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百忍:此子日后,定不可留!


    东王公一步三回首地走出大殿,往人间的方向走去;在路过天河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往那边一看,便看见一堆鹌鹑在围着三颗星星叽叽喳喳地说话,试图用天界的盛景唤醒她们,好不热闹:


    “你们要是再不醒过来的话,以后新生的神仙越来越多,到时候你们的辈分按照年龄来算,可就要被排到下面去啦。”


    “现在三十三重天中危机尽除,陛下英明神武,秉政有方,在她的统率下,之前少昊部落闹出来的那种乱子,必不可能再有了。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好呢?你们一定得抓紧时间,勤加修炼才是。”


    “如果你们真的能早日诞生,我等敬仰嫘祖才干许久,愿让出‘织造’的神职接引你们!”


    东王公一开始并没有把鹌鹑们的这番话放在心上,因为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为姒修建庙宇。


    于是,他去了因为地形限制,在接下来的千百年里,都将被水灾问题不断困扰的神州西南,寻了一处尚且平坦的空地,打算在这里建造庙宇;又叫来周遭村落里的人类,许以重赏,让她们也为此事尽一番心意:


    “我这里有一种稻米,名叫‘清肠稻’,只要吃上它的一粒米,就会整整一年都感受不到饥饿。”①


    “如果有人愿意尽心竭力,帮助这治水的豪杰修建庙宇,完成她妹妹的心愿,我便将这米赐下,一人一粒,保你一年不必顾虑食粮;若有不想要粮食的,我这里也有些金银珠宝,可以用来换取衣物、煤炭、肉菜或其他生活必需品。”


    他话音还没落呢,原本满头雾水被叫过来的人群,就“轰”地一下炸开了,活像往炸药桶里丢了一把火似的:


    “我愿意,我愿意!这种好事怎么能落下我!”


    “其实主要也不是缺那一口吃的,就是为了尽一份心意。”


    “你不缺,我缺——不对,等等,你刚刚说的这位豪杰姓甚名谁,家在何方?莫不是曾因治水在外漂泊十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姒?”


    “仙人愿意为她们姊妹二人操办此事,实在高义,我等便先在这里谢过了。”


    东王公颔首道:“正是如此。”


    原本他说到这里就可以闭嘴了,可在某种不知名力量的推动下,在脑海中的“她的亲戚也就是我的亲戚”的想法鼓动下,不知不觉间,东王公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对最后那人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她的姊妹,已经化身瑶姬升入天界,做得快活好神仙;我更是有幸与瑶姬结拜,成了她的兄长。所以你们也不必谢我,因为她们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倒是我力量不足,神职未定,不得不劳烦诸位施以援手,我心里惭愧得很。”


    眼下,信息传播的效率还没有后世那么高。除去对某些会伤人的野兽、特别反常的气候现象和建有不世奇功的英杰的记录之外,像“谁家有几个亲戚”这样鸡毛蒜皮的小破事,是很难传播到另一个部落中去的。


    更不用说东王公现在所在的地方,和姒的发源地相隔有万里之遥,几乎跨越了半个神州大陆,生活在这里的人,能知道有“姒”这样一位治水的英杰存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们并非中原人士,对少昊部落和炎黄部落之间的血海深仇知之不详;又在听见了“姒”这个大名鼎鼎的存在后,便放下了戒心,连带着看东王公都顺眼了起来,立时便有人道:


    “这有何难!等碑文写好后,我们帮仙人把你的名号也写上去,不就成了?”


    东王公定睛望去,果然发现,说这话的,正是一名和他一样的男性。


    此时,站在东王公面前的群体的性别比例,已经和当年东王公在瑶姬村落里见到的,有了一些细微的差别:


    能蒙受神灵召唤,放下族中事务赶来的,多半都是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否则的话,区区凡人,来觐见神灵的荣幸都没有。


    但瑶姬生前所在的部落中,除去姒英年早逝,众人为感念她的恩德,不得不推选她仅有的子嗣作为首领之外,不管是领头的“巫”,还是在部落里占据主导地位的,都是女性;可眼下,站在东王公面前的人群中,却已经出现男女参半的态势了。


    东王公心生好奇,便点了刚刚应声,给自己抬轿子的那个男人上前问话:“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你们部落里,掌权的不是女人,反而是你们呢?”


    这人未曾想,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有着和此等大能者面对面说话的殊荣,激动的双颊涨红,一口发黄的大牙都呲出来了,憨笑道:


    “谢过仙人眷顾!哎呀,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大事呢,仙人竟然跟我说话了——我叫张百忍,嘿嘿。”


    都说好看的人千篇一律,丑人倒是各有各的奇形怪状,但是哪怕在一干奇形怪状的男人里,张百忍也算是长得格外“天马行空”的那一批了,一张大嘴跟鲶鱼似的,也得亏他有这么一张嘴,才能让他的一口横七竖八的龅牙不至于完全露在外面:


    “是这样的,十几年前,我们部落里倒也是女人掌权的;但时间一久,不少女人都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世了,部落里也没个靠谱的话事人,总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吧?所以我们就厚着脸皮来做这些事情了,嘿,还别说,哪怕我们是男人,也能做得跟女人一样好呢。”


    他说着说着,又搓着双手,往前鬼鬼祟祟地凑了凑,不少皮屑和泥土伴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落下,简直跟冬日飞雪似的:


    “仙人,你看,我们这些年来过得也不容易……要不你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呗?只要仙人能帮我们说句话,那以后我们的路子就宽啦,再也不用被拘束着,只能做些砍柴烧火、做饭打猎之类的工作,也能跟女人一样,去管那些顶顶紧要的大事了。”


    “咱们这是合理的互利互惠,今天你帮帮我,来日我帮帮你,这一来一往的,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嘛。”


    如果东王公此时还在幽冥界的话,那么在鬼魂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在青鸾宝镜的映照中,在泰山府君尚未完全成型的精魄旁边,就算再借给他一百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这样的屁话,只能按照既定的条文,将口出狂言的这家伙,以“悖逆伦常”的罪名,打入十八层地狱去服刑。


    但张百忍的这番话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说到了东王公的心坎上;再加上现在在这里站着的,全都是对幽冥界规则一窍不通的人类;最重要的是,能明察天地的瑶池王母现在正陷入昏迷之中,且不知会何时醒来——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再说了,我又不是造反,我只是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呢?


    于是东王公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顶着无数人疑惑的、失望的眼神,神态自若地点点头道:


    “嗯,你说得很对。在女人无法主持大局的时候,的确可以从男人里遴选出有能者来,代其执政。”


    他的确不能说谎,但他只要避重就轻,绕开所有最关键、最致命的问题,那产生的后果,和说谎又有什么两样呢?


    张百忍自觉和东王公达成了一致,更是高兴得一双眼都眯缝成了两条黑线,连瞳仁儿都看不见了,谄笑道:


    “仙人果然英明!不知仙人的名号是什么?到时候我们立碑作传的时候,也连带着把你也一同写上去。毕竟都是一家人嘛,做姐姐的帮扶帮扶弟弟又有何不可?”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东王公陡然陷入了沉默,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和瑶池王母之间的联系,其实也没有那么紧密:


    对啊,她都已经不是“西王母”了,却为什么还要让我当“东王公”?这不公平,我也要有个能和“瑶池王母”对标的,光辉灿烂的名字才行。


    心念电转之下,东王公立时开口,给自己编了个名号出来:


    “就叫我‘玉皇大帝’吧。”


    ——这个名号里,除去“玉”这个字,勉强能和瑶池搭上边之外,就再也没半点实在的描述了,全都是些虚浮的、表面光的东西。


    种火老母掌管火种,雨师负责行云布雨;瑶姬乃“巫山之女,高唐之姬”,日母月姑更是以她们的职责与车辇为自己命名。


    可“玉皇大帝”呢?


    这个名号别看听着风光,但追根究底,属实是半点有用的东西也没表现出来,只在那里虚无而空洞地重复着,啊,好了不起呢,是皇上,是大能者,是帝王。


    因为东王公的手里没有实权,他眼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依托瑶池王母而生的,宛如空中楼阁般无根无底;所以,又心虚又虚荣的东王公,便只能通过这种手段,来加强人间这些对实况并不怎么了解的人类对自己的错误认知。


    这种手段骗不过神灵,但用来骗人类,已经足够了。


    张百忍立刻狐假虎威地咋呼了起来:“哎哟,没想到是玉皇大帝亲自下凡来了,实在是我等三生有幸!听见了吗,还不快快去为姒氏立碑作传,记得把玉皇大帝的名号也写上去,毕竟人家仙人才是主要出力的那个!”


    众人虽厌恶张百忍这种给根鸡毛就能当令箭的德行,但为姒记录功绩的确是大事,便按照东王公的吩咐四下散去,各做各的事情:


    有的人开始砍伐树木,准备为庙宇立下用来支撑房顶的柱子;有的人开始打磨石头,准备垒起石墙;有的人开始烧制贝壳,准备调和出灰后抹在墙面上,这样,哪怕修建在江边,湿气也不会侵蚀建筑,可以让它存在得再久一些;有的人开始焚烧柏叶与艾草,这样不仅能驱逐蚊虫,更能让石墙的灰面干燥得更快一些。


    正在众人忙成一团之时,张百忍又从东王公的身边跑开了,不知道从哪儿捞了支凿子出来,凑到了正在叮叮当当开凿山石准备铭刻碑文的人旁边。


    正在开凿石头的人是少数和张百忍相处不错的家伙,因为他们都是从同一个部落里出来的男人,一见他这德行,便笑骂道:


    “滚一边儿去,我一看你眼珠子骨碌碌转得跟个猴儿似的,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说吧,这次又要和我一起商量什么事?”


    张百忍手上忙得那叫一个不得闲,看起来就好像他紧赶慢赶着,已经做了许多工作似的,但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完全就是马粪球驴粪蛋——表面光,实际进展半点也无,只有动静大得能唬人,因为他的所有注意力都用在跟自己的好兄弟偷懒摸鱼说闲话上了:


    “哎,兄弟,打个商量。等下给姒刻碑文的时候,你别光把玉皇大帝写上去,把我也写上去呗?”


    要不是顾忌着偷懒不能明目张胆偷得太过分,张百忍的好兄弟险些没笑得把鼻涕从鼻孔里喷出来:“你?就你??你一来未曾建功立业,二来也和这些神仙没什么亲戚关系,你多大的一张脸啊,怕是千层底做的腮帮子吧???”


    要不说他和张百忍是好兄弟呢,两人挥舞凿子的手都快显出残影来了,但被他们开凿出来的石料却半天都没能多增加一块:


    “不成不成,以前陪你做些偷鸡摸狗的小事也就算了,但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再说了,就算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愿意帮你,可你也得有个由头啊?”


    张百忍两眼一转,便笑嘻嘻道:“怎么没有由头?这位玉皇大帝来到人间后,可是第一个就跟我说了话,也只跟我交谈过。你也不用写得太夸张,只要写完姒的功绩和前来主持刻碑立传的玉皇大帝后,随便在一个不经意的角落,把我的名字写上去,权当个添头,不就成了?”


    他看这人被自己说得有几分意动,便趁热打铁道:


    “你看,咱们现在只有女人才能有姓氏、有名字、有职位,连带着‘姓氏’的概念,都是从女人身上诞生出来的,这对我们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明明她们只要一生孩子,就会早死——”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当场就把他的好兄弟给吓得往后一仰,实打实地在地上坐了个屁股蹲,甚至都没空拍拍手上的灰,就用一双脏不拉叽的手赶紧去捂张百忍的嘴,惊恐道:


    “这话可不兴说!天也,地也,瑶池王母在上,要死哉,你不想活了就自己去死,别带我一起遭罪!”


    张百忍被这迎面而来的灰尘给糊了一嘴,感觉连鼻子都被堵塞了,大脑的回路也运转不开了,误打误撞之下,竟还真没再继续刚刚那个大逆不道的话题,转而道:


    “好好好,那咱们不说这个。总之,你要是真的能做成这件事,先不说对后世子孙来说,是不是大功一件,反正我肯定有厚礼相赠。好兄弟,你不是一直馋肉,想吃野鸡吗?等今日的活计一结束,我就陪你去山林里捕猎,不管抓到什么,都算是你的,我一根毛都不要,你看这样成不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货币”这个概念刚刚诞生出来的人类文明早期时代,如果真能把这些猎物全都送出去,也算是一大笔财产了。


    于是这人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坚定道:“好,一言为定!”


    就这样,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座庙宇,便在神仙和人类的共同努力下,在神州的西南方,于潮水汹涌澎湃的江边,飞速修建起来了,为的便是纪念“大禹”,也就是“姒”治水的功绩,有诗为证:


    势镇江河,威宁百川。势镇江河,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百川,波翻雪浪蜃离渊。木火方隅高积土,坪坝之处起书丹。瑶草奇花,经年不谢;青松翠柏,四季长春。上有太虚之宝洞,下设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晋谒来!②


    只不过,在这庙宇即将落成的当口,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为了保质保量又尽快完成,许多工作都是人们先商议好了统一规格后再分工,最后把各自负责的那部分拼在一起,攒零合整,就好比庙宇中供奉的姒的雕像,就是这样完成的。


    再过几日,就是要把雕像送往庙宇内,陈设在神座上的黄道吉日了,结果负责做这个的女人却犯了难。


    她带着一干手下找到了东王公,禀报道:“仙人,你要不来帮我们掌掌眼?毕竟我们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位豪杰,若是眉眼神情上出了什么失误,怕是自己也看不出来,还得找个和她熟悉的人来把关才行。”


    东王公循声望去,一声“那你们怎么不早点来汇报”的斥责还没说出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陈列在他面前的空地上的,足足有数百个与正常人类等身高的巨石头颅。有年少的,也有年老的;有眼窝深陷的,也有五官扁平的;有下颚凸出的,也有头颅圆润的;有笑语盈盈的,也有怒发冲冠的……


    总之,人类所能想象得到的一切模样,都已经被这些雕塑给包含在内了。只要东王公一声令下,给出一个具体的描述,这帮人就能立刻从中挑出一个最相似的,三下两下改完后送去组装。


    如此行动力,如此决断力,直把东王公惊得半晌都没能回神,甚至从他的心底,都隐隐萌生出了一种恐惧:


    她们现在只不过是人类,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可我呢?我不光做不到这点,甚至连最简单的辅佐文书的工作都做不好……


    她们现在还是人类,就这么能干了;那要是等陛下的“女人可以修炼飞升”的体系确定下来后,三十三重天中,还有他这种人的容身之所吗?


    得亏东王公现在所处的时代里,没有什么起点男频的龙傲天文学,否则的话,他就会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心情,在现代社会里,有这样一句都快被用烂了的话语可以概括:


    此子日后,定不可留!


    于是东王公迎着她们满含期盼的热切眼神,在无数个回答中,一瞬间就找出了最合适的那句,叹道:


    “可惜了……我也没见过她。”


    “不如就先塑一个面容模糊的神灵吧,等日后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通道打开了,再让瑶姬亲自前来,为她的姐姐溯本清源,你们看,这样可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东王公的这个提议真不错,既解决了当下的燃眉之急,又能让瑶姬本人也参与到这件事中,给她留个对姐姐的念想,便齐声道:


    “很好很好,就该这样!”


    ——然而在谁都未曾注意的角落,在石碑最底下的、被用来固定石碑的土石掩埋之下,一个凡人的名字,竟就这样偷偷摸摸地写在那里了。


    作者有话说:


    ①宣帝地节元年,乐浪之东,有背明之国,来贡其方物。言其乡在扶桑之东,见日出于西方……有明清稻,食者延年也;清肠稻,食一粒歴年不饥。


    ——《拾遗记·前汉下》


    ②书丹:刻碑前用朱笔在碑上书写文字,泛指书写碑志等。


    势镇汪洋,威宁瑶海。势镇汪洋,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瑶海,波翻雪浪蜃离渊。木火方隅高积土,东海之处耸崇巅。……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


    ……上有太虚之宝洞,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进香来。


    ——《西游记》


    第167章 供奉:玉皇大帝张百忍。


    两百年后。


    瑶池王母依然沉睡不醒,东王公为了不引起其他天界生灵的忌惮,也很少回去,就依然在人间徘徊,只送了个信给瑶姬和凤凰,说给姒修的庙宇已经建好了,也算是了了大家的一桩心事。


    瑶姬听闻这个消息后,当即便悲喜交加哭倒在地,醒来后,对东王公更是愈发信服。虽说倒不至于傻到把手里的权力交出去,但双方之间书信往来的习惯,就这样定下了。


    凤凰一开始,其实是很不赞成瑶姬和东王宫东王公走得太近的。


    但它在查阅过二者之间的书信往来后,发现瑶姬虽然和东王公交情不错,但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她还是分得很清的:


    诸如“瑶池王母现在的状态”、“三十三重天中又加封了哪位神仙”、“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如何了”这样的大事,瑶姬愣是半个字都没有透露出去,只天天说些扫雪烹茶、倚窗赏花这样的小事,聊以解闷;哪怕提及前者,也是在三界都对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情况下,才会说起——既已人尽皆知,那也就没什么保密的价值了。


    如此,凤凰也就任由瑶姬去了。


    这就直接导致,东王公本身的资讯获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于一个相当微妙的状态:


    你要说他是个信息闭塞的聋子吧,那倒也不至于;但他能获取的、关于天界的信息,比起人类、妖怪和鬼神来,也快不到哪里去。


    但与之相对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东王公对人间的掌控力倒是愈发壮大了,甚至在一些极微末的地方,还能察觉到一些莫名的力量正在涌入他的身体。


    不过这些力量,一来太过渺小,不便追查;二来又来得零零碎碎断断续续,若要兴师动众地去查,反而浪费了人力,东王公也就暂且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在他看来,更有研究价值的事情上:


    人间已经有了关于对“东王公”和“玉皇大帝”的祭祀。


    人类的寿命何其短暂。


    只两百年的时间,瑶姬生前曾在人间生活过的城池,就遍寻不见;东王公曾为姒修建的庙宇,也已掩埋荒草之下。


    唯有曾与瑶姬举杯共饮过的共工,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于是哪怕城郭消亡,片瓦无存,奔涌在布满浮萍与野草的河道中的水流,也永远不曾在雨季之外的时节,淹没过那处遗址。


    越来越多的人类,都知道了“玉皇大帝”这个完全就是东王公自己加封给自己的名号。在天界众神仙不能前往人间的这段时间里,能够在三界之间自由来去的东王公,在人类的眼里,就是她们唯一能接触到的神灵。


    于是,人尽皆知的“瑶池王母”的名头后面,便渐渐地跟上了“玉皇大帝”这个累赘;有些人在轮回转世后,因为天赋异禀,依然对幽冥界的种种情形保有印象,便连带着把曾经负责协理生死轮回之事的东王公,也一并写入祭祀祖先的祭文里了。


    毕竟人间发展得愈发繁华,诞生的人越多,与之相对的,几十年后,死去的人也就越多。青鸾宝镜只能折射出此人生前的情形,至于具体的判断,还是要落在幽冥界的负责人身上。


    可泰山府君的本体依然迟迟未能凝聚,就直接导致东王公——或者说,用他给自己起的新名字来称呼自己,就是玉皇大帝——不得不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去幽冥界刷一刷存在感,难怪有不少人类会把他当成幽冥界的君主。


    此时,凤凰对东王公私底下搞出来的一系列小动作都无知无觉,因为从明面上来看,东王公做的的确没什么问题:


    他在对待泰山府君的时候依然恭恭敬敬的,每隔一段时间就向天界汇报泰山府君的状态,从来不把自己当成幽冥界的掌权者;他之前不仅帮瑶姬修好了庙宇,更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修葺一下,这才让那座庙宇在水汽充盈、地震多发的山区矗立了两百年。


    再加上瑶池王母昏迷期间,凤凰作为从太古时期到现在,唯一一位能不受任何威压影响,跟在她身边的生灵,在瑶池王母没有神智、玄鸟又还在后世的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时候,凤凰自然要担任起辅佐官的职责,协理三十三重天诸事,就好像东王公曾奉命去协理人类生死轮回之事一样:


    总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闲着,总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一直这样拖下去吧?


    若换做以往,有鸾鸟、陆吾、开明这些同僚从旁辅助,凤凰自然什么都不怕:


    先不说我只是个打前锋的武将,这种费心费力的文书工作永远落不到我的头上;再说了,就算真要让我去做这些事情,难不成我的同僚们还能袖手旁观?


    可眼下,青鸾已在人间繁衍生息开来,陆吾与开明兽将身融入太虚幻境,若再任意出入,少不得会引发此处动荡;到头来,还真叫凤凰这个最不擅长文书工作的家伙,担负起了它从未想到过会落在自己身上的职责。


    就这样,整个三十三重天的事务,在凤凰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尽数压在了它身上:


    哪一重天的气候变化影响到了上下两层,它要赶紧去调整;哪一重天的生灵繁衍生息出现了问题,它要立刻去排查;幽冥界的鬼神递交上来新的报告,它要一一审阅;人间开始逐渐出现飞升上来的仙人,在太虚幻境的主人还未归位之时,它便要负责去迎接。


    时间一久,便是铁打铜铸的身躯和意志,也经不起这样无休无止的损耗。


    瑶池王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那是因为她是天界名正言顺的主人,处理起这里的事务,便如臂指使般得心应手;但凤凰一来不是天界的统治者,二来也没有相应的经验和才干,时间一久,自然筋疲力敝,劳形苦神。


    它光是要把天界管理得滴水不漏,就险些要把自己给累断气了,又怎么有空去关心东王公恭敬顺从的表皮下,究竟藏了怎样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于是某日,在东王公再度回到天界的时候,凤凰便选择性地将部分工作交给了他:


    “你来得正好,赶快去人间看看,为什么近些年来飞升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东王公疑惑道:“这难道不好吗?”


    凤凰疲惫道:“好是好,但不管这件事是好是坏,你都得‘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吧?若是能知晓其中关窍,以后我们就可以接引越来越多的人前往天界,安居乐业了。”


    东王公闻言,不住点头,恭敬道:“还是尊驾考虑得全面!我正好也想去看看姒的庙宇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毕竟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既如此,我便先去那边查探一番,去去便回。”


    他话音一落,立时便驾起祥云,足下生风地往那边赶去了。


    等到了那边后,即便东王公已经对“这座庙能坚持两百年就是极限了”的现实有所预料,但在看到眼前的情形后,他还是被狠狠吓了一跳:


    虽说那些瓦片砖石土墙什么的,都已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风吹雨打中,坍塌损毁了;但不知是不是“女人铸造的东西就是格外靠谱”的缘故,姒的那个面容模糊、没有五官的头雕,倒是没怎么损坏,只不过从倒塌的身躯上掉了下来,埋没在一旁的荒草里了而已。


    东王公凝视这头颅良久,方打算举步上前,好好端详一番;但他这边刚一抬脚,就从旁边的茅草屋里,猛然扑出一个人来。


    这人的头发油腻打结得像个鸟窝,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手指头和脚趾头的缝隙里,更是塞满了黢黑的污泥;和这些显露于外的、最明显的特征相比,他身上传来的那一阵阵因为常年不洗澡不更衣,而导致的酸臭味,甚至都不怎么明显了。


    陡然看见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后,东王公险些手一抖,就把他丢出去。


    得亏这人有着和东王公格外相似的好口才——属于是神似而形不似的经典例子了——他刚把两个乌漆漆的脏手印按在东王公衣摆上,就发现东王公的衣袍竟能遇脏自洁、无风而动后,他立刻便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兴奋道:


    “仙人,哎,仙人!你看你大老远的,专门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地方跑上一遭,肯定有什么要事需要办。我以前可是这儿的本地人,若说起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我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你看,你有什么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东王公被这凡人男子身上传来的臭气熏得头晕脑胀,也顾不得什么徐徐图之以探其虚实之类的事情了,当即便单刀直入问道:


    “这里的人们莫非都死绝了么,怎么只有你一人?你在这种偏僻的地方生活,为的是什么?”


    这人闻言,赶忙道:“死绝了倒不至于,但这几十年来,天灾不断,收成欠佳,又有洪水侵袭;我们族里没这个福分,出一位像姒氏这样能治水的奇才,大家商议后,便共同决定搬离此处,只留了我们几人在此看守庙宇。”


    他说着说着,还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这才继续道:


    “哎,可谁知那几人在刚来这里的数月里,便因为种种原因去世了。我们哥几个之前好得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所以他们死前,因为不忍心看我因为没什么本事而活生生饿死在这里,便把武器、食物、种子还有衣服什么的都留给了我,我才能在这里自给自足地活下去……”


    东王公的面色已然近乎铁青,明明他没有开口说话,但只要一看他不虞至极的面色,就能从他涨满血丝的双眼里读出他内心的咆哮:


    我忍着刺鼻的臭气在这里屏住呼吸,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没什么用的废话的!而且你口中的那几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该比我更清楚,就别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此人见东王公脸色不好,就知道他对自己的这些废话完全没有兴趣,赶忙继续道:


    “而且我在这里生活,是因为我身上负有重任。看见那座石像了吗?传说数百年前,曾有仙人从天而降,带给我们粮食和财宝,让我们修筑庙宇。”


    “这毕竟是和仙人有关的东西,哪怕荒废了,也不好随意舍弃,万一以后有什么用处呢?嗨,这不,仙人你果然回来了!我就知道我是个有大造化的……”


    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东王公便不愿再听这家伙絮叨了。


    结果就在他准备转身就走的时候,背后的那个男人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被仙人抛下,失去一份大机缘,就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仙人,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我们为你看守这座庙这么多年,时不时还把自己都舍不吃的瓜果全都供奉过来聊表心意,你不看功劳也得看看我们的苦劳,怎么就半点好处都不给我们呢?!”


    东王公原本大步离开的动作,突然就顿了那么一下。


    一时间,这些年来所有被他忽视了过去的零星线索,在此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中,尽数串联在了一起:


    人间此时,绝大部分部落都只不过刚刚发展到“勉强温饱”的阶段,想要步入修炼之途,未免有些为时尚早;但近些年来,诚如凤凰所言,的确有越来越多的人,愣是在“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情况下,飞升成功了,而且她们生前无一不是有大仁大能之人。


    而且自己身上那股虽不起眼却胜在绵延不断的力量增长,其源头似乎主要就在此处;按照此人所言,这个部落多年来始终在供奉自己。


    一刹那,东王公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因着他终于抢先一步明白了这份力量的来源和含金量: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祭祀,假以时日,任何存在都有飞跃为“仙人”的可能。


    瑶池王母定下的“修炼成仙”的规则,在考虑到“人间统治者都是德高望重的女性”这一默认的潜规则后定下的,随即衍生出来的;因为此时的统治者都是贤能并重的英才,所以让她们享受供奉,积攒力量,进而飞升,这个逻辑和流程没有半点问题。


    “飞升”是“供奉”的终极目的,而“贤能”则是“飞升”的前提。


    那么,如果颠倒过来呢?


    只要享受“供奉”,就能“飞升”;而“飞升”之后,关于此人生前的一切说辞,只要时间拖得足够久,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耗死了,那么,所谓的“贤能”,还不是靠成功“飞升”的人的上下嘴皮子一碰?


    东王公在想通这个关节后,只觉前所未有的力量开始在自己的血管里澎湃涌动,当即便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将影响东王公的大半生,使得他登临高位,尽享荣华;直到无数年后,远游的遗孤一剑刺破三十三重天,尘封的历史显露真容,他这些年来,因为做出这个决定而受的无数益处,才从他身上被一一剥离:


    “罢了,你们本身虽没什么本领,但多年来始终供奉不断、香火不绝,也足见虔诚。”


    “既如此,你们便把这个习惯一直延续下去吧,也算是为天界的神仙们尽一份心了。”


    虽说这里的人们供奉的,其实主要还是姒氏,从这些年来,瑶姬的力量愈发稳固这件事上,便可见一斑,但东王公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在那些人为姒氏立碑的时候,把“东王公下界帮忙出力”的这件事一并写了上去,于是,原本给她的十成香火,就被挂了个名的东王公给截走了一成。


    东王公:是我赚了,平白就多了这么多好东西,不要白不要。而且治水的是姒,管理后方的是涂山,有立碑之心的是瑶姬,我就是个来攀亲戚和打下手的,能有预料之外的收获就已经很不错了,没什么好挑的。


    一念至此,东王公又从腰侧解下一块玉佩,随手扔给了这人,继续道:“从此往后,四时节令,皆要有所供奉;香花清水,瓜果肉脯,不得有一刻或缺。”


    “这块玉佩是我从天界带下来的宝物。你佩在身上,有延年益寿、百病自消之效,且冬日触手生温,夏日蚊虫不侵,作为给你的报酬,也不算亏待了你。”


    这人完全没想到,世界上还真的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整个人都乐疯了,激动得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幸好他还保存着最后一丝理智,能反应过来,他要是真的晕过去了,能为仙人所用的家伙不知凡几,这份好处肯定落不到自己身上,赶忙跟条狗似的,热情似火地凑了上去,只恨屁股里不能长条尾巴出来晃晃以表心意:


    “仙人放心,我肯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半点疏忽的地方也不会有,管教仙人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定然能让此处的供奉延续一天。”


    “只是我有一事不解,还请仙人赐教……这庙里供奉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我小时候来这边参拜的时候,见着这石像竟然没有面容,便更是疑惑,今日有幸得见仙人,还请仙人赐教!”


    东王公闻言,心头突然重重一跳,因为他发现,自己多年前的一句无心之言,似乎可以成为自己今日上位的契机:


    已知,他在这边受到了供奉;同时已知,受自己多年前的那句话的影响,姒的雕像是没有脸的;而且这家伙刚刚也只说,“有仙人让我们盖庙”,可没说这庙里供奉的,到底是谁。


    东王公再怎么低级,他的本质也是被后期人工锻造出来的“仙”,和人类有着本质的区别。


    因此,他的躯壳里流淌着的,其实应该和瑶池王母、凤凰青鸾、泰山府君这些家伙一样,是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总之绝对不会和人类那样,有着血液循环、心脏跳动。


    然而这一刻,他分明听见自己的血管鼓胀,分明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鼓噪如雷,连带着他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你们都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怎么连自己供奉的到底是哪位神仙都不知道呢?”


    神仙不能说谎,但是却可以反问,因为反问不算说谎。


    这人对东王公的八百个心眼子一无所知,大大咧咧地就把自己的家底给全部抖出来了:


    “嗨,这也没办法哪。听有见识的老人们说,这座雕像当年刚立起来的时候,就没有五官,没什么辨识度,只能凭着碑文和庙牌认人。反正当年这座庙刚建起来的时候,凡是知道这事的和参与修建的,都肯定知道这是谁的庙宇。”


    “可时间一久,庙牌朽烂,碑文风化,只有那些不常露在外面的地方,还能勉强保有一点笔画;再加上我们这里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能认识个用来计数的一二三四就不错了,想要复原和识别碑文,更是难上加难、天方夜谭,关于这座庙里供奉的究竟是谁,也就一直没个定数。”


    这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后,东王公删繁就简,成功从中提取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关键信息:


    这座曾经为治水的豪杰、爱民的领袖建造出来的庙宇,眼下在此地的凡人眼中,已经成了一片空白的地区,可以被随意修改和定型。


    于是东王公故技重施,继续反问道:“那你觉得,这座庙里,供奉的应该是哪位神仙?”


    这人回答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当然是玉皇大帝张百忍!”


    东王公:???


    ——你放屁!!!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叫张百忍!!!


    第168章 周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个回答的确有一部分和东王公的猜测吻合了起来,毕竟如果要是没人产生这样的误会,姒所受的香火供奉也就不会让自己成功沾光了。


    但关于“张百忍”那个头发缝里夹杂的泥垢恨不得都有三尺厚的邋遢鬼,是怎么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东王公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向来只有他去蹭别人亲戚的份儿,怎么今日,他的体面反倒被别人给蹭去了!真是不知羞耻,成何体统!!世界上竟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东王公在心里跳脚痛骂这个人类的时候,已然选择性地忘记了,他自己之前干的事情,其实和张百忍也没有什么区别:


    只准他去和瑶姬攀亲戚,不准人类和他有半点关系。


    可见东王公这人,属实是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完全沿用了两套标准,这就是历史上最早的“双标”。


    这人见东王公面色竟然没有变好,甚至变得更差了,他便是再愚蠢再自信,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胆战心惊道:


    “莫非……莫非仙人的名号,不是这个?不对啊,我们明明听说天界所有的神仙里,只有你一个男的……而且你也是唯一一位能够在三界之间自由来去的,你如果不是玉皇大帝,还有谁是呢?”


    东王公眼下,只觉像是吃了一万只苍蝇似的,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在水里洗上个三天三夜,才能摆脱这种被无缘无故碰瓷的恶心感。


    他试着为自己辩解:“我……”我不叫张百忍。


    然而这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东王公明显感受到,在自己试图辩解的那一刻,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感受到了人间的香火供奉为他带来的力量,有如退潮时的海浪那般迅速离去:


    在这些人类的认知里,他“玉皇大帝”的身份,已经被迫和“张百忍”这个凡人彻底绑定在一起了。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可东王公再怎么觉得自己生来与人类不同,应该天生高人一等,到头来,终究还是因为舍不得供奉带来的好处,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认下了这个名号:


    “……对,我就是玉皇大帝。”


    在得到了东王公的确认后,这人脏兮兮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欣喜若狂、得偿所愿的表情来,随即他一头便拱了过去,把满头满脸的脏污都蹭在了东王公的衣袍上,随即扒着他的裤腿高声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泼天的富贵竟真能落到我头上!!”


    别看他的这幅形态,就像是一头在地里刨食的瘦巴巴的猪,但他的嘴皮子功夫倒厉害得很,该说的话半点都没落下:


    “仙人,陛下,先祖,你在得道飞升之前,是我家的人,我是你的后代子孙,咱们之间有这层血缘关系在,你可不能不认我啊!”


    东王公万万没想到,自己退一步,这家伙就要死皮赖脸、得寸进尺地往前进十步。


    他望着扒在自己身上的这家伙,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果然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和那个名为“张百忍”的凡人极为相似的几处细节:


    一样的扁平脸,鲶鱼嘴,朝天鼻,大龅牙……说实在的,能把这么多丑不拉几的细节组合在一起,拼出这张脸来,要说这家伙和张百忍没什么血缘关系,只怕瞎子都会觉得这话丧良心。


    在察觉到“这家伙竟然真的是张百忍的后代”之后,有一个格外可怖的念头在东王公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家伙……真的是通过正常手段,诞生下来的人类吗?


    连野兽都知道要适者生存,连孔雀和鸳鸯这样的禽鸟,都知道要修饰自己的外表,变得光鲜亮丽以获得求偶权;而干净的外表、丰润的皮毛、强有力的身躯……这些无一不是评判“美”的标准,因为这是生灵们活得很好的铁证。


    可不管是张百忍,还是现在跪在自己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满脸污垢往自己的衣袍上擦的这家伙,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算是有力的、美的东西,要是真论起来的话,这家伙第一时间就该被剥夺所有择偶权。


    你是相信世界上,会有一个女人,在集齐“审美异常”“嗅觉失灵”“愿意扶贫”等种种特性后,给张百忍这种人生个孩子,还是相信他并非是以正常的“婚育繁衍”流程诞生的子嗣,就像句芒一样?


    这个念头只在东王公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瞬,就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去了,因为他自诞生来便有的本能在他的身躯里,疯狂咆哮得几乎要撕裂他的身躯涌出:


    这是大不敬!你找死吗?!


    东王公赶紧停止了思维发散,因为有件更重要的事摆在了他面前:


    如果自己真的认下“张百忍”这个名字,那就势必要接收这个名字带来的一连串人类亲戚;而按照瑶池王母那些人的观念,凡是有着基本道德准则的生灵,就都不该对自己的血裔子嗣弃之不顾。


    这一刻,东王公终于明白了,世界上从来没有白占的便宜:


    他从人间平白捞到了供奉和香火,眼下就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一连串强行附赠的糟心玩意儿。


    ——再过个几千年,等人类发展到现代社会后,在华语乐坛,有这样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里面的某句歌词用来形容东王公眼下的处境,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眼见着东王公的面色变了又变,这个凡人自然知道自己的认亲大计受到了阻碍:


    这可不行!他眼见着身边的女人们一个个都飞升上去了,早就馋得要死。本着“别人有的那我也要有”的心理,哪怕他从未修行过,也不是走这条路的料子,但他就是有这个自信,他也要去天界吃香的喝辣的。


    他又不是圣人,凭什么要在这种偏僻荒凉的地方,看守一座荒芜多年的废弃庙宇?他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于是,不管东王公的面色再怎么难看,这人的那对招子就好像选择性失明了似的,愣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还在那里拼命自卖自夸,试图用自己能带来的好处去说服东王公:


    “仙人,你就带我去天界吧,相信我,你不会吃亏的。我能给你带来的好处,比天界所有神仙加在一起都要多!”


    这番话终于引发了东王公的些许兴趣。


    因为在他看来,凡间人类,不过庸庸碌碌,朝生暮死:


    她们想要从牙牙学语的小孩成长为靠得住的大人,就要花上十几年的时间;等长成后,还要从这宝贵的时间里,抽出数年时间来,用生命去赌“在生产的时候不会死亡”;等赌赢了,过了这道鬼门关,再去掉人生晚期的垂暮之年,掐头去尾,她们能处于强盛时期的年岁,满打满算,竟只有十几年。


    十几年……太短太短了,能做什么呢?人类学到的、探索出来的东西,有些甚至还没传给下一代,就随着上一代的死亡而烟消云散了;她们修建起来的城池,哪怕再怎么结实,也无法撑过暴雨的冲刷与烈火的焚烧;即便是在神仙相助之下建立起来的庙宇,两百年后,也要化作衰草连天、断壁残垣。


    所以,他从他的祖辈们那里,究竟学到了什么,才让他能够说出“我能给你带来别人无法带来的好处”,这样的话?


    东王公饶有兴味地问道:“你能为我做些什么?说来听听。”


    在东王公问出这番话的时候,这人已经被他暗搓搓擦拭干净了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只要在这里,仙人,我就已经是你最大的助力了。”


    东王公:不,等等,自信也不是这么自信的。


    这人又继续道:


    “我说的这番话何其可笑!人类要怎样才能胜得过神灵?或许别人可以吧,但至少我肯定不行。”


    他都被脸上的横肉挤得只剩两条缝了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可神仙们的认知里,是没有‘说谎’这个概念的。你看,仙人,我刚刚说的那番话何等可笑,何等荒谬不经!问题是,连这种一听就是假话的自吹自擂,你竟然都信了,还一本正经地来问我,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哈哈,这难道不能说明,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已经相信了我?”


    在此人点破个中关窍的那一瞬间,饶是东王公已经自认这些年来,他私下里做了不少不太正规的事情,比如说他认了瑶姬做亲戚,进而让不少飞升上来的新人们都以为“他和瑶姬是一起的所以他也可信”,再比如说,在察觉到了人间的香火供奉对神灵也有效后,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反而试图从姒氏的香火里截流一点出来给自己……


    然而,在直面这个男人的心机的一瞬,饶是觉得自己已经很缺德了的东王公,也不免感受到了某种入骨的寒意与惊悚:


    ……没错,是这样的。


    神仙的认知和行为准则里,就从来没有“说谎”这种事。别看在许多事情上,东王公采取的汇报方式都是“避重就轻”和“绕开重点”,但如果瑶池王母真要逼问他,说,“说出你知道的所有的事”,那东王公也只能如实作答!


    但如果这个人类能够进入天界,那么,他的“可以说谎”的这一特性,就能在风平浪静的三十三重天里,掀起万丈浊浪!


    这人看东王公的神色变幻不定,便知道自己刚刚的那番话属实是说到了点子上,立时信心倍增,继续道:


    “神仙是不能说谎的,但我不是神仙啊,我只是个人类而已。”


    “仙人,只要你把我带在身边,那以后可就有好戏看了。你做不得的事情,由我来做;你说不出口的话,便让我来替你说。你就当在身边养了一条特别听话的狗,只咬别人不咬你,仙人指哪儿我打哪儿,你看成不?”


    东王公沉吟良久,终于带着某种“我是真的不想认这门糟心亲戚但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的微妙情绪,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可以。”


    就在东王公话音落定的那一瞬,这个人类的身上,便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他原本脏污打结的头发,眨眼间就变得一尘不染;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毛躁的发梢,也宛如被无形的大手拂过般飞速柔顺下来了。


    他身上原本穿着的,是马上连挂都挂不住了的几块破布,但在这股力量从他身上拂过后,取而代之的,便是一整套簇新整洁的粗布衣衫;在周身的脏污全都被一瞬荡涤干净后,就连他原本空无一物的脚上,也出现了一双草编的鞋履。


    然而,同样的变化发生在瑶姬身上的时候,却有着更明亮、更华美的光芒,连带着瑶姬新生的形体和法相,也无不尽善尽美;结果在这个男性人类的身上,却并未能取得相应的成效:


    因为东王公是点化瑶姬,让她从人类成为神仙;但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因为还想保留他“能说谎”的这一无往不利的特性,因此东王公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擢升他,只是想,把他弄得干净点,这样至少等下和自己一起去天界的时候,也能看起来体面一点。


    东王公眼见着这人终于变得整洁顺眼起来了,这才松了口气,不放心地嘱咐道:


    “你等下刚到的时候,千万别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少说话,多看多学,多做事,懂?”


    这人已经乐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是只剩两条缝,忙不迭道:“懂的懂的,我办事,你放一万个心!”


    如此,这边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正在东王公准备回天界,向暂时代替瑶池王母管理天界的凤凰,禀明所谓的“供奉香火”的原理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自己好像还不知道这家伙的姓名。


    一念至此,东王公赶忙问道:“你叫什么?”


    这人听闻东王公相询,赶忙回答道:“我叫周御。”①


    不管是女娲、高禖、夸娥这样上古的神灵里,还是姜姬、嫘祖、听訞、仓颉、共工、灵湫这样后来诞生的,甚至就连少昊和句芒这样卑劣的存在,也只有名,没有姓。


    但为了让彼此之间更有凝聚力,这些年来,人类的部落里已经有了“姓氏”的概念:


    她们所拥有的姓氏,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日后也会传承给她们的子嗣。


    哪怕没有面貌上的相似之处,就连住的地方也因为种种原因而更换过多次,不得不背井离乡,但只要有相同的姓氏在,就一定能确保,她们有着同样的先祖,她们是从先祖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上延伸出来的,同气连枝的枝条。


    就好比治水的“禹”,她的姓氏是“姒”,连带着她生前所在的那个村落里,大部分人的姓氏也都是跟她一样的“姒”;而在部落中,她不仅与上一任统治者血脉相连,更德高望重、劳苦功高,因此大家在称呼她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会称呼她为“姒氏”,以代指她是这个氏族的主君。


    再好比瑶姬的前身是“涂山”,她们的姓氏则来源于部落所在地旁边的那座高山,也就是瑶姬化成顽石期间,始终矗立于其上的那一座。这样,从二者的姓氏来判断,就可以轻松分辨出谁是本地人,谁是外来者——涂山氏世世代代居住于此,而姒氏则是受水灾影响,不得不从外地搬迁来的,所以姒的首领才会那么努力地想要治水,因为她实在不想再看见自己的族民遭受颠沛流离之苦了。


    如果按照这套逻辑捋下来的话,那么面前这人身为生活在“张”这个氏族聚集地的张百忍的后代,他的姓氏不管怎么排列组合,应该也都是“张”才对:


    张百忍+张某=张某某(女),张某某+任何一个姓氏=后代永远是张。


    张百忍+张某=张某某(男),张某某+本地唯一的张氏女子=后代还是张。


    可见人类对同族还是比较宽容的:


    哪怕你是没什么用的男人,我们也允许你继承母亲的姓氏,和大家生活在一起,这已经是对你们的格外优待了。


    但他的姓氏却不是“张”,而是“周”,可见在这两百年里,肯定发生过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东王公沉吟片刻,细细问道,“你的祖上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才使得你连姓氏都换掉了?”


    周御赶忙回答道:“哎,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仙人你飞升后,又传了几代下来,突然有一支氏族因为听说这里有神仙留下来的庙宇,想要得到仙人的庇护,便拖家带口地搬了过来,我的先辈从那时起,就从了母亲的‘周’姓。”


    东王公闻言,心头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灵光似的,问道:


    “那如果你去了天界,天界的神灵可是没有姓氏的……”


    周御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谄笑应声道:“那这样的话,我的孩子,就肯定得跟我姓了。”


    两人相视一笑,就好像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似的。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从一定程度上,成功撬动了人类世界业已成型的社会体系一角,把原本能和平稳定发展的局面,往自相残杀的方向一路带去了:


    这便是从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的开端之一,具体表现,则是在有了“姓氏”这个概念后,从“随母姓”变成了“随父姓”。


    从此,母族的血缘,再也不是能将人类亲密无间团结在一起的无形之手,而是某种可有可无的添头;人类再也不能平等友好地生活在一起,守望相助,互通有无,而是一定要分出个优胜劣汰,贵贱高低。


    明明是依托母亲而生的,明明是借助多年来的母系社会积攒下来的生产资料,才能进一步发展的,但新生的暴力政权,却以其争斗性和侵略性,在和原始共产制的斗争中,飞速占据了上风。


    人们将更认同父亲的姓氏,团结在父族的周围,以天性中与生俱来的暴虐,对着提供给他们生命的母亲举起屠刀,且这一行为还要被冠以“礼法”的名义,以表彰他们的正义之举。


    在原始共产制的母系社会凋亡后,从瑶池王母超然于神灵的地位这一概念中,新诞生出来的“封建君主制度”终于得以在人间率先站稳了脚跟。


    这一制度天生便与瑶池王母相克,因为她昔年虽曾有“主君”之名,但却没有半点架子,与部下们同起居、共饮食,协理昆仑诸事,所以当她陡然被拔升到这个高度后,她的天性,便难以避免地与这套新生的体系互相冲突;再加上她之前便神魂受损,所以不得不陷入沉眠,以保护自己灵台通明。


    但男性却因着本能里争斗、攻伐和暴虐的劣根性,而格外适应这套体系,就好像他们永远认为自己不会有错,认为自己一个滑铲能干倒老虎一样:


    要什么共产主义,要什么平均分配,要什么扶贫惜弱!我这么强,我永远都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那还照顾这些拖后腿的家伙干什么?扔掉扔掉,统统扔掉!


    这便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和“原始共产主义”的交锋。


    这一交锋的结果,在千万年后,反映在业已成型的三十三重天里,便呈现出格外奇怪的、互相冲突的现象:


    明明敬仰强者是生灵的正常本性,但再往下发展一下,就往一个格外奇怪的方向跑偏去了,变成了“强者嘲笑弱者”,完全没有了瑶池王母这种“强者应该帮助弱者”的慈悲胸怀。


    明明大家口口声声说着,心怀天下,救济苍生,但从绝大部分神灵的表现来看,他们表现出来的“等级制度”,却和“救济苍生”应该有的“共产制度”截然相反。


    明明《天界大典》上,明晃晃地写着要救困扶危,要帮助人类,但他们表现出来的“偷懒摸鱼”的这一行为,却与律法撰写者的初衷背道而驰,完全就像是“女仙写完法律后在执行的过程中被男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如此种种,违和感数不胜数。


    然而,不知是因为“久在其中,不闻其臭”,还是因为这些演变发生的过程实在太过漫长,让人无法分辨出来,总之,后来所有在天界中生活的神仙们,都已经默认接受了这一套完全就是由两个体系互相冲突杂糅而成的秩序。


    这样的故事,在瑶池王母还是西王母的那些年岁里,就曾经在炎黄部落中上演过:


    少昊曾极力主张自己族群的强大,更是发起过悖逆的战争,试图确立自己的统治地位;在少昊起兵的那些年里,生活在他的部落里的人们,很快就适应了他建立起来的、脱胎于炎黄部落却又被他自己改造过的全新体系。


    哪怕后来,少昊不仅没能成功,甚至还丢掉了性命,连带着最初的地之浊气这个群体都被撕碎重塑,但从这件事上,依然能够看出这样一个至理:


    在永恒的斗争中,若无破局者根治,若无一方彻底偃旗息鼓,那么,太阳底下将永无新事,纷争冲突循环往复,而这也正是无数神话中,永恒的“争斗”的命题。


    年年如此,岁岁亦然。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眼下,三十三重天的弊端还没有发展到后来积重难返的地步,可随着周御的登天,在他将“随父姓”这一概念,带去最后一片净土中之时,便要为永恒的争斗拉开帷幕。


    东王公驾起云头,对周御示意道:“上来,我带你去天界。”


    周御疑惑道:“就这样过去?不用再做点什么掩饰吗?”


    东王公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不必。你的身上还沾染着我的气息与力量,只要不让你动用术法、展示力量,仅从表面上看,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露馅。”


    周御立时放下心来,毫不犹豫登上东王公召出的云彩,二人一同向天界行去。


    昔年,瑶姬与共工从人间飞升去三十三重天的时候,天地之间异象陡生,有祥云笼罩,紫气冲天,彩雾飘飘,仙乐随行,这才是正经神仙飞升应该有的排场。


    如今,周御只不过是个人类,是被东王公带着强行偷渡过去的,算不上真的飞升,于是这一幕闹出的动静也就没那么大了。


    只有早已搬离此处,却又始终关注着这里的人们,在看到那朵祥云后,便误把东王公的云头,当成了神仙飞升的时候才有的异象,无不欣喜若狂,顶礼膜拜,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聚居地:


    “天也!未成想咱们这种偏僻的地方,也能出一位飞升的神仙!”


    “这家伙也太好命了,怎么办到的?我也想学。”


    “……不对啊,那个方向有住人吗?不是只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庙宇吗?”


    “也就是说,是那里的守庙人飞升了?”


    这个推断一经人说出口,引发的讨论便比之前热烈了数十倍:


    “别开玩笑了,就那家伙?好吃懒做,偷奸耍滑,巧言令色,说十句话能有一句是真的就不错了,还特别爱跟别人抢功,这种人要是都能飞升去天界,我就把我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而且他还是个男人!男人心浮气躁,马马虎虎,性子也不沉稳,要是连他们都能修行有成,我都能研究出能把人剖开取出异物再把人缝起来也不会有事的治疗方法了。”


    在一干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中,倒也有不一样的声音做出了“此事可行”的推断:


    “不好说。想想看吧,那家伙不是最爱说,自己是‘玉皇大帝张百忍’的后代吗?要是他不是通过正常途径飞升上去的,是走的这方面的关系呢?”


    “……可如果连修行都有这样的关系,都要走后门,那世界上还有真正的乐土吗?”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沸沸扬扬的议论声,就像是被突然按了暂停键一样,陡然停止了,静得连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在万籁俱寂的当口,似乎有人听见,从遥远的虚空里,传来一首古老、哀戚又温柔的歌谣:


    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这便是后世,人们在说起“玉皇大帝张百忍”的时候,一定绕不过去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①在昔龙汉,有一国王,其名周御,圣德无边,时人禀受八万四千大劫,王有玉妃,明哲慈慧,号曰紫光夫人,誓尘劫中,已发至愿,愿生圣子,辅佐乾坤,以裨造化。后三千劫,於此王出世,因上春日,百花荣茂之时,游戏后苑,至金莲花温玉池边,脱服澡盥,忽有所感,莲花九包,应时开发,化生九子,其二长子,是为天皇大帝,紫微大帝……


    ——《玉清无上灵宝自然北斗本生真经》


    第169章 蒙混:“你倒是有心。”


    东王公驾云的速度很快,几乎只是一弹指的功夫,就把周御带回了天界。


    此时的天界和人间还没有完全联通,日后都快要成为天界风景区之一的“天门”也没有出现,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天兵天将,人员配置简单得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这样有个好处,谁想混进来,哪怕是再眼瘸的人,也能一眼把外来者揪出来,就像是一群黑猫里突然混入了一只纯白萨摩耶一样显眼;坏处就是,一旦忙起来,在瑶池王母突然昏迷不醒,没有安排相应替补工作人员的情况下,在工作繁重岗位上的家伙,就会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以提高工作效率。


    更惨的是,负责看守天门的,原本是凤凰和鸾鸟,因为只有这两个家伙能尽可能少受“天界与人间之间的阻隔”影响;但鸾鸟在为了铸造宝镜耗尽心血后,已从天界落入凡间,成为大妖,这样一来,原本两人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就全都只能由凤凰一人解决了。


    这还没完,更让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还在后面:


    凤凰它,不仅仅只是负责看守天门的守门员,它还有正经事要做!


    用人间后世的封建等级观念来看,人家是战功显赫、备受信任的天子近臣,在瑶池王母因病不能理事,玄鸟这个辅佐官又飘零在外的期间,它就应该暂时担负起掌权者的责任,管理整个天界。


    ——那么,如果在凤凰不得不挑大梁的关头,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人们却还是络绎不绝,使得它不得不一边掌管大局,一边又不得不前来把守天门呢?


    在这两种工作都十分重要,且没有人可以替代凤凰的情况下,它能坚持到现在没过劳死,都算是身体和精神双重素质过分强悍。


    更罔论,在东王公下界之前,凤凰就一直保持着这种连轴转的状态,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在极端的疲惫之下,它连说话的嗓音都没有以前清亮了,也只有在看见奉命去调查人间飞升情况的东王公归来的时候,它的眼神才亮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就在看到东王公身边带着的那个家伙的时候,又死掉了。


    有东王公的力量在身上加持,再加上凤凰累得都要过劳死了,多方因素叠加之下,成功让凤凰看走了眼,把周御也当成了飞升上来的神仙。


    它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脖子,随即麻木问道:


    “姓名,年龄,生前在何处居住,立下过怎样的功勋……一一如实汇报,不得疏漏,日后陛下醒来,要为诸位加封的时候,就主要看这些了。”


    还没等东王公开口,周御立刻快步上前,满心满眼都是对凤凰的敬仰之情,笑道:


    “尊驾看起来好生威风。我刚刚就在想,之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毕竟这么威风凛凛的大能者,我只要见过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这不,还真叫我想起来了!”


    “我之前曾有幸在炎黄部落遗址附近,见过尊驾同族的遗骸……哪怕逝去多年,它的周身依然有着不可靠近的余威,足见生前是何等战功赫赫、骁勇善战之辈。”


    “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想,都到了此等地步,还能保有这种威慑力,那么,若有幸见到活着的同种存在,不知又是何等景象?果然天不负我,今日果然叫我见着尊驾了,也果然如我想象的那般气派。”


    “飞升什么的都是小事,能见到尊驾,才是我三生有幸的大事哪!”


    哪怕东王公自以为已经是天界诸多生灵里,很会说话的了,但是和周御的这一条巧舌比起来,也黯然失色。


    这一套小连招那叫一个丝滑顺畅,连凤凰的脸色都被说得好了不少,说话的语调也温和了些许:


    “没想到我们此前还有这种渊源,实在缘分匪浅——不过该汇报的东西还是要汇报的,别扯开话题,速速报来。”


    “是是是!”周御赶忙抽了一下自己的侧脸,赔笑道,“实在是我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能见着尊驾,不免有些得意忘形了,罪过,真是罪过。”


    “我叫周御,具体多少岁已经记不清了,总归也就是三十来岁吧。我在飞升上来之前,住在西南那边,我的先祖是治水的姒氏……”


    凤凰闻言,惊诧道:“竟有此事!可姒氏的部落明明不在那个方位,你们怎么去了那么偏远的地方?”


    周御巧舌如簧答道:“这都是祖辈的事情了,我们哪里知道详情呢?只知道,在瑶姬和共工盟约后,我们那边的部落就慢慢荒废了,过了几年后,就搬去了这里。”


    见凤凰沉吟,周御又道:“关于此事,我倒有个推测。”


    凤凰:“你且说来听听。”


    周御立刻慷慨激昂道:“可能是因为我们骨子里流淌着豪杰的血,所以生来就不甘于平庸,不会常年久居在祖辈留下来的和平地区,而是要把‘治水’的宏愿继续发扬光大,所以我们这才去了水灾频发的西南。”


    “毕竟躺在先祖的遗泽上混吃等死,终究不光彩,怎么比得上自己建功立业,再为先祖扬名呢?”


    凤凰闻言,面色便愈发和缓,温声道:“你倒是有心。”


    这番话说得太动听、太可靠了,别说凤凰,就连对这家伙知根知底的东王公,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不是,等等,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家伙真的是姒氏的后裔?


    不对啊,虽说姒氏一族的确把主君的位置传给了她们首领留下来的唯一的儿子,但从那时算起,再到他在西南地区见到张百忍所在的部落的时候,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几十年的时间,按照人类的脚程,她们根本不可能走得过去。


    正在东王公怀疑“到底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的时候,周御又顺便替他表了一下功,开口道:


    “而且,这位仙人之前曾经在西南地区,为姒氏建立过庙宇。我们感念仙人恩情,又对先祖有归属之情,两厢叠加之下,自然会在那边创立新的聚居地。”


    “况且西南地区水患频发,我们选择这个地方定居下来,正是为了把先祖遗志发扬光大,把这个地方改造的更好,以便遗泽后人!”


    这一番唱念做打下来,凤凰不住颔首,看周御的眼神也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作为和天界诸多生灵打了几百年交道的东王公,自然也能敏锐地察觉这一点:


    有少昊部落悖逆叛乱的先例在这里摆着,在巨大的心理阴影之下,她们在看着人类和自己的时候,不管面上表现得多么温和可亲,但她们眼底的情绪,却始终是戒备的、谨慎的、冷漠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少昊部落引发的一系列惨案重演。


    可这家伙一连串表忠心的话语出来,竟还真就把凤凰眼底的戒备给打消了些许,甚至还十分体贴地按照周御的描述,把他的住所定在了瑶姬附近,温声介绍道:


    “既然你是姒氏的后人,那么得了空,便很该去拜访一下云华夫人瑶姬。”


    “她生前是与姒氏关系匪浅的涂山氏,在姒氏外出治水期间,涂山氏作为姒氏最信赖倚重的臣属,便留在部落,尽心竭力为她安定后方。后来,涂山氏因为耗尽心血,变作顽石,经东王公点化后,化身瑶姬,凭借功绩升入三十三重天,被我们陛下封为‘云华夫人’。”


    周御立刻打蛇随棍上,那一连串的好话就跟不要钱似的,狠狠夸赞了一波瑶姬后,这才继续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我怎么莫名其妙也飞升上来了,毕竟这种荣耀,向来都是只有立下大功的人才能有的。我只不过是在后方替主君操持了一下内务,没成想就能有如此奇遇,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得很,惶恐,实在惶恐。”


    “今日听见尊驾说,瑶姬之前也是这种情况,我这一颗心啊,才哦算是落进肚子里啦。日后我肯定与瑶姬多多亲近,好从她那里学到些真本事,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有前辈那样的风采——不,哪怕只有她的十分之一,我也死了都甘心!”


    不管这是凤凰看在姒氏的面子上才改变了想法,还是因为这一串花言巧语,真的在凤凰心底塑造起了一个“百折不挠,自强不息”的人类形象,总之,它的态度竟然真的改变了,连带着都给了东王公一个难得的好脸色:


    “之前让你去人间勘察‘飞升人数变多’的原因,可查出来了?”


    东王公心底对凤凰的态度变化啧啧称奇不已,同时也确信了自己绝对不能放周御离开:


    自己花了几百年都没做成的事情,今日却叫着人类两三句话就办到了,这种才能如果在人间空耗,未免太过浪费,还是来天界替他做事吧。


    ——至于做的是什么事,东王公不敢细想,但他总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肯定能用得上这家伙。


    不过东王公脑子里再怎么乱想,也不影响他明面上恭恭敬敬回话:


    “查出来了。人类的修炼体系里,已经出现了‘香火供奉’的概念,只要生前德高望重,声名显赫,那么在死后,受到来自后人数量足够的祭祀之物后,就可以将功德转化为修行,进而飞升入天界。”


    凤凰闻言,了然道:“怪不得这些年来,飞升上来的大部分人类都是老妪,原来如此。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东王公立刻提着周御的领子,恨不得立刻脚下生风跑出八百里地去,可下一秒,他就被凤凰再度叫住了:


    “等等。”


    第170章 鹊桥:本应是风云正举。


    东王公心头重重一跳,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哪里露馅了,差点就要心虚得当场跪下大喊“我错了放过我”;但他一想,又觉得按照凤凰素来的脾性,要是自己真露出了马脚,现在它早就该抄起武器和自己大战八百回合再把自己拆成三百多块了,至于具体能拆分成几块,全看两人打完后,自己的遗骸还能剩下多少完整的骨头。


    于是东王公不得不硬着头皮回转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凤凰伸出一边翅膀,隔空点了点被他拎在手里的周御:“你别这么拎着人家,不太体面。再怎么说也是飞升上来的后辈,多多少少也要照顾一下他的脸面吧?”


    东王公心想,你这些年来呛我的时候可从来没顾着我有体面,手上倒是从善如流地立刻把动作换了一下:


    “是我欠考虑了,我是想着这样赶路能更快一些,毕竟这家伙不会驾云。”


    ——他不是神仙,只是个被伪装着混入了天界的人类,自然不会驾云。


    由此可见,东王公已经对“如何规避不能说谎的本能”这一手段得心应手,只不过这个回答依然没能让凤凰满意: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瑶姬现在不在居所,她去探望三星了,要我说,反正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代我回去看看我的晚辈们吧,正好把他曾在人间见过我同族遗骸的消息带回去……总不能让我的亲族们至死也不能归家。”


    自那场大战结束后,接下来的一系列变故都发生得太快太快,只短短数月过去,高禖崩解,新昆仑建立,人类诞生,新昆仑变成天界,天界与人间彻底隔绝……这桩桩件件的事情,随便拿出一件来,在后世史书上,都是能大写特写好几个单元的重要考点,可眼下,竟压缩在以人类的角度来看,也格外短暂的几个月里就完成了。


    如此仓促之下,难免有所疏漏。哪怕昆仑墟的众生灵已尽力为同族收敛遗骨,但新昆仑被擢升得太急太快,若有那么一两位被遗留在人间的倒霉蛋,也不是说不过去。


    周御立刻应声道:“没问题,我这就去!”


    连凤凰都被周御的这一套说辞给糊弄得七荤八素的,就更不用说东王公了,他甚至都不敢再跟以前一样,拎着周御的领子赶路了,而是正儿八经、小心翼翼地把这家伙放在了自己召出来的祥云上,这才脚底抹油地迅速离开了凤凰的视线范围,属实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两人疾驰出数百里后才停下,东王公这才心有余悸道:“不是,等等,你之前就认识凤凰这家伙的话,怎么不早说?!”


    ——你要是早说的话,我就可以把今天的会面安排得更完美些。


    可谁知周御比他还要茫然,在鬼鬼祟祟地看了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别的生灵后,这才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道:“我不认识它啊?”


    这个改口的速度让东王公的认知都要被颠覆了,不得不提醒周御,他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你之前分明说,曾在炎黄部落遗址处,看到过凤凰一族的遗骸……”


    周御这才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就是凤凰啊?不早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东王公终于察觉到不太对劲的地方了,犹疑问道:“……你不认识凤凰?”


    毕竟凤凰的外观太有辨识度了,周身的五处花纹便是五种美德的文字形状;再加上它是太古的异兽,周身有天然威势随行,可以说如果一个人,他之前真的见过凤凰的遗骸,那么,在见到活着的凤凰的一瞬间,他就应该能把二者联系起来,进而得出“这家伙的确是凤凰”的结论。


    周御吊儿郎当地一耸肩,一摊手:“那是我骗你们的。”


    东王公震惊不已地盯着周御看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了这家伙的胆子有多大,行动力有多强:


    他不仅发挥了他身为凡人可以说谎的特性,更是在进入天界的地上一时间,就连凤凰都骗了过去。


    若是再给他点时间呢?若是再让他接触到更多的人呢?他会不会就这样靠着行骗和攀关系一路飞升上来,最终把我的位置都抢走?


    这可不行。我只想让他做一些我不能做的事情,说一些我不能说的话,做一把我手里的刀,但如果他的存在会危及我的地位,我还不如现在就把他杀了更安全呢!


    他心念百转之下,连带着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周御见东王公面色不虞,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节,赶忙恳求道:“尊驾切莫猜忌我!你看,我不过一介凡人,没什么本事,若是尊驾觉得我不好,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干,只要伸出一根小指头来,就能碾碎我了。”


    “而且我只想生前多多享福,死后该怎样就怎样。尊驾只要能生前多照顾照顾我,那还不是尊驾指哪里,我就往哪里打?再说了,我的寿命一共就几十年长,哪里还能翻的起水花来!”


    东王公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神色便和缓了许多:“你别腌心,我就是随便一想。既如此,我便先带你去凤凰族地,过会再带你去见瑶姬。不过你若是露馅了……”


    周御立刻十分上道地接口:“那就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欺上瞒下,哄骗尊驾与诸位大能者,总之都是我自己犯的罪,和尊驾半点关系都没有。”


    东王公这才满意了,便继续驾起云,带着周御继续赶路。


    可二人没能走出多远,就在天河边上,先一步见到了原本应该延后才去拜访的瑶姬。


    她正解下臂间的披帛,将三位刚诞生的女婴包裹起来,抱在怀中,眉梢眼角间都是满满的温柔。


    眼见着东王公带了个陌生的家伙来,她起身相迎,疑惑道:“这是……?”


    周御立刻自我介绍了起来,笑得两眼都快连成一条线了:“尊驾想来便是瑶姬?我叫周御,是新近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若论起关系来,还是尊驾的晚辈呢。哎呀,能见到大名鼎鼎的先祖,实在是太荣幸了!”


    周御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这套道理,因此,一见着瑶姬将三个牙牙学语的婴儿抱入怀中,他便明了,这位神仙的本质也是怜悯弱小、温柔慈悲的,因此便格外强调自己和姒氏那“莫须有”的血缘关系,试图让瑶姬多看顾自己几分:


    “我在人间的时候,便听说尊驾哪怕已经飞升进入天界,却还是惦着和姐姐之间的情谊,便在人间修建庙宇,供奉姒氏,好让后人世世代代都铭记她的功勋。”


    “这不巧了!尊驾安排去修建庙宇的这位仙人,正好和我的先祖有过一面之缘;而我们也得以在机缘巧合之下,把先祖的遗愿和血脉都传承下来,这想来就是传说中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了吧?”


    瑶姬自“超凡入圣”后,便化去血肉之躯,已经和人间诸事了无瓜葛,自然也无法查探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姒氏的后裔,只能根据惯例推断:


    他都能进入天界了,那肯定已经是神仙了吧?既然都是神仙了,那自然不会说谎,所以他说的这些事肯定都是真的,也就是说,他的确是自己的晚辈。


    于是瑶姬伸出手去,拍了拍周御的肩膀,宽和道:“你既能有此等造化,想来也是个好的。日后定要勤加修行,不可懈怠,如果在修炼上遇到什么问题,只管来问我就好。”


    周御赶紧作揖道谢:“有劳前辈了。前辈待我如此深恩厚义,我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日后如若前辈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跟我说一声,我愿为前辈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他眼珠一转,就盯上了被瑶姬抱在怀中的三名幼童,赶忙追问道:


    “不知这三位是……?”


    瑶姬温声道:“这是新近被点化成功的三星。我见她们无人照料,正想把她们接到身边抚养呢。”


    东王公疑惑道:“那原来守在这里的鹌鹑们呢?我记得之前,它们总是围在三星身边叽叽喳喳的,说要点化她们,怎么三星成功化形后,它们反而不在这里了?”


    瑶姬叹息道:“嫘祖与鹌鹑的神职,本来就有些互相冲突。之前因为绝地天通,人神不扰,二者一在昆仑,一在炎黄,这才不至于互相影响;可眼下,大家都生活在三十三重天里,就难免互相冲撞到对方。”


    “鹌鹑一族敬重嫘祖,为了唤醒三星,便大公无私地将自己的神职分了一部分出来,现在应该还在养伤吧?”


    东王公得到答案后,默默颔首,倒是让周御抢先一步开口了:“那前辈不如把照顾三星的活计交给我?”


    瑶姬诧异又迷茫地望了周御一眼,还没等她开口询问缘由,周御便又道:


    “前辈可是云华夫人,将来有大事要做,怎么能被这种小事耗费心神?而且我刚飞升上来,闲着也是闲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若能为前辈分忧,我便是睡着了,也会笑醒的。”


    瑶姬还在犹豫不决,只见周御又道:“况且我在人间的时候,本来处理的也都是这些内务工作,若是前辈真能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也算是向前辈学习了。”


    瑶姬实在耐不过周御的苦苦恳求,再加上此时在人间,“安定后方”这种工作的确是由男人来做的,于是她最终还是把新生的三星交到了周御手中,不放心地叮嘱道:“若有什么问题,记得立刻就来找我。”


    周御上一秒还在拍着胸脯满口答应,结果瑶姬刚走,他下一秒就立刻窜到了东王公面前,跟献宝似的将襁褓中的婴儿捧到了他面前,意有所指道:


    “看,这三个小孩和你长得多像啊。”


    东王公:啊???我???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周御看他满脸茫然之色,不由得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呢!这三个孩子刚刚诞生,如果想要改变她们的认知,让她们站在我们这一边,还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合适?毕竟她们现在刚出生,什么都不懂,就好像一张白纸,你往上涂什么、写什么,日后她们就是什么!”


    东王公闻言,第一反应就是脚下生风原地横移出去几百里地,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得连人影都没了,这个速度甚至比他刚刚带着周御驾云的速度都要快上几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在逃命呢。


    ——但凡这家伙是个燃油机器,那么周御现在就得吃一嘴的化工尾气。


    结果东王公都逃到安全地带了,周御却依然毫发无伤,甚至还能瞪着一双因为距离太远,只看得见两条缝儿了的眼睛,茫然问道:“你在干什么?”


    东王公见此情形,心头突然狠狠一跳。


    他一小步一小步地试探着挪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三个孩子纯正无邪的眼神,谨慎开口相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按照神灵“生而知之”的特性,这三个孩子在诞生的那一瞬,就该对自己、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明晓上下尊卑、清浊分明的道理:


    她们是女仙,因此生来便比男仙高一头;再加上她们和嫘祖渊源不浅,论起辈分来,更应该排在东王公的前面。


    在如此巨大的地位差距之下,她们如果真的像别的神仙那样,能“生而知之”,在听到周御说的这些混账话的时候,就应该第一时间把他们绞杀当场,甚至都不用事先跟瑶池王母汇报的,只要事后补个情况说明就行了,甚至连不痛不痒的象征性惩罚都不会有。


    因此,在对神仙的“生而知之”这一天性,一无所知的人类周御,说出这番话的那一瞬,他就应该遭到天罚了,也难怪东王公会本着“有福同享,有难你当”的原则来个秒速八百里的抱头鼠窜。


    但这家伙不仅没有遭到惩罚,甚至还活得好好的,这是不是说明,这三个孩子……其实并没有“生而知之”?


    果然如东王公所猜测的那样,这三个孩子只是自顾自地拍着手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无忧无虑,清脆悦耳,总之没有半点搭理他的意思。


    见此情形,东王公只沉默了一瞬,随即一股狂喜便席卷而来:


    是了是了。鹌鹑那些家伙们,本身就不是神灵,想要点化三星,只怕比我还吃力;不仅如此,它们还说过,要把自己掌管的“织造制衣”的神职分给三星一部分。


    如此一来,即便三星能成功化形,成为神仙,它们现在的状况,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也难怪往日最爱凑热闹的它们,在三星化形的如此重大时刻,却连个一星半点儿的影子都见不着,想来八成是疗伤去了!


    在这股情绪的推动下,东王公的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难以置信一会儿欣喜若狂。


    但难以否认的是,周御刚刚提出的那个建议,不仅和自己这些年来的行为完全一致,更是在眼下,有了实践的可能:


    他不仅是曾经的涂山氏、现在的云华夫人与瑶姬的义兄,更可以是新生的三星的长辈!别问,问就是把攀亲戚这一行为彻底发扬光大!


    于是他立刻把新生的三名神仙,从周御的怀中抢走了,那视若珍宝的模样何等动人,真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数息前,他还对三星如临大敌、对周御避如蛇蝎的真实面孔,慈爱得活像他真的是三星的长辈似的:


    “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们吧,你们可以叫我一声祖父。”


    为了让自己的身份更逻辑自洽,东王公甚至连自己的外貌都改了:


    在此之前,他是个面容儒雅的青年;但在认了三星为晚辈后,他原本漆黑的发间便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原本光洁的下巴上也生出了数缕长须,瞬息间,便改换成了中年人的模样。


    而发生在东王公身上的变化远不止这些。


    在他成功与三星攀上关系的这一瞬,无数几不可查却又切实存在的细纹攀援上了他的眼角,连带着他周身的衣物也变得愈发华贵,纹路更加精美,以这些外形变化,向所有天界生灵发出无形又隐秘的宣告:


    尚无完全意识的三星,已经默认了和东王公——也就是玉皇大帝——之间的亲属关系。


    也正是在二者之间的亲属关系得以确定的那一瞬,东王公得以明晓,新诞生的三星的确切神职:


    这便是日后,要在三十三重天中,久居天河之畔纺织云霞的,织女三星。


    而与此同时,原本掌管“织造”的鹌鹑的形象,也发生了变化:


    它们的体型立刻胀大数圈,身形也变得愈发修长;原本棕色为底的羽毛变为夜幕般的漆黑,蓝绿色的金属光泽覆盖飞羽之上;上缀的白点也尽数挪到下腹部,化作团团白羽。


    从此,昆仑墟中最爱凑热闹的它们,再不能言笑晏晏;天界生性最活泼的它们,再说不出半个字;原本寿与天齐的太古异兽,在耗尽心血点化了织女三星,又分出了自己的神职后,便与人间的寻常鸟雀无异。


    事过境迁,沧海桑田。随着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漫长寿命的、最古老的一批鹌鹑,在生老病死的更迭换代中尽数逝去后,取而代之的,是生下来,便不知何为“言语”、何为“异兽”的普通生灵。


    可即便如此,它们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因着这一群体,已经把最古老的鹌鹑们,曾经发下的“我们会照顾你们”的誓言,写入了自己的天性和本能:


    哪怕失去力量,不能言语,朝生暮死;哪怕连认知都被扭曲了,连种族都被改变了,连曾经的荣耀与地位都被篡改了,但我们曾如此许诺,便要如此践行到底。


    这便是日后,在人间的传说里,与织女三星形影不离的“鹊”。①


    ——我们原本搭起的鹊桥,不通向作茧自缚,不通往画地为牢。


    它不该作为“帮凶”而存在,更不该作为“深情”的标志,恰如无数历史传奇在时光的长河里,被扭曲得面目全非那样。


    它本应是万丈鹏翼,风云并举。


    作者有话说:


    ①在之前的章节里我们曾经考据过织女传说的变迁,今天主要把织女传说里“喜鹊”的元素拎出来讲一下。


    (这里欠一篇小论文,写不完了,完结再来补吧,总之就是喜鹊的形象一开始和织女半毛钱关系也没有,甚至也不是“喜”鹊,后来才变成喜鹊的,再后来才跟民间传说扯上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