连哪吒三太子都不是她对手的殷商女将,大名鼎鼎的邓婵玉,已经在她被迫嫁给土行孙的那一瞬,在精神层面上彻底死掉了;后来,又在与高兰英交战时,被对方用太阳神针定住双目,斩落马下,那时,她的肉体也死掉了。
既未能肉身成圣,精神又已凋亡,如此算来,邓婵玉便是得道封神,也不过是根基不稳的虚浮泡沫,一触即碎。
眼下站在凌霄宝殿上的她,被写在封神榜上的她,只不过是一道幽魂,一抹执念,一缕恨意,一点不甘,仅此而已。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国已不国,家亦非家。纵使侥幸得封,可于此之前的那千般不平,万种苦恨,又能诉与谁听?只得化作清风,非生非死,就这样遁去便是了。
至此,土行孙与邓婵玉之间的姻缘,终于随着前者的身死道消、后者的行踪不明而彻底断裂,成为天界创立以来,紧随云华三公主之后,断开的第二道红线。
而不管是云华三公主,还是邓婵玉与土行孙,兜兜转转,竟又都与杨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似乎在冥冥之中便预示着,这位自尚未诞生时,便被玉皇大帝无意中划去了对面阵营里的神仙,将来要走上怎样一条正确的、孤独的道路,且要在此路上孑然一身跋涉千年之久。
玉皇大帝见事已至此,也不得不承认,看来是没法把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继续捆绑在一起了,他的“仙凡恋”大计也不得不延后几年才能进行,便一挥衣袖,将土行孙的尸首碾为尘埃,对杨戬勉强道:
“如此,便依你所求,云华三公主与那凡人之间的婚姻红线不得重续,她依然是自由身。”
瑶池王母也补充道:“待今日大会一了,你便速去点起天兵天将,前往灌江口走马上任罢。”
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都这般发话了,众神仙岂有不应和之理?先不提日后这家伙到底会不会被玉皇大帝排挤,至少现在双方没明着撕破脸,那这表面功夫就得做得漂亮。
于是众神仙立时涌过来,将云华三公主和杨戬二人团团围住,连声道贺,再无人敢提“自降身份下嫁凡人”一事,甚至连刚刚魂归黄泉的土行孙也无人提起,和平美满得就好像刚刚在这里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恭喜清源妙道真君,这可是一千二百军士啊,将来定能成为你的得力手下,与你一同护持灌江口安宁。”
“可见陛下十分看重杨君,这是好事,你的造化且在后头呢,恭喜恭喜!”
“反正现在也闲下来了,没什么大事要做,日后三公主若觉长日漫漫,便多来我这里,我们可以清谈论道,打发时间。”
“三公主不如先来我这里!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呢,比如说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分享一下的育儿经验之类的?”
在这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中,唯有云华三公主泪盈于睫,定定地望着杨戬,似乎直到这一刻,她才看清了,这是她的孩子,不是玉皇大帝的走狗。
她迟疑地伸出手去,原本想将杨戬抱个满怀的,可刚有动作,云华三公主这才发现,这个拥抱,已经迟到了太久太久。
曾经不声不响,静静跟在她的杨天佑身边的孩子,已经在日月轮转中褪去一身稚气,成长为风华绝代的少年;在她被无法断开的姻缘红线困扰,在玉皇大帝、符元仙翁和十殿阎罗的联手寻人之下东躲西藏的时候,他又从只会默默跟从的少年,变成了能切实为生母分忧的、可靠的成年人。
她几乎缺席了这个孩子生命中所有成长的过程,更是因为杨天佑一事对他抱有某种天然的不信任。
可直到杨戬站在凌霄宝殿上,对原本属意提拔他的玉皇大帝说,不求功名利禄,愿用一身战功换取生母断开姻缘红线重获自由的那一刻,始终笼罩在云华三公主面前的迷雾这才尽数散去,她终于认识到了一个不容更改、无可撼动的事实:
这是她的孩子,是与她血脉相连、母子同心的亲人。
百感交集之下,云华三公主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到头来,只拍了拍杨戬的肩膀,缓缓道:“……我儿,苦了你了。”
“阿母莫要这么说。”杨戬亦潇洒一笑,答道,“今日脱离樊笼,挣开枷锁,是天大的喜事,为何却又有如此伤怀之言呢?”
随着杨戬的话语落定,他的眉间忽然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数息过后,这条裂缝迎风便长,竟是只眼睛的形状,之后更是运起一道金光,直冲云霄,熠熠生辉,大放光明。
众神仙见此异况,无不啧啧称奇,却也无人识得这究竟是何物,唯有见多识广的瑶池王母招手唤杨戬上前,细细端详过后,欣慰道:
“哪怕是我,在此之前,也只听说过有这般本事,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总算见着一遭,也算圆满。”
在众神仙求知若渴的注视下,瑶池王母继续缓声道:
“这想来便是名为‘天眼’的法门了。此物无法靠修行获得,只能是某些身负大慈悲、大功德者,在机缘巧合之下心有所得,许能生出此物来。”
“若你修有天眼,不仅三界之间的一切矫饰都无所遁形,便是修成人形的妖怪,也再不能于你面前伪装;待天眼修至大成后,更是能见过去、现在和未来,不管是用于战场还是用于修行,都有极大助益。”
众神仙听后,愈发艳羡,一迭声恭喜带催促道:
“刚刚成功加官进爵了不说,一转眼还有新的机遇,当真是羡煞人也。”
“杨君刚刚想到了什么,才能心有所得,炼成天眼?不如也跟我们说道说道,权当发发善心,为我们讲法授道了?”
“是极是极!若我们能得个点拨呢?”
在这满堂的祝贺与询问声中,唯有被众神仙簇拥在正中的,刚刚走马上任的清源妙道真君、二郎显圣真君一言不发,遥遥望向风云掩映下的人间,心想,奇怪,我为何会对人间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和归属感?
是我生父带给我的另一半血脉在影响我,还是果然如陛下所说般,这能窥见未来的天眼,已经在我之前,便替我看穿了我日后所有的命运?
杨戬不知道的是,事情的真相远远不止于此。
在他被自作聪明的玉皇大帝,无知无觉地划在高禖神阵营中的那一刻,他便得见生母、清浊、万民、公义,且他眼里的“万民”,他眼里的“公义”,皆是有女人的位置的。
从此,人间的纷扰不能蒙蔽他的天目,天界的繁华不能遮挡他的远望,虚浮的外物不能动摇他的初心。
此时的杨戬,虽然对自己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命运与阵营一无所知,更不知日后三十三重天中会有何等变数,但他却始终受着天之清气的感召,试图将渐已呈现纷华靡丽、颓然不振之相的天界引回正轨,借此寻找到能与他同路的人——
或者说,他真正的战友,知己,主君。
别驾归山避世嚣,闲将丹灶自焚烧。修成天眼观三界,炼就阴阳越九霄。
两耳怕闻金紫贵,一身离却是非朝。逍遥不问人间事,任尔沧桑化海潮。④
作者有话说:
①审核明鉴,这段是《封神演义》里的原文,不要锁我,要锁就去锁许仲琳。
②土行孙的这番话是从他在《封神演义》里的原话化用仿写过来的,抄送原文如下。
土行孙曰:“小姐差矣!别的好做口头话,夫妻可是暂许得的?古人一言为定,岂可失信。况我等俱是阐教门人,只因误听申公豹唆使,故投尊翁帐下以图报效;昨被吾师下山,擒进西岐,责吾暗进西城行刺武王、姜丞相,有辱阐教,背本忘师,逆天助恶,欲斩吾首,以正军法,吾哀告师尊,姜丞相定欲行刑;吾只得把初次擒哪吒、黄天化,尊翁泰山晚间饮酒将小姐许我,俟旋师命吾入赘,我只因欲就亲事之心急,不得已方暗进西岐。吾师与姜丞相听得斯言,搯指一算,乃曰:‘此子该与邓小姐有红丝系足之缘,后来俱是周朝一殿之臣。’因此赦吾之罪,命散大夫作伐。小姐,你想:若非天缘,尊翁怎么肯?小姐焉能到此?况今纣王无道,天下叛离,累伐西岐,不过魔家四将、闻太师、十洲三岛仙众皆自取灭亡,不能得志,天意可知,顺逆已见。又何况尊翁区区一旅之师哉!古云:‘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小姐今日固执,三军已知土行孙成亲。小姐纵冰清玉洁,谁人信哉。小姐请自三思!”
——《封神演义》
③浑铁棍乃千锤打,六丁六甲运神功;如意棒是天河定,镇海神珍法力洪。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这个的阴手棍万千凶,绕腰贯索疾如风;那个的夹枪棒不放空,左遮右挡怎相容。那阵上旌旗闪闪,这阵上鼍鼓鼕鼕。万员天将团团绕,一洞妖猴簇簇丛。怪雾愁云漫地府,狼烟煞气射天宫。昨朝混战还犹可,今日争持更又凶。
——《西游记》
④别驾归山避世嚣,闲将丹灶自焚烧。
修成羽翼超三界,炼就阴阳越九霄。
两耳怕闻金紫贵,一身离却是非朝。
逍遥不问人间事,任尔沧桑化海潮。
——《封神演义》
第179章 归来:长旗席卷,破云惊月。
在加封过最后一名,因着封神之战而飞升上来进入天界的神仙后,因着金钟鸣响七声而紧急召开的凌霄宝殿大会,也随之落下了帷幕。
然而这次大会只是表面上结束了而已,因为它引发的后续,注定要在天界引发长久的、不息的余波。
月老和符元仙翁在磨磨蹭蹭拖拉了半天后,成功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低声说小话:
“清源妙道真君这家伙……哎哟,你说说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
月老往日里就是个又爱操心又啰嗦的和善胖老头,眼下遇着这种事,惊慌失措之下,说话便不受自己控制地多了起来:
“我当年就说,不该把这两人的红线牵在一起嘛,便是云华三公主一时热血上头看中了他,咱们也该说话算话,跟当初一样,做成那种‘凡人死后正常断开’的模式才对。”
“你看看你看看,这下倒好,明明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可依照清源妙道真君这架势啊,分明是已经把咱俩当成了仇人看!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有什么办法能补救没有,且说来听听?”
月老在这边絮絮叨叨,符元仙翁则表现得更加冷静,疑惑道:“不对啊,你看他的行事方式,难不成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我们这边的人?可依他与土行孙所言,‘求子’的神职明明在他手中……”
“他既不跟随我,也不拜服你。奇哉怪哉,这八荒六合之间,难不成还有第三个,能叫他施展这与婚姻大事相关本领的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了半晌,蓦然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尴尬神色,因为他们终于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对啊,自己根本就不是婚姻的正神,太虚幻境那边还空着呢!
要是这家伙打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是这边阵营里的,而是吃秤砣铁了心似的,把全部赌注都压在那位至今连个面都没露的太虚幻境之主身上,这小子上杠玉皇大帝、下断姻缘红线、中间还不顾曾经同袍之谊杀了个土行孙的诸般行为,就都说得通了:
人家根本不担心有没有得罪别的部门的上司,因为人家从头到尾承认的上司只有那一个!
正在月老和符元仙翁相对无言间,只听一声冷嘲从身后传来:“就算他不愿与我们站在一边,又有什么打紧的?”
二人循声望去,说这话的人果然是玉皇大帝。
只见气度昂然、仙风道骨的男子缓步从凌霄宝殿中走出,拈着长须,不动声色道:
“我掐指一算,便是太虚幻境之主归来,也要等上千儿八百年的才成。”
“东海扬尘,深谷为陵,渤澥桑田……在这段时间里,能产生的变化太大了,届时清源妙道真君还能不能跟今日一样,保持同样的看法都不好说。”
符元仙翁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赶忙陪笑赞同道:“陛下圣明,所言极是。”
他一抬下巴,向着灌江口的方向点了点,笑道:
“毕竟现在,他可不是西岐阵营里那个只会蒙头作战的傻小子了。有灌江口作为道场上供,还有一千二百草头神对他唯命是从,金银财宝,大权在手,一呼百应,哪个不动人心?”
“时间久了,他自然会知道,陛下才是他最可靠的后盾。因为瑶池王母只是给了他这点东西,就能让他有这般享受;那么换做陛下来,他能从陛下这里得到的,只会更多。”
月老欲言又止之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听符元仙翁又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只要享受了一星半点儿的灌江口供上的某些不该他享受的东西,那他还有什么理由说陛下不公?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玉皇大帝闻言,满意颔首,随即转身缓步离去,回到凌霄宝殿中。然而在他背过身去的一瞬,那张双耳过肩、慈祥雍容的脸上,都有了一点狰狞的意味:
“只怕到时候她就算回得来,也没人记得这码事!”
这厢谈话结束后,月老和符元仙翁对视一眼,便匆匆别过,一个往南极仙翁处清谈论道,另一个百般思索后,却调转云头,改换方向,朝着感应随世三仙姑所在的海外仙岛去了。
这厢月老追赶不迭,那边的三霄因着忧虑青鸾未能受封成为正神之事,走得也不快,没过多久,还真叫月老追了上来,高呼道:
“云霄娘娘——云霄娘娘!请云霄娘娘留步,我有大事要跟你合计合计!”
三霄参与封神之战时,因着其截教门人的身份,所投的是殷商阵营,因此,不管是从修行之本来说,还是从战争胜负来说,她们都看对面的人多多少少有点不太顺眼。
眼下天界掌管婚姻的神灵有两位——已经被发配去了灌江口的杨戬,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得常驻天界的神仙——而其中之一符元仙翁,不仅在封神之战中暗暗帮助过西岐一方,还是阐教中人。
故而三霄不仅看符元仙翁不顺眼,甚至连带着看完全没在封神之战里露过面的、真正的路人月老,都有点“恨屋及乌”的意思了。
三姐妹按定云头,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琼霄和碧霄的面色都不是很好看,最终还是最稳重、最年长的云霄率先开口,淡淡道:
“原来是月老,有何贵干?”
月老气喘吁吁地在云霄面前停下,看向她去往的方向,疑惑道:“云霄娘娘莫非是要携三姊妹回岛上么?可三十三重天中尚有不少值得赏玩的场所,娘娘都没去过……”
“阿姊莫要跟他多说。”一旁的碧霄凑到云霄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还是快些回去吧,我总觉得这三十三重天中另有古怪,跟我半点合不上来,还是赶紧回岛上修行自在。”
琼霄也默默无言颔首赞同,于是云霄对月老淡淡道:“我等修道中人,应以勤修自持为要,不必多花时间在这些旁的事情上。如果月老拦下我却没有别的事要说,只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的话,我等便告辞了。”
“哎,不不不,云霄娘娘请留步,其实还是有些要紧事的。”月老赶忙连连作揖讨饶,叫住云霄,搓着手赔笑道:
“虽说这样有些突兀,但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娘娘在闭关之前,能不能将金蛟剪借给我?”
云霄冷声道:“胡闹!自三仙岛成型、我等应天时诞生此处后,金蛟剪便是我的随身法宝,从未有一刻与我分离。自得此宝后,我更是以日月精华锤炼、天地灵气温养多年,若非封神之战中,公明兄长苦苦相求,我定不会将此宝出借。”
“公明兄长与我有那般情分在,我才肯出借金蛟剪;你我之前素未谋面,交情浅得很,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认为你可以开口向我讨要金蛟剪?”
月老苦笑道:“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敢冒昧来求娘娘。”
“娘娘你看,前有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后又有邓婵玉和土行孙……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婚事,在刚定下的时候只觉千好万好,可谁知兰因絮果、瓶沉簪折到这般境地呢?”
在三霄或若有所思,或半信半疑的注视下,月老长揖到地,恳求道:
“虽说我主管姻缘红线,但有些红线却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我在这些事情上,唯一能做主的事情,便是为她们来向云霄娘娘求一把能剪断红线的金蛟剪,就当这是我最后的一点良心罢。”
云霄闻言,面色逐渐缓和了几分:“你这番话说得倒是动听。”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月老的面孔,又道:
“可你上面有凌霄宝殿的那位陛下压着,一旁还有符元仙翁要与你分权。日后如果旧事重演,你便是有心相助,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况且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愿意做点什么,可谁知道千百年后,你的想法会不会变呢?”
说来也巧,符元仙翁不久之前,刚好对玉皇大帝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谁知道清源妙道真君在这千百年里会不会改变想法”。
那时,月老只是在一旁沉默听着而已,并未发言;可谁知眼下,这番话竟从云霄口中原样返还给了月老,直把他说得无地自容——因为月老还真的没有信心保证,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不会改变——只得以袖掩面,含糊道:
“……我尽力而为便是。”
云霄叹道:“既如此,我也不好给你金蛟剪本体,便将其化身借给你罢。”
红衣朱簪的女子轻轻一弹指,原本悬挂在她腕间,金光烂漫、锐不可当的金蛟剪上,便浮现出一道虚影,光华浮动,宝气逼人。
随即这道虚影逐渐凝实,竟化作一把与云霄手中金蛟剪近乎一致的法宝。除去细细感受之下,才能发现,它的力量似乎在天界施展不开这点之外,再没有什么明显不同,若只看外表的话,还真以为金蛟剪有个孪生姊妹呢。
随即,在云霄的低声持诵下,这把新诞生的金蛟剪腾空而起,不偏不倚落入月老手中:
“这是金蛟剪的‘化身’。虽不能在三十三重天中使用,但用于在人间,也已足够了。”
“你在牵系红线的时候,不是经常要去人间行走么?到那时,你若见着有什么不般配的怨偶、心意变更的夫妻,便使金蛟剪的化身断开二人红线,使之一别两宽,各得自由,就足够了。”
语毕,云霄不再多言,乘上青鸾,与跨鸿鹄的云霄、骑花翎鸟的碧霄一同,往三仙岛的方向并肩归去了。
月老得了金蛟剪化身,大喜过望,将其高举过头,对感应随世三仙姑离去的方向深深拜下,高声道:“多谢云霄娘娘看重,我必尽心竭力,不负重托!”
就这样,在太虚幻境空置的这段时间内,三界之间的姻缘流程,便如此暂定下来了:
月老掌管姻缘簿子,设“月老殿”存放已牵好的红线,若有需更改的,便以云霄所借金蛟剪化身断开;红线童子则负责在人间四处走访,因着事务繁杂,于是这个神职上,便渐渐衍生出了无数同名的神仙;符元仙翁掌管妖物的姻缘,若有一心求子的,便将文书投递去灌江口,自有清源妙道真君代理。
然而就在众神仙都以为,太虚幻境要一直这样空置下去的时候,某年某日,在谁也未曾注意的天河一角,一位身穿白衣、风流袅娜的仙子从水中盈盈升起,睁开双目。
瑶池王母作为天界至高统治者,心念一动,便已知晓这位新诞生的神仙的特长和名号,疑惑道:
“奇怪,这般擅长管理文书、编纂轶闻的人,怎地没诞生在月老殿那边?前段时间月老还在跟我抱怨,说他没个合用的文书官,使得红线童子的数量又自己增加出来了一部分,新生出来一堆负责文书工作的,搞得整个月老殿里打下手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神仙,看得他眼睛都发疼。”
“真真可惜,她来晚了好些年,现在月老殿里的所有文书职位,都已经被红线童子们填满了,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想不出来应该把她放到什么地方去。”
玉皇大帝在一旁漫不经心道:“可能是这家伙命里就没有这般好下属呢?既然月老殿里已经没有位置了,那不拘什么地方,只要有个空着的文书官的位置,便把人派过去就是。”
他说归这么说,但其实心里想的则是另一套:
弄得这么麻烦做什么?还跟之前一样,扔给北极紫微大帝不就好了?让他去安排。
毕竟眼下三界生机勃勃,人口兴旺,早就不是以前那种人手不够的时候,能够一人一个职位的闲散境况了。
为了解决这种神仙数量过多、职位不够的问题,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倡导下,天界不得不增加“部门”的概念,让几十个、几百个神仙挤在同一个位置上,同享香火。
比如雷部内部,有东西华台、四曹四局,外有大梵紫微之阁、仙都火雷之馆,司亿万兵骑,各分将校,共同平分“雷电”这一神职的供奉和力量;斗部麾下有八万四千群星恶煞,论起其中出名的,则有五斗星君、九曜星官、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罡及七十二位地煞,构成人间所见的“星海”。①
在官职如此冗杂的情况下,瑶池王母便是使出一身见缝插针的本事,想把这个新生的神仙派出去,只怕也找不到空当,只能让北极紫微大帝来接手此事:
毕竟这位玉帝辅佐官的职责之一就是“节制鬼神”,那负责安排神仙们的职位也很合理吧?
时间一久,北极紫微大帝便把“安排新来的神仙位置”的这个活儿接了过去,使得多年下来,三十三重天里新飞升上来的神仙,竟有泰半都是被他接手过去、安排职位的。
于是这次,玉皇大帝还想按照之前那样,让北极紫微大帝代为安排这位新诞生出来的神仙,可瑶池王母只一沉吟,便驳回了这个提议:
“不可。我看这孩子秀外慧中,灵气十足,若让你们来安排,保不齐又要让她去什么地方蹉跎着,平白浪费了她这一身的本事。”
“依我之见,便让她去太虚幻境里担任文书官吧。那边现在不是还空着么?虽说清苦了点,但上面没有人压着,多多少少也能松快些。”
玉皇大帝失笑道:“你把她派去那种清水部门,就真不怕她怨你?”
瑶池王母淡淡道:“我更怕她‘死了’。”
此言一出,玉皇大帝立时想到了多年前身首两端、死不瞑目地在凌霄宝殿大会上丧命的土行孙,还有一边大笑一边大哭、化作清风远去的邓婵玉,立时就跟受了潮的火药似的哑火了:
“……也是,便听你安排罢。”
瑶池王母大笔一挥,便有明黄色的绢帛化作流光,自三十三重天最高处一路落下,跌入天河边上的白衣女仙手中。
这白衣仙子接了瑶池王母发来的旨意后,对着上面的“太虚幻境”四字品了又品,忽地展颜一笑:“梦境原虚幻,情真幻亦真……好名字,我喜欢。”②
她是新生的神仙,力量不足,职位也不高,最多只能勉强驾驶一柄朴素的飞剑,饶是这般,也还得走走停停,数日后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太虚幻境。
她这一路赶来,见惯了别处的人员满额、排场奢靡,陡然见着空无一人的太虚幻境,只觉耳目一新:
这里虽然没有金殿玉阶,却有琼山碧海,洗尽铅华,好一派疏朗自然;这里虽然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却有盈箱满笥,万签插架,博雅文气迎面而来。
终年常青的花草树木在这一刻,仿佛生出了灵智般,在微风的吹拂下对她齐齐点头。眼下三十三重天中的朔风虽已减弱了些许,可不少偏远之地依然有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如此,便愈发衬得终年不凋的放春山,宛如一块世外桃源了。
白衣的仙子见此,自然心喜,便任劳任怨运起术法,将主殿打扫干净;又从藏书阁中取来空白的册子作为登记簿,随即执起五色仙笔,在一片空白的纸页上,端端正正留下了自己的大名:
这便是日后,将要在太虚幻境中,担任首席文书官职位的,“痴梦仙姑”。
在她落笔的那一刻,风云簇拥,香雾盘旋。以她的名号为中心,一圈圈彩光盈盈扩散出去,向着整个天界发出此时无人在意,却要在千百年后被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一遍遍考据的信号:
昔日,在玉皇大帝的授意之下,周御以伪史混淆传说,假造香火,侵人世,启“旧历”;于是今日,瑶池王母授意她们的文书官,正本清源,拨乱反正,重建“新历”,也该从同样的地方开始。
也正是在痴梦仙姑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瞬,刚刚拂过她身边的那阵清风陡然停下了脚步,原地盘旋良久后,终于从中凝聚出一位女子的身形。
只见她梳灵蛇高髻,着武将短打,足蹬皂靴,腰佩锦囊,好一派爽利打扮,开口说话的时候,更是意气风发、利落干脆:
“好姐姐,这是什么地方?我只觉得我该是‘以武入道’后,一路迷迷糊糊飘过来的,怎地就到这里了呢?这看着可不像个能练兵摆阵的场所哪。”
痴梦仙姑见她眼神澄明,神魂清正,不由得像当初瑶池王母初见她一般,起了爱才之心,便安抚道:
“别急,你既然到此,便是与此地、与我有缘。”
“你先把名字报给我,若我能在太虚幻境的册子上为你留名,便可知你之前是没有去处的;若我不能为你留名,我这么一试,本该收留你的部门也能立时知晓你在此处。”
“在确定这一点后,你是选择留在此地,跟我一起打理太虚幻境,还是选择消去姓名,另外觐见瑶池王母,请她为你安排职位,抑或者去你本来应该去的地方,不都很方便么?”
女子蹙眉思忖了好半晌,这才开口答道:“我是‘钟情大士’。”
痴梦仙姑依言落笔,果然见钟情大士的名号出现在了空白的名册上,可见在此之前,她也是个没有去处的家伙。
正在此时,钟情大士又开口问道:“我见太虚幻境中只有姐姐一人,可知此地事务眼下皆由姐姐管理;瑶池王母又不曾降下谕旨安排我,若我始终没个去处,可以留在此地与姐姐共事么?”
痴梦仙姑笑道:“自然可以,你不嫌这里清苦就好。”
钟情大士环视着周遭的奇花异草、琼楼玉阁,恍惚道:“……自是不嫌的。不知为何,我见太虚幻境,只觉满心欢喜。”
等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这对臭味相投的好朋友混熟了,钟情大士的先斩后奏的就职申请书都批复下来好多年了,太虚幻境的第三位成员也在瑶池王母的任命之下,抵达了此处。
痴梦仙姑看着面前一身淡金色锦衣的仙子,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热情涌上了自己心头:“这位姐姐,我曾在哪里见过的!”
钟情大士的感想和痴梦仙姑也大差不差:“好生面熟,竟不像是新来的同僚,倒像是从前的旧识!”
即将接管整个太虚幻境财政大权,并且在接管后一干就是几百年,直到百神归位,也没能卸下这个充满荣耀的担子,甚至还将错就错成为了新的财神的金衣女郎:
“……就是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几十年前的确捡到过二位丢失的东西,还亲自上门还给了你们呢?”
她指了指痴梦仙姑:“你丢过一支五色仙笔。笔身是瑶池王母的凤凰栖息过的梧桐,笔锋来自洞庭龙女放牧过的云团化作的羊,就连上面沾着的金粉残墨,都是由广寒宫里的素娥看守着的不死之树的枝叶制成,是也不是?”
痴梦仙姑拼命点头:“是极是极,多谢姐姐替我找回我最喜欢的笔,没有了它,那几天我写什么东西都觉得不对劲!”
她又指了指钟情大士:“你丢过一兜子五色彩石。这彩石是太古时期,女娲补天时遗留下来的,若当做武器使用,便是大罗金仙,也要被打得丢盔卸甲、鼻青脸肿,是也不是?”
钟情大士立刻应声:“正是正是,那是我惯用的武器之一,可惜某次去月老殿借阅文书,赶路的时候,为避开横冲直撞的异兽时不小心丢失了,多亏姐姐将其送回!”
金衣女子笑道:“不必言谢,其实我能找着也算是命中注定了,因为我每次出门必能捡着些值钱的东西,赶巧二位的失物都价值不凡,这才注定要被我捡到后又物归原主。”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对视一眼,立刻抢身上前,一人一边握住了新来的同僚的手,别提多热情了:“还请姐姐告知尊号!这一手出门就能捡钱的本事,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修成的什么法门?实不相瞒,我们也想学!”
引愁金女:“……对不起,这个可能真是我天生的气运,毕竟你们看,我的名字里同时有‘引’和‘金’。”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懂了。引到了足够的金之后,这辈子就没有愁了是吧,这是一个何等形象又抽象的名字。
自这三人聚齐后,太虚幻境里便再也没有增加正式神仙,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仙童过来,负责洒扫庭院,修剪花叶,侍奉茶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时间就这样一年年消磨。沧海桑田,鱼龙曼羡,天上人间,瞬息万变。
一百年过去,月老还在兢兢业业地用金蛟剪剪断红线;天界众神仙还会时不时提起太虚幻境这个明明离权力中心有八千里远,却还是走狗屎运捡到了三个愿意吃苦入职的倒霉蛋的清水部门;织女三星还是小孩子的模样,最年幼的云罗在天河畔偶然见到带着满怀文书匆匆路过的痴梦仙姑,便对她心生敬仰,心想,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五百年过去,月老已经渐渐懈怠了下来,很少在人间行走了;替他完成这项任务的,是新诞生出来的那批,多半受人间某些风气的影响,因此全都是男孩的红线童子;看来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只能杜绝那些试图偷渡上来的妖怪和鬼魂,却无法杜绝坏习气的侵染;织女三星也获得了少女的形貌,开始纺织云霞,妆点天界。
一千年过去,再也无人主动提起太虚幻境;金蛟剪化身更是已在人间蒙尘多年,无人取用,甚至都没人记得“月老曾经借过金蛟剪化身”这码事了;与此同时,玉皇大帝终于将他推迟了多年的“仙凡恋”的计划提上了日程,写到了月老殿的文书上。
——果然时过境迁,果然人心易变。
又过去了不知多少年,高妙庄严、辉煌富丽的三十三重天的地基里,终于堆满了累累骸骨。
这骸骨并非有形之物,而是由人间女子的血泪与恨意凝聚起来的,这才是“阴阳和合之气”的真相。森森寒意冷彻衣衫,这痛苦的重量几乎要凝成实体,把人压垮,连带着承载众生之泪的灌愁海,也愈发风高浪急、无舟难渡。
直到高禖遗孤在无数年后的一个深夜,在人类的世界里,闭上了她的双眼:
虽大业未成,然扪心自问,我无憾矣。
她对自己的身世毫无所觉,却依然坚定地站在天之清气的队伍里,为被压榨、被胁迫、被欺瞒的女人奔走,数十年如一日地为她们发声。
于是,哪怕瑶池王母定下的“天界是为了让人间女子不再受苦”的飞升秩序已然失效,取而代之的,是玉皇大帝强加的“宗祠香火、姓氏传代”的新的飞升秩序,她也依然能践约归来:
香火供奉不足论,万民为我塑金身。
在无数人的哭声中,在无数人的祝福中,在千千万万道依依不舍的话语、凝聚腾空的香烛气息中,身负大功德的钥匙终于带着瑶池王母与火种最初的力量,带着后世人们教会她的各种知识,回到了苦苦等待她多年的亲人身边。
哪怕双方都已经忘却了那个誓言,甚至连这个专门为她而建造的家里,都要险些没有她的位置了,可冥冥中的天道依然在推进着这个誓言的进行。
就这样,高禖遗孤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沿着千万年前的瑶池王母的规划,站在现代人对神话的溯源与考证的基础上,一杆子捅破了虚假的三十三重天:
你未竟的事业,我来完成;你未完的道路,我来继续;你未成的遗愿,我来实现。
然后,我要循着来路,在时光的长河里,将你们一一找回。
死去的人的确永远不会回来,但是也永远会有与她们走同一条路的后人:
一人担任双职的玄鸟眼下已经只剩“术法”一职,可后来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被她抚养过,便从她的手中接过了这份荣耀,连带着炎帝的骁勇善战、黄帝的精妙法术,也全都在她身上得以重现。因为她在后世的教育里,真正认可了自己是“炎黄子孙”,于是她自然能理所应当地继承前辈们的衣钵与力量。
听訞的断手一事再度落在北魏皇帝的身上,青衣的鴢纵观全局的大能与贺贞完美重合,新生的共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同样忘却前尘的祝融一起,在清源妙道真君的牵线下,齐心协力锻造过一面红旗,将它交付到了高禖遗孤的手中。
仓颉的血泪染过绛珠仙草,于是她生来便要与她的前辈们一样,教化万民;金缕玉衣的碎片成为了神瑛侍者,于是他的命运从此与天之清气相连,哪怕后来受地之浊气侵染,成为男性,他也命中注定要站在与自己的立场相反的、正确的那一边。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在落笔的那一刻,知道她们身上到底肩负着怎样的重任吗?已经在天兵天将的队伍里,默默无闻、兢兢业业了多年的妇好,在前往人间,接引太虚幻境之主归来时,会感到欣慰吗?三仙岛上的云霄,在破除死关、踏上大殿的那一年,在将金蛟剪彻底交付给太虚幻境的那一刻,所思所想的,又是什么呢?
从天河里诞生的白水素女,在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会感受到远古时期,同样能治水的红发蛇身的前辈的存在么?身负“纺织”神职的织女三星,最小的天孙云罗,在为整个天界纺织云霞与锦绣的时候,能感受到她们是从白发白衣的神灵身上化出来的真相么?
抑或者说,在千万年前,曾经看过同一条河,曾经同时见过“泰山府君”和“治水”的神职,如流星赶月般没入天河的她们,能否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失却多年的幽冥界的真正统治者带回?
总之无论如何,在曾经对云华三公主无情关闭的天门,终于被受秦姝点拨,以十万马力的速度一路超速疾驰,去找瑶池王母求援的织女云罗,给强行闯过去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便开始再度转动了。
那一捧用心血染成的灼灼桃花,就这样从亿万年前太古和神灵的纪元,一路开到三十三重天的太虚幻境里,簪入高禖遗孤的发间,簇拥着她从人间返回天上,促使以“警幻”为名号的她,真正击碎这虚假的繁荣与和平:
难怪有故人之姿,因为是故人之子。
瑶池王母从漫长的梦中苏醒,在模糊的视野里,依稀看到红旗破空而来,丹凤朝阳冉冉升起,太古神灵的虚影在她们对视的眼里一闪而过,瞬息万年。
长旗席卷,破云惊月。
千古圆满,至此无缺。
在雕金砌玉的天界由上而下彻底崩塌的那一刻,在高禖遗孤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跨越生与死的界限,终于回到她真正的“家”里的这一刻,沉默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凤凰,慨然从瑶池王母的肩上振翅飞起,仰天长啸,发出了它自东王公掌权后的第一声清音:
“有女有女言采薇,去家千年今始归。”
“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③
作者有话说:
①天中有五殿,东曰青华,南曰凝神,西曰碧玉,北曰蘂珠,中曰长生。又有东西华台,四曹四局,外有大梵紫微之阁,仙都火雷之馆。复有玉枢院、五雷院、氏阳院、仙都火雷院,及雷霆都司、太乙雷霆司、北帝雷霆司、蓬莱都水司,及诸曹院子,司亿万兵骑,各分将校。
——《无上九霄玉清大梵紫微玄都雷霆玉经》
②梦境原虚幻,情真幻亦真。
——清·翁志琦《连夜梦归故乡醒后偶成》
③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髙上冲天。今辽东诸丁,云其先世有升仙者,但不知名字耳。
——《搜神后记》
第六卷 敢教日月换新天
第180章 新天
天门倒开,星海倾覆;风云涌动,浊浪排空。
灌愁海里积攒了无数年的血泪,在三十三重天的地基被尽数打碎的这一刻狂暴涌出,与掩埋在白玉里的无数骸骨产生震天的共鸣,随即聚拢交融在一起,气势汹汹咆哮奔流,将人间的苦难尽数铺陈,大洪水与大悲愁一并疯狂涌来:
凡是有过酸楚的,凡是有过不甘的;凡是造就过不公的,凡是无视过酸辛的,此时此刻,皆被这浊浪卷入,挣扎不得,逃脱不得,一并被淹没。
因着最极致的痛苦在爆发的时候,根本无法辨别对错、敌我、正邪,只能疯狂地摧毁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
流澌浮漂,舟船行难。九万里的长空都黯淡了,日月的光辉都隐没了。在这滔天的洪水中,人人足下皆无立足之处,只能随波逐流,任意浮沉,倏忽西东。
此前秦姝下凡,与人间天子平分帝王气,后更以仙药相赠,断除疫灾隐患之时,引发无数吉祥异象,引得凡间无数人类顶礼膜拜;可眼下,当此等最极致、最可怖的天象发生时,人间竟无人能对此做出半点反应:
因为就在三十三重天崩塌的那一刻,以此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一切,也都全然碎裂了。
人人皆知,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人都说,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凤凰涅槃,颛顼鱼妇,想来都是能起死回生的好事,可为什么不管是谁,都对这其中关节讳莫如深?究竟什么是“破”,什么是“死地”?
到头来,无非都是“死了”;“死了”,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于是在这一瞬,不管是繁华的城市、偏僻的村落还是荒芜的边陲,不管是妖怪的洞府、人间的宫廷还是幽冥的大殿,都齐齐陷入沉寂,静得连风声也无;原本居住于其中的居民们,就这样维持着谈笑、进食、追逐、小憩的状态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带着所有的色彩都从他们身上褪却了,定格成一幕幕空洞的黑白工笔,再无半点生机。
这才是无形的大恐怖。
——然而正如在最黑暗的黎明前夕,便要有曙光引领来白昼那样,在这一片死寂的混沌里,便要有分阴阳、定乾坤的大能出世,将一切导回正轨。
在这遍布天界的大悲愁与大洪水中,陡然迎空展开一点耀眼夺目的金红。
这一点光芒何其微弱,然而在一片黯淡、死气沉沉的三界里,竟是唯一的亮色了。
金红的光芒起于毫末,迎风便长,比朝阳更明亮,比霞光更璀璨,顷刻间,便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覆压下来,好似一道定海神针从天而降:
若我能正本清源,重建天界,自为诸位当家做主。且去,且去!
原本席卷过整个天界的洪水,在它的辉光与暖意安抚下,竟就这样渐渐平静了下来,带着幽怨的呜咽声层层退去。若细细凝神听去,还能从未散尽的、潮湿的水汽里,听到一点低低切切的哀声:
你记得要为我们做主,你记得要说话算话。今日我们见你是大功德、大慈悲之人,姑且看在你的面上止住,但来日若你与那东王公一个德行,像今日这般好商议,便再也不能了!
待这席卷万物的洪水退却,便能看见这道光芒的全貌:
那是一柄顶天立地的红旗。
末端尖利如枪刃,旗身缀有金色流苏千万,素净无饰却又明艳不可方物的旗面迎风便长,瞬息便席卷过坍塌颓废的玉宇琼楼、荒芜黯淡的碧海青山。
它的旗身拂过瑶池,恰似无边彤云,舒卷不息;它的流苏吻过太虚幻境,便有稻菽夕烟的虚影一闪而过;它的辉光掠过天界,便有千千万万道霞光从上笼罩而下,将天界温柔合拢于旗帜中心。
云海翻卷,水汽氤氲,在这百废待兴、万籁俱静的沉寂里,陡然从中爆裂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声,响彻云霄,殷天动地。
这声音与当年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升入高空时,从饮尽金杯的西王母胸中发出的连绵不绝的爆裂声一模一样,都是“火种正在重铸世界”的征兆。
可天界众神仙皆昏迷不醒,手持火种的瑶池王母、掌握金杯的种火老母亦然,眼下这重塑天界的火种,又从何而来?
答案很快便明晓了。
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巨响,一道光芒从红旗中跃出,流星赶月般没入混沌之中,随即,整个黯淡的天界都被这道光芒点亮了,无数道虚影在明暗变幻间一闪而过:
这是高禖遗孤从多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带回的火种,讲的是“枪杆子里出政权”,讲的是“人民当家作主”,讲的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是发源于无数革命导师、精神领袖智慧的火种,是为此奉献、为此牺牲的先烈心血凝出的火种,是能比肩神灵、超越传说的火种。
在一个国家风雨飘摇、外敌环绕窥伺、内忧外患、千年传承近乎断绝之时,这枚火种出世,便能让业已衰微的大国,把已经跪下的膝盖再度挺直,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巅;那么眼下,在三界夷平、百废待兴、一切都要推倒从头再来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这枚火种更适用?
在火种的牵引下,原本漂浮在空中、数不胜数的白玉碎片,开始向一个方向被吸了过去,随即聚拢在一起,疯狂旋转、互相挤压、最终凝实;原本四下散落的金银珠宝、锦缎绫罗等物,在这毁灭一切又塑造一切的漩涡中被尽数碾做齑粉,化作尘埃;最终,只有部分从西王母锻造东王公时,那场烧遍离恨天的大火余韵里诞生出来的得以幸免,被还原成了最本质的明光、热力与火焰,给这轰轰烈烈的天界重建活动添砖加瓦,再上一层。
在不绝于耳的爆裂声中,在火种的淬炼下,全新的天界终于得以真正诞生,连带着全新的、更加严密可靠的秩序与规则,也一并得以完善:
太皇黄曾天,太明玉完天,清明何重天,玄胎平育天,元明文举天,七曜摩夷天——欲界六天齐备。一改往日此地只有地位最低的异兽才能居住的规则,日后所有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都要在此地接受初级培训,确定没有任何坏习气留存、作风优良、思想端正、专业技能过硬后,才能前往更高天正式工作。
雷部被安置在虚无越衡天,太极蒙翳天,赤明和阳天;斗部居住在玄明恭华天,耀明宗飘天,竺落皇笳天。火部在虚明堂曜天,观明端靖天,玄明恭庆天;按照互相制衡的原则,水部则在太焕极瑶天,元载孔升天,太安皇崖天。
显定极风天,始黄孝芒天,太黄翁重天里,居住的是财部;无思江由天,上揲阮乐天,无极昙誓天里,居住的则是瘟部。而原本居住在这些地方的异兽和凶兽们,则按照其各自的属性,被分配到了各部门麾下,讲究的就是一个适材适所,专业对口,精准交接——如此,色界十八天齐备。
皓庭霄度天,渊通元洞天,翰宠妙成天,秀乐禁上天,分别远望神州之东南西北,同时日后新遴选上来的天界军事力量也要一同居于此地——如此,无色界四天整备完毕。
无上常融天,玉隆腾胜天,龙变梵度天,平育贾奕天,则用于安置除瑶池王母之外的、不属于六部也不归属太虚幻境管理的其余神灵——如此,四梵天安顿完毕。
在原本的三十三重天的基础上,又新增三处。瑶池王母居于玉清圣境清微之天,内设瑶池接见文武百官,以一持万,统领大局;六合灵妙真君居于上清真境禹余之天,内设放春山、灌愁海与太虚幻境,听万民声,为万民言;九天玄女居于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内设万剑山、点将台,兵戈森森,威武庄严——如此,三清天架设完毕。
原本的三十三重天最高层,名为“离恨天”,太虚幻境、瑶池与凌霄宝殿均居其中,无数神仙都以能够抵达并久居在这里,为天界生活的最终目标。
可如果天界真的已经至臻完美,那么,为何会有“离恨”?
因为故人远行,不知何时得归;因为有人久离故土,才有思乡、思亲之情,才有离别之痛、之恨。
这份情感被深埋在瑶池王母的心中太久、太深,以至于哪怕被地之浊气的力量侵染,被腐蚀得改变了记忆,她内心的痛苦也未曾减弱半分,依然在坚守着当年的誓言,等一个不知何时会回家的游子归来。
而她今日,也果然依约归来,终于故人相逢,万事圆满。
这才是真正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缺失了千万年的三清天终于得以补全,真正的天上胜境在烂漫光华中展露阵容,弥漫着渺渺清静道气的世外桃源初具规模。
诸天之上,渺渺大罗,上无色根,云层峨峨。这便是新生的天界最高层,真正的天界统治者要居于其中的“大罗天”。
从此,无有离恨,唯有大道。
大罗天不再像离恨天一样终年开放,只每年开放一次,迎接从天界各部门中遴选出来的神仙作为代表前来议事。代表由各天神仙中,没有前科的、具有选举权的人员进行无记名投票选举而出,真正做到集合民意、公正公平。
原本的“凌霄宝殿大会”和“瑶池大会”,其旧名尽数废止,更名为“大会”,召开时间也变为一年一度。在大会上,各位代表要查看各部门递交上来的上一年报告,核对预料计划与实际报告之间的具体落实情况,给出下一年的工作计划,商议天界司法、军事、教育、民政、财政等各领域的各项提案;同时,如有神职轮换、设置新部、发动战争、修改法律等重大事项,也要在大会上一并提出。
在大会未曾召开期间,如有紧急情况,则沿袭此前“鸣响金钟,紧急会议”的形式立即召开大会;考虑到天界幅员辽阔,部分代表可能法力不高、术法不精、无法立时赶到的情况,可用水镜传音、青鸟传书等术法协助参与大会,这便是另一种形式的“线上会议”。
多年前西王母饮尽火种,以损伤魂魄为代价,将新昆仑擢入九霄之时,最先成型的,便是被火种锻造成白玉的离恨天,旧的三十三重天正是以此为中心建立起来的,这便是“以君主为核心”的政治体系的具象化;然而眼下,在新的三十六重天建立之时,最先成型的,却是最底层的欲界六天,乃至最高层的大罗天,也是为来自诸天代表准备的议事场所,无形中便点明了,在焕然一新的天界里当家做主的,不再是君主,而是人民。
在全新的三十六重天自下而上成功建起的那一瞬,被虚假的记忆蒙蔽了无数年的神仙们,终于大梦初醒,得以从这一场浩劫中脱身。
瑶池王母封存在人类世界里的那部分力量,终于经由故人之子的手,交还到她自己的手中;远古的巨兽在钥匙的呼唤下,一经苏醒,便要地覆天翻。
于是瑶池王母欣然抬手,像当年倾倒金杯、赐下火种、点化最初的人类那样,将她体内的火种送往人间,清喝一声:
“去!”
已经焕然一新、更胜以往的天界,不再需要她的火种,但人间需要,或者说,至少人间被压迫了千百年的天之清气需要:
正本清源,拨乱反正,当在此时!
明亮的金色光焰从瑶池王母指尖飞速涌现,化作无数道澎湃金光,涌入人间。
那是与金红色的火种截然相反,却又在微妙的地方能呼应起来的力量,甫一与失却色彩的黯淡画面接触,人间那黑白的山川与凝固的人群,便像被注入了生机一样,开始重新恢复颜色,流动起来。
这枚火种的力量在多年前,瑶池王母建立三十三重天之时,虽已被消耗使用过,但用来更改人间的现况,也已足够:
于是在火种的锤炼下,虽地理位置位于人间、但和天界联系最为紧密的黎山老母道场,立刻出现了变化。
在过去的数年里,此地始终担任“教化妖类,开智明礼”的重任,让无数前来求学的妖怪们在接受过教导后,或能完美融入人类社会生存,或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将其所学用于造福一方。
这个模式是没有问题的,将理论和实践相结合,同时培养知识分子和基层干部,可以说是结合“干部培训”和“成人再教育”两大功能于一体的综合性办学机构。
硬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在今日之前,此处只接受妖怪出身的学员,且机构数量奇少,遍数九州四海、三万散仙,也只有黎山老母一处能够给它们这样平等求学的机会。
不少地处偏远地区的妖怪,虽久闻黎山老母美名,有心前来,但奈何路途实在过于遥远,家中还有亲长要照顾,一路上又不知潜藏着多少天敌……如此种种困境叠加之下,未能成行,终是憾事。
但今日过后,一切都将大不同。
在金光的侵染下,刚刚陷入停滞的黎山老母道场被续上了一口生气,终于再度动了起来。
宛如千瓣莲花重重打开紧闭的花瓣,以原有的、曾被秦姝护持过的黎山老母道场为中心,无数座同样构造的小型山峰自它周围凝聚出虚影,一层层扩散开来,若自九霄之上俯瞰而下,便能见着这宛如众星拱月般的奇景。
随后,在金色的光焰照耀下,千千万万座山峰如波涛般涌动起来,从依然处于黯淡混沌状态中的人间,开辟出一条条金色的天路,随即沿着道路的方向疾驰而去,没入各地,落地生根,无数洞府平地而起;同时,自虚空中发出一道直击灵魂的召唤,将曾经从黎山老母道场走出的妖怪们尽数唤醒:
学以致用,报效师长,当在此时——你来!你来!
就这样,“九年义务教育”的无数基础教育试点正式铺陈开来,广开大门,不分种族地招收一切愿意前来学习的来自人间的学生,妖怪也收,散仙也收,人类也收,如果你是鬼魂,不愿去投胎也不愿去地府当差,那也收,总之讲究的就是一个“有教无类”。
同时,和这些试点一同投放下去的,还有同样出身黎山老母道场的无数前辈,切实做到“为已经结束培养,做好准备进入社会的人才提供就业岗位”,完善了该结构的师资力量。
日后,待待三界彻底整顿完毕,九年义务教育试点步入正轨后,由新组成的教科书编委会编写的全新教科书,便会被投放到其中最为优秀的九百个试点缓步推行,使这套教育体系更加规范标准、务实求真。
厚积薄发,一朝见效。多年来从黎山老母道场中走出的学子们,在瑶池王母与火种的指引下团结在一起,即将把它们的曾经所学、所见、所闻,以薪火不息代代相传的方式,输送给后续前来求学的学子。
日后,再也不必有冒着生命危险跋山涉水前来的他乡客,但这套全面铺展开来的利国利民教育体系能造成的影响、能吸引来的人才,却要比以前更深远、更广大,这便是“引进来”和“走出去”的区别。
而黎山老母道场本体,则在金光的笼罩下,产生了另一番变化:
原本按照性别划分成两个区域的寝室、浴场等生活设施被尽数推倒,只留一方;因此而新闲出来的空地上,则有层层书楼画廊拔地而起,将原本的“教化妖类,开智明礼”的基础教育概念愈发细化精化,变成了“分门别类,择优进修”的高等教育。
神仙点化人类,又受人类香火供奉,便要照拂人类;人类生可修行飞升,死便化作鬼魂;鬼魂进能修成鬼神,退则投胎转世,再度成为人类,可见三界到头来,永远是相辅相成、互相依存的。
于是哪怕在绝地天通的情况下,天上的某些决策,也能影响到人间;于是不管旧天界的神仙们再怎么不和人类来往,但人间的坏习气也依然能传染过去。
以上所有影响,都是坏的一面,那么好的呢?
被归到太虚幻境名下的白水素女,曾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苦读多年;而太虚幻境的藏书阁并非凡物,是由太古能观四方、察天下的神灵化成,这才是真正的“开明”。
有太虚幻境藏书阁在前,又有秦姝亲自下界点化在后,人间便出现了由贺贞开办的、历史上最早被记录下来的女校;当这一概念在人类群体中出现的时候,在“互相影响”的规则下,妖怪的群体中,自然也要出现相应的机构。
但旧的历史遗留问题实在太严重了。为了将已经失衡的天平拨回来,只一味用外力把持着天平,硬是要在不改变现况的基础上,让天平强行保持平衡的办法并不可取;而最可靠的让天平变平衡的办法,是个有点物理常识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还愣着干什么!快往偏轻的那个托盘上加砝码加到平衡为止啊!
从此,三界中的教育体系便这样定下:
从黎山老母道场中拷贝出来的学校,齐齐更名为“黎山实验中学”,按照离黎山远近的程度,分为第一中学第二中学第三中学……全面铺展开来——这便是“九年义务教育”。
黎山老母道场本体,更名为“黎山大学”,生源从接受过基础教育的女性中择优选取,全额报销学费和生活费入内学习,毕业即与三界对接,不必再去欲界六天进行重重筛选,因为在入学的时候就已经筛选过了,只要确定身份没问题就可以直接开始工作——这便是“高等教育”和“大学生村官”。
至于欲界六天负责审核的和培养的,则是没有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和高等教育,或自学成才或受香火供奉飞升上来的,所以要加强审核,同时重新培养,以便让他们过时的、错误的概念不至于酿成大错——这便是“自学自考”和“成人再教育”。
而在黎山老母道场——或者说,黎山大学最前面的广场上,则原地矗立起了一块崭新的白玉碑。
这座丰碑虽尺寸不过丈余,按理来说一眼就能将其尽收眼底,但其上却有深厚功德护持,威压如山如海,浩荡庄严,使得原本只想随随便便瞥一眼就走的人,情不自禁便要驻足停留,行注目礼,瞻仰许久,才心有所感而去。
这块丰碑担任的,便是大学校园里的伟人雕塑,和部分重要场所的纪念碑这两大职能。记录功勋,缅怀先烈,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眼下这块丰碑上还没有记录太多的名字,只记了第一批,那便是北魏天显二十五年时,奔赴西南边境抗疫救灾的女医,以及茜香国派去出海,并带回了高产的新作物的那一批船队成员:
前者悬壶济世,救灾恤患,纠正了旧有的医疗领域中部分传播极广、造成相当负面影响的错误知识,大大减少了瘟疫瘴气的影响,使得领土进一步向更加湿热的东南亚地区扩张成为了可能;后者继往开来,与时俱进,增加了本土农作物多样性,大大提高粮食亩产量,为日后的大雍朝发展奠定了足够坚实的农耕根基。
无数金光在她们的名字上闪过,在天道的感召下,她们“超凡入圣”的命运便就此决定,凡人注定生老病死的命数从此与她们绝缘,黎山大学里的医学、农业和地理这三大专业迎来了第一批导师。
在这座丰碑落成,功名被镌刻其上的人们的命运也随之更改的那一刻,从虚空中传来一道悠长浩渺的叹息。
这是谁的声音呢?是已经化作了天地之间万物的女娲先祖,还是崩解为“繁衍”秩序的高禖神?是在此之前,被旧世界压迫忽视了无数年的女人,还是在未来某个平行世界的某条时间线上,其舍生忘死驰援灾区的功绩都要被一笔勾销的女医?同为女性的神灵和人类,无论古今生死,在见到这一幕的那一刻,所发出的欣慰、怅惘、含泪又含笑的叹息,会是一样的么?
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日后尚未发生的事情在这一世定要改变。曾应许的尽数交付,曾亏欠的便要得偿,论功行赏,按过受罚,诸般事宜永无止尽,来来往往,更迭绵延,白云苍狗,世事变迁——
但唯有公义亘古不变。
火种已然消耗殆尽了。天地间尽是金色的明光,无数之前曾被冻结起来的神灵和人类,开始逐渐恢复正常状态,不复之前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凝固的模样。
在从天而降的无数纷纷金色星尘中,一道清风由远及近席卷过山川草木。细细侧耳听去,仿佛能从中听见一万道欢笑,一万句高歌,一万道喜极而泣的哭泣,字字句句皆有力量、有光芒,浩浩荡荡,千古不息,辉煌盛大,明辉灼灼:
至哉茂功,不升不圮。谁能颂之?我请颂矣!①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火种和革命还有制度的一系列伏笔圆起来了,就是为了这口饭,好吃好吃,巴适,嚼嚼嚼,海獭满意拍肚皮.gif,啪叽啪叽。
在原来的大纲里,“更改天界制度为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这个情节应该是地府那边的事情定好后再进行的,这样可以留出万神齐贺的场景;但是想了想,还是修了一下,先把这里给安排上了,毕竟要先稳固国本。万神齐贺的场景就留到全文最后吧,弄个真正的大排场出来。
顺便数了一下本章字数,哪怕把三十六重天的名字都具体打出来了也没超过字数的区间,这个可以不用担心。晋江的收费标准是按照字数区间来算的,就好比3167-3501是一毛钱,3501-3834是一毛二……以此类推,三百字才会升一档,而三十六重天的名字全都加在一起,不到两百字,没升档。主要是我真的很想把名字都列一遍,因为这样更有古典神魔小说的感觉……《西游记》和《封神演义》最后封神的时候就是这样,轰轰烈烈的一长串,真热闹,好威风,学习一下。
①至哉茂功,不升不圮;谁能颂之,我请颂矣。
——唐·元结《二风诗·治风诗五篇·至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