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阎罗:他真的难过吗?
周御虽然不是神仙,但是也不是瞎子,自然能从东王公的样貌变化与喜悦的神情中,窥得“成功攀亲”的成果,不由得诧异道:
“好家伙,你真的成功了?天界的神仙都这么轻信别人的吗,我说什么,你们就真的信什么?”
东王公嗤笑道:“怎么可能。三星只不过是因为刚刚诞生,没有完整的神智,才会默认接受身边人告知的一切信息而已。”
他见周御的神情变幻不定,生怕这家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突然背刺自己,便赶忙厉声警告道:
“这一套只对新生的神仙有用,拿去糊弄糊弄不能前往人间的家伙们,也不是不行。但如果你在能洞察天界一切变化的陛下面前弄虚作假,露了马脚的话,可千万别牵连上我,我不想陪你一起死!”
周御讷讷应声,立刻把“去和瑶池王母攀关系”的这个构想嚼吧嚼吧吞回了肚子里,转而满怀艳羡地看向正在和怀中的织女三星呵呵笑着玩耍的东王公,心中艳羡不已:
这家伙是真的命好,什么都没干,就平白捡了三个晚辈,怎么所有的好事都叫他赶上了?
东王公对周御内心的抱怨毫无所觉,因为他正忙着把自己新生的胡须从织女三星的手中解救出来,一边拉扯一边哀哀叫痛:
“别揪……哎哟,疼!小祖宗,你且松松手吧,这不是能让你扯着玩儿的帕子……好好,对,就这样,手松开些……”
三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在襁褓中咯咯笑了起来,被东王公的窘态逗得不住拍手,天河边上的云霞在一连串的清响中,环绕在她们的周身翻飞不已。
东王公望着怀中的女婴,只觉心酸、狂喜、忌惮、艳羡、尊敬、怜爱、利用等无数种情绪,此刻竟都汇聚在了一起,使得他一时间都顾不上把自己的胡须从最小的那颗星星化作的女孩手中抢救出来了,只心绪复杂地长叹道:
“尔等日后,又当如何?”
最小的那位织女三星之一,在听闻这话后,虽不明了面前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双方之间存在着名为“亲属”的关系,便本着天性中的善良与慈悲,向着东王公伸出手去,擦了擦他的眼角,试图照顾自己的亲族。
可她没有擦拭到预料中的泪水,拂过她稚嫩指尖的,唯有三十三重天里,连金石都能彻裂开来的凛然朔风。
她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面前的东王公,自诞生以来的第一次复杂的思考,便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他若是真的难过,却为何不哭?还是说,他并非真的难过?
既已思考,便有神智;既有神智,便知万物。
姗姗来迟的“生而知之”的神仙特性终于出现在了这颗织女三星中,最年少的那一位身上,使得她终于明晓了自己的姓名。
然而,在已经和东王公有了“亲属关系”的前提下,她的“生而知之”的特性里,便产生了一点看似无伤大雅的扭曲:
这便是日后的“天孙”,织女三星里最年幼的“云罗”,在她模糊的幼年记忆中,仅存的对“玉皇大帝”的慈爱形象的认知。
不管织女三星和东王公这边的情况如何,总之周御那边已经都要酸科得可以从石头里拧出醋汁子来了。
为了掩饰住自己内心都快喷薄而出的酸意,也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恭顺可靠,周御赶忙开口问道:“那依尊驾看,等下拜访过凤凰一族后,天界有什么活计是能交给我做的?”
别说,这个问题还真把东王公给难住了:
日月星辰早已有序运行多年,水火五行自有掌管者,战意盎然的困于诸多事务疲于奔命,掌管灾祸的沉睡良久,甚至就连衣食住行这样的小事,相应的位置上也早已有了人……一应俱全,各得其所,还有什么位置,能让周御这种说十句话都不见得能有一句是真话的家伙顶上去呢?
思前想后,东王公也没能找到能让周御加塞的地方,只得在从凤凰的领地出来后,绕了好大一圈,回到自己的居所,在附近起了一座茅草屋,把周御塞了进去,叹息道:
“所有重要的位置上都已经有了人,不好随意撤换,既如此,你就先在这里随便写写画画弄点东西出来吧,不拘做什么都成。”
周御上一秒还在为自己终于有了差事而兴奋不已,下一秒,他的兴高采烈在听到“随便写点东西”这几个字后,就立刻打了个对折,诉苦道:
“可我不识字啊?”
东王公不悦道:“也没让你一定要写女书。在昆仑墟尚未变为天界之前,这可是出自黄帝文书官之手、姜姬二皇用来缔约的官方文字,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学会的!就算你会,我也不敢让你用这种文字写,没得引发天地感应,一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大能者,便弄巧成拙了。”
“你随便写写画画,弄几个自己能看得懂的符号出来就行,我要拿去给织女三星看着玩打发时间。”
周御闻言,愈发疑惑,嘟哝道:“我还以为……”
他本来只是随口抱怨一声,可没想到东王公是神仙,他的耳朵自然非同一般好使,立刻转过身来问道:“你原本以为这些东西是要拿去做什么的?”
周御立刻搓了搓手,兴致勃勃道:“不是说香火供奉能够让我们人类都飞升成神仙吗?那要是我在这里写些假的东西出来,你再拿去人间造势,只要造势造得足够卖力,岂不是就能让原本一事无成的人都飞升上来?”
东王公:……我只是想偷功而已,但你,我的朋友,你才是真的想造反!
周御看东王公神情挣扎,立刻十分善解人意地嘿嘿一笑:
“我懂,我懂,你不能说谎嘛。那我来写,你把这些东西随手撒去人间就行,就当是不小心掉出去的,这样的话,总不能算你撒谎吧?”
东王公只思考了一秒不到,便同意了周御的提议,因为随着瑶池王母的昏睡,他的本能就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成交。”
——在大家还习惯用力量说话的时期,在“国家”和“社会制度”这些最基本的文明概念都刚刚诞生不久的时期,这一手段从短期来看,杀伤力近乎于无,而这也是东王公能够绕过火种对他的限制,得以成功搞事的原因。
——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便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最佳诠释,别说远古时期的人类和神仙了,哪怕在科技发展和意识形态高度完善的现代社会里,“文化入侵”的这一招也格外好用。
而周御的这堪称恶毒的一手,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成果。
某日,已经从婴儿状态变成了小孩的三位织女,正在天河边上纺织云霞。
这是她们天生便拥有的“神职”,因此无需前辈传授技巧,她们便能揽云为丝,纺纱织布。哪怕她们现在身量尚小,可从她们手底流泻出来的锦缎,便已经有着能令日母的金车都黯然失色的光辉。
新生的共工正在天河中嬉水,与她形影不离的瑶姬便坐在河边,一边留意着共工,生怕她一不小心又引发天河的河水暴涨,一边和织女三星随口聊天,聊着聊着,织女三星便说起了一则新近听到的故事:
“我听玉皇大帝说,为了解决陛下长期昏睡、凤凰分身无术而造成的天界事务积压的问题,他想要在天界设置第二位辅佐官,以此来为陛下分忧。”
“倒也不是不行,可之前那位辅佐官呢?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再怎么忙于修行,也该出个面吧?”
“我倒是听说,玄鸟在之前的某场战争里,伤势太重,损了元气,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闭关不出,试图借此机会养伤。如果是这样的话,也难怪玉皇大帝想要再加一位辅佐官了,因为只靠凤凰自己,真的忙不过来嘛。”
瑶姬越听越糊涂,不过不是因为“玄鸟重伤”和“第二位辅佐官”这两大新闻,而是她们口中的那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好孩子,且等一等。你们刚刚一直在说的‘玉皇大帝’,是哪一位?”
最年长的织女立刻恍然大悟,为瑶姬热心解释道:“是东王公,他在人间的名号就是这个。近些年来,天界和人间的界限有所松动,我们在将纺织的云霞投放去人间的时候,就经常听见现在的人类都这么叫他。”
瑶姬思索片刻:“这听起来倒有点像陛下的名号。”
“我们也这么觉得!”织女们对视一眼,觉得可算是找到了个能好好谈天说地的同僚,说话的声音都欢快了许多:
“应该是祖父他敬佩陛下,这才试图模仿陛下的吧?”
“可若只是单纯的模仿,这个名号为什么会传播得这么远?要我说,应该还是祖父这些年来,在人间做的事情足够多,人类为了纪念他,这才模仿了陛下的名号来称呼他,以示敬意的。”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议论声中,唯有最年幼的那位名为云罗的织女注意点格外与众不同:
“我近些年来听说,人间有名为‘青鸾’的大妖,正准备出海修行。瑶姬姨姨,我听说这位青鸾,在耗尽心血落入人间之前,也是陛下座前鼎鼎有名、战功赫赫的大将,不知是真是假?”
瑶姬为难道:“这……我飞升上来的时候,陛下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打仗啦。在天界的神仙里,我是比较年轻的那一批,而陛下与众将的故事,便是发生得最晚的,也比我年长,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云罗闻言,只得叹了口气,双手撑着脸,悠悠叹道:“要是我能见她一面就好了。”
瑶姬好奇道:“你想见青鸾?为什么?”
云罗道:“我听说青鸾是因为铸造宝镜而心力衰竭,落入凡尘的,如此功绩,自然令人心生敬意……”
可惜她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来自她的同胞姊妹的,满含疑惑的声音给打断了:“青鸾宝镜?你是说‘轮回镜’吗?”
云罗怔了怔,还在细细思索,究竟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她的姊妹记错了;正在此时,她的二姐也开口道:
“的确是‘轮回镜’,我前些天将最新的一批云霞下放去人间的时候,听到那里的人们都这么说。”
云罗赶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瑶姬,毕竟按照“瑶姬登天”和“青鸾入世”的时间线来看,对年轻的瑶姬而言,这是她少有能够知道的事情之一,这下她可不能再说不知道了吧?
结果瑶姬还真的不知道。她能怎么办,她也很为难啊:“这个……当时天界的确有异象发生,三十三重天齐齐震动,随后青鸾坠入人间,脱去异兽形体,化作大妖,在人间重新开始修行。”
“但那时,离恨天中新增‘太虚幻境’一处,我当时正在和共工一同管理随之新生的‘灌愁海’水文,无暇分心,所以很难说那异象到底是青鸾引发的,还是太虚幻境的建立引发的。”
云罗本就年幼,被两位姐姐和瑶姬这么一说,也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了:“啊呀,那可能真的是我记错了。可如果轮回镜不是青鸾打造的,它又是为何从天界落入凡间的呢?”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瑶姬都有那么一瞬间,把还在天河里快乐翻滚当浪里白条的共工给忽视掉了:
对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来着?
实在不能怪她们弄不清,因为自从无形的屏障出现在瑶池王母和天界生灵之间后,能时刻跟随在她身边的,只有凤凰、鸾鸟和东王公;而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作为第一目击者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位;再去掉一位现在还在昏睡养神的瑶池王母,去掉一位忙得连轴转的凤凰,去掉一位三界到处乱跑的东王公,她们是真的没有半点信息来源了,全靠从别人那里打听。
这一打听,便难免又回到了人界那边,因为织女三星能靠着“播散云霞”一事,短暂无视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总比绕个大弯去三十三重天的其余地区,结果发现大家也都只一知半解来得高效。
至于人间为什么会有相应传说?那肯定是她们从东王公那里打听到的啦。神仙是不会说谎的,所以从人间得到的信息,不管再怎么模糊,也不至于完全失真吧?
结果这么一看,不仅没能得到宝镜本体的信息,反而在人间见到了许多新的鬼神。
数百年过去,不知为何,原本就始终未能正式诞生的泰山府君的状态竟愈发不妙了。她的身影愈发模糊,气息时断时续,力量更是微弱得宛如风中残烛。
然而,与泰山府君吉凶未卜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无数全新鬼神的大规模出现:
有的鬼神并未能完全拥有人类和神灵那样的形体,原本应该长着头颅的地方,被替换成了牛马的面孔;有的鬼神虽然有了人样,却并未能拥有正统神灵那样进退有度的仪态,要么过分严苛,要么嬉皮笑脸,总归都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好容易有几个从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可这些家伙一开口,便是满嘴假大空的道理,大话说得一套一套,真要论起动手做实事,便要推诿塞责、偷闲躲静。
这些新诞生出来的鬼神数量实在太多了。
即便东王公有心指引,将他们带往幽冥界,但总有那么些被一不小心遗漏下来的掉队的家伙,在没有找到归处之前,只能在人间任意飘荡,引发的后果比起当年最初的那批鬼神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们的能力的确没有它们的前辈那样强,毕竟前者只不过是从人类的身上出现的,但后者可是从神灵的身上诞生的。
问题是它们的数量未免有点太多了,蚂蚁多了都能咬死大象呢。
于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凤凰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专门处理了一下这件事,对东王公问询:
“人间的这些满地乱跑的鬼神是怎么回事?你已经控制不住它们了?”
东王公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许是因为我毕竟不是幽冥界名正言顺的君主,想要把这一界治理得井井有条,的确有些吃力。”
“我当年是奉陛下之命,才协理人间生死轮回之事的。眼下,三界秩序大体已定,我也不该再在外面耽搁;况眼下又出了这等岔子,这叫我还怎么好意思留在幽冥界呢?”
“可幽冥界毕竟是三界之一,不能一日无君,否则群龙无首,必有大祸。还请你速速选出能替代泰山府君管理幽冥界之人,好让我能引咎辞去。”
这些年来,凤凰实在是太忙了,毕竟整个天界的所有事务都压在它身上,使得它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暇仔细查看人间的情况,只知道个“没出什么大乱子”的概况而已。
在它的概念里,能做一界之主的,从来只有天之清气的这一方;因此在人间和幽冥,能被擢升为主君或代行者的,也必然只能是女性的人类与鬼神。
——然而在数百年前,姒氏的族人将王位传给她唯一的儿子“启”的时候,礼乐崩坏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就这样,在认知和实际情况互相脱节的情况下,凤凰发下了它代理执政期间的最后一道命令:
“既如此,我便从幽冥界现存的鬼神中,选出十位最强者,替泰山府君掌管幽冥。”
它的话语落定,幽冥界中盘旋不定的愁云惨雾,便开始疯狂旋转、聚集、凝实,将幽冥界的力量注入十位鬼神的躯壳中。
原本不过是一团团惨白雾气的鬼神们,在接受到这股力量之后,其外貌开始飞速变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接近真正的神灵:
黯淡的雾气开始凝实,染上血肉的颜色和温度;混沌的面孔上生出五官,无神的双眸有了精光;原本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下葬的时候穿的殓衣,也被即刻修补完毕,变得愈发光辉灿烂,锦绣辉煌。
此情此景,与昔年瑶池王母领受“神灵之首”的职责,将昆仑墟擢入九霄,化作天界的景象何其相似:
这便是“一界之主”诞生的标志。
只不过这十位鬼神的力量,毕竟比不上泰山府君,也不是幽冥界正统的继承人;再加上点化它们的,先是东王公命周御强行造假造出来的传说与香火,哪怕后来在凤凰这里过了个明路,可底子本来就是歪的,再掰也没能掰回到正道上去。
因此,出现在它们身上的异象,多多少少也打了个折扣。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随着它们的诞生而一同被天道赋予,因此所有生灵在这一刻也尽数知晓的这十位鬼神的名字里,没有任何“王”和“君”这样的标志性字眼——比如瑶池王母和泰山府君——以证明它们的正统统治地位:
这便是日后,将要统治幽冥界千百年之久的,“十殿阎罗”。
在正式确定了幽冥界接下来的用来替换东王公的代理统治者后,凤凰又补充道:
“此外,在十殿阎罗之下,另设辅佐官数位,各自负责查看宝镜、著录存证、接引亡魂等事;辅佐官之下,另设鬼卒三千,用以拾遗补缺。”
很难说这是不是凤凰在考虑到自己这些年来,忙得都快过劳死了的情况,才调整了辅佐官的数量:
瑶池王母只有玄鸟一位辅佐官,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神灵之首、天界之主,不管三十三重天里发生怎样的事情,只要瑶池王母一经手,便能迎刃而解。
但十殿阎罗可不是幽冥界的正经统治者,充其量就是在人手短缺的当口,被赶鸭子上架拿来顶班的,因此肯定得多设置几个辅佐官。
在“幽冥界的辅佐官”这一概念从凤凰口中说出的那一瞬,余下那些鬼神们的身上,也发生了类似的变化:
原本生有动物头颅的,不完整的鬼神,就果然变得像动物一样结实强韧;原本平平无奇的,便获得了能够在幽冥界和人间之间自由来去的能力,将“雾气”的本质发挥到了极点。
如此种种变化,不胜枚举。
而这些地位比十殿阎罗又低一级的鬼神们的名称,也在它们的本体发生变化的同时,被一并确定了下来:
这便是日后,将要在幽冥界里,辅佐十殿阎罗多年的四方判官、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的雏形。
它们眼下虽已具有形体,但此时的人类数量稀少,且社会发展水平不高,因此,从最初的人类群体中,诞生出来的黑白无常等存在,也只是个粗糙的框架而已。
须等多年后,在一代又一代人类的轮回转世、更迭换代中,在汇集了足够多的魂灵后,这些鬼神才会拥有相对完整的状态,且时间越久,它们的状态就会愈发完美。
如果人间礼法尚未崩坏,如果一切都还按照正常的规则来进行,那么凤凰的这一系列安排堪称完美,没有任何问题:
将原本高度集中的权力分散开来,如此,代理统治者们彼此之间就可以互相牵制,不至于出现“一言堂”这样专横独断的现象。
上有统治者把控大局,下有进行基层工作的一线人员,有负责监督审查的对账人员,还有专门查漏补缺的小卒……细致的人手安排让所有的工作步骤都能切实落到相应负责人身上,这样,一旦工作出现问题,便能根据各人负责的部分进行追责。
这样看来,出自凤凰之手的这套幽冥界班底没有任何问题,哪怕在千百年后的人类世界里,沿用的其实也都是这一套。
——可如果问题不是出在“职位”上,而是出在“人选”上呢?
——如果这些被强行擢升上来的人,其实是德不配位的废物,那么做出这一决定的凤凰,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凤凰眼下是天界的代理统治者,是瑶池王母仅存的最后一位亲信。如果连它也出事了,在瑶池王母昏迷的期间,还有谁能代理天界?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从美人鱼杀到企鹅打豆豆】
瑶姬: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们千万别害怕。
织女三星:我们是神仙,我们不会怕。你请说。
瑶姬:我刚刚,听到有人叫东王公“玉皇大帝”。
织女一号:……玉皇大帝,是哪一位?
瑶姬:不是哪一位啊!就是东王公,内馅是鬼神,外面套着的是火种打造出来的壳子的,还没篡权成功的普通版东王公,懂吗?
织女二号:(唰唰唰画了一个裹着粉摇出来的元宵)
瑶姬:不我老家在四川,我们不吃元宵,我们吃汤圆,前者是用馅料在糯米粉里一层一层滚出来的,后者是用糯米皮把馅料包起来的。
织女三号:(唰唰唰画了一个芝麻馅的汤圆出来)
瑶姬:不我不吃甜汤圆,我们那边的汤圆是咸菜肉的。
织女一号:(唰唰唰画了一个炸汤圆出来)
瑶姬:不不不现在还没进展到下油锅的环节,你这稍微有点超前。就是现在的时间线里的东王公,不是东王公plus,懂吗?
织女一号:明白了,你继续说。
瑶姬:他疯狂吹捧我,说我协理治水有功,还给我送礼,要跟我攀亲戚,舔得那叫一个无怨无悔,都吓到我了——
织女一号试图忍笑,没忍住:……噗嗤。
瑶姬:你在笑什么?
织女一号: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瑶姬:什么高兴的事情?
织女一号:我妹妹回去就升职了,可以摆脱这个糟心亲戚了。
织女二号试图忍笑,没忍住:……噗嗤。
瑶姬:你又笑什么?
织女二号:我妹妹也升职了。
瑶姬:你们的妹妹是同一个人?
织女一号&二号:对对,是同一个。
织女三号:……噗嗤。
瑶姬:你妹妹也升职了?
织女三号:我就是豆豆。
第172章 三仙:天汉之流,莫不注之。
在幽冥界的各项变化尘埃落定的那一瞬,原本万顷平波的灌愁海内,陡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
因着这海,是从三界生灵的愁苦中诞生;而在三界初定的蒙昧年岁里,又唯有人类的女子最先品尝到分娩、衰老和死亡的痛楚,并将其凝聚于泪,诉诸于口。
今日这灌愁海无风自动,惊涛拍岸,便是之前、现在和未来的无数女子,在这一系列变动下,预知到了自己被随之篡改的命运。
这命运里有无穷的悲苦与哀怨,有千千万万声哭喊与千千万万滴眼泪,最终,这些痛苦都将万火归一,化作灌愁海里永不停息的巨浪滔天。
与此同时,离恨天中凌霄宝殿的位置,也随之发生了移动,竟向着瑶池的方向缓缓偏转过去了,预示着此处的主人,将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更加接近权力的中心。
凤凰在完成这一系列诏令后,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不由得向前一扑,卧在了面前堆满了文书的长桌上,随即精疲力尽地阖起了双眼。
它不知道的是,在它醒来之后,便再也无法拥有之前的才思敏捷,甚至连开口说话都不再能,只能安静地盘旋在瑶池王母身边,除去在关键时刻,发挥一下它作为“瑶池王母力量的寄托与标志物”的特征之外,再没有别的用处。
罪魁祸首要支付的代价只会比这惨烈无数倍,而它作为被蒙蔽者,须得等破局之人前来,才能重拾太古的辉煌;在此之前,它的灵魂与神志,都要长久沉睡,是惩罚,也是保护。
原本织女三星还想借着播散云霞的机会,看一看人间的光景,听一听凡人口中的故事。
可眼下,幽冥界风云骤起,连带着三十三重天也瞬息万变,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得到“到底是青鸾宝镜还是轮回宝镜”的答案了,能站得稳当些,让自己不至于一头栽进天河里就不错了。
瑶姬的神职是“治水”没错,但她刚刚已经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共工身上,好让她不至于因为玩得太开心忘了形,一不小心把天河也弄出水患来。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加在共工身上的力量,灌愁海那边就又暴动了,真真是捉襟见肘,只好将全部的力量都抽了出去,一边安抚下灌愁海,一边继续制衡共工。
如此一来,天界的水文是安抚住了,可瑶姬本人也有些站不稳了。
织女三星见此情形,赶忙弃了手中的飞梭,手拉手站在一起,试图站稳脚跟,又对旁边的瑶姬招手呼唤:“来,来跟我们一起!”
结果正在此时,刚刚还在天河里泅水的共工,也探出了身子,抓住瑶姬的衣角,试图将她送去更安全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然而共工的话没能说完,就被一道几乎要震碎天界所有生灵耳膜的巨响给硬生生打断了:
哐——!!!
接下来的场面混乱到了极致,哪怕是神仙都反应不过来,刚刚在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闹得这么人仰马翻:
正在向着瑶池的方向飘去的凌霄宝殿,一头撞上了护持在瑶池旁边的太虚幻境,就好像往飞速行驶的赛车前面扔了块拦路石似的,直接把凌霄宝殿给撞了个七损八伤。
这一撞之下,凌霄宝殿原本急速前行的态势,竟还真就被这样生硬粗暴但行之有效地拦截住了,使得“玉皇大帝”和他的“凌霄宝殿”,就这样被险之又险地拦阻在了下来,再无法前进一步。
哪怕是瑶姬和织女三星这样的神仙,也难免被这道巨响震得头脑发昏、四肢无力;那些新生的、弱小些的生灵,更是直接在这一道惊雷般的巨响中呕出口血来。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声响,更是“天界的规则被强行变动”后,导致的警钟。
在这一道警钟声中,一道明光蓦然从幽冥界跃出,曳着长长的光尾飞速疾驰而来,一头扎入天河,波光潋滟,璀璨万千,就好像一枚倒转过来,从地下飞入天上的荧荧流星。
在这枚发着光的不明物体没入天河的一瞬,瑶姬也陷入了一种格外玄妙的状态:
织女三星在左边拉着她的手,共工从天河里探出身子来抓住她的右边的一角,双方都想第一时间将瑶姬送去安全的地方,因此便也都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半点没有放松。
当一张白纸被双方同时用力拉扯的时候,只要这张白纸不是绝对平滑的东西,那么它到最后,就一定会居中裂开。
瑶姬现在的情况,就和被两人用力扯着的白纸格外相似。
她的本体位于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中间,她“治水”的神职也被旗鼓相当的灌愁海与天河同时平分,而这道无形的裂口在这缕光芒飞驰而来的那一瞬,便飞速从无形化作有形,连带着瑶姬原本就几乎全部抽离出去的力量,更是彻底斩断了和她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顺着这道裂口流了出去,随波而逝。
就这样,云华夫人瑶姬,猝不及防地失却了她“治水”的神职。
可那道光芒实在太绚烂,太美丽了。这不是凡间的火种能引发的普通的光芒,而是一位神灵——甚至不是“仙”,必须是“神”——才能有的。
力量识得力量,大能者天生便彼此通晓。
在这道光芒的感召下,瑶姬甚至都无法对自己现在的情况生出惊怒之情,只遥遥注视着那道光芒在天河中引发的波光璀璨的余韵,疑惑不解地喃喃道:
“……泰山府君?”
这的确是泰山府君的精魄。
哪怕是不会说话的动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会循着求生的本能,为自己找到容身之所;因此,在发现幽冥界中,空降了数名非正统的、却要与自己抢夺统治权的家伙后,尚未能凝聚出躯壳的泰山府君所能想到的躲避之所,便是三十三重天。
为了让自己的精魄不至于被瓜分吞食,为了韬光养晦积蓄力量,她一路流星赶月来到天界,投入奔流不息的天河,借着天河的水将自己的气息与外界完全隔绝。
这便是最古老的,“被遗忘的神灵”的传说。
从此,她便要和瑶姬“治水”的传说一起,在这里栖身千万年。
在这连番变故之下,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共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便飞速投回天河中,试图把泰山府君和瑶姬的神职一同打捞回来;另外两位织女对视一眼,便开始纺织渔网,试图也为瑶姬尽一份力。
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织女三星中,最年少的云罗陡然心有所感,在天界震荡不止的余韵里,艰难地低下头去,遥遥望向万里之外的红尘人间。
九州之外,尚有四海;四海之下,存有归墟。
天汉之流,莫不注之,浩浩汤汤,无增无减。
天河的水倒灌而下,万壑争流,奔涌不息。在雷鸣也似的浪潮声中,千千万万道浪头就这样击碎在漂流于归墟中的仙山上,化作雪白的重重泡沫,随风逸散。
这便是当年,瑶池王母在面对最初的那些试图进入天界的鬼神之时,曾提及的“海外仙山”,最大的五座,分别名为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
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相去七万里。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实皆有滋味;所居之人皆有大能者;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①
自从昆仑墟升入高空,化作天界后,所有感受到了人间的灵气衰退、纪元更替,却又没跟随瑶池王母一同离开的,别处的异兽与神灵们,便开始逐渐出走,离开故土,去寻找更合适修行的地方:
有的循着瑶池王母的脚步,回到了已经荒废的昆仑墟,在她的故土起了新都,这便是日后,众生普遍认知中的“昆仑”。
有的选择大隐隐于市,混入人类之间,学习她们的生存和修行方式,这便是日后,人类认知中的“散仙”。
有的决定离开九州大陆,前往这些与世隔绝,因此物资相对来说比较丰富的仙山琼岛进行修行,这便是日后,无数人类帝王都试图重现此途的“求仙”。
而从三十三重天落入人间的大妖青鸾,正是选择了最后一条路的生灵之一。
它并非从一开始便在人间生活,因此,等到它准备在人间扎下根来,从头再来的时候,留给青鸾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经过多方思量后,青鸾认为,还是最后一条“出海”的道路相对来说比较靠谱:
昆仑在失去了它的君主后,元气大伤,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回到太古时期那种欣欣向荣的情况,只能是个备用之选。
隐藏在人类中也不是个好主意,毕竟大家终归不是一个种族。当年西王母还是昆仑山的主宰时,在她的统治下,各种族之间还会或多或少有点摩擦;眼下人类的部落分布得全天下到处都是,又没有一位能够将大家整合在一起的君主;再加上“阶级”的概念已经出现在了三界中,如此看来,混迹于人类之间的选择是最次的。
这么一对比,倒把要面对风高浪急、人生地不熟等种种问题的最后一个“出海”的选择,衬托成最好的了。
不过即便要出海,最出色的五座仙山都已经被占据完毕,就算现在青鸾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也只能吃到一点残羹冷炙,倒不如选择一处尚未被太多人占据的岛屿。
打定主意后,青鸾便展翅迎向长空,向着海外诸岛的方向飞去。
在有意绕开了最显眼的蓬莱瀛洲等岛屿后,没多久,它就找到了一处全新的岛屿。
放眼望去,这座小岛风光秀美,松柏凝青,桃梅斗丽;竹摇青珮,鸟弄馀音,兼以灵气浓厚,是个十分适合修炼的绝佳场所。②
若要硬说有什么不太完美的地方,就是这座岛屿上的云雾比别的地方要浓厚好几倍;也正因如此,这里才人迹罕至,让青鸾成功捡了个便宜。
通体纯青的鸟儿刚在岛上收敛羽翼,轻盈落下,便听到从身后传来一阵几不可查的脚步声。
它赶忙转身去看,便见一位神清骨秀的红袍少女从云雾中翩然行出,云鬓高挽,发簪朱缨,在这极热烈明艳的颜色下,连周围厚重的云雾与常青的松柏,都被映得黯然失色了。
青鸾一眼之下,便识得这少女的身份也是神仙,赶忙行礼道:“见过尊驾,青鸾这厢有礼。之前不曾知晓,此处仙岛已有主人,冒昧前来,还请见谅。”
“只是不知,此处洞天福地究竟叫什么?日后我若再来拜访,也好有个说法。”
红衣少女略一抬手,还了个礼,温声道:“远来者皆是客,不必多礼。”
“这里是三仙岛,我和我的两位幼妹皆是此地主人,你可以叫我‘云霄’。”
云霄说话间,又有两位和她形貌相似的少女从云雾中走出。
三人相貌相似,身量相同,唯有装束略有差别,一人身着浅绯色衣裙,一人着碧色长袍,举止洒脱,神态天真,想来这便是云霄口中的“两位幼妹”了。
果然,云霄立刻便招了招手,将两位少女叫上前来:
“琼霄,碧霄,来见过贵客,这是来自陆上的青鸾。”
琼霄和碧霄立刻听从长姊的安排,上前行礼,见过青鸾。
年纪最小的碧霄还有些怕生,便躲在两位姐姐的身后,不住偷瞧青鸾,倒是琼霄细细细细端详了青鸾一番,在确定青鸾气度清正,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后,这才笑盈盈道:
“之前倒也听说,经常有人从陆上来海外仙山修行,只可惜我们三仙岛上终年云雾密布,外人常常不得其路入岛,倒叫我姊妹三人自在岛上凝出身形后,这么多年来也没个能说话的伴儿。”
云霄闻言,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补充道:“若青鸾能留下来和我们一同生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青鸾本就是打算寻一处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修行的,对它来说,再没有比三仙岛更好的去处了——无人打扰,物资丰富,还有一看就好相处的同伴——听闻云霄和琼霄如此说,自然欣喜道:“那便多谢诸位了。”
就这样,青鸾便在三仙岛上住了下来,与云霄、琼霞和碧霄三姊妹一同生活,同进同出,同吃同卧,如鱼似水,交洽无嫌。
直到多年后,三姊妹进入截教继续修行,最初的青鸾已经长眠岛上,魂归幽冥,只有它感天地日月而生的无数后代继续在三界中繁衍生息,“青鸾”和“云霄”也不曾分开过。
织女云罗从天界俯视过来的时候,所看到的,便恰巧是最初的、身为“青鸾”这个种族的始祖,与刚诞生不久的三霄相遇的那一刻。
只不过她的注意力,没有放在她们不久前还在关心的“疑似青鸾宝镜的铸造者”的身上,而是被云霄吸引过去了——不,准确地说,是被云霄手腕上挂着的某件宝物吸引过去了。
神仙的法相与本身的力量息息相关,就好比瑶池王母在升入天界后,便恒定了她身着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腰佩分景之剑的形象;再好比从人间的功德和供奉里诞生的瑶姬,便身绕云雾,腰佩兰草,芬芳袭人。
新诞生的三霄自然也不能例外,而在这三人中,又以长姊云霄的力量最强,因此她的法相也最清晰,具象出来的各种象征物也容易辨明。
她的腕间挂着一把金色的剪刀,若细细看去,便能发现,这剪刀的握柄处,竟是两条活灵活现的金色蛟龙,神形俱备,余威犹存,似乎一刀下去,便能将凡尘间的种种牵绊,都尽数断开。
这便是当年,“瑶池王母”还是“西王母”的时候,在昆仑山上,曾使用过的金蛟剪。
这把剪刀当年曾握在西王母与高禖神的手中,修剪过不死之树的金枝、银果和玉叶;在西王母率万军下昆仑后,它也就一同离开了西方,在外流浪多年后,终于重新找到了与它属性相合的新主人。
此时的三界中,还没有“姻缘红线”的设定,于是金蛟剪负责修剪的,便是新生儿的脐带所象征的、同样原本应该归属高禖神管理的“新生”;直到日后,玉皇大帝为分薄太虚幻境的权力,造出月老与符元仙翁后,金蛟剪也一并能够修剪姻缘红线。
年少的云罗怔怔望向那把被悬挂在红衣少女腕上的,由两条灿金蛟龙构成的剪刀,心神俱震,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不知晓的是,在这一眼里,她曾窥见自己千万年后的“命运”。
云罗虽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便赶忙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同两位姐姐一起投身天河之中,想要帮瑶姬找回她“治水”的神职。
只可惜云罗的佯装无事,并没能骗得过与她血脉相连的两位亲人。最年长的织女见她神色泫然欲泣,心中讶然,惊问道:“云罗,你怎么了?”
另一位织女也赶忙凑了过来,从袖中抽出块手帕,一边为云罗揩拭眼角水汽,一边柔声询问道:
“是不是天界和人间的阻隔还在,你看的时间长了些,伤到你的神魂了?还是快些闭眼,别再看了罢。”
云罗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便将目光从三仙岛与金蛟剪上收回,转而向两位姐姐询问:
“这是三界之内又有什么新变化了么?怎地突然有如此异动?”
三位织女对视一眼,忧心忡忡,却又不知道该向谁询问,只得一同望向瑶姬,试图向她求助。
瑶姬此时正在和共工低声商议着什么,细细听去,便能分辨出来,她的声音里其实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实在找不到,就不必再找了。你想啊,如果我的神职真的能够融入天河,那么先不提日后,它将点化多少可以治水的神仙,单说能够控制住天河,便也足够了。”
“若放在以前,我还要与你日日形影不离,好看顾你。可如果我的神职真的能与天河化为一体,那以后岂不是不管你在这里如何活动,都不会引发水灾了?你也松快,我也松快,这样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织女她们没能听清瑶姬具体在说什么,只见她疏朗自如,没有因为丢失了一部分神职而惴惴不安,便姑且放下心来,等瑶姬和共工说完悄悄话后,为首的那位织女才上前去,试探开口道:
“瑶姬姊姊,你虽失却‘治水’的神职,但依然有‘云华夫人’的封号,是陛下看重的人。”
“若我们能够在此替你寻找神职,你可不可以替我们登上离恨天,去看看陛下?”
瑶姬略一思忖,发现别说在这几人中了,哪怕放眼整个天界,她都是那个最适合去拜见瑶池王母的人选:
雨师和祝融如果要一路走上去,就会引发一路的洪灾和火灾,共工也是这个道理;其余的神灵,要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要么就力量太弱,无法抵御离恨天里的刺骨朔风。
如此看来,既没有“实权”,却又有“力量”的自己,正适合在这乱成一锅粥的状况下,去瑶池走上一趟;哪怕瑶池王母未曾醒来,不能解答她的疑惑,可站得高就能看得远,从瑶池俯视下去,便能看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瑶姬爽快应道:“自然可以,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话间,她飞快召出祥云,纵身跃上,一路直抵最高处的离恨天。
可此时的离恨天里,各处的位置都已经被打乱了,从原本瑶池居中、太虚幻境拱卫在侧的状态,变成了瑶池与凌霄宝殿分庭抗礼、太虚幻境在碰撞之下被甩去了一边的情形。
这么一搞,原本井井有条的路径,立刻乱得连最经验丰富的老马都认不出来了。
更雪上加霜、火上浇油的是,瑶姬在迈入瑶池的一瞬间,便失去了意识,只依稀记得,自己在昏迷过去之前,在原本应该空荡荡的瑶池内,看到了两个绝对不该在此处出现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道全新的、出自真正天界统治者与她的亲信之外的敕令,在三十三重天内布散下来了:
“着玉皇大帝暂理天界诸事,北极紫微大帝从旁辅佐。”
作者有话说:
从160章开始全修了,修后,青鸾、泰山府君、共工(新)、祝融、雨师(精卫/青鸟)、瑶姬(云华三公主)、喜鹊(鹌鹑)、织女、云霄……总之就是前文有名有姓的角色的故事全都补全了,把原来十分仓促的那个版本改掉了,配角也要有完整的人生!
①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
——《列子·汤问》
②……庙门之外,有松柏凝青,桃梅斗丽。
……只见:
岩前古庙枕寒流,落目荒烟锁废丘。
白鹤丛中深岁月,绿芜台下自春秋。
竹摇青珮疑闻语,鸟弄馀音似诉愁。
鸡犬不通人迹少,闲花野蔓绕墙头。
——《西游记》
第173章 造假:这才是真正的,昧地瞒天。
瑶池中的两人,赫然便是东王公——用他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那个名号来称呼,就是玉皇大帝——和周御。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三十三重天由上而下,剧震不止,大家连站稳和说话都困难的情况下,竟还有人能从下面一路追过来查看情况。
两人面面相觑,发现对方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于是最年长的玉皇大帝率先甩出一口锅,怒道:
“你刚刚怎么不关好门?”
在如此蛮横的指责下,周御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回嘴:???你还好意思说我???拜托,有没有搞错,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造假神”的活动中,出力最多的是我,冒最大风险的也是我,什么事都不用干,只张嘴等着天上掉馅饼,还要刚好掉进嘴里的倒是你!!!
可他再怎么不忿,也不敢正面和玉皇大帝唱反调,因为两人的种族差距和实力差距还摆在那里呢,只能讷讷道:
“……别生气,你看,不也没出什么大事吗?”
玉皇大帝心想,道理是这个道理,事实也是这个事实,但这些年来,他们闹出来的事情实在太大了,使得他在看见瑶姬的一瞬间,便不由自主地心虚了起来:
他先是利用周御“虽然身在天界却不是神仙,因此能说谎”的特性,让周御编造了许多莫须有的男性神仙出来,在人间大肆传播;如此一来,等这些凭空诞生的男性神仙们,通过“吃人间的香火供奉”的方式飞升上来的时候,就会顺着“他们是出自周御手下的,周御又是东王公的手下”这一套层层递进的从属关系,进而成为玉皇大帝的忠实手下。
不仅如此,只要这些男性神仙们飞升上来,那么玉皇大帝就可以把自己摆在和瑶池王母平等的位置上,夸大自己的功绩去和她对标。瑶池王母是女仙之首,玉皇大帝就是男仙之首,二者相辅相成,岂不正好?
而且刚刚的幽冥界剧变,不仅让凤凰失去了意识,更让世界上从此有了“男性神仙也可以掌握统治权”的前例。少昊部落的失败从此再无人提起,因为有更成功的十殿阎罗在这里替他们洗刷败绩。
有了这一系列实绩,还有新鲜出炉的十殿阎罗的例子背书,三十三重天里又有足够的人脉,再加上瑶池王母和凤凰现在都处于无法理事的状态,如此看来,不管是论实力、资历还是名分,玉皇大帝都应该成为接替瑶池王母,暂时代理天界的最佳人选。
而果然也如玉皇大帝所预料的那般,在凤凰昏迷不醒的那一刻,他便得偿所愿地拿到了三十三重天的统治权:
从此,天界一切事物,都要先经他之手;所有的场所变动与功德加封,都要有来自他的诏令,才能正常进行。
他的凌霄宝殿终于成功将太虚幻境挤到了一边,与瑶池一同居于离恨天正中,以此来暗示他的权力与瑶池王母等同。
曾经只能匍匐在瑶池王母座下,毕恭毕敬行礼的幽冥界代理者,终于实现了他数百年前的那个懵懂的心愿,在三界中据有一席之地。
——什么叫兵不血刃?
——这就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其实原本走到这一步就可以了,但周御却不知为何,一定要怂恿玉皇大帝来瑶池一趟,玉皇大帝实在拗不过,这才做贼心虚地摸进了瑶池,然后就被瑶姬撞了个正着。
此时玉皇大帝的内心情绪可谓十分微妙:
他的天性中,被写入了“不可悖逆”的设定;可他的内心,又有着对荣耀和功绩的渴求。
他深知自己正在做的这些事情,是借刀杀人、曲线救国,严格算来,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图谋不轨;但他又能用“反正也没闹出人命”的这种话来安慰和麻木自己,让自己的心里好受点。
但不管他再怎么掩耳盗铃,“天界统治权是通过不太正当的方式转移到他手里”的这件事,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一座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决堤的水坝,把他的内心拷问得忐忑不安、体无完肤。
种种复杂无比的情绪交织之下,使得他现在,虽然只是站在瑶池里,别的多余的事半点都没来得及做,但在看到瑶池王母加封的第一人——即云华夫人瑶姬之时,在极度的心虚之下,玉皇大帝的第一反应就是,得封口,什么都不能让她看见!
这就是所谓的,一旦亏心事做多了,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就只有心虚。
于是,在毫无防备的瑶姬踏入瑶池的一瞬间,玉皇大帝便运起法诀,给了瑶姬毫不留情的迎头一击,把人给直接敲晕了过去,这才继续和周御商议:“你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周御诧异道:“不是吧,这你都要问我?”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瞬,终于发现,彼此对某些事的认知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周御立刻急急解释道:“瑶池王母现在只是昏过去了,又不是死了;凤凰只是不能说话、失去了神智,又不是变成了白痴。”
他偷觑着端坐在御座上,除去双目紧闭之外,与正常的神灵别无二致的瑶池王母,眼里闪过一道凶光,继续催促玉皇大帝道:
“日后等她们醒过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话,现在的十八层地狱里的那些鬼魂们有多痛苦,我们就有多惨。因此,当务之急,便是斩草除根!”
周御此言一出,玉皇大帝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诞生来,便被写入他本能里的“不可悖逆”的天性,在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了它数百年来都前所未有的存在感,促使着玉皇大帝犹豫开口,试图进行折中调和:
“也不一定……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吧?就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能够让我在保留权力的同时,不至于与我昔日的主君与同僚兵刃相见?要我说,到此为止吧,这样也差不多了,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周御惊得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怒道:“陛下!都什么关头了,你为何还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你猜猜等她们醒过来,发现天界已经改换门庭后,会不会跟我们算旧账,把我们发配去十八层地狱里反省检讨?”
然而,当“陛下”这个原本只属于瑶池王母的称呼,从周御的口中说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玉皇大帝甚至都没顾得上高兴,取而代之出现在他心底的情绪,只有一种,那就是满满的恐惧:
我不配,我不可以。我不能造反,因为如果我真的这么干了,唯一的下场就是当场死亡。
为了转移周御的注意力,玉皇大帝赶忙换了个话题,试图把“斩草除根”的这个话题给绕过去:
“我能有今日的地位,离不开你的出谋划策与尽心竭力。我不是亏待手下的那种人,而现在,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只管说来听听。”
周御听闻这番话后,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下,满脸的皱纹都要笑得展平了,喜滋滋道:“陛下果然是个大方的人,既然这样的话,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啊?”
玉皇大帝:得了吧,你这辈子就不知道“客气”俩字怎么写。
玉皇大帝都做好了听到诸如“我也想当神仙”、“给我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银珠宝”、“让我去凡间过一把当皇帝的瘾”之类要求的准备,却未成想,周御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预料的,更疯狂的答案:
“给我找个妻主吧。我在凡间的时候,看到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心里很是羡慕,但一直没人看得上我,别看我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总觉得丢脸。”
他搓了搓手,状似憨厚地笑了几声,说话间,那一双仿佛能流出毒的眼神便落在了昏迷不醒的瑶姬身上,就好像野狗看到了肥肉似的,无形的贪婪都要凝聚成有形的溪流,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了:
“不过现在好了,嘿嘿。到时候,我就可以去跟他们炫耀,说你们早早找到了妻主有什么用?我的妻主可是神仙,这不比他们的要强上千八百倍?”
“更何况,我在进入天界之前就说,我以后的孩子要跟我姓,那我总得有个孩子吧?这玩意儿又不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得有个跟我搭伙过日子的人才行。”
玉皇大帝被周御这番话,惊得声音都发颤了:“……但我从来没说,你可以把手伸这么长,周御,你越界了!”
他用全新的眼光,满怀戒备与排斥地打量着周御,因为玉皇大帝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前,只考虑到了“周御能骗过神仙”这件事,却忘了考虑到更深的一层,那就是,真让这人行动起来的话,他是完全可以把简单的“欺骗”,进一步演化成更严重的“冒犯”——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说好给你当指哪咬哪儿的狗的人,突然发了狂犬病,马上就要不分敌我地胡乱撕咬了。
于是玉皇大帝再开口的时候,便格外冷淡又厌恶:
“况且云华夫人是我的义妹,她和她的姊妹在人间曾立有大功,是万民敬仰的真正的神仙。”
“周御,你是不是在天界待得太久了,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货色?便是再给你一万年的功夫,你也配不上她,且收回你的妄想吧,看在这些年来,我们毕竟互相扶持过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你的这次冒犯。”
周御嗤笑一声,完全没把玉皇大帝的这番警告放在心上:“尊驾这番话未免说得太冠冕堂皇了些。按照现在的趋势来看,日后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男性神仙只会越来越多,这全都是我造假的成果,我怎么就配不上瑶姬?”
“你只不过是将来,想把瑶姬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而已。你也说了,我们互相扶持了这么多年,可见大家都心知肚明彼此是什么货色,就别跟我搞兄妹情深的这一套了吧?你直接把‘你也想利用她’这件事明说出来,不比什么都强?”
玉皇大帝被周御这一番话说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言语不能,到最后,只能理不直气不壮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争辩道:
“这不能算……利用!兄妹之间的事,怎么能说是利用呢?我只是想把她送得远远的,这样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无暇顾及天界,那我们的造假就不会败露……”
可此时,周御已经不耐烦再跟玉皇大帝扯皮了。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是玉皇大帝能坐稳天界代理者宝座的头号功臣;同时,玉皇大帝刚刚又亲口承诺了“北极紫微大帝”这个辅佐官的位置。
在他看来,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非自己莫属,在这离最终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关头,周御哪里还记得“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
他现在没跟开屏求偶的公孔雀一样原地抖起来,都算是客气的了。
于是周御耐着性子继续道:“可她都见到我们在瑶池里了,更不用提刚刚我们还打晕了她。如果不赶紧找个地方把瑶姬发配出去,等她醒过来,想要找我们秋后算账,我们造出来的这些虚假的东西,就会被她给揭发出来。”
“你觉得我不能和瑶姬在一起,那你又能有什么好的人选,能够牵绊住她,分散她的注意力?”
玉皇大帝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选择,只得为难道:“这个……日以后总会有办法的,不急,不急。”
“不急个屁!”周御直接破口大骂出声,“你是不是给瑶池王母她们当狗当太久了,都没有了自己的想法?要我说,你现在就该直接杀死瑶池王母,等她一死,整个天界都被你握在掌心里之后,还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些年来,周御已经说了太多次天衣无缝的谎,把大半个天界的生灵都骗了过去;而人间那些刚飞升上来的男神仙,也泰半都是从他编造的谎言里凭空诞生的。
如此种种,多方因素叠加之下,使得周御对自己,乃至对“神仙”这个群体,都产生了某种错误的认知:
她们太好骗了,没什么值得敬畏的,还不如我呢。
于是,在这种错误认知的指导下,周御终于失却了对天地鬼神的敬畏,无知无畏地说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段厥词:
“你也太照顾瑶池王母了,不是我说,你们简直就像是一对儿……等等,她该不会真的是你的妻主吧?如果她真的是,那我可就想通你为什么不愿意杀她了,因为你们是一家人啊,怪不得,怪不得。”
周御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很有道理,便继续劝道:
“这样吧,如果你实在舍不得这些年来的情分,不想对你的妻主动手,那你就把你的力量分给我一部分,让我来替你杀掉她好了——”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他表露出“要杀死瑶池王母以绝后患”和“想要从玉皇大帝手里分走力量”这两个念头的下一秒,周御便感觉心头一凉又一空,随即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颗红彤彤、热腾腾、还在微微跳动的肉块。
周御百思不得其解,刚想问玉皇大帝,这是什么东西,姗姗来迟的剧烈疼痛才在他的胸口猛然爆裂开来,使得他肝胆欲裂之下,终于明白了这个肉块是什么:
那是他的心脏。
被活着破开胸腹取走心脏的疼痛,实在太残酷、太可怕了。如果周御这些年来,不曾生活在天界,不曾被此地的天材地宝温养身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的话,那么,甚至都不用等他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亡,仅这份疼痛,就能送他去幽冥界投胎重生。
可即便周御没有立即死去,被开膛破肚、取走心脏的疼痛,也让他五内俱焚,不得不拼命以头抢地来缓解这份痛楚。
他毕竟是人类,无法做到刀枪不入。再加上瑶池的地面,可是被火种淬炼过的,于是周御只磕了没几下,便有沉闷的骨骼折断声传出,与此同时,更有丝丝缕缕的鲜血从他的发间流下,一路蜿蜒,没入眼角,把眼白都染得一片鲜红,竟是活生生把头骨都撞裂了。
然而这份仅仅是看着便让人心神动荡的疼痛,放在现在正蜷缩在地上,不住抽搐的周御身上,却并没能让他露出半分苦楚之色。
因为有被活活破开胸膛、拆掉肋骨、掏出心脏的疼痛先一步攫取了他的心魂,两厢对比之下,这种头破血流的小打小闹,竟都能够被当做转移注意力的止痛药来使用了。
周御气若游丝地伏在地上,任由他滚烫的血液从胸口汩汩涌出,源源不断地染红了冰冷的白玉地面。每一股从他身躯中流出的鲜血,都要带走一部分他的生命力,没有什么比如此细致地感受着死亡的逼近更可怖了。
他深知此时,越是有多余的动作,从体内流出的生机就越多,自己也就死得越快。
但周御实在想不通其中关节——之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反目成仇了——便拼命挣扎着,从满是血沫的喉咙里,鼓动着两片风箱也似的肺,呼哧呼哧挤出大股大股鲜血的同时,也终于挤出了一点声若蚊呐的话语:
“你刚刚……不是还说……要任命我当北极紫微大帝吗?”
已经成为了“玉皇大帝”的东王公,从高处转过身来俯视着命不久矣的周御,淡淡道:
“没错,我刚刚的确说,要任命一位辅佐官来替我做事。”
——神仙是不会说谎的,如果他真的如此说了,后续便一定要如此完成。
可这边玉皇大帝话音落定后,还没等周御露出那个志得意满、得偿所愿的笑容,还没等周御松口气,便又听玉皇大帝继续冷冷道:
“可我有说过,这个人是你吗?”
周御的大脑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运转不过来了,在听见这番话后,奋力思索了好一番,才堪堪反应过来玉皇大帝是什么意思,便愈发惊怒交加,嘶声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之前还给你写过一份,把整个天界的历史都重新编造了一遍的伪史,为了这份伪史,我的大半辈子都搭进去了……你怎么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绝情到这个份上?!”
玉皇大帝望着躺在面前的地上,身下积了一滩血的周御,望着他已经出现了白发和皱纹的面容,心生不忍似的闭了一下眼:
“自你进入天界以来,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和缓,如果除去“被他提到的当事人还趴在地上血流不止眼看着就要断气了”的这个事实,这个场面甚至都称得上平和了:
“这几十年来,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而且不久前,你花了一辈子,才编造完成的这个故事,更是将天界的历史从头到尾都另写了一遍。”
“如果真的让这个故事广为流传,让人们对所谓‘玉皇大帝’的传说深信不疑,在瑶池王母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将原本应该归属于她的香火和供奉,都算到我身上,那么我的力量就会随之壮大,天界的统治权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被我掌控在手中。”
玉皇大帝说着说着,甚至还十分纡尊降贵地从高台上俯下身来,按了一下周御的肩膀,试图以此来表现自己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看看,这些年来,你为了编出这段伪史,累得都去了半条命,头发都白了,身体也垮了……啧啧,真是让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你为我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按理来说,我是该奖赏你的;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有了对陛下动手的心思。你的心思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我又怎么能继续容你?”
周御万万没想到,自己真的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了。
在极致的愤怒和困惑之下,周御甚至都开始提前回光返照了,不健康的红晕飞速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使得他再度开口说话时,便颇有点脸红脖子粗、气急败坏的味道:
“你如果真的尊敬瑶池王母,从一开始,你就不会收我当你的手下……你不该……你到底……”
他颠三倒四、喃喃自语了好一会,终于恍然大悟,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看向玉皇大帝,厉声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在想通个中关窍后,便有一把永不熄灭的邪火在周御的心底烈烈燃烧了起来,火苗一窜三丈高,烧得他头昏脑胀、愤不欲生:
“你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我!”
一旦想明白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合作,其实并不是“互利共赢”的关系,而是“一方给另一方空画大饼不说还要把人给压榨到死”之后,剩下的无数疑点便完全迎刃而解,简单得连周御这样的凡人都能看明白局势:
“你想要掌控天界,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保留表面上的和平,于是你便接纳了我,接引我进入天界……因为只有这样,你在拿到所有的好处后,再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就可以同时得到里子和面子了。”
“这样,如果瑶池王母等人以后永远都醒不过来,你不仅能坐稳这个位置,甚至还能坐得稳当——她们都还活着呢,多和平多名正言顺啊。”
“如果她们能醒过来,那你就可以说,坏事都是我做的,把所有的罪名都强加到我身上;而且,介于你最后也没有真的杀死她们,所以如果她们想给你留个全尸或者活口,也不是不行……玉皇大帝!你真是好算计啊!”
玉皇大帝默不作声的反应,无疑印证的周御的猜想全然正确,直把周御气得硬生生咬碎半口牙齿,啐出一口血沫,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玉皇大帝一尘不染的、绣着金线的靴子上,只见他厉声叱骂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只不过是更会伪装而已……真要论起来的话,你比我更虚伪,更恶毒,更可怕。至少我的坏是摆在表面上的,不像你,明明憋着一肚子坏水,却还要端着温良恭俭让的表皮去骗人!”
“对对对,你当然是个好人,因为这些脏事没有一件经过你的手,你所取得的一切地位和荣耀,都是别人非要拿过来给你的……最后你为了表现自己的正义,还要把替你做完了所有脏活的我推出去送死,以平民愤……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那玩意儿!”
脸皮已经撕破到这个地步了,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玉皇大帝便很坦然地点点头,承认道:
“当然不会痛,它好着呢。”
他迎着周御愈发愤怒的眼神上前一步,伏在这将死的凡人耳边低语: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照顾你。等你死后,我会亲自点化你,叫从你躯壳里化出的新的鬼神,做北极紫微大帝的,也算是没有亏待你为我出谋划策了这么多年,你看如何?”
周御当场就破防了,要不是伤势太重,他肯定就能直接骂出声来:
你但凡还有点人性,就不会这么杀人诛心,你还不如行行好给我个痛快呢!天杀的,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家伙,跟他一比,我都要觉得我也是个好人了!
这些年来,周御始终生活在天界,认识了不少天界居民,包括太古时期从天地灵气中诞生的神灵异兽,以及后续从人类的香火、供奉、信仰和传说中诞生的“仙”。
与这些存在们的交情越是深厚,日常中便愈发无话不谈,而周御对她们诞生的原理也就知之甚详。时间一久,哪怕周御只不过是一届凡人,也知道所谓的“点化”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概念:
被点化后,对神仙而言,是“新生”;但对前身而言,就是真的“死了”。
你的记忆将会被一点点模糊,你对自身的认知也将逐渐改变,你再也不能用以前的眼光、习惯和躯壳去生活,你将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另一个人……这种“每天都死亡一点点却又无法阻止”的感觉,比单纯的一了百了更可怕。
就拿瑶姬来说吧。她当年刚进入天界的时候,还能记得自己的前身是“涂山氏”,还能记得自己有个姐姐,还和东王公商议着要为姒氏建造庙宇;可这么多年过去后,她对以前的这些事情,只存有模模糊糊的大概印象,之前那些动人的情谊和时光也一去不复返,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不再凝视人间,不再关心姒氏的庙宇,不再常常提及自己的过往。“神仙”的一面开始逐渐压倒并淡化“人类”的一面,这种变化落在身为人类的周御眼中,便格外毛骨悚然:
当我连我是谁都感受不到了,我连对自己的认知都没了,那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周御面色青白交加,胸口的血已不再外流,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窟窿摆在当中,嘴里眼见着就出气比进气多了,一阵阵吐出来的都是凉风。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指着玉皇大帝,似乎有什么遗言要说的样子。但之前的回光返照已经耗光了周御最后一丝力气,使得眼下,他便是再有千言万语,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扑通”一声闷响过后,这位在天界生活了数十年、更是一手造就了无数伪神的造假始祖,就这样生机全无地倒在了地上,泡在了他自己的血泊里。
若是玉皇大帝有那个闲情雅致,愿意把周御的尸体像烙大饼一样翻个面的话,就会看见周御的眼睛至死也没能阖上。
他活着的时候,相貌平平,这双不管再怎么努力睁大,也看起来像两条线的眼睛,可以说是他其貌不扬的罪魁祸首;可眼下,当周御心怀愤懑、含怨而死的时候,这双眼睛倒是不合时宜地睁大了,睁得那叫一个滴溜圆,把“死不瞑目”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玉皇大帝根本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关注周御的死相。
因为在周御死不瞑目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他的三魂七魄便开始从人类的躯壳中逸散出来,凝结成型,一位全新的鬼神正在诞生:
这便是玉皇大帝不久前发下的诏令中,曾明文提及的“北极紫微大帝”;而且这位新诞生的神灵,也和玉皇大帝一样,是一位男性的神仙。
不管在玉皇大帝的原计划中,这位“北极紫微大帝”要负责什么工作,总之,在他从周御的尸体里作为鬼神诞生出来的那一瞬,他的神职里,便多了一道“节制鬼神”,因为他的的确确与死亡相关。
不仅如此,因为他是被玉皇大帝任命而成的,所以,被凤凰任命而成的幽冥界的十殿阎罗,就要比他低一头,这位“后起之秀”,竟就这样名正言顺地成了十殿阎罗在天界的上司,十殿阎罗从此便要服从北极紫微大帝的管理,听从这位玉皇大帝辅佐官的号令。
玉皇大帝看着面前的这具躯壳,只觉越看越满意,因为他终于完成了“对标瑶池王母”的这一学人精壮举:
她有统治者的地位,那么我也要有;她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辅佐官,那么我也得配平来上一位。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乐上太久,就发现,自己一手凭空造出来的这位“北极紫微大帝”,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不仅迟迟未能睁开双眼,甚至连周身,都出现了和不久前刚刚避入天河中的泰山府君一模一样的,在这数百年来始终未能改变的状况,那就是身形模糊,难以凝聚。
可这位北极紫微大帝的情况,看起来竟是比泰山府君还要严重一些:
因为泰山府君的身躯虽未能成功凝聚,但好歹没有完全消散;然而这位玉皇大帝辅佐官的身躯,竟是在诞生后的数息之内,就要化作云烟,自天地之间彻底消失了。
玉皇大帝见此情形,立时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因为他在和泰山府君、十殿阎罗都打过交道后,可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和瑶池王母原本认为,泰山府君始终未能顺利诞生,是因为她所属的泰山一脉的神灵也未曾诞生,所以她这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同伴;但在凤凰被蒙骗着封了十殿阎罗做幽冥界的代理统治者后,玉皇大帝这才反应过来,泰山府君未能诞生,纯属是因为十殿阎罗后来居上、鸠占鹊巢而已。
他们强行取代了泰山府君的位置,险些弄出“以假乱真”的情况,但泰山府君毕竟是幽冥界命中注定的统治者,不可能被轻易消灭,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看似要死了但总是能吊住最后一口气”的情况——临时工是不可能把正式工给完全挤下去的。
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一下,那北极紫微大帝的身躯虚弱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可以反向说明,这家伙其实不该在这个位置上,因为他占了原本应该置身于此的那位正神的位置——强行挤上来的临时工要面临的反噬更严重。
玉皇大帝一想到这里,就不敢再往下细想了,因为他多想一秒都要汗流浃背:
不是,等等,我在拟定辅佐官的时候,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职位以后竟然会从假的变成真的……什么是弄虚作假的最高境界,这就是啊,原本只是想给自己造假弄点功绩出来,结果没成想,一不小心还真就把一位正儿八经的神仙给提前催出来了,属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于是他赶忙从袖中取出周御所编写的最后一段故事,将它自上而下送入三界,将“玉皇大帝”的传说,以歌谣、雕塑、画像和传说等种种方式流传开来,试图在巩固自己现有的地位的同时,也顺便给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来一记强心针:
在那道旨意颁下去后,在所有听到了这道旨意的天界生灵的认知里,他和这位“北极紫微大帝”便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这位“北极紫微大帝”真的刚诞生出来就一命呜呼了,那简直就等于玉皇大帝在敲锣打鼓向全天界宣告,对,没错,我的身份和权力有问题,跟这位“北极紫微大帝”一样,都是造假出来的,都是篡夺过来的!
玉皇大帝这一把伪史撒出去,立时阴风飒飒,愁云漫漫,日月失色,天地无光。
原本就已经互相撞得不成样子了的瑶池、太虚幻境和凌霄宝殿之间,当即便再度进行了愈发激烈的第二轮碰撞,好家伙,那叫一个海沸山摇、惊天动地:
这一轮碰撞过后,太虚幻境直接被撞得远离了离恨天正中心,从它原本在的“储君”的这一与瑶池最为亲密的位置上,被来了个“流放三千里,发配宁古塔”,遣送去了相当遥远又偏僻的地方。
而太虚幻境原本拱卫的瑶池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离恨天里,只有它一处建筑物,结果凌霄宝殿非要诞生也就算了吧,可它却非要挤过来,硬生生占了瑶池原本所在的地方的足足一半过去,属实是把不要脸给发挥到了极致。
——问题是,如果这些变化,只是单纯位置变化的话,那还好说;可天界并不只是一处单纯的住所。
它的前身是新昆仑,而瑶池王母在“西王母”的名号之前,有一个更古老的身份,那便是“昆仑之主”;后来,西王母因为杀孽过重,被天道阻拦,不得返回昆仑墟——也就是最初的昆仑山——的时候,也曾对凤凰和鸾鸟说过,“我所在之处,便是昆仑”这样的话语。
因此,在她饮尽火种,将新昆仑擢入九霄,化作三十三重天后,天界的性质便从此定下:
天界与瑶池王母,达成了各种意义上的息息相关。
天界越是欣欣向荣,瑶池王母的力量便愈发强大;瑶池王母本人若衰弱不振,那么天界不仅会失去生机,甚至连生活在这里的生灵之间的风气,都会一并变得懒散颓靡;所有发生在离恨天里的事情,其实都是对瑶池王母的状态最真实的反应。
因此,瑶池、太虚幻境和凌霄宝殿之间的位置变动,绝对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不仅仅是位置的变动,更意味着权力的更迭。
因为和之前小打小闹的“只在边边角角造假了一点男性神仙”出来的情况不同,这一次的篡改,是直接把三十三重天的根基和历史都改变了!
在周御这辈子所编造的最后一个弥天大谎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太古时代,更没有早已死去的女娲、高禖、夸娥、听訞、仓颉等人。
因为他不曾亲眼见过那个浩渺、野蛮、强力又尊荣的时代,不曾见过那些如熊熊燃烧的火把般辉煌又炽烈的名字,且,此前天界众生灵见他曾与凤凰交好,便默认他对此尽数知晓,也就不曾将古老的历史转述给他。
然而人类不可能做到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不可能写出自己认知之外的故事。所以,在周御的绝笔里,一切故事的起源,都只能从现在的天界开始:
在这段谎言中,玉皇大帝生来便要与瑶池王母一同管理天界;瑶池王母的辅佐官是玄鸟,那么对标一下,玉皇大帝也要有辅佐官,而他的辅佐官就是北极紫微大帝;周御则是北极紫微大帝的父亲,正所谓“在昔龙汉,有一国王,其名周御,圣德无边……其二长子,是为天皇大帝,紫微大帝”。①
——别问为什么周御一定要把自己设置成玉皇大帝的父亲,问就是男人生来就想给别人当爹。
不仅如此,在周御的刻板认知中,如果一个男人能坐到统治者的位置上,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和另一位统治者有血缘关系;第二,他走了裙带关系,和另一位统治者缔结了婚姻。
而周御在死前质问玉皇大帝的时候,也是这么质问的——属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知行合一;于是,在他尚且活着的时候,编写的这个虚假的故事里,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之间的关系,也该合乎逻辑地有“婚姻”的名分,顺便还把和玉皇大帝有结义亲属关系的瑶姬也抬了出来,好给玉皇大帝的履历上贴金,给他的脸上增加些光彩:
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齐心协力,共同缔造出三十三重天,所以各执对天界的一半统治权;婚后,瑶池王母搬来天界,居住在瑶池当中,恰巧位于凌霄宝殿的旁边;瑶姬则更名为云华三公主,是玉皇大帝的亲族、织女三星则是玉皇大帝的孙女,所以名为“天孙”……
在占齐了亲属优势和婚姻优势后,玉皇大帝终于成功蹭到了天界的统治权,“玉皇大帝”这个名号,也多多少少有了点实质性的东西,不再只是对标“瑶池王母”而存在的,空洞的对偶词。
可周御毕竟只是个人类,还是个认知不太全面的人类,所以,哪怕他竭尽全力想造一段伪史出来,可这个故事毕竟是假的,有许许多多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说,瑶池王母“婚前”的情况到底如何,她在此之前住在哪里,她在来到天界之前的亲朋好友又在哪里?总不能一结婚,就把婚前所有的势力财产权力地盘都丢掉了吧,那这不叫结婚,叫慢性自杀。
再比如说,云华三公主既然是玉皇大帝的妹妹,那么他们共有的母亲和父亲等一系列长辈,又是何人?毕竟大家是“仙”不是“神”。
抛开这些同辈之间的关系不说,就说晚辈吧,织女三星既然是天孙,是玉皇大帝的孙女,那两代中间总还得再有一代吧?那玉皇大帝的女儿或儿子,总之就是能生出织女三星的中间那一代,又是什么人?
如此种种,周御一概没写,遇到圆谎圆不过去的,便强行一笔带过,于是大家在被这些虚假传说更改认知、扭曲记忆后,也就一并将这段历史给忽略、遗忘和篡改了:
从此,三界生灵只模糊知晓,瑶池王母在来到天界前,曾久居昆仑,“司天之厉及五残”,至于更深一层的“结婚之前在自家大本营里的人际关系”,则永远无人知晓。
从此,瑶池王母亲口封的“云华夫人”,便变成了“云华三公主”,以便与玉皇大帝构建出亲戚关系;从嫘祖化作的三星里诞生出来的“织女”,也以同样的逻辑被按了个“天孙”的名头,可她们和玉皇大帝之间的亲族关系完全经不起细推。因为再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她们和玉皇大帝的这道脆弱得不能再脆弱了的亲属纽带上,除去她们之外,全都是莫须有的隐形人。
后世人常说,“女人最喜欢攀关系嫁入豪门”,用种种莫须有的谎言去污蔑她们;然而在神话的时代,在一切故事的开始,事情的真相,就已经写在莎草与羊皮的纸上,传说在亿万先民的口中了:
男神是依附女神而生的,男人是从女人的身上诞生的。
恰如希伯来神话里,宣告耶稣诞生的,是吹起百合花号角的天使;北欧神话里,诞育最初的巨人的,是一头舔舐盐块的母牛;东方最古老的神话里,用泥土创造人类的,是名为“女娲”的存在;哪怕在暴力事件频发的、饱受诟病的印度,当其作为文明古国存在时,在它的神话中,曾杀死恶魔拯救世界、掌管生与死的,也是女神迦梨。
在尚未被污染和篡改之前,在最古老的神话里,创造人类的永远都是女神;在语言诞生之前的蒙昧混沌的远古,寄托在巫术与壁画里的形象,也是女人:
她们是一切的起源,她们是万物的萌芽;她们是过去、现在与未来,她们是开端、发展与毁灭。
没有她们,就没有世界。
——综上所述,真要论起“会攀关系”来,靠着和瑶姬、瑶池王母和织女三星扯上关系,把自己真正打入女性神灵内部,甚至连起名都是对标瑶池王母而生的东王公,才是开天辟地以来搞裙带关系的第一人!
总而言之,这便是开天辟地以来,三界之中,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造成后果最恶劣的一次造假:
人类造假神话,伪史传至人间,人间供奉伪神,伪神替代正神,流言取代历史,劣币驱逐良币,谎言颠覆真理。
在这一连串的更改中,无数神灵原本的命运产生了变化:
原本掌管人类命运的,应该是大司命和少司命;然而在被篡改过后,便出现了“司命仙君”这样的概念;原本掌管人类婚姻的,应该是高禖神和她的子嗣,但在高禖神陨落、高禖遗孤飘零在外期间,空出来的职位,便由玉皇大帝故伎重施,造出了月老和符元仙翁,把出现的这个婚姻领域的权力空缺给填补上了。
掌管火焰的,应该是祝融和种火老母,然而数十年后,人间便出现了名为“灶王爷”的神灵,将种火老母给取而代之了;曾经在人间留下过无数传说与功绩,带领人民群众一同治水的姒氏,也在不断更迭的神话中,从女性变成了男性,于是“涂山氏”便不再是她的姊妹,而是他的妻子,她们所象征的原始共产主义的母系社会,也从此不复存在。
这才是真正的,昧地瞒天。
作者有话说:
①在昔龙汉,有一国王,其名周御,圣德无边,时人禀受八万四千大劫,王有玉妃,明哲慈慧,号曰紫光夫人,誓尘劫中,已发至愿,愿生圣子,辅佐乾坤,以裨造化。后三千劫,於此王出世,因上春日,百花荣茂之时,游戏后苑,至金莲花温玉池边,脱服澡盥,忽有所感,莲花九包,应时开发,化生九子,其二长子,是为天皇大帝,紫微大帝……
——《玉清无上灵宝自然北斗本生真经》
第174章 天兵:极而反,盛而衰。
瑶池王母在一片嘈杂声中睁开了眼睛。
在睁开双眼、恢复知觉的那一刻,她不知为何,只觉自己处于某种格外奇怪的境地里:
在沉睡了这么久后,便是有再重的伤,也该好转起来了。而她也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体内的确有一道正在缓缓愈合的旧伤;然而在这道旧伤之外,却又有一道无形的锁链,把她整个人都锁了起来,叫她一时间头脑发昏,神智浑噩,竟不知今夕何夕。
正在瑶池王母沉吟不语,试图弄明白自己现在的情况时,猛然便有两道身影,越过长阶向她扑来,毫不犹豫一头栽在她脚边,“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后,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高声道:
“陛下,您可算是醒过来了!”
很显然,这两人就是闹出这一系列大动静的罪魁祸首。
瑶池王母慢慢眨了眨眼睛,试图询问清楚这两人的身份,结果她刚一开口,便被自己的声音给吓了一大跳,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干哑粗粝至极,就好像用干树皮在旱了十年都皲裂开来了的土地上划拉下一层又一层的沙土似的:
“……你们是什么人?”
不知为何,瑶池王母现在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木的,就好像刚刚不是从梦中醒来,而是死里逃生似的:
因为刚刚才死里逃生过嘛,所以大脑一时半会没能反应过来,连带着浑身上下的每个部件,都跟新出厂未调试似的,不能灵活使用,其实也很正常,对吧?
她努力眯起眼睛,花了好久,才堪堪看清这两人的形体,分明是一对兄弟的模样。
为首的那位明显看起来更年长一些的,状似是二人中作为兄长的那位,见瑶池王母神色怔忪,便知这位陛下尚未完全康复;要是自己再拖拖拉拉的,还没等自己汇报完毕,正式进入天界,这位陛下就又昏睡过去了,那可真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于是他赶忙上前,对瑶池王母急急开口禀报道:
“禀告陛下,我们兄弟二人,是近些年来刚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有远视千里、耳听八方之能。故若以此命名,我二人分别名为‘千里眼’和‘顺风耳’;若还按照在人间的名字来称呼我们,则是高明和高觉。”
千里眼高明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因为他是真的不想再因为“另一位陛下还在沉眠,我不能完全做主放行你们”这样的理由,被继续卡在天门之外了:
“两位陛下同理天界,共掌三十三重天,因此,我等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都要拜见过两位陛下,得到两位陛下的亲口许诺后,才能正式进入天界并在这里定居下来。”
“但这数十年来,陛下始终沉眠不醒,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不能擅自做主,便只让我们在天门附近待命,说等瑶池里的那位陛下一醒,便前去拜见,过个明路,才能正式进入天界。”
他这厢说完,顺风耳高觉也赶忙上前,对瑶池王母点头哈腰道:
“所以,在没有得到陛下的允许之前,我们只能在天门处巡逻……那个地方空空荡荡的,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都没有,若不是心里想着,要为两位陛下效力,那可真是苦得让人半点都撑不住。”
这番话说得相当恳切动听,怎么看怎么是下属讨好卖巧的标准模板,但不知为何,瑶池王母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怎么,按照你的说法,如果你的上面没有人压着,那你就能撂挑子不管事了,就能偷懒了?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是你天生就该去做的事情,若是因为觉得条件艰苦便偷懒耍滑,那要你何用?
而且更不对劲的地方还在后面。
瑶池王母在听完了千里眼和顺风耳的陈词后,便试图感知一下这两人的神职是什么,毕竟特长归特长,职务归职务:
这就好像后世的公司招聘,应聘者都把简历递上来了,人都在公司门口等着了,在第一位负责人已经决定要把这人招进公司的情况下,刚刚重回职场的第二位负责人,总得知道这两人是来应聘什么职位的,才好把他们放进来吧?
然而瑶池王母凝神感受了半晌,却什么都没能从面前的这两人身上感受出来。有如隔雾看花,朦朦胧胧,终隔一层。
在察觉到这份异常之后,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便瞬间爬上了瑶池王母的心头:
……有什么地方不对。这种情况就不可能发生!
她是天界的最高统治者,是瑶池的主人,理应对三十三重天中的每一种事物、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再加上还有神灵“生而知之”的特性辅佐,瑶池王母想要感受两位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的状况,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如此诡异的结果就这么直接地摆在了瑶池王母的面前:
她不仅感受不到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职,甚至都看不穿这两人的根脚。如果不是千里眼和顺风耳刚刚已经自报过家门,那么她连这两人的名字都无从得知!
正在瑶池王母心底暗暗震惊不已之时,一道儒雅温和的声音从瑶池大门外传来:
“这是怎么了?”
瑶池王母循声望去,便见到一位身着华服,腰悬玉璜,戴通天冠,着九龙靴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
虽然能看出来,他五官的底子不错,若再年轻一些,也是个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的英俊男子,然而,不少皱纹已经攀爬上了他的面颊,他的头发和长须也已有半数花白,使得不可避免的老相,竟出现在了原本应该完美无缺的神仙身上。
瑶池王母在见到此人的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身份:
这便是千里眼和顺风耳刚刚所提及的“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他的尊号便是“玉皇大帝”。
在察觉到自己还能认出玉皇大帝之后,瑶池王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心想,看来不是自己失去了感知力,而是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情况特殊,或许是因为新近飞升上来的缘故,力量太薄弱了,所以不方便被感知?
结果她这边刚刚暂且放下了对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疑虑,新的问题就又出现在了瑶池王母的心头:
不对啊,这家伙竟然是玉皇大帝?他原来是这种样子的吗?他是之前就长这个样子,还是后来变成这个样子的?
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他根本就没有这么风光,可眼下竟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体面,就好像这一身的宝光法相,这一身的锦绣皮囊,全都是他从什么地方偷过来,强行安在自己身上似的。
如果此时的玉皇大帝还是东王公的话,那他在见到瑶池王母沉吟不语的这一刻,就该开始心虚得恨不得找借口原地消失。
但他已经不再是东王公了。
世界上最高明的谎言,就是要能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骗过去,而周御花了大半辈子,把天界的历史从头到尾重新编造了一遍的那段伪史,也的确有着这样的功效:
他住在天界,因此在大众的认知里,他就是不会说谎的神仙,所以这些从上面流传下来的故事,一定是真的。
于是,在近年来人们锲而不舍的供奉之下,别说被蒙蔽的瑶池王母等人了,就连东王公本人,都相信了自己“玉皇大帝”的身份,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掌控天界,自己名正言顺拥有对此界的一半所有权与统治权。
在这样的情况下,玉皇大帝再跟瑶池王母说话的时候,便没有了以前身为东王公的时候,对神灵之首的敬畏,而是将两人放在平等的地位上了,甚至在瑶池王母定定凝视着自己,一言未发的时候,还能笑出来,试图劝慰瑶池王母:
“我知道你刚刚养好伤,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按理来说,是不该叫你继续劳累的……可没办法哪,这两个孩子被拦在天门外好多年了,若没你允许,他们就真的半步也不能踏入天界,只能在外面流浪。”
“现在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还未完全消失,他们现在,是进也进不来,下又下不去,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没办法,只能再麻烦你一下,先把这两个孩子接入天界再说。”
瑶池王母闻言,略一思索,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开口道:
“可是我感受不到这两人的神职。若接引他们进入天界,他们能做什么?”
玉皇大帝怔了一下,又笑道:“看来你的确睡得有些久。好叫你得知,咱们天界现在的事务,早就不兴原来的那一套了。”
他见瑶池王母面露不解之色,便为瑶池王母细心解释道:
“虽说以前,用‘按照神仙诞生时的状态直接确定神职’的办法,能够让大家各尽其职,各司其所,尽快理事,但这样处理事务,也未免有些过于武断之嫌——万一有人勤能补拙,后期练出了一身他原来没有的本事,却被原有的神职限制,不能在新的领域大展身手,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于是,我小改了一下你之前加封的办法,将神仙们的职位,从‘诞生即确定’,变为‘加封后上任’;若有神仙能立下大功,便额外加封神职之外的尊号,以彰显他的荣耀与功绩。”
“所以你感受不到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职,其实是正常现象,因为他们没能正式进入天界不说,甚至还没能走马上任呢。依你之见,你觉得这两人将来去做什么会比较合适?”
瑶池王母耐心听完了玉皇大帝对神职进行的一系列改动后,觉得这个办法也不是不行,便颔首示意自己认可了这一项改动,又转向千里眼和顺风耳,道:
“远望与聆听之能,虽然高强,但生活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里的异兽们,也不是做不到。”
“除此之外,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本领,能够让你们在三十三重天里有一席立足之地?”
千里眼和顺风耳在今日之前,不过是被卡在天门外,甚至连正式进入天界都不得其门的小卒。别说和瑶池王母这样高不可攀的大人物说话了,就连天界的异兽都比他们更体面些。
结果谁能想到,今天,他们不仅进入了天界,进入了瑶池,甚至还得以站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这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面前,和他们直接对话,真可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在如此鲜明的对比和从天而降的巨大的荣幸面前,顺风耳已经连话都说不明白了,只能在那里期期艾艾地咕哝些含混不清的字眼。他的兄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赶紧转向瑶池王母,赔笑道:
“这个……哎呀,怎么说呢,我们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所以也不敢跟陛下开口要求些什么,陛下觉得我们去哪里好,我们就去哪里,绝无二话。”
“陛下是何等仁德贤明的君主,做出的选择定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所以陛下看着安排就行,我们兄弟二人就不给陛下添乱了。”
然而很不幸的是,这番拍马屁的话完全没有取得其应有的效果,甚至让原本就有些头疼的瑶池王母更加烦躁了:
按照原本的规则来,你们的力量实在过于弱小,根本就没有办法在天界取得职位;可按照新的规则来,你们总得给自己定个日后努力的方向吧?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你们既没有提升自己的力量,也不想着给自己定个努力的方向,到了最后的关头,才假惺惺地跟我说“全凭陛下定夺”?有这么纯躺着等天上掉饭掉进嘴里的不劳而获的人吗?
玉皇大帝见瑶池王母神色不虞,赶忙试图补救道:
“既如此,我倒对这兄弟二人有个安排。”
他倒也不是真的惜才,只是下意识觉得,如果真能将这兄弟二人留在天界,日后他们能起到的作用、能发挥出来的力量,绝对超乎自己的预料:
“眼下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正在逐渐减弱,日后三界之间,定是要连通起来的。这一连通起来,在人间资源匮乏、天界物产丰足的情况下,搞不好就会有心思不正的家伙,不愿本分地走修行飞升的路子,而是想另辟蹊径,从人间强行偷渡上来。”
“这种先例万万不能开,否则的话,三界之间的规矩就要彻底乱套了。不如就从现在开始,选拔出专门负责看守天门的神仙,封其为‘天兵天将’,为天界戍边,你看如何?”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突然提起了一个已经在天界沉寂多年的名字:
“怎地不见玄鸟?”
气度威严的女子端坐于金座之上,以手支额,虽因着面容还有些苍白,而看似疲倦至极,病体未愈,然而当她开口说话时,便隐隐有风雷涌动:
“它是我的辅佐官,神职又落在‘兵法’与‘战争’上,若要论起选拔天兵天将来,玄鸟才是应该经手这件事的唯一人选。”
玉皇大帝赶忙道:“你忘啦?玄鸟在数百年前,已经修得人形,尊号“九天玄女”,但她因为耗费力量过多,元气大伤,不得不闭关休养至今。”
“她这一闭关,你无人辅佐,天界的大部分事物都只能由你一人处理,你积劳过度,这才昏过去了。”
玉皇大帝解释完九天玄女的去向后,瑶池王母只觉得之前那种昙花一现的晕眩感去而复返,甚至更严重了,使得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都有种“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的别扭感和模糊感:
“……原来是这样的吗?看来我真是睡了太久,连此等大事都记不清了。”
玉皇大帝坚定地点点头,确信道:“正是如此。”
他又看向还站在阶下,战战兢兢拱手而立,等待着瑶池王母做出对他们二人去向安排的千里眼和顺风耳,继续劝瑶池王母留下他们:
“如果日后真要设立‘天兵天将’的话,那这件事对咱们二人都有好处。他们不仅可以日常驻守天门,把守边界,如有大事发生,他们还能拱卫我们的御座,是我们一手提拔起来的忠心耿耿的臣属。”
哪怕被篡改了记忆,但骨血里的本能是不会随着记忆的改变而消失的。
因此,在从来没上过战场,也没正儿八经参加过任何一场战役的玉皇大帝看来,找人来保护自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在曾经挥师横扫过整片大陆的瑶池王母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荒谬的安排了:
让这种刚飞升上来的家伙,去保护应该在两军对阵之时,冲在最前面的主将?你怎么不让老虎从此改吃素呢,至少后者还有点实现的可能,前者完全就是在痴人说梦。
于是曾经的万军之王便立刻蹙眉,试图驳回这个提议:“我用不着……”
“我知道你很强,用不上他们。”玉皇大帝继续劝道,“但天界这么大,你的旧伤也还没养好,若在你昏睡养伤期间,有人趁虚而入,想要攻占天界,你该如何是好?”
“你就留下他们吧,就算用不着他们来保护你,可在你无暇顾及天界众生灵的时候,派他们去护着那些力量不足以保护自己的家伙,也是好的。”
在玉皇大帝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瑶池王母终于松了口,将千里眼和顺风耳留了下来:“那便依你所言,让他们留在天界吧。”
千里眼和顺风耳惊喜过望地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领命:“谨遵陛下谕令!”
只不过再直起身子来的时候,兄弟二人又齐齐将感激的目光投向玉皇大帝,混不顾做出“留下他们”这个决定的,分明是瑶池王母:
别说什么职位不职位、权力不权力、旧伤不旧伤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了,在他们看来,能感受到的最直观的事情,就是“瑶池王母不想留下他们,但多亏了玉皇大帝的极力劝说,他们才得以留在天界”。
兄弟二人暗暗在心底想道,虽说两位陛下一同掌管三十三重天,但我们日后一定要对凌霄宝殿的这位陛下多多尽心,毕竟没有他的极力相劝,就没有作为天兵天将诞生的我们兄弟俩。
于是,千里眼和顺风耳为了表达自己的敬仰与感激之情,也为了一碗水端平地把两人都夸到,便开始赞颂起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之间的感情来了——因为除去这个之外,真的没什么东西,是这两人同时拥有的了,毕竟若要论起统治能力来的话,在瑶池王母昏睡的这些年里,一直在做事的玉皇大帝明显更得人心,如果从这方面下手去赞颂这两人,搞不好就会弄巧成拙,所以还是夸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来得稳妥:
“两位陛下感情真好。”
“是呀,之前在人间听大家说两位陛下的故事的时候,就觉得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真情;能够身在高位却还抱有一份真情的,便更是不易。”
“两位陛下琴瑟调和,如胶似漆,实在是叫人眼馋得慌。”
“若是天下所有的人,都能像两位陛下这样,彼此照应,互相关心,那何愁三界不太平呢?”
瑶池王母听了千里眼和顺风耳的这一番话后,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得很,就好像玉皇大帝其实跟她根本就没这么熟,这些故事全都是别人胡编乱造拼凑出来的。
可她看玉皇大帝神态自若,好像已经很习惯了这件事的样子;在偷偷看过人间景象后,又发现芸芸众生的确把自己和玉皇大帝放在一起供奉,便也勉强默认了这件事:
可能是因为我睡太久了,还没完全醒过来,脑子有些糊涂吧。
正在瑶池王母恍神期间,玉皇大帝又对她伸出手,笑道:
“你睡了这么些年,不少天界里新来的神仙都在等你放行呢,也就这两位年轻人最心急,这才毛毛糙糙地跑了过来,打扰到了你的清静。”
“眼下正好你也醒了,而且看你的情况,不像是会在短期内旧疾复发的样子,那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见见大家?一来,能够放行将近年来飞升上来的神仙们;二来,也能让大家都认认你,免得生疏了,反而尴尬。”
瑶池王母望着他伸过来的手,疑惑道:“我们一起过去?”
玉皇大帝笑道:“那是自然。毕竟我们夫妻一体同心,自然要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瑶池王母迟疑地伸出手去,试图握上玉皇大帝的手,可二人的手在交握的前一瞬,她又立刻把手缩回去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又像是只是单纯不适应二者之间的亲密关系,摇头道:
“不妥。算了,就这样走吧。”
玉皇大帝也不强求,笑眯眯道:“好。”
二人就这样并肩行去,离开了瑶池。千里眼和顺风耳对视一眼后,也赶忙跟在了他们身后,只不过两人都下意识站在了玉皇大帝的身后,使得瑶池王母的身后空落落的,连个同伴都没有。
而正在瑶池王母即将缓步迈出瑶池的那一瞬,她陡然心有所感,回过头去,遥遥望了瑶池一眼,喃喃道:
“……这风倒是止住了。”
玉皇大帝还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却未成想,瑶池王母真的就只是这样简单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瑶池,便愈发不解其意,疑惑道:“怎么?”
瑶池王母低声道:“我记得以前的瑶池,不是这样的。”
玉皇大帝怔了怔,只觉头脑一片空白,竟无法回答瑶池王母的这番喃喃自语,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天界自从自己手中诞生以来,便是这个样子:
生机勃勃,平安无事,懒懒散散,就像是一碗慢吞吞涌动着的黑芝麻糊,怎么,天界难道还能有别的样子不成?真是荒谬。
不过玉皇大帝觉得,自己既然都是天界统治者了,那自然要对自己的另一半抱有足够的耐心,这才是宽和的为君之道嘛,便追问道:
“那在你眼里,瑶池应该是怎样的?”
瑶池王母依着本能答道:“终年朔风,玉阶十万,高处不胜寒。”
玉皇大帝立时怔住了,半晌后才堪堪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那这样……是不是太冷漠了些?虽说君臣有别,但疏离成这个样子,未免也太让人寒心,还是现在好吧?”
瑶池王母心想,这家伙虽说让人莫名觉得不舒服,但道理也是这个道理,便不再深究——或者说,在确认了这家伙的确是自己的配偶后,她就很少怀疑对方了,毕竟谁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的家人呢?
而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不知道的是,这种现象在后世的人类世界里,有一门名为“人类文化学”的学科,专门为这种现象进行过探讨,进而得出一个具有跨时代意义的学术结论,将三界这些年来的变化,尽数囊括其中了:
在繁衍的秘密被解构后,在从母系社会转变到父系社会的过程中,原本位于“巫”这一位置上的女性走下神坛;其后,随着家庭与婚姻制度的确立,使得她们失却的,并非仅有宗教大权与神秘氛围,连带着她们在部落中的统治地位,也一同被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帝王的宝座仍然存在,无形的障壁依然屹立不倒,然而,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已全然改头换面,不复当初。
就在瑶池王母默认了玉皇大帝“还是现在好吧”的说辞,准备转身,和他一同往瑶池外走去的时候,一股柔和的力量突然牵住了她的衣角,使得她不得不低头望去,便与一双明亮的黑眸对上了。
咬住瑶池王母衣角不放的,是一只通体五彩的鸟儿。
它的羽毛光彩夺目,金碧相辉,哪怕置身于瑶池门口的奇花异草之间,也毫不逊色;尤其在长风拂来云雾之时,更有着云蒸霞蔚、浮翠流丹的辉煌。
更罔论它周身的花纹奇妙又端庄,细细望去,竟凝结成了五德字样的形状,如此,它只要存在于这里,便有一种“天下太平”的安泰气象。
瑶池王母乍见此异鸟,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眼熟,随即,玉皇大帝的一声惊呼随之响起,这才让瑶池王母得以确定了这家伙的身份:
“哎呀,这不是凤凰么?你不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里,与你的同族们待在一起,却来瑶池作甚?”
他说着说着,还很慈祥地笑了一下,就像是家中的长辈在和小辈开玩笑似的:“难不成你也有什么成仙的亲朋好友,也急着要面见另一位陛下么?”
不知为何,瑶池王母总觉得这家伙说话的口气让人有种微妙的不适感,认真计较起来的话,却又挑不出哪里有问题:
怎么,只允许像千里眼和顺风耳这样的男人飞升成神仙,就不允许凤凰这样的异兽也有同样的缘分和造化么?这话说得让人没法接,还“难不成”,明摆着就是没把凤凰当成可以修行成神仙的存在去对待,觉得它们生来便只该在三十三重天底下的那几层生活罢了。
可凤凰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玉皇大帝的这番话语的古怪之处,因为它满心满眼都是瑶池王母的身影——真的,毫不夸张,瑶池王母甚至都能从那双明净得宛如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纤毫毕现,一清二楚,连带着凤凰眼底那一份满满的濡慕与亲近之情,也一同传到瑶池王母眼前了。
哪怕失去了神志,哪怕从此不能言语,甚至连记忆和认知都被篡改了,昔日尊贵的身份与毁灭性的力量也一同失去了,但在凤凰的本能里,对瑶池王母的感情却永远不会改变:
毕竟她们曾并肩作战,毕竟她们曾亲如一体。
就这样,在对真相一无所知、甚至连对自己的认知都不太完善的情况下,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的凤凰,便凭着本能的召唤,来到了瑶池门口,终于见到了与它分别多年的主君。
此时,曾阻隔在天界众生和瑶池王母之间的那道无形的屏障,终于消散了;可那些原本依偎在她身边的同伴们,却已经被迫忘记了此事,再也记不起过往的遗憾与渴求,再也回不去那些无忧无虑、同心协力的好时光。
一别经年,人不如初。
瑶池王母深深凝望着凤凰,恍惚间心有所感,一种微妙的酸楚悄然爬上她心头:
兜兜转转,竟只有你还在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凤凰的背羽,又想到了她那据说还在闭关的辅佐官,心念一动,便对凤凰道:
“你从此就跟着我吧。”
五彩的鸟儿分明是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话语的,可就在瑶池王母的话音落定的那一瞬,它高高扬起头颅,发出一道柔和的、欢喜的鸣叫,随即振翅冲入云霄,在空中盘旋数圈后,稳稳停驻在瑶池王母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与她一同向瑶池外走去。
玉皇大帝见此情形,无奈地摇头一笑,随即也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在二人并肩携手,在瑶池门前亮相的这一刻,震天的欢呼便从万丈玉阶的下方传来了:
“见过玉皇大帝,瑶池王母!”
放眼望去,整个离恨天里,全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神有仙,却唯独没有异兽,因为它们没有神灵的躯壳,不体面,便只能偏安于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
乌压压人头攒动,震天价欢声如雷。放眼望去,哪怕是有着“远视”之能的神仙,都无法在一息之内望到这人潮的尽头,连带着传来的声浪也一波接一波,似乎永无休止:
“千秋万载,功盖天地!”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山呼海啸,声如雷鸣,连日月的光辉都要在这份喝彩中扭曲,三十三重天里涌动不息的风云都要为之驻足:
若不是清平世界,怎会有如此景象?
若不是君圣臣贤,怎会有如此盛况?
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并肩站在最高处的玉阶上,对着下方听闻“瑶池王母醒来”的讯息后,速速赶来拜见这位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界另一位统治者,露出安抚和煦的微笑,又抬手示意自己无碍。
金色的日光从羲和的滚滚车轮中溢出,将整个天界都染上了明快的、新生的颜色,连带着二人日后将要在人间传颂千百年的形象便如此定下,何等尊荣,何等辉煌:
儒雅慈祥的玉皇大帝,与端庄严肃的瑶池王母。
前者佩通天冠,着锦绣衣,踏九龙靴,面目饱满,妙相庄严,须眉皓然,不怒自威;后者着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腰佩分景之剑,凤凰随行在侧,金光奕奕,文采明鲜。
就这样,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一同在天界众生灵面前出现的那一刻,在所谓的“天兵天将”的概念诞生出来的那一刻,天界、人间与幽冥三界之间的大门轰然洞开,之前曾困锁过炎黄二帝、阻拦过凤凰和鸾鸟的“绝地天通”的概念,也于此时消解得无声无息:
从此,政治、军事与文化大权,便从女性的手中完全旁落出去了。
灌愁海的波涛从百年前便未曾停止,在数十年前,倒反天罡的凌霄宝殿撞上瑶池的那一瞬达到了巅峰,眼下更是汹涌不休,似乎有无形的悲歌从中传出,唱众生,唱天地,唱命运:
来有时,去有时;极而反,盛而衰——
荣辱自古周复始,向来好事多磨难。
第175章 牵系: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自瑶池王母醒来后,天界的运转便飞速进入了正轨,一切事务都在两位陛下的手中被处理得井井有条,在瑶池王母昏睡的期间,无法进入天界的神仙们,也开始被一一接引到他们应该在的职位上。
毕竟这些年来,人间发展得着实有些快,新生的职位宛如雨后春笋一般飞速往外冒,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人类这些年来的进益:
人类建造出来的房屋,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风一吹就倒、水一泡就塌的茅屋土阶了,更有部分不知民间疾苦的统治者,还要求更华美的飞檐、更精巧的廊舍,于是,司掌“建筑”的神职便应运而生。
既然已经吃得饱穿得暖,那么,民众便会自然而然对精神文化也有所需求,因此,掌管“音乐”的神职也悄然诞生。
在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之外,倒是有一件大事,成功持续了千百年之久,至今仍然活跃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那便是耕种。在科技尚未发展到能够与天相争的时候,季节和天气,在农耕活动中均占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每年适合耕种的季节一到,几乎整片大陆上的人,就都要如荼似火地开展轰轰烈烈的种地活动,此时,对降水的把控便尤为重要。因为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若是一个疏忽,就会直接导致干旱或洪涝,不管哪种灾害,对耕种和民生来说都尤为致命,搞不好就要有成千上万人为之而死。
若此时的人间还是以前太古时期的那种规模,仅凭雨师一人,完全能支应得过来;可现在人多了,她想要再一人完成这些工作,便未免有些吃力。
于是,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的共同决定之下,各自推选出一干神灵,以辅佐雨师。
说来也巧,不知是心有偏向还是命中注定如此,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分别推举出来的人选,竟和二者自身的性别完全一致,这也为后世“玉皇大帝是男仙之首,瑶池王母是女仙之首”的民间传说奠定了基础:
瑶池王母推举了名为“封十一娘”的神仙,玉皇大帝则推举了名为“龙”的异兽。
前者是从东海一带风灾频发,人类对自然现象的畏惧中诞生出来的,论起根脚来,其正统程度甚至不逊色于太古的云中君和青女等神灵;后者则是在凤凰、鸾鸟、土蝼、钦原等一系列太古异兽隐退后,在新的纪元里异军突起的新种族。
其实“龙”这一种族多年来的碌碌无奇也很好理解,毕竟“龙”和“蛇”这两个种族的亲缘很近;而如果你有这样一堆把你的远方亲戚挂在脖子上当装饰品,打仗的时候还会把你的亲戚们当做投掷物往外扔的格外凶猛的同僚,你也会被吓得不敢出声。
直至太古时代结束,人类的纪元兴起,随着最古老的一批异兽的衰微,“龙”这个群体终于能抖起威风来了。
虽然它们因为没能跟着西王母打天下,而地位逊色于天界异兽一重,后来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时,它们也没能蹭到什么红利,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人才缺口大量出现的这个时代里,还真叫它们在天界之外的人界里,捞到了各种各样不太重要的事情去做,之前出现的,诸如“音乐”“建筑”“法律”这样的新生的人间的职位,便叫它们占全了: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囚牛刻琴,调协音律;睚眦衔刀,杀伐果断;嘲风好望,高踞垂脊。狻猊喜静,结跏趺坐;霸下力大,驮负石碑;狴犴好讼,把守狱门。饕餮好食,立于鼎盖;椒图安恬,辅首衔环;鸱吻好吞,厌火辟邪。
而在将这些新生的虚职,落实成实实在在有人上班的职位期间,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二人共同将天界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珠联璧合之相:
瑶池王母前脚刚决定要将织女三星安排在天河附近居住,纺织云霞,玉皇大帝后脚便决定在天河附近建造宫殿,搭起机杼;瑶池王母上一秒刚决定允许“龙”这种异兽进入官场,玉皇大帝下一秒就能划分出“四海”作为其繁衍生息的领地。
二人之间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彼此心意互通,完美得就像一个人是从另一个人身上诞生出来似的——或者说这其实是真相?否则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在许多事情上的看法都一模一样,别说夫妻了,就连血缘相连的亲子之间,怕是都不一定能有这份默契呢。
在如此和谐的氛围中待得时间久了,瑶池王母也就渐渐把刚醒来时,面对玉皇大帝而生的那种古怪的感觉,归咎于自己“刚刚醒来脑子不太好用”,埋于心底了。
只不过,两人其实还是在对某些事情的处理上,产生过一点不大不小的争执的,那就是在处理“掌管姻缘的神仙”这个职位的时候。
最先发现这个职位空缺的,是玉皇大帝。
此时的天界和人间已经处于一种“又断开又有联系”的微妙状态中了:
位于天界的神灵,能够看见人间的事物发展走向,但不可轻易亲自插手干涉——这是多年以来“绝地天通”的后遗症;同时,飞升上天界的神仙们,虽然依旧享有人间的香火供奉,但绝不可与之有太深的牵扯——这便是“仙凡有别”的规则。
在这样的限制之下,某日玉皇大帝往人间看去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他想都没能想到的一幕:
他的好妹妹,云华三公主,正在和人间的一名男子谈笑风生。两人把臂同游,寻山问水,看起来别提有多开心了。
云华三公主明明是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的神仙,可在这人类男子试图把他采来的一束兰草赠给她的时候,她竟也欣然接受了。
她在收下这束兰草的时候,似乎半点不介意,这束兰草因为被握在人类手里太久,有些蔫巴巴的。而且如果她想要的话,只要她运起法术,什么样的瑶草琪葩没有?
可云华三公主还是接受了。
因为这束兰草,是这个人类男子历经九死一生,从有猛兽把守、壁立千仞的悬崖边上取来的。放在神仙眼中,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配饰;但若以这人类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玉皇大帝借着云雾隐匿去了身形,尽其所能地凑近这两人身边,试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能怪玉皇大帝好奇,主要是人类和神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从认知到身份到生活环境再到日常生活,这两个群体就没什么能重合得上的地方,能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就算是“气氛融洽”了,要像这两人现在这般谈笑风生,那可真比天上下红雨还稀罕。
等他凑得近了一些后,这才听见那人类男子道:
“……我自知身份低微,见识浅薄,不敢想能与仙子生生世世、长长久久。只要跟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你足够开心,那我也没什么别的好求的了。”
云华三公主笑道:“你这人倒是跟别个大不同。”
她好奇地歪了歪头,看向面前这人的时候,眼神终于落在了实处,因着之前,她在看这人的时候,就像是人类看猫猫狗狗小刺猬,虽然和善,但在和善中,又带有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我在人间行走这些年来,听过的传奇故事不计其数。从娥皇女英同侍一夫,再到莫须有的华岳三公主,总之好似都是人类男子和女仙的故事。怎么你就没有这种攀附之心呢?”
这人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吧。”
两人的谈话原本到此便告一段落,云华三公主对这人的印象只停留在“有点意思”的程度上,但也仅此而已——在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猫,随手摸两把就走,和决定要把流浪猫带回家养,对它的生命负责,完全是两个概念。
但玉皇大帝却被这一幕刺激得灵感突发,对云华三公主的婚姻,从此便有了别的安排:
如果能把这件事的影响扩大,如果能把这个意外变成常态,如果能把人间这些“娥皇女英”、“华岳三女”之类的传说统统变成真的,那么,他日后能得到的东西,绝对比现在要多得多!
因为从玉皇大帝的角度来看,不管按照怎样的标准划分,如果云华三公主真的和这个人类男子结合,那么这两人生下来的孩子,便命中注定要回归天界,甚至还要站在玉皇大帝的这一方:
第一,按照双方的种族来看,这个连个影儿都还没有的孩子,肯定要跟着身为神仙的云华三公主回归天界;否则,即便这家伙想要常驻人间,也会因为长生不老、相貌迥异、法力过人等种种因素,进而和身边的人产生“无法融入”的隔阂,故而他生来便注定要成为“神仙”。
而此时,不管在天界还是在人间,周御这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类,遗留下来的“孩子必须跟我姓”的陋习与野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根深蒂固,难以驱除。
哪怕有人能依稀意识到“母亲费尽千辛万苦经历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竟然不跟母亲姓”这种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异况,但整个三界都正在被伪史浸润着呢,连历史和传说的真伪都分不出来,况此等小事?
因此,这些极少数能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人们,便在被蒙蔽的情况下,开始下意识给这一现况找起了借口,比如“我爱他所以我不计较这些小事”、“他人都要死了我满足一下他传宗接代的心愿怎么了”之类的,原理大概跟后世“我知道他家暴我,但他不打我的时候真的对我很好”的“爱能止痛”的原理差不多。
第二,按照双方的姓氏来看,这孩子只要跟了男方姓,那么他天生就会站在父亲的那一边;再等量代换一下,在进入天界后,这些混血的孩子自然也会站在身为男性神仙的玉皇大帝那边,就好像他在和瑶池王母遴选雨师的助手时,两人下意识分别选定了和自己性别一样的存在那样。
第三,如果这个孩子更认同自己的母亲,不愿意循着“按性别分类”的原则,站到玉皇大帝那一边的话,那也没关系。因为只要这个孩子进入了天界,按照男女比例对半开,这家伙还是有一半的概率要站到玉皇大帝的阵营里去的。
——这一波啊,怎么想怎么不亏!真要说亏的话,可能只有云华三公主一个人亏了吧,毕竟她和那个人类男子说得上话归说得上话,但十有八九还真没打算和他走到谈婚论嫁的程度,最多就是用他来调剂一下心情而已。
但很明显,眼下玉皇大帝为了让自己的阵营里多一份力,便打算去把云华三公主身上,这一桩“无伤大雅的小事”,变成“婚姻大事”了。
怀抱着满腔野望,玉皇大帝立刻便翻开了记录天界各神仙职位的册子,准备从中找到掌管姻缘的神灵,在云华三公主的婚事上略微动动手脚。
这一举动,十分委婉地绕过了火种铸造的“不能叛乱”的壳子,为他后续的无数举措开了先河:
我这不是害她,只是让两人的感情更好一些,这有何不妥之处吗?
别说,你还真别说,玉皇大帝的这个构想最终还是没能落实,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偌大的三十三重天里,竟然至今没有一位掌管“婚姻”的神仙。
与事人员都到位了,计划都做好了,可谓万事俱备只差东风,结果就在这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发现负责踹门的那个人位置上,连个影儿都没有,这事儿换谁来谁都得闹心一阵子。
发现自己的好一通规划竟全都失算后,闷闷不乐的玉皇大帝当即便找到了瑶池王母,疑惑道:“天界怎么没有掌管婚姻的神仙?”
瑶池王母略一思索,答道:“倒也不是没有。离恨天里不是有个太虚幻境么?这是掌管三界婚姻的神仙所在之处,虽说还空着,但它的主人总有一天要归来的,也不能算‘没有’吧?最多只能算‘未至’。”
这个答案却没能让玉皇大帝开心起来,因为他想要的,不是一位现在还躲在不知道什么犄角旮旯里的神仙,而是现在就能帮上他的忙的人:
毕竟凡人命数之于神仙,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无异。要是真等这位还在外面飘荡着的掌管婚姻的正神按部就班归来,云华三公主恐怕早就找到新的乐子,把这个人类扔到脑后去了!
——当你被家里新领养来的油光水滑的猫咪逗得合不拢嘴的时候,是很难想起多年前在路边随便摸过的骨瘦伶仃的流浪猫的。
于是玉皇大帝佯装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在一连串看似合理的规劝后,图穷匕见,亮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如此重要的职位,怎么能一直空着?若婚姻无序,繁衍无则,年深岁久,必礼乐崩坏,毁风败俗。”
“更罔论在此之前,这一境已经空置了数百年,或已祸起隐微,尚未可知。依我之见,这事是等不得了,必须赶紧选出能够执掌三界婚姻的神仙,以定大局才是。”
瑶池王母下意识便要阻止玉皇大帝的行为,因为哪怕被更改过记忆和认知,但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地方的归属,早就已经定好了:
这是给天界的储君、高禖神唯一的子嗣,未来回归天界时的容身之所。
她要以此为起点,重铸祖辈的荣光,界定三界的秩序,厘清天地的乱象,因着瑶池王母已将最纯质的心头血托付给她,她只要能依约归来,便能将最本质的天之清气再度引回。
她的身上牵系了太古无数神灵的未完成的执念,凝聚了无数千万年前的神灵与千万年后的人类的祝愿……如此重任,如此期盼,岂是区区一个“神职”能概括得来的!
——可在周御编造出来的故事中,是没有“高禖遗孤”的存在的。
人类很难写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所以在他的认知里,既然人间有夫妻,那么天上的神仙里也该有夫妻,所以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肯定是一对。
至于能够跨越血缘和权力的友谊与真情,延续千百年初心未改的碧血丹心,临终托孤的推诚相信?他连想都想不到这一层,就更别说写出来了。
就这样,以高禖遗孤为代表的一干太古神灵,在新时代的伪史里尽数隐去身形,哪怕是瑶池王母,在不设防沉睡时中计后,都无法留存下对故人之子的一星半点儿印象,只能凭着本能,进行一番苍白无力的辩解:
“太虚幻境既已诞生,可见它是命中注定有主人的。若要另设神职,将婚姻大权从这位神仙手中分走,对她来说未免太不公平,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凡事虽要讲先来后到,但也要讲缓急有度。”玉皇大帝叹道,“眼下人间已经出现了一夫多妻的状况,如果不赶紧对此种乱象加以制止,日后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他见瑶池王母神色不虞,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底有些发虚,就好像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坏事,被当面抓了个正着似的。
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玉皇大帝很快就把这份错觉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了:
笑话,我可是天界的统治者,是三十三重天另一位名正言顺的主人,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心虚”一说从何而起?
可这一缕若有若无的心虚感,到头来还是起了点作用,使得玉皇大帝在安排婚姻这一神职的时候,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
“你若是觉得,太虚幻境之主的存在不可被分割,那就让新上任的这些婚姻神,在天界另寻他处居住好了,把太虚幻境这个地方专门留出来,等它的主人归来便可,你看如何?”
瑶池王母思索良久之后,点头叹息道:“也只能这样了。姑且选出几位能够代理婚姻的神仙,先顶替上来吧,等日后太虚幻境之主归来,再叫这些代理者交还婚姻大权,也未尝不可。”
玉皇大帝连连应声,大笔一挥,便定下了天界掌管姻缘的两位神仙:
一是月老,以“红线”与“姻缘簿”厘清三界婚姻;一是符元仙翁,在月老力不能及之处,掌管妖怪们的姻缘。①
这个安排做得太快了,就连瑶池王母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因为按照这些年来的正常流程,若真要选择代理者,也应该由她和玉皇大帝共同决定才是,就好像在为雨师选择助手的时候,两人分别推选了封十一娘和龙王一样。
可谁知这次,玉皇大帝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瑶池王母甚至都没能反映过来,加封月老和符元仙翁的文书,就已经签字盖章、封漆下达。
玉皇大帝这厢五色仙笔一停,以大篆写就的敕封文书,便化作两道流光,一息千里,星驰电掣,从天界最高处的离恨天向下发去,数息之后,便抵达了两位新生神仙的手中。
这两位神仙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在人间从未有什么出色功绩,也不见有什么过人之处,全凭人类对神仙的幻想、对其幻想中的神仙的供奉中凝结而成。
故而在得到正式的加封之前,这两位神仙,只能和他们碌碌无为的同类们一样,姑且居住在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欲界六天里,与没有神智、连神仙形体也无的异兽混居。
直至这一决定下达,这两位原本只是末流的神仙的法相,便在眨眼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前者着红衣,手持行囊一只,内存红线万千,掌管人间姻缘;后者着道袍,踏丝履,手持七星剑、降妖塔,扫清恶雾,安定乾坤。
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神采盎然,超凡脱俗。
以往这些变化,在正常情况下,人类“超凡入圣”、成为神仙的那一刻,就应该随之发生;但眼下,这两人走的飞升的路子,显然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因此,这些变化,也就只能在他们获得来自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加封的时候,才能出现了。
——所有的变化都是从最微末的地方发生的,哪怕是再不起眼的细节,其中蕴含的奥妙与力量,也足以引人入胜。
——然而很可惜,这个道理并未能为大众所知。
新上任的月老和符元仙翁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跟他们一样情况的神仙,便下意识认为,自己身上刚刚发生的这一系列姗姗来迟的变化,是正常的流程。
于是二人又惊又喜地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翻身拜下,对着遥远离恨天的方向高呼道:
“司婚姻,掌调和,定阴阳,理乾坤!”
按理来说,这两人应该拜见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应该是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两位;然而和千里眼、顺风耳的情况一样,在他们发现,加封自己的恩人其实只有玉皇大帝一位之后,就相当自然地把应该是两个人的主语,给偷换成一个人的了:
“今,月老及符元仙翁,拜谢陛下加封!为报陛下知遇之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系列变化只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瑶池王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清玉皇大帝择定的两位人选后,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改都不好改了。
哪怕从离恨天遥遥望下去,也分明能看见,两位新鲜出炉、高冠博带的神仙,正凑在一起额手相庆。彩云祥光萦绕周身,瑞气紫雾笼罩蒸腾,分明是一派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的光景。
这边刚刚获得加封的月老和符元仙翁有多开心,那边的瑶池王母就有多震惊。
她难以置信地一点点扭过头去,死死望向玉皇大帝,动作僵硬得仿佛一台锈蚀了几十年的机器,都能听到骨节摩擦的嘎吱嘎吱声:
“敕封神仙,甄选英才,如此大事……你竟敢越俎代庖?我这边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自顾自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
玉皇大帝的手比脑子转得快,等这一套敕封的流程都走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就好像这个决定,是他不自觉间,循着某种近乎趋利避害的本能做出来的似的。
瑶池王母动怒之下,原本一碧如洗的晴空陡然云遮雾障,浓重得几乎望不穿的厚重云雾从白玉雕就的每个角落疯狂涌出,更有紫色与蓝色的闪电和火焰在云中穿梭,隆隆雷声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每一声中都有无可违逆的威势:
“竖子尔敢!你今日若不能给出个说法来,我便叫你神魂俱丧,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玉皇大帝心中暗暗叫苦,一边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的确不妥,一边又隐隐有种预感,只要此事一成,日后便再也不用受此等受制之苦了,遂连连摆手,拼命告饶,试图把瑶池王母的怒火压制下去,也好给自己寻一线生机:
“是我没考虑周全……别生气,别生气!容我想想如何是好……”
陡然间,他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找瑶池王母,商议选出掌管婚姻的神仙来,还不是因为云华三公主的事情?由此可见,这一系列事情都是由她而起,那在关键时刻,我把她推出来,分散一下瑶池王母的注意力,也很合理吧?
在玉皇大帝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后世某种“有好事的时候不提及女人,需要人出来背黑锅的时候就要提及女人”的行事惯例,便初见雏形:
打仗的时候,基建的时候,支教的时候,抗灾的时候,所有的队伍里一定有“能顶半边天”的女人的身影;授勋的时候,表彰的时候,颁奖的时候,拍摄相关题材影视作品的时候,这些从来都奋战在第一线的战士们的形象,反而要从荣誉榜上消隐无踪了。
于是后世千百年的规则便如此定下,玉皇大帝立时为自己辩解道:
“有了!实不相瞒,其实我今日想和你商议这件事,是因为云华她在人间,看上了个名叫杨天佑的男人。”
——这是真话。
瑶池王母冷声道:“固尔家事,与此何干?”
玉皇大帝又解释道:“我曾隐藏踪迹去看过他们,发现这男人的确品行不错,堪为良配。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不过只是个人类,百年后便要尘归尘、土归土。”
——这也是真话。
见瑶池王母对这一系列废话已经有格外不耐烦的架势了,玉皇大帝心知不能再等,终于把自己的规划说了出来:
“如果云华真心喜欢他,届时再追上去,将他引渡回阳间也不迟;如果云华对他只是一时兴起,那等百年后,便桥归桥、路归路,总归不再相干。”
“仙旨已下,神职已定,若非太虚幻境之主归来,此事便已成定局,不可更改;如此,少不得在别的地方补偿她些许,依我之见……”
只不过他的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只见瑶池王母冷笑道:“你若是敢说什么‘等云华生下孩子来,是个男孩的话就让他们结娃娃亲’这样的混账话,我这就扒了你的皮。”
别说,你还真别说,玉皇大帝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过瑶池王母都已经这么说了,他还是很惜命的一人,当即便改口道:“……等云华的孩子出世,不拘男女,都让这孩子去辅佐太虚幻境之主,给她添个帮手,你看如何?”
见瑶池王母神色果真缓和了些许,玉皇大帝再接再厉,又道:
“同时,我将从原本归属月老和符元仙翁的‘婚姻和繁衍’的神职里,划分出一部分来给他,让他掌管‘求子’。”
“你就姑且把他看作是用来保存婚姻神职的一个分流点吧。不管月老和符元仙翁这两位主要代理者,在此期间,能取得怎样的成就;可云华的孩子执掌的,只是其中很小很小、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从这一神职上得到的助益,远比他要付出的心血多得多,肯定能攒下足够丰厚的身家。”
“如此一来,等日后太虚幻境之主回归正位,他眼下所取得的有多少,连带着在未来的千百年里增加的有多少,都要尽数交还给她,还有什么比这更一本万利的生意呢?”
这一连串从实际利益出发的安排,终于成功把瑶池王母说服了。她沉吟良久后,脸色终于好了些,连带着瑶池内密布的乌云都散开了:
“可以,就这样吧。”
——然而,哪怕是自觉算无遗策的玉皇大帝,都忽视了这样一件事:
没错,不管是从种族、性别、姓氏还是职位上来看,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的云华三公主的孩子,的确应该是玉皇大帝阵营里的。
但如果,在这些脆弱的牵绊与关系之上,还有更不容违抗的力量呢?
如果在后期被强行擢升上来的月老和符元仙翁之上,如果在尚未归来的太虚幻境之主之上,还有更强大、更古老、从女娲的精魄与遗骸里诞生出来的“高禖神”呢?
弱者被强者统治,弱定理被强定理覆盖,弱关系被强关系取代。古往今来,无论何事,皆是如此。
那么,云华三公主的后裔,在被玉皇大帝派去,掌管婚姻中的“求子”这一部分的时候,他便自然而然地离开了他原本应该归属的阵营,被划分到高禖神的旗下了。
如果玉皇大帝不曾矫饰伪史,那么他就不能掌权;如果他不能掌权,便无法一手催生出最早的、神仙和人类的混血后裔。
可他一旦掌权,便会将自己阵营里编造出来的故事信以为真;如果他真的把自己编造出来的伪史当成真相,那么便定然会忘却无数已经逝去的太古神灵,进而在无知无觉间,将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物归原主。
旧的高禖神已然陨落,新的接班人尚未归来;自认清白无辜的篡位者刚刚登临高处,然而新一轮颠覆的种子又经由他手埋下。
如此种种,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宛如天意。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或许便是最早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结果他们这边商量好了,云华三公主那边又出问题了。
当月老兴致勃勃地带着姻缘簿和红线,来到云华三公主面前,将玉皇大帝“陛下已经同意你们喜结连理”的消息送达后,云华面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你说什么?”
月老还以为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便喜气洋洋地又重复了一遍:
“恭喜三公主呀。陛下知晓你的心意,为了让你和这个人类能长相厮守,特意选出了两位掌管姻缘的神仙,来助你一臂之力,叫你心想事成!”
云华三公主为难道:“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他。我若是行路之时,看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难道我就要放弃我的旅程,专门停下来,只为了将它攀折下来吗?”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月老这厢在心底暗暗叫苦,心想,天上果然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就算有,这馅饼里包着的也是毒药。所以陛下为什么会误会云华三公主的意思,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两人捆绑在一起?还是说,这其实不是误会,而是陛下有意为之?
一念至此,月老立时打了个寒颤,试图把这个可怕的构想从脑海里甩出去。只可惜收效甚微,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像是蓄满了水的水坝开闸泄洪似的,一时半会都关不上了:
对啊,如果真能从云华三公主开始,让三十三重天里的女仙,都去往人间,与凡人匹配,那么在“凡人无法进入天界”的限制情况下,她们日后,还能留在天界吗?她们如果要从天界离开的话,空出来的位置,又要由谁来填补、继承?她们诞生下来的子嗣,在将来又要去往谁的那一方,是玉皇大帝,还是瑶池王母?
——就这样,在没有火种铸造的“不可悖逆”的潜意识的束缚时,新生的掌管婚姻的神仙,终于看穿了这一决定中蕴藏着的,是何等险恶。
云华三公主看月老面色变幻,一会儿喜一会儿惊的,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月老心下犹疑无数次后,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宛如一条只能在空气中无助翕动腮部的离水的鱼:“对……对。三公主,你说的很对,你们……的确不合适,不合适……”
然而月老这厢话音未落,便有第三方的声音强硬地横插了进来,不满道:“怎么不合适了?我看分明合适得很。”
月老和云华三公主齐齐转头一看,便见符元仙翁大踏步而来,不由分说地对云华三公主劝道:
“三公主,你看,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符元仙翁的形貌和月老一样,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但又比月老看起来更有亲和力和说服力。尤其当他挂着满脸笑,用看似为对方思考的语气去进行劝说的时候,哪怕是旁观的月老,都有点“我要是当事人,如果拒绝了他的提议,那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的错觉油然而生:
“路边的野花开得再好,可终究是要枯萎的,等你从终点沿原途折返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这道风景了。”
“同理,人类寿数有限,与长生不老的我们相比,近乎朝生暮死。虽说他们可以轮回转世,但转世后的这人,与你现在把臂同游的,肯定不是一个感觉哪。”
符元仙翁看云华三公主陷入了沉思,心知她这是姑且赞同了自己的说法,便又道:
“所以人类才会说,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
“如此算来,至少在这一世里,他知进退、有分寸、相貌堂堂,是个不错的家伙;且你也觉得他能入眼,他又对你一片痴心,你何不先与他结了这一世的夫妻呢?哪怕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云华三公主又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让步道:“……好吧。”
符元仙翁对月老得意地一挑眉,面上的得意之色都要溢出来了:看看,还是我有办法,还得是我来才行。
月老见云华三公主竟更改了决定,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要他说的话,他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得从鼓鼓囊囊的口袋中取出一缕红线,系在了云华三公主的手腕上:
“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愿尔日后,凤协鸾和,松萝共倚;似漆投胶,芙蓉并蒂。”
也正是在月老取出红线的那一瞬,原本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口袋,似是觑准了这个空当,便从他手中滑了下去,张开了口。
那些原本宛如永远也解不开的毛线团一样,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红线,在这一刻,竟如丝绸般顺滑、如流水般不受阻碍地从口袋里滑落了出来,轻而又轻落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的时候,连一片羽毛都惊不起。
在红线落地的一瞬,以此为中心,赤色的霞光飞速蔓延开来,一时间竟将此地的半边天空都染上了温暖的余韵,分明是新的神仙将要诞生的征兆。
祥云舒卷不息,瑞气四下弥漫。在三人惊讶的眼神中,赤红的霞光由盛大转向内敛,逐渐收拢,一位梳着双丫髻、身穿红衣的女孩从中凝聚出身躯,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对尚处于惊讶中的两人咧嘴一笑,向着天空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见过云华三公主,见过月老与符元仙翁。我是‘红线童子’,受天意感召,专门来辅佐月老的!”
月老:不是,等等,这是天道对我有意见还是怎么着?是我哪里办事出岔子了吗?为什么符元仙翁那边就没有帮手,只有我这边配备了个新的神仙出来?还是说符元仙翁刚刚给云华三公主牵红线的这事其实是正确的,所以连我的红线都看不下去我的无作为,都被气得修出形体来了?
红线童子:我都来报到了,还不用我立刻打卡上班的吗?这样摸鱼真的可以吗?你再不说点什么,我等下就真的偷懒摸鱼去了啊?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清澈愚蠢。
月老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得暂时将“这家伙的诞生有点不合常理,她没有从我这里分权,也没有要取代我的意思,那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相关疑惑暂且深埋心底,将手中盛满红线的口袋递给了一身红衣的女童,吩咐道:
“既然你名‘红线童子’,可见是从这些物事里诞生出来的,便替我保管这个吧。”
“从此之后,我负责将人间的婚姻状况誊写在册子上,你就负责具体落实执行。我们各司其职,定能一了百当。”
红线童子从月老手中接过口袋,脆生生咧嘴一笑:“好哩,都听你老人家的!”
她掂了掂手中袋子的重量,疑惑地看向一旁正在拈须而笑的符元仙翁,疑问道:“那这样的话,刚刚给云华三公主牵系红线的功绩,应该算在谁的头上?”
月老当机立断回答道:“自然算在仙翁和陛下的头上,毕竟咱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嘛。总不能一无所成却还要拿功劳,吃香火吧?那成什么人了。”
“只不过仙翁明面上只管理妖怪这一群体的姻缘,所以这件事记是记不上去的,便姑且不明着记账,仙翁只私下里收着这份功劳便是了,你看如何?”
符元仙翁抚掌而笑,满意道:“如此甚好,甚好。”
——彼时月老面对着新生的红线童子,只觉一头雾水,完全察觉不到天道这番安排的用意何在。
直至多年后,旧的三十三重天自上而下尽数坍塌,新的三十六重天在旧址的废墟上,盛大而辉煌地重建起来,懈怠渎职的官员被尽数撤换清算时,在人间历练多年改造完毕归来的月老,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为了玉皇大帝加封的一系列神仙里,少数几位幸存者之一,他这才明白多年前红线童子为何而诞生。
在他赞同了云华三公主的判断时,在他百般挣扎后,未曾牵系起第一根“仙凡配”的红线时,在他小心翼翼教新上任的警幻仙子,如何在一滩浑水的天界自保时,他原本扭曲的命运之路上,便生出了一个通往正途的分岔口。
想来世间芸芸众生大多如此,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在世界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里稀里糊涂地活着而已。
能弃暗投明的少,能坚守本心的更少;能数十年如一日尽职尽责的极少,能拨乱反正肃清风气的近乎于无。
可如果有人能在风雨如晦的局面里,曾挣扎过、抗争过那么一次的话,也算是不易了。
作者有话说:
①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高上冲天。
——《搜神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