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再造:候人兮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人类世界的秩序基本确定下来之后,天界和人间便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往来;便是有,也多半是以凤凰和开明兽为首的天界成员,满怀期盼与希冀地从九重天上,单方面长久地注视着人类。
在一干闲得没事,不知道干什么的同僚中,只有鸾鸟格外突出,属实是一堆“因为刚刚调岗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手足无措的咸鱼里,唯一的积极分子了:
既然大家把辅佐陛下的重任交给了我,那我总得想办法做点成绩出来呀!
可问题是,现在的天界和人间都太平得很,各成一体,秩序井然,“绝地天通”的威力不可小觑,人类和神灵都只能在自己的地盘各过各的,它便是有通天的手段,也只能有劲没处使,不知道要做什么。
而鸾鸟想要的,为瑶池王母效力尽忠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大概在人间平稳运行了数十年后,有一阵轻盈的雾气,从炎黄部落曾与少昊部落决战过的各战场上缓缓飘出。
这些雾气一开始并没有具体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自然现象;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东西并未散去,而是汇聚在了一起,甚至还逐渐凝结出了人形,这就不太普通了。
更不普通的事情还在后面。
这些半透明的、惨白的形体从人间飘过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看见它们;可它们所过之处,要么作物歉收要么家畜受惊,部分身体本就虚弱的人更是在它们带来的阴寒之气里重病濒死,伤害极大,又因不可见而无法预测,实在是令人焦头烂额的一大天灾。
之前负责掌管昆仑墟时令的陆吾,看着它们所过之处,不管是什么季节都要一秒钟变成严冬的惨况,只觉心急如焚,忧愁叹息:
“哎,要是我还在人间,哪里还会有这种事情……”
眼下也负责为天界神灵裁衣的鹌鹑,也不免急得叽叽喳喳了起来:
“要是我们能送些衣服下去,她们也不会冻成这个样子哪!”
“就真的没有能够连通天界和人间的办法吗?”
然而人类这一群体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毕竟也是女娲后裔,毕竟也是从火种里诞生出来的、新纪元的主人。
于是在神灵们满含担忧的注视下,不过短短数年时间,人类便已经找到了应对这些不知名生灵的办法:
她们虽然没有掌管“纺织”和“制衣”的神灵,却无师自通学会了使用皮毛做出更厚实的衣物御寒;她们只靠着一点点留存下来的火种,就学会了取暖和食用熟食;她们虽无从得知昔日神灵纪元之盛景,更无从得知听訞等人的威名,却靠着本能里对大司命和少司命这两位原本应该存活至今协助人类的神灵的亲近,将“巫”这一职业,从尘封的时光中重启。
眼见人间的情况逐步向好,天界诸生灵虽不免有所失落,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虽然没能帮上你们的忙,有些遗憾;但只要你们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就这样,随着人类的世界愈发兴旺,关注着人间的生灵也越来越少,除去依然尽职尽责,守护在天门处的凤凰鸾鸟,就连开明兽,都不再转动她的九个头颅注视四方。
直到这些不知名的、已经对人类没有什么杀伤力了的形体诞生满一百年后,嘹亮的凤鸣声陡然从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响起,清越嘹亮一如往昔:
“报——!有人间访客到!”
凤凰这一嗓子喊出来,直接把天界的生灵们全都惊呆了,因为这其中蕴含的意味非同小可:
在“人类”和“神灵”这两种存在已然被天道分开,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情况下,是什么东西还能抵达神灵居住的三十三重天?
只能是独立于“人类”和“神灵”这两个种族之外的第三方。
可这个第三方的来历就很微妙。少昊部落留给所有人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了,连带着大家对从战场上诞生出来的这些家伙也没什么好感:
你们如果是和我们一样的正经神灵的话,天道是不会允许你们破坏它制定下的规则的,早就把你们送到天界来了;而且之前你们在人间造成的破坏有目共睹,你们是善是恶,还真不好说。
凤凰和鸾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这团雾气明确表示出“想要求见瑶池王母”的意思后,它们立刻围绕住了还在盘旋不定的这团雾气,拿出了十二万分的严谨盘问了起来,日后已成型的三十三重天的、格外严密的天门守卫制度于此初见雏形:
“你不能这样无名无姓地去拜见主君,太失礼了,而且我们也不好通报。”
“说出你的来路,告诉我们你的来意。见你与否是主君的事务,但在此之前,为主君排除一切潜在风险是我们的责任。”
此时的凤凰和鸾鸟还未失去说话的能力,口齿清晰,头脑伶俐,又有从实打实的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气势助威,很少有生灵能直面它们的威势。
很明显,新诞生的这个“第三方”也不能。
在凤凰和鸾鸟的询问下,无数张模糊混沌的面容从雾气中一闪而过,千人千面、千口千心的族群最后凝聚成一人的形体,很显然,这就是被推选出来作为这个族群的集体发言人的代表,恰如只有凤凰和鸾鸟中的佼佼者,才能担任这一种族的首脑那样:
“我是从涿鹿、阪泉等炎黄与少昊交战处,凝聚而成的亡者的集合,天道令我生而知之,名‘鬼神’。”
然而这个答案并不能令细心的凤凰和鸾鸟满意。
二者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一句话也没说,就完成了分工:
脚程更快的凤凰一飞冲天,顶着越往上走越冰冷刺骨的寒风,去给居住在离恨天的瑶池王母通信;更细心的鸾鸟便留了下来,对这些自称“鬼神”的家伙进行新一轮的盘问。
鸾鸟:“你既说你是‘亡者的集合’,那你更偏重哪一方?是属于天之清气的一方,还是属于地之浊气的一方?”
面容模糊的鬼神闻言,扭曲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为难地从那一团雾气的深处挤出个声音:
“这个……请容我解释。昔年二帝讨伐悖逆之臣时,若不是少昊诡计多端,篡改盟书,按照双方各自的实力,自然是炎黄部落要胜过少昊部落,后者的伤亡比前者要多得多。”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鬼神的主要构成是少昊部落的亡魂。
鸾鸟闻言,立刻便高举青铜的盾牌,试图用这块几百斤的金属给这家伙来个字面意义上的“先斩后奏”:
话说得再委婉也没用,我已经听出来你是个什么东西了,受死吧!等把你这个一看就是要命的潜在威胁处理掉后,我再去跟主君请罪也不迟!
它的动作足够快,但鬼神的动作更快,因为在它说出这番话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正常人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家伙是“兵马未动,逃跑计划已然万全”。
饶是如此,它也险些没能躲得开鸾鸟这气势汹汹的雷霆一击。
沉重的盾牌在与它擦肩而过的一瞬,很难分得清透骨而来的,究竟是金属的冷意还是鸾鸟的杀意,饶是没有实体的它都感受到了某种令人血管鼓胀、几欲迸裂的压力:
但凡它浑身上下有一点半点的实体,与这玩意儿相撞的那个部分,就要连骨头到血肉都被砸成泥糊糊了!
它既是从亡者的躯体里诞生的,自然知晓凤凰和鸾鸟作为“西王母”空中战力的实力,于是一边拼命溃散奔逃,一边飞速解释:
“鸾鸟,你可想明白了,我们能抵达此处,还能‘生而知之’,自然是得了天道的允许,你若想像你的陛下一样逆天而行,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她那样的实力!”——这是威吓。
“更何况我们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生活在三十三重天里,谁想从诞生的时候就站在所有生灵的对立面?”——这是卖惨。
它的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气喘吁吁,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实在软硬具备,高低得判个满分的“很有骨气的求饶”,然而鸾鸟半分动容的迹象都没有,因着昔年少昊以鹦鹉巧舌,诓骗听訞与玄鸟的血案如在眼前。
于是鸾鸟鼓动双翼追击而出,誓要将这立场不明不白的第三方鬼神彻底击碎在天界。
在日母的金辉下,鸾鸟青色的尾羽泛出金属的冰冷色泽,柔软的绒毛一瞬化作锋锐的倒刺,千万羽依次展开,便宛如千万善射的好手挽弓搭弦:
“我不信,我不听。”
在鸾鸟的沸腾杀意下,就连天界的朔风都能被割开。它展开双翼高悬在空中,一声长啸之下,便有无数鸾鸟腾空而起,森冷青色的长河蔓延得一眼都望不到头:
“杀了它,我自会去向主君请罪!”
就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来自凡间的鬼神突然明悟了什么:
她们是不能用天道的威势去压迫的生物,是不能用自身的惨况去打动的存在,因为她们的威严与平易、慈悲与冷酷皆与生俱来。
——那么,如果用她们的同类的存在来撼动她们的心神呢?
鸾鸟的盾牌已经逼到了鬼神的面前,无数密密麻麻的羽箭也已封锁住了这团雾气的所有退路,即便它是无形的存在,也不可能从如此密不透风的罗网中脱逃。
于是它孤注一掷地嘶吼出声:
“况且我们也不是为了什么龌龊目的而来的,是为了让人类世界能够更好运转,特意前来的。高禖神虽已陨落,但她的子嗣依然有着人类的命运与躯壳,与人类息息相关,甚至还生活在千万年后的凡间,你难不成真就忍心让故人之子生活在那种地方受苦?我们可以让人间变得更好!”
这一番话说出,鸾鸟的攻势果然被止住了。
它的杀机虽未褪去,依然保持着随时都可以将这家伙当场击毙的进攻态势,可“高禖神”的名字就像是什么开关和闸门似的,强行将鸾鸟的所有动作都按了暂停键:
“此言当真?”
鬼神眼见逃过一劫,立时瘫软在地,本就半透明的身形更是虚化了几分,惊魂未定道:
“……我们再怎么说也是神灵,是不能说谎的。”
恰逢此时,前去给瑶池王母报信的凤凰也回来了。
它毫不意外地扫视了一眼战势犹在的四下,对鸾鸟劝道:“算了,且放它一马,主君要召见他。”
鸾鸟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了盾牌,与它的部落一同退至一旁,只听凤凰对这团飘忽不定的雾气开口道:
“主君身在离恨天,你若真有心觐见,便自行前往罢。”
鬼神得以在鸾鸟的杀意下保全性命,又得知瑶池王母愿意接见它,自然大喜过望,对凤凰和鸾鸟连连作揖道谢,这才跌跌撞撞爬上玉阶,去走这一遭通天路。
鸾鸟见此情形,刚想振翅跟上,便被凤凰长喙一衔,扯着尾羽减缓了去势,不由得奇道:“你阻拦我作甚?”
凤凰解释道:“我又何尝放心?只是主君对我明言,说要单独接见这家伙,我们难道还能违抗主君的明令不成?”
鸾鸟闻言,便也一步都不敢向前,只叹息道:“主君这也太冒险了!万一这家伙劣性未除,又犯了浑病该怎么办?”
凤凰奇道:“这话又从何说起?你要对主君的实力有信心,哪怕这家伙是鬼神,是和陆吾一样的存在,也不可能伤得到身为‘神灵之首’的主君,便是再借给他一千个头,也不够主君砍的。”
鸾鸟沉默片刻,想起了鬼神刚刚走投无路时,孤注一掷提起的高禖神与高禖遗孤,只觉心乱如麻,长叹道:
“我倒是不担心它会伤到主君,我只是担心它会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平白让主君伤心。”
就在这番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某个在与鬼神交战时,便隐隐约约存在的念头,便在鸾鸟的脑海里愈发清晰了。
只要是神灵,便不可说谎。
所以鬼神所说的“我们能让人间变得更好”的这番话绝非虚言,而鸾鸟也不是什么没有脑子只会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莽夫,自然把它的这番话听进了心底:
也就是说,在神灵无法影响人间的现在,身为鬼神的它们却可以?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们这些神灵,能够通过某种方式和鬼神搭上线,进而影响到人间呢?
我不放心它们。我要把“能够影响人间”的权柄握在掌心。
正在鸾鸟陡然沉默下来,苦思冥想,试图从一团乱的事务里,找到“能够利用或辖制鬼神的方法”的时候,来自凡间的鬼神也终于艰难跨越十万天梯,拼着丢掉半条命的痛苦,抵达了离恨天。
在踏入离恨天的那一瞬,它“千万合一”的形体再也保持不住了,因为此处的威势过盛,无法抗拒,能够将它完全击碎,还原成最本质的样貌,就像一块压缩饼干在液压机下被轻轻松松挤压成粉末那样。
于是在踏入瑶池的那一瞬,惨白的雾气便溃散成千千万万鬼魂的真实样貌。
也果然如鬼神对鸾鸟解释的那样,这个族群的主要构成,是少昊部落的亡者,因为炎黄部落的亡者,几乎已尽数化作昔日精卫、今之青鸟,随着三十三重天的升起,领受了“雨师”的职责,与陆吾一同掌管神灵居处的时节。①
在已经飘荡得满瑶池都是的亡者雾气中,也的确有那么几个炎黄部落亡者的形貌。
只不过她们刚一踏入瑶池,就被瑶池王母的力量逼得不由自主现出原型;与此同时,正在平育贾奕天里行云布雨的青鸟蓦然回首,遥遥望向离恨天的方向。
和凤凰、鸾鸟这些天生就是动物的家伙不同,青鸟的本质与鬼神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由亡者的魂魄凝聚而成的新的物种。
灵湫死后,与鴢合为一体,率众臣民亡魂一同凝为精卫;后与共工誓约,化身青鸟,前往昆仑与西王母报信。
昆仑上下万民,在此之前,虽未见过这位炎帝血裔的样貌,更不曾与她相处过,只从曾上得昆仑的听訞口中得知炎帝育有一女,仅此而已;乍得姜、姬二者死讯,又闻灵湫血战至死、魂魄不散,亲见青鸟前来为炎黄部落申冤,无人不击掌赞叹,心悦诚服于她的忠义。
——可是报信之后呢?在战事平定之后呢?
在将炎黄部落众人的死讯,送到西王母面前的那一瞬,精卫就已经尽到了自己“报信”的职责;后来,随着新昆仑升入九霄,青鸟便再度失去了“为西王母取食”的职责。
已经死去的生灵,以全新的面貌与形态,在人间重新生活的时候,便“以往不可追”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因此,在这琼楼玉宇、冰清水冷的三十三重天里,只有死而复生的、全新的青鸟,活得懵懵懂懂。
凤凰和鸾鸟能去天门处观看人间景象,鹌鹑能在天界用新的作物纺织,凶兽们在无极昙誓天里磨炼心性,唯有青鸟,宛如稚子学步般稚嫩,又因着手头没有任何权柄而格外无所适从。
陆吾见此情形,心中不忍,便从自己管辖的“季节”里,分了一点“行云布雨”的神职出来给青鸟,让它们有点事做,这日子就有个盼头。
青鸟虽领雨师之职,实质上却并未开智,完全就是凭着本能和神职,在机械地干活而已。
直到今日,在来自人间的、炎黄部落里那些迟迟未能与它们汇合的亡魂,在三十三重天中初次展露身形。
这是未能归家的最后一群亡魂,是青鸟流落在外的同胞,是她的骨中骨、肉中肉、同源血。
一刹那,虚空中宛如有霹雳炸响,在青鸟混沌的脑海里,唤起滚滚的、不息的雷鸣。
宛如一道霹雳炸开混沌,恰似一道惊雷唤醒蛰伏的百兽。久别归来的亡魂在瑶池中乍一现身,便引发她们亲族的灵台通明,感知天地。
于是青鸟的眼神变了又变,从毫无生机的一片麻木变得清澈灵动,随即它们齐齐仰天长啸,发出身为“青鸟”的最后一声啼鸣,又腾空而起,无所畏惧地迎向更高层天界的朔风。
在人间的鬼神耐不住瑶池王母的威压,溃散了“千万合一”的形貌之时,天界最底层的欲界六天里,却有崭新的存在恰与之相反,重获新生。
在萧萧风雨中,三只青鸟依次合拢羽翼,落在高耸的峭壁上,翅膀交叠,身躯依偎,在迸开的强光中渐渐合为一体,抛却鸟兽的外形化作神灵。
雨下得愈发大了。
这是由司掌“降雨”的神灵布下的,不是普通的水,因此哪怕是有着水火不侵的厚实皮毛的异兽,也不得不纷纷四下奔逃,寻找山洞和大树避雨。
然而在一众忙不迭寻找藏身处的生灵中,唯有一道乘风扶摇之上的身影格外突兀。
双眸紧闭的女子仿佛对外界毫无知觉,就这样让狂风裹着她扶摇直上。三十三重天之间的阻隔在她面前恍如无物,彻心彻骨的寒风在她面前宛如春风拂煦,在愈发倾泻如注的暴雨中,唯有新诞生的神灵周身纤尘不染,甚至连飘摇的长发与衣带都不曾沾湿半分。
她的长发在神仙中,也是极为少见的枯黄色,因着假使她不降下雨泽,那么万物便都会焦渴枯竭;她缓缓睁开眼时,一道冷冷青芒从她双眸中掠过,灵湫和鴢共有的颜色,如今,便也在“雨师”的眼中长存了。
黄发青眸、佩赤色龙形冠、着草裙皮袍的新生神灵竖起手掌,向前轻轻一推,顷刻间,云消雨散,彩彻区明。
那一瞬,黄钟大吕铿然鸣响,一万道亡魂的呼唤在灵魂中直抵瑶台。
原本盘桓在瑶池王母座下的某些亡魂,立时宛如得了什么感召似的,数道清光腾空而起,在鬼神们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向着神灵聚居的四梵天飞速奔去,如乳燕归巢般没入雨师怀中,顷刻便融为一体,终不可分。
在天界众生灵难以置信的仰视下,在死后才终于得以与全部亲族相会的、震彻灵魂的回响中,在泼天洒下的日光与尚未散去的雨雾里,新生的雨师带着难言的欣喜与悲伤伸出手抱住了自己,便宛如环抱住一整个部族。
——虽故人不复,家国覆灭,过往难溯,可如此,也算重逢。
就这样,来自凡间的新生鬼神和执掌天界的神灵之首,只是打了个照面,双方的力量差距便不言自明:
瑶池王母甚至都没多做什么,她只是存在于那里,这种无上的威势,就足以让所有存在都喘不过气来了。
刚刚在太皇黄曾天里,还敢和鸾鸟呛声的鬼神们,在瑶池王母的面前,竟半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更不敢移动半分——考虑到此时的离恨天里到处都是刺骨的朔风,以后世人类的评判标准来看,这风力少说得有12级,它们身为一团雾气还能战战兢兢地待在原地不动属实不易,身体力行地表现出了对瑶池王母的尊敬——只由为首的鬼神战战兢兢上前,俯身叩首,恭敬道:
“见过瑶池王母。”
它虽为鬼神之首,是从战场上诞生出来的、源自少昊等人尸骨的存在,然而在被玄鸟彻底撕裂过后,这团气息便处于某种十分微妙的状态:
你要说它是少昊穷奇之类的地之浊气的具象化,那绝对不是;但如果你说它是天之清气,也肯定不行。
不清不浊,不动不静,不阴不阳,不生不死,却又并非混沌,然而也不曾分明,如此复杂,难怪会被天道判断为“第三方”。
这也是瑶池王母愿意接见它们的原因之一,因着她在成为神灵之首后,与天道之间的链接愈发紧密,甚至都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人类的寿命不比神灵。她们朝生暮死,宛如蜉蝣,又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如果还按照之前高禖神按照“远古时期的生灵数量不是很多”,因此比较简单的“万物有序诞生”的规则来看,光人类这一个群体,就能把原有的投胎转世的规则给卡死,就像用来处理简单加减法的计算器无法用来计算圆周率一样。
如此一来,和人界配套诞生的、专门负责细化和管理“生死轮回”的一界之诞生,便势在必行。
此时的瑶池王母对天界尚有绝对掌控权。只要她想,就能知道天界每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因此,鬼神和鸾鸟的争执,自然也被她尽数收入耳中,那一句“我们可以让人界变得更好”的话,也落入了瑶池王母心底:
这样看来,这群家伙将来就是要掌管生死轮回的神灵了?也是,毕竟祂们是亡魂,是从死亡和尸体中诞生出来的存在,其职责落在诞生的本源范围内,也是合理之事。
于是她从御座上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单刀直入问道:
“你们要如何管理生死?”
瑶池王母的态度和语气都算得上温和了,然而这道声音一发出,便宛如有无形的怒涛在空中震荡。新生的鬼神在如此威势之下,险些都被震碎形体,变得淡薄了数分的灰白色雾气如潮水般从瑶池王母的面前层层退却,即便是为首的那位鬼神,也不得不伏在瑶池王母十丈开外,顶着刺骨的寒风与千钧的压力,拼命拔高声音,声嘶力竭又毕恭毕敬禀报:
“陛下,我等想要进入三十三重天!”
瑶池王母沉默一瞬,缓缓开口:“三十三重天,是凝聚天地之清气诞生的,仅供我等栖息修行之所。”
“此处生来便没有你们的位置,你们为何要逆天而行?”
鬼神们依然匍匐不敢起,缄默无言,唯有为首的那位壮着胆子开口道:
“陛下容禀。自高禖神陨落起,众生皆知,人类的纪元已然到来。日后,不管是神灵、鬼魂还是异兽,只要无法与人类和谐共处,便无法在这片大地上取得容身之所。”
“但我等受起源属性限制,所过之处灾厄丛生,天生便无法与人类共处;再加上人间日后定然灵气稀薄,不利于我等修行,纵观寰宇,唯有陛下的天界,能有我等容身之所。”
他深深叩拜下去,于是万千鬼神随之而动,无数张混沌的面孔上写满了一致的渴求,无数道含混的声音汇聚成同样的一句话:
“恳请陛下开恩,准许我等进入三十三重天!”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声:“可若真如这般,你们移居去无人居住的仙山群岛、大荒外海,不也是一样能远离人类,自成一国活下去么?而且这些地方灵气充沛,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同样有利于修行,为何一定要来天界定居呢?”
“这……”在瑶池王母的追问下,这些灰白色的混沌形体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交由他们的领袖来继续辩解:
“可天界现在这么空,便是多了我们也不会怎样……况且我等亦为神灵,陛下若有惜弱怜悯之心,便不该坐视我等流落在外,却置之不理。”
瑶池王母慢慢收敛了所有的笑容,定定地凝视着匍匐在她面前的鬼神,半晌后,才淡淡开口道:
“既如此,你上前来。”
为首的鬼神心中立时大喜,以为瑶池王母真准备应了自己的请求,便飘上前去,试图从天界统治者的手中,得到一份“可以在此处居住”的许可。
结果他刚踏上玉阶,便觉有一股更沉重、更威严的压力,向他铺天盖地覆压了下来,直让人难以生出半点反抗之心;与此同时,原本端坐于御座上的瑶池王母,也突然探出手来,目蕴精光,出手如电,精准地钳制住了他的手腕。②
霎时间,一股莫名的力量便灌入了他的躯壳,在这股力量的操纵下,这位鬼神之首惊骇不已地发现,自己的手上,竟然传来了“接触到实体”的触感。
然而这并非什么好事。
因为原本无形的雾气在获得了实体后,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任意飘荡了,从缥缈不定的虚幻之物,变成了可以被捉住、被改造、被施压的肉体凡胎。
他惊疑不定地抬头,却迎面撞上瑶池王母冷定的双眸,炽热又冰冷的火焰在她漆黑的眼底熊熊燃烧:
“不必再狡辩了。”
“你们哪里是想要在天界居住,分明是要窃取我统治此处的权柄!”
被她抓住的鬼神心中一惊,急急道:“陛下何苦强辩至此!若我等真能协理人间生死轮回之事,便是成为一界之主,又有何不可?但我等未曾自立为王,而是前来投奔陛下,这便很能说明我等的心意了啊,我们是真心想要来天界的……”
这家伙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瑶池王母已经再也听不见了,因为她终于揣摩出了天道的用意:
这台无情的和面机器又开始启动了,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既然人类里有“男性”这个性别,那么神灵里就也应该有。
所以在天道的指引下,来自人间的鬼神不仅冥冥中要掌管生死,更能直抵三十三重天;而这些地之浊气出身的家伙们,在见到天界的盛况后,便又生出攘人之美的心思来了。
——地之浊气真的被净化过了吗?真的,否则的话,按照少昊那些家伙的品行来看,这个性别的任何存在,都是永远不会懂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尊敬”的,他们选择前来投奔瑶池王母,而并非另起炉灶打擂台,也是某种意义上对她的臣服和认可。
——那么,地之浊气真的无害了吗?显然并非如此。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只要还和地之浊气有关系,就永远都会带有骨子里的劣性,只不过区别在“可教化”和“不可教化”而已。
于是在鬼神之首惊恐的、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金色的光焰陡然从瑶池王母的手中涌出,数息之间,便蔓延到了离恨天的每一个角落。
日母的车轮,夸娥的心血,炎黄的精魄,种火老母的金杯,西王母名为“灾祸”的神职里包含着的火灾……无数人的神职汇聚在一起后,此时的火种,已远非昔年种火老母赠予西王母的那么简单了。
那是何等骇人的威势,是何等滔天的明光,是何等炽热的火焰。
昔年,最初状态的火种,仅仅是一露面,就能让毫无灵智的猴子变成人类,成为接下来几千几万年的世界的主宰;此刻,经由瑶池王母之手赐下的,已经成长过的火种,甚至都能改造神灵。
金色的光焰流动成灼灼的汪洋,以摧枯拉朽之势,毫不收敛地疯狂蔓延过整座白玉的城池。
凡其所过之处,灰白的雾气无不嘶吼嚎啕,将身躯扭曲成各种恐怖的、不可言明的形状,试图从这能焚毁一切的烈焰中逃脱;这些畸形扭结之物的形状何其可怖,人类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活活逼疯,因着这是从“连神灵都能烧死”的大火里诞生的,世界上最极致、最可怖的疼痛。
离恨天里的震动,自然也传到了其余各处。于是刚刚还寒气刺骨的朔风转眼间便成了热浪,奇花异草在炎风的侵袭下蜷曲了枝叶,新生的雨师与陆吾一同挥动广袖,行云布雨,调整气候,才堪堪护住整个天界不至于被热浪侵袭得断绝生机。
掌管火焰的异兽与神灵在感受到从离恨天传来的震动后,齐齐跃出水面和山林,对着瑶池的方向昂首嘶吼,声震百里,响彻天界。在火种的感召下,毕方、??即、窃脂……无数能引发火焰和掌管火焰的异兽腾空而起,在热浪与金光中融为一体,黑发红衣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眸,这便是后世供奉的“火神祝融”。③
凤凰退避,开明不前;九尾潜形,土蝼匿迹。在一干异兽都不得不退避的情况下,唯有鸾鸟的脑海中明光一闪,随即迎着热浪展开双翼,拼命向高空飞去。
凤凰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惊,急急道:“你要作甚,还不快回来!不能过去,那里危险!”
鸾鸟心想,我知道。我亲眼见过主君赐下的火种威势,又能感受到这股热浪的骇人之处,我若是惜命保身,便该速速离去。
——可是我不能。
因着在万事万物中,唯有主君的火种,有锻造与新生之威;我想要切实帮到主君,让她不至于被人间事务所困,让那些痴心妄想的鬼神们永远无法真正窃走她的权柄,让鬼神们口中的“我们可以让人间变得更好”的力量,也能切实为我们所用。
为此,我要打造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兵宝器。
它必须足够耐用,直到千万年后,凡是还在使用它的,就都要传颂主君的英名;它必须足够可靠,只有这样,才能切实从鬼神们的手中抢到一席之地;它必须足够好用,直到这些鬼神不管将来变成什么样子,都戒不掉对它的依赖。
于是它奋力舒展丈余长的双翼,忍着血肉被烧灼的疼痛,越飞越高,柔顺华美的羽毛都被烧得焦黄蜷曲了,这才在滚滚热浪与炎风中,捕捉到了一枝在高温逼迫下,已无火自燃起来的树枝。
鸾鸟心知这便是自己需要的东西了,便振翅而上,试图将这根还在燃烧的树枝衔起。可这火毕竟有焚尽一切之威,哪怕只是被它的余韵引燃的、最微末的一抹火苗,在与鸾鸟的长喙接触到的一瞬间,便在它周身都引爆了近乎毁灭性的疼痛。
在万千异兽与神明满含惊慌与担忧的注视下,鸾鸟衔着火种的身影陡然从天而落,即便如此,它也不曾放松口中所衔之物,带着火种一同划出满含异彩的轨迹,就像是流星从天而降般向下飞速坠落,从四梵天经由无色界四天,又落过色界十八天,终于在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堪堪停下,险之又险地降落在一处偏僻的山谷。
它周身原本蕴含着华光的羽毛,在坠落的过程中都被炙烤得失却了颜色,只剩下如火焰般纯澈的青;它原本巨大的、能扛起青铜盾牌与毒蛇的身形,也变得愈发凝练修长,就此永远从战斗的前线退离。
从此,“鸾鸟”不复,唯余“青鸾”。
青鸾对自身发生的变化毫不在意,因为此刻,它满心满眼都是被自己衔在口中的火种,因着它的身上,承载着无数同僚们“想要帮到瑶池王母”的期盼与祝愿,它的心里,满是“要与鬼神争辉”的野望。
于是它向天仰颈,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最后一次遥遥注视过离恨天,随即高擎火种,向着它向来不离身的青铜盾牌重重砸下——
“哐”的一声巨响,震彻欲界六天。
山岳震悚,百草倒伏,江河逆流。
这一刻,太皇黄曾天中,所有初燃的、正烧的、将熄的火,齐齐将火苗的尖端低垂下来,有志一同转向青鸾所在的山谷,因着这是亘古未有的、能安定一界的法器出世的征兆,万火归一,无不臣服。
只不过青鸾这边的动静,没有引发任何人的注意力,因为从离恨天处传来的动静更大一些。
伴随着火海的愈发高涨,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奇光异彩从瑶池中漫出,万丈霞光喷薄无尽,将整个天空都映成了金红色。刚刚具备神智的人类们在大地上见此奇异景象,不由得震悚不已,奔走相告,顶礼膜拜。
哪怕有着两界之间的阻隔,甚至都隔了数重天,这火种尚有如此余威;那么,身处这火海中央的家伙呢?
本就从火种里诞生的、瑶池的基底白玉,在这第二道烈火的淬炼下,竟更显出一种冰冷坚硬的光泽,在金芒与红霞的辉映下,折射出绮丽的颜色,可不管这颜色多赏心悦目,鬼神之首也再无心欣赏了。
因为他都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他想要发出震天的惨叫,可在烈火的灼烧中,他一张口,便会将更多的光焰吸入身体,那种能够撕裂灵魂的刺痛感和灼烧感便会愈发炽烈。
他想要扭动身躯,像自己的同伴那样,从火焰的环绕中逃脱,可先不提他的同伴们已经被活活烧死,根本无从逃脱;即便他想逃,可瑶池王母依然在紧紧握住他的手腕,让他半点离开的机会也没有。
可从身上传来的撕裂与烧灼之苦尚不是最可怕的,灵魂上的改变才是最可怖的。
他惊惧不已地察觉到,自己的思想正在淡薄,神智已经不再清明,在他目眦欲裂得恨不得把眼球都瞪出来的注视下,他原本只是一缕灰白雾气的身躯,开始染上血肉的颜色,明摆着要从“鬼神”,变成像瑶池王母这样的真正的神灵。
——这是好事吗?当然是,如果有选择的话,谁会想当所过之处人人喊打的、只会带来灾厄和恐慌的鬼神呢。
——但这样一来,新诞生的神灵,还是他吗?
这一瞬,之前曾在人间引发灾祸无数也不曾心虚,哪怕刚来天界都敢和鸾鸟呛声的鬼神,终于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大恐惧:
这比“死”更可怕。
因为只要灵魂不灭,只要没有耗尽心血,神灵就不会死;哪怕被暂时消灭形体,假以时日,只要祂们诞生的概念还存在,那么新的形体就永远会从这些概念里无数次凝聚复生。
但瑶池王母眼下,明摆着是要用“烈火炼真金”的方式,活生生把他给锻造成另一种存在,做成别的样子!这可绝对不是他想要的情况!
就连天道都知道,想要用天之清气去稀释地之浊气,要一点点地循序渐进慢慢来;可瑶池王母这样一套锤炼下来,天知道她会造出什么东西。
总之,被这样造出来的东西,哪怕再悖逆再大胆,也不可能突破天之清气的限制了,因为火种已经抢先一步锻造过他,就等于给野马上了笼头,给流动的内馅套上了坚硬的壳子,一团原本有着无限可能的雾气,从此有了发展上限。
他便是再悖逆,也不可能反叛;他即便反叛,也注定失败。
他便是再雄心勃勃,也不可能成功;他即便成功,也注定短暂。
这才是真的“死了”。
更别提他在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活生生剖出来烤成肉干的痛苦中,抽出仅存的一点神志环视了一下瑶池,发现和他一起飞升上来的鬼神们已经全都在火焰的炙烤下灰飞烟灭,只有自己一息尚存后,“同伴皆已身亡”和“自己也命不久矣”这两种莫大的恐惧,一同侵袭上他的心头,促使着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手下留情,陛下!”
他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吞下去来个人生重启,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卖,只能在火焰的包裹与焚烧中,用越来越微弱的声音为自己辩解,试图打动瑶池王母放自己一条生路:
“仅凭你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和天意抗衡的!既然地之浊气注定要诞生和存在,还有什么人比我更适用?只要你肯放过我,你别杀我……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他的声音愈发嘶哑,想来是新生的有形躯壳的声带,被烈火烧得干枯皲裂所致:
“而且陛下此前,因饮尽火种而导致神魂受损,独木难支,是不可能仅凭一人之力,便支撑起整个三十三重天的……到时候连最后一处乐郊也陨落了,等高禖遗孤和九天玄女回来的时候,你难道要让她们无家可归吗?!”
他的皮肤变得焦黑,鲜红的血肉和雪白的骨骼从里面裸露出来,便好似从干旱的大地裂缝中,能看见下面潜藏的泥土;他的须发在火焰中无数次化为灰烬又无数次重生,鬼神的惨淡形状开始冰消雪融,高冠博带的神灵在新生与死亡的火焰里逐渐成型。
无名的鬼神不甘心就这样默默死去,于是他奋力挣扎,拼命惨叫,不住扭动身躯,丑态尽显,可当他无意间和瑶池王母的目光对上时,便觉好似有一盆雪水兜头浇下:
哪怕在做着“握着一个人的手把他给活生生烧死”这样凶残至极的事情,瑶池王母的面上也半分神色变化都没有,那双眼睛里,甚至还蕴藏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嘲讽的意味。
在响彻离恨天的哀嚎声中,在天界和人间都要齐齐仰望的光焰的海洋中,唯有瑶池王母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定,恰如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再没有什么能将她的决定动摇半分:
“我听青鸟传信,说昔年少昊部落在阪泉与炎黄部落作战的时候,宁肯用种种卑劣的手段,强行驱使野兽作为自己的先锋队伍,也不肯自己亲身上前,是这样的么?”
鬼神之首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险些听不清瑶池王母的话语,但一旦他反应过来,瑶池王母刚刚问了自己什么,那么,在对神灵之首的敬畏,已经在诞生的那一瞬和在此刻的痛苦中,深深写入了他的骨子里的前提下,他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在,不管如何狼狈、痛苦和虚弱,就都只能毕恭毕敬地回答瑶池王母的问话:
“禀陛下……正是如此……少昊部落有违天道,悖逆不伦,所以哪怕他用了这种手段……也只能战败。”
瑶池王母又沉默了好久,终于放开了始终钳制着他的手,因着这位新生的鬼神的表现终于得到了她的认可:
如果有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都还记得“恭敬”二字怎么写,都还能把这东西当成本能,那么将来,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就都翻不出天去。
在她放开手的那一瞬,灰白色的雾气也终于彻底溃散了。从地之浊气的尸骸里诞生出来的鬼神灰飞烟灭,终至无形;与此相对的,全新的神灵,正在瑶池王母的操控下,从前者的死亡里迎来新生。
在旧的鬼神消亡沦散,新的神灵尚未睁开眼之时,原本蔓延过整个离恨天的大火陡然消隐无踪。
刺骨的朔风渐渐恢复了它原本的温度,新生的火神和雨师握手言和,稽首不已的人类终于平复了恐慌的心情散去,可终究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一具新生的躯壳,出现在了玉阶之下;而在距离离恨天中心的瑶池最远的地方,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大殿凭空诞生,拔地而起,“凌霄宝殿”四个大字气势万钧,铁画银钩。
在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中,在空气中尚未散去的余热与火星里,瑶池王母低声道:
“所以我吸取了前人的教训。”
“如果我决定要起兵,那么我一定要冲在最前方;如果我决定要带着大家去送死,那么第一个死的必须是我。”
“如果我决定,要暂时同意天道的决策,维持目前的和平,在三界中留存最后一片净土,那么,能够被推上来站在我身边的人,他的模样、心地、乃至所有的思想,也必须出自我手,且命中注定他永远不可越过我去。”
说到这里后,瑶池王母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情一样,轻轻笑了一声,然而原本应该听到这番话的存在,却永远也听不到了:
“而且我哪里用得着留你一条性命,再让你为我赴汤蹈火呢?出自我手的存在,难道不是天生就该为我鞍前马后、执鞭坠镫的么?”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瑶池王母话音落定的同时,那道新生的人形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发出一道梦呓般的询问:
“我是谁?”
按理来说,所有的神灵在诞生的那一瞬,就都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这便是神灵特有的“生而知之”。
然而这位新生的神灵,并非出自天道之手,而是被瑶池王母用火种,硬生生锤炼锻造出来的。
在这位神灵诞生的那一瞬,冥冥中便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因着瑶池王母改变了“神灵从天而降自然诞生”的规则,甚至连这等大权也尽归她手:
从此,三十三重天中,便有了“封赏”的概念。
自此之后,天界所有神灵的诞生和官职,都要经过瑶池王母谕旨敕封,才能得到天道的认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瑶池王母已然挣脱了天道的限制,将己方的生杀封赏大权握于掌中。
——自我之前,万物造化,全凭自然。
——自我之后,诸天神仙,唯我是从!
佩玉饰、着羽衣、鬓发花白,相貌威严的女子,从玉阶金座上投来威严的眼神,在确认过新锻造出来的这个存在可以投入使用后,才淡淡道:
“你是东王公。”
在瑶池王母的话语传入耳中的一瞬间,在东王公睁开双眸灵台通明的一刹那,他一生的命运就此定下,且永远无法更改:
西主生,东主死;西为主,东为辅;西王母,东王公。
依附着前者而生的后者,只能全心全意听从前者的号令,即便日后,地之浊气试图借着人间的兴盛卷土重来,他们的侵袭也永远不能成功。
在名为“东王公”的存在诞生的那一瞬,他就只能永远居于他的主君之下,且永远越不过他的创造者去。
因着东王公的“生而知之”来自西王母的点拨,锻造他的火种由天界至高统治者吞吐,他的宫殿与尊名皆依托瑶池王母而生,他的前身、他前身的前身,更是都死于西方的大能者之手。
千千万万道无形的镣铐加于他身,恰如在日后的千百年里,将会有同样的镣铐,加在人间的女子身上那般。
然而后者的镣铐命中注定可以打破,前者的镣铐,除去死亡与凋零,便再也不可能破除了。
因此,新生的“东王公”在睁开双眼的一瞬,某种格外微妙的不适感便传遍了他周身: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天地之间万物运行的法则,对所谓的天道也有隐隐感知,三十三重天的景象与臣服也能尽数被他感受到,如此看来,真真是尊贵无匹、万人之上的超然地位。
然而在所谓的“万人之上”,却又有永远越不过去的“一人之下”。
但凡是正常的生灵,在对统治、臣属等一系列概念有所知觉后,下位的便永远会向着要向上走,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好像草原上的狮群在新旧首领更迭之时,要经历一系列的厮杀,战胜者就会把战败者赶下王座一样。
这是写在所有生灵骨子里的,求生的本能,因为哪怕是灵智未开的野兽,也能隐隐感受到,下位者永远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在东王公的身上,另一种本能甚至压过了这份本能,因为创造他的人在一开始,就把“臣属”的设定,先天道一步,写入了他骨中:
于是他命中注定只能臣服。
不可反叛,不可悖逆,不可以下犯上,甚至连心怀不甘的情绪也不可以有。
这是东王公日后漫长得望不到头的生命里,最真挚、诚恳、满腔热血、忠心耿耿的一年,就好像哪怕是报废率最高的机器,在刚出厂的时候,也都是合格品那样。
他在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之后,毫不犹豫翻身而起,兜头拜在西王母脚下,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响头,朗声道:
“既得陛下金口玉言,敕令加封,我从此便是‘东王公’。”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若有什么事情用得上我,还请陛下任意吩咐!”
瑶池王母端详了他良久,觉得这可真是个完美的作品:
眼下天之清气占据主导地位,于是他就只能乖乖做个臣属;虽说世间万物此消彼长,盈亏有数,但只要有这无数重镣铐在身上加着,哪怕日后地之浊气试图复辟,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新的狮王尚可将战败者赶出族群,可他呢?他哪怕在权力最盛的时候,也只能允许天界有两位至高统治者,而永远不可能否认瑶池王母的存在;甚至连造反都不可能,最多迂回曲折地敲敲边鼓。
再说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届时从人间流浪归来的高禖遗孤,就该带着自己的那份心血与力量归来,为天之清气正本溯源,将三十三重天拨乱反正。
如此种种,无不完美;所有安排,均已妥当。
于是瑶池王母心下大定,从容开口道:
“既如此,便派你协理人间生死轮回一事。”
“人类命数与神灵相似,却又迥异,因着神灵只要未曾彻底消散,便可无数次从其诞生的本源与概念中重生,再加上我等又有着‘生而知之’的特性,因此,不管有多少神灵,不管是新生的,还是旧有的,都永远闹不出什么大事。”
“但人类不同。人类的魂魄每次轮回重生后,前世种种,便尘归尘、土归土,其所学所知也都烟消云散,善恶更是归于混沌。再加上人类还会代代繁衍,这一族群只会日益壮大,若不加以管理和引导,任由新生的人类就这样无知无觉发展下去,人间定然大乱。”
在神灵和异兽全都无法前往人间的当口,唯有鬼神出身的东王公能担此大任。
对自己诞生的真相和本质一无所知的东王公闻言,再度拜下,感叹道:“陛下深见远虑,经纶天下,我等拜服。”
说完这番话后,他又沉默了片刻,就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最后好不容易才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但我之前从未做过什么大事,只怕辜负了陛下期待,有负重托……还请陛下不吝赐教,具体该从何处入手?”
由此可见,东王公的“生而知之”是真的打了折扣的,如果他和瑶池王母一样,是从天道的规则里自然而然诞生的正常神灵,那么他就应该知道,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无非就是把握住“善恶有报,赏罚有度”八个字。
可他只不过是瑶池王母、也就是西王母的附庸,从他的名字里就能看出这一点。
——你要如何要求一个附庸登临高位?你要如何督促一个庸才以一持万?这分明就是不可能的,连影儿都没有的事情。
瑶池王母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与其说东王公是和自己一样的神灵,倒不如说,他是出自神灵之手的另一种存在,他的生死存亡皆出自神灵之手,又需要神灵加以引导和干涉才能成型。
既然自己在锻造他的时候,为了防止他将来造反,没有把相应的知识写入他的本能,那么在用得上他的时候,就少不得多教导几句了。
于是瑶池王母耐心道:
“既然人类数量会不断增加,你便另设一地,专司此事;既然人类欠缺的是引导,却又无法保留前世记忆,你便在人间多下些苦工,将‘因果报应’的相关概念刻在她们心底,等代代相传下来,不用你再多做什么,她们就可以自己管理好自己。”
“再者,如果人类中,有天赋异禀之人,哪怕轮回转世后,也能对前世之事略有印象,那么在裁决生死时,就一定要有‘绝对公正’的概念和流程,最好能将一个人生前种种影像呈现出来,让她们对决定心服口服。”
东王公从未听过如此精妙的法子。
他虽然没有相应的本领,但是还是能看出计谋的好坏的,而这也恰是他的本分,做臣子的,不需要有掌控大局的能力,但一定要能明辨是非。
先不论日后东王公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觉得,瑶池王母果然在其位,谋其政,是一位既有雅量又有谋划的贤明君主。
他是这样想的,便也这样情真意切地说出来了:
“三十三重天能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实乃我等之大幸。既如此,我便按照陛下的提点,去协理人间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之事。”
“若我做得有半分不好,陛下尽管唯我是问!”
瑶池王母略一颔首,示意东王公退下,此事事关重大,延误不得。
东王公毕恭毕敬地弯着腰退下,这个姿势相当别扭,哪怕是神灵,也不会觉得太好受,可东王公还真就不敢抬起头来,生怕冒犯到瑶池王母半分。
瑶池王母定定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陡然间心有所感,明晓了东王公的本质:
他不是异兽,并非人类,更非神灵,又迥异于鬼魂。
——这便是“仙”。
东王公来到人间后,不敢有半分耽搁,果然如瑶池王母所吩咐的那样,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起人间事务来。
他先是将所有鬼魂的力量都凝聚在一起,如此,亡魂不再四下飘荡,人间由此而生的灾厄与动乱也大大减少;他又在天界之外、人间之下开疆拓土,重新开辟出新的一界,将鬼魂们迁移至此,好专门在此处管理生死之事。
——这一界,便名为“幽冥”。
这些来自人间的鬼魂们,是从凡人的尸首上诞生出来的,因此便和那些刚降生不久,便胆敢去天界,试图向瑶池王母求个好处的鬼神们不同,原本是没有任何超然力量的。
可在来到专门为它们开辟的幽冥界后,不知是因为有了无数同类聚在一起,还是因为幽冥界的性质和它们鬼魂的体质格外相合,总之,在被东王公牵引至此的那一瞬,这些鬼魂们的身上便发生了某种变化。
无数缕淡薄得甚至都能被一阵微风吹散的灰白色雾气,开始凝聚在一起,变得愈发厚重;它们的形态也在发生着变化,从无形无貌的幽魂,逐渐凝聚成和瑶池王母一样的神灵形体。
东王公见此情形,赶忙拜下,口称“见过尊驾”,因为他明显能感受到,从鬼魂中新生的这一存在,和那些仅次于瑶池王母的神灵们格外相似,理应是要统治幽冥界的,最正统的君主。
然而不知为何,这位新生神灵的身形却久久不能凝聚,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有飘散之势了。
东王公心知不好,赶忙回转天界,将幽冥界中的情况尽数告知瑶池王母,瑶池王母沉吟片刻,略一感知天道,便知症结何在,便道:
“阴阳有道,清浊有序。此时诞生的鬼神体内天之清气不足,因此无法凝结成型。”
“此时应该降临此处,管理幽冥界的神灵,其尊号为‘泰山府君’。在数百年后,泰山府君应与掌管五岳之首的碧霞元君同为一系之神灵,但天之清气不足在先,碧霞元君未曾诞生在后,多番枝节干涉之下,幽冥界的君主之位便暂时空缺了。”
东王公为难道:“这可如何是好?幽冥界刚成型不久,如果没有定海神针、中流砥柱,那这一界便无法顺利运行……”
他说着说着,便涨红了脸,险些都要哭出来了:“有负陛下重托,我实在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瑶池王母淡淡道:“既如此,你可曾想取而代之,成为幽冥界的主君么?”
东王公大惊失色,立刻仆卧在地,拼命叩首,急急辩解道:“兹事体大,陛下还是莫要拿我开玩笑了!我一介微躯,无才无德,怎能担得起此等大事?且人间生死轮回之事不可延误,还请陛下速速另行指派有能者前去担任此界君主,我从旁辅佐她便是!”
瑶池王母这才放下心来,但她随后又陷入了更为难的局面:
泰山府君未能诞生,幽冥界没有统治者,便不能顺利运行;但如果真派东王公去,虽说东王公诞生的本源是鬼神,掌管此界也不是不行,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做岂不是遂了地之浊气的愿?万万不可!
但如果要派一位神灵去掌管幽冥界,昆仑墟之前“全民皆兵”的短处就显现出来了。
除去能征善战的凤凰、九尾、开明等异兽与神灵,剩下的家伙,要么是像鹌鹑一样专门给军队搞后勤的,要么就是能引发火灾水灾瘟疫等事故,总之就是有利于战争、又和瑶池王母之前掌管的“灾祸”相同的家伙,反正把昆仑墟的家底全都倒腾一遍,都找不出半个文书官来。
瑶池王母也觉得头疼,不禁感叹:“当今天下大定,四海升平,三十三重天又兵力强盛,倒是很缺这方面的人才……等高禖姐姐的孩子回来后,要是她在文书这方面有些才干就好了。”
她感叹完人才不足的窘况后,又想了好久,终于长叹道:“罢了,尚不知日后如何呢。”
东王公不得其意,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敢问陛下的意思是……?”
瑶池王母道:“人类的寿数虽说短暂,但也不至于在这数年之内,便全都魂归幽冥。你暂且在人间和幽冥界行走,如遇着新近死亡之人,便引导她们前往幽冥,助力泰山府君凝聚真身;在等待泰山府君降生之时,幽冥界倘若有其他机缘,也尚未可知。”
东王公闻言,俯下身去,应声道:“谨遵陛下谕令。”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天地之间的运行便呈现出了趋于平稳的局面:
瑶池王母主理天界,凤凰在旁辅佐;东王公则游走在大地上,引导鬼魂前往幽冥,助力泰山府君凝聚形体。
只不过,在东王公某日行走到一处村庄所在地后,呈现在他面前的景象实打实地震惊到了他: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也难怪东王公吃惊,因为这幅画面属实倒反天罡,有悖常理:
虽说此处的屋舍怎么看怎么粗陋,围绕在居住区之外,用来抵御外地的城墙,也只不过由最简单的砖石构成,仅能维持十余年,但如果以现在的人类的标准来看,这已经是个很大规模的城池了。
一般来说,这样的聚居地里,是一定会有一位统领全局的统治者的,哪怕旧的主君去世,也要尽快推选出新的继任者。
因为如此规模的聚居地,如果没有一位合格的主君镇守城中,没有一位目光足够长远的人为大家指引方向,没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主持大局,人们就会失去向心力和凝聚力,进而大乱。
可出乎东王公预料的是,此刻被众人环绕在中心,头戴羽冠,手握木杖,身上穿的衣服明显比其他人好了好几倍的,那位一看就是新上任的统治者的家伙,却是一名毋庸置疑的男性。
东王公此时刚诞生不久,满心都是“我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的热血,自然见不得如此悖逆常理的画面,有心维持正统的他立时上前,对聚在一起的人们沉声呵斥道:
“怎可如此,成何体统!”
他虽说只是“仙”,并非“神”,然而终究也是比人类更高一层的存在。仙人动怒之下,自然天地变色,风起云涌,滚滚闷雷从乌黑的云层中传出,直把这群人震得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你们的国家里,难道就没有一位有为的女子,就没有一位可靠的妇人能担任主君吗?为何要让一个男人来统领你们,这是何等荒谬可笑之事!”
“少昊部落的前车之鉴,你们莫非忘了么?男人天性残暴愚笨,不堪大任,怎么能担当统治者?你们就不怕他的荒淫与暴虐,将你们引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之下,终于推举出一位可靠的人来,对这位一看就并非人类的存在哭丧着脸辩解道:
“这……我们也不想这个样子呀,但实在没有办法了。前任主君在生产的时候,已经因为难产而意外去世,这个男人是她留存在世的唯一血脉。”
“国不能一日无主。如果没有可靠的人来带领我们,我们就像是在深夜行走,手中却没有火把一样,只会感到迷茫和无助。这个季度的粮食还没有收完,与外邦的贸易路线也没有裁定,想要做好这些事情,就必然要有一位主君。”
“而且我们的城池,是这片平原上最大的,多少外族人都对我们虎视眈眈,觊觎不已,想要攻占我们的领地,若没有主君带领我们行军打仗,那么我们又要怎样抵御外敌?”
东王公闻言,愈发不解:“自古以来,凡是一城、一地之主,无不是选有能者居之,在推选下一任主君的时候,亦是如此。如若在前任主君的血脉中,实在找不到可用之人的时候,便该将选举的范围扩大到整个部落,以免漏掉可用之才。”
“你们现在的情况,就很符合后者,理应从部落中遴选能够担负大任的、可靠的人,为什么还要如此迂腐地将主君的位置,传给一个没什么本领的庸人?”
人们闻言,面上的悲伤之情便愈发浓重,争先恐后道:
“因为我们的前一位主君,与人为善,仁爱慈悲,德高望重。”
“凡是投到她麾下的有识之士,她都以礼相待;哪怕是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的病人,她也认真照料。”
“她的石屋自落成之日起,便让给部落里的老幼病残居住,自己却在最危险的森林边缘结庐而居,如果有野兽前来袭击,她便能第一时间发出警示,好庇护我们;作战的时候,她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鼓舞士气,带领我们迎来无数次胜利。”
在一片纷纷攘攘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越众而出,对东王公点出了她们这番作为的,最根本的原因:
“数十年前,曾有天降烈火、万物焦枯的异象,人间的河泽为了缓解这异象,便诞生出了新的神灵;可日后,异象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缓解,这位新生的神灵却因为一时间无法适应如此巨大的变化,力量失控,便在人间引发了一场洪水。”
这位老妪显然便是这个部落里,担任“巫”这个职位的人了,就好像听訞生前也在炎帝麾下承担起同样的责任那样。
她们是相应群体里的佼佼者,自然有着格外特殊的才能。听訞能教化野兽,这位老妪就能与神灵沟通:
“在洪水频发之时,我们的主君‘姒’,恰巧带着我们行至此地。她得知此事后,便亲自去与那位神灵沟通,教她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又带着部落里的青壮年们前去江河泛滥之处,开垦河道,引流归渠,救灾抗洪。”
“为了部落的延续,为了人民的幸福,她在外治水十年未曾归家。她的姊妹为了等她归来,日日都要去她启程的方向眺望,作歌‘候人兮猗’待其归来,年久日深,化作顽石。她的身体在长久的奔波中留下了无数病痛,以至于年纪轻轻,便难产去世。”④
东王公闻言,也不免为这位人类的坚毅和刚强动容,感叹道:“如此说来,这的确是一位贤明又能干的主君,哪怕在神灵里,有此等能耐的,也属实罕见,更不用说我不如她了。”
老妪亦叹道:“正是如此。如果不是主君,别说我们的部落了,只怕这片大地都无法在洪水的侵袭下保全。既如此,我们为了感念主君,推选她仅有的子嗣为我们的君主,以告主君在天之灵,也好让后世都铭记她安邦定国、抗洪治水的恩德,又有什么问题呢?”
东王公在知道此事事出有因后,便也没再多说什么,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微微一动,就好像有什么他一直没能意识到的东西,在他的脑海里开始生根发芽:
那等我立下足够多的功勋,等我建立了令所有人都难以忽视的功劳之后,岂不是就连我这样的存在,也能在三界中,有一席之地了?
作者有话说:
①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冰玉散,以教神农。能入火不烧。至昆仑山,常入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至高辛时,复为雨师,游人间。今之雨师本是焉。
——《列仙传·卷一》
神农时,川竭山崩,皆成沙碛,连天亦几时不雨,禾黍各处枯槁,有一野人,形窖古怪,言语颠狂,上披草领,下系皮裙,蓬头跣足,指甲长如利爪,遍身黄毛覆盖,手执柳枝,狂歌跳舞,曰:“予号赤松子,留王屋修炼多岁,始随赤真人南游衡岳。真人常化赤色神首飞龙,往来其间,予亦化一赤虬,追蹑于后。朝谒元始众圣,因予能随风雨上下,即命为雨师,主行霖雨。”
——《列代神仙通鉴》
②这里有个隐喻,在英格兰和苏格兰的某些地区,是有“握手结婚礼”这么个仪式的,原文是hand-fasting,男女双方以“握手”视作定亲,同居一年后如果不合适就分开。姑且借用一下这个规则,隐喻西王母东王公的婚姻关系不是正式的,是可以撤销的,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③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譌火。
——《山海经·西山经》
有兽焉,其状如膜大,赤喙、赤目、白尾,见则其邑有火,名曰??即。
……
有鸟焉;状如鴞而赤身白首,其名曰窃脂,可以御火。
——《山海经·中山经》
④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
——《史记·夏本纪》
寻根问祖、追本溯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而大禹后裔繁衍至今,众多姓氏万千子孙,牢记先祖,发扬传承,特别是每年一次的公祭大禹,使大禹及其后世精神文化得以延续。
在大禹后裔的姓氏族群中,发生着什么样的历史渊源和故事?他们以怎样的方式在传承大禹文化和大禹精神?
绍兴姒氏:只为守陵而存在的一个氏族
可以说,绍兴姒氏从“诞生”之日起,就被贴上了“守陵人”的标签。这一贴就是4000多年。
4000多年前,大禹的后人少康,派庶子无余到会稽守祭大禹陵墓,建祠定居成“禹陵村”,故被誉为“中国第一守陵村”。
这里居住的村民多为姒姓。他们是大禹的后代,世世代代在此守陵,至今已传至147代。
——绍兴市人民政府
此处的故事由多部分融合改写而成。
第一部 分,化作顽石的部分来自“涂山氏”,这是我国神话传说中“望夫石”的原型。
禹治洪水,通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
——《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淮南子》
第二部 分,从“公天下”到“家天下”是否是某种程度上的,从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的转变。这里应该有一篇小论文,以后再补。
第三部 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女诗人。
候人兮猗。
——《涂山女歌》
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待禹于涂山之阳,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风焉,以为周南、召南。
——《吕氏春秋》
第四部 分,如果我们默认第二部分,即“大禹治水”的上古神话时期中,仍然为母系社会的这一推断成立,那么治水的大禹就该是一位女性。
我们都知道,神话在传播的过程中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篡改和消亡,但如果一则神话没有彻底消亡,那么从仙话、神话和民间传说中,就一定能找到它原本模样的蛛丝马迹。那么,关于这位治水的母系氏族首领的传说,又在哪里呢?
云华夫人者,王母第二十三女,太真王夫人之妹也,名瑶姬,受徊风混合万景练神飞化之道。尝游东海还,过江之上,有巫山焉,峰岩挺拔,林壑幽丽,巨石如坛,平博可玩,留连久之。时大禹理水驻其山下,大风卒至,振崖谷陨,力不可制,因与夫人相值,拜而求助,即敕侍女授禹策召百神之书,因命其神狂章虞馀黄魔大翳庚辰童律等助禹斩石疏波,决塞导厄,以循其流,禹拜而谢焉。
——《墉城集仙录》
184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开始进行国家艺术科研重点项目,对各地的神话进行收录编纂。此时,相关工作人员在她的发源地巫山,得到了这样的故事。
……大禹治水不得法,被瑶姬看在了眼里。她急忙派了仙女腾云驾雾,把三册天书送到了巫峡的青石,授给了大禹,叫他照书行事。瑶姬又派了六个大神来帮忙。为让人们早点儿脱难,瑶姬又回到天宫去借来劈山宝斧。“轰隆”一声,一座山峰被劈开了。瑶姬一连劈开了十二座龙骨峰,开辟了长江三峡。大禹见大山被劈开了,赶紧领着人们搬石头排洪水,加上又有六个大神帮忙,硬是把滔滔洪水引向了东海。
……附记:关于神女的传说,在巫山流传得最为久远。由于瑶姬佐禹治水的功德,当地百姓为她竖碑立庙,敬为“正神”,世代香火不绝。巫山县培石乡船工谭成玉讲述的《神女的传说》,说神女是女娲娘娘的女儿,靠宝物钻山驹钻通了长江三峡和九河。
——《中国民间故事集·四川卷》
题外话,四川的这个故事真的很有参考价值,让我们再额外据此分析一波二郎神,不过都是我个人的猜想,看看就好。
我们都知道二郎神他因为掌管送子,与生育有关,带有一定的高禖性质;同时四川本地的那个原型为李冰之子的二郎神,又有着治水的传说;甚至李冰之子的身份也是后人推断并加上的,照这么说的话,其实还有个“李冰之女”的说法,详见《艺文类聚》引《风俗通义》:
风俗通曰:秦昭王使李冰为蜀守,开成都两江,溉田万顷。江神岁取童女二人为妇。冰自以其女与神为婚,往至神祠,劝神酒,杯但澹水。冰厉声责之,因忽不见。良久,有两苍牛斗于岸傍。有间,冰还,流汗谓官属曰:吾斗大极,不当相助耶?南面腰中正白者,我绶也。主簿乃刺杀北面者,江神遂死。蜀人慕其气决,凡壮健者,因名冰儿。
总之,如果我们把“高禖”、“治水”“李冰之女”和他本体永远自带的“面容秀美”合并起来,再加上最关键的“开山宝斧”(瑶姬和他都用宝斧开山)的元素,我们就可以得出合理的推断:
这是一个必须站在女性一方的神灵,因为他的本质其实就是受时代限制,不得不披上男神外皮才能顺利诞生的女神杂糅体。毕竟某个元素如果多次出现在同一个形象身上,必然能说明某种问题。
然后再来看一下二郎神此人在神话中最微妙的一点,他在两性关系中的角色。
在以男性为主的历史和神话中,他们是不会将“女性受苦”纳入对此人的功绩评判标准的,就像“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句话传达出来的价值观一样,男人不会在意无关紧要的女人的痛苦。
所以,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哪怕是现在被说成是“尊重女性”的孙悟空,在元杂剧里,其实也有“拐卖妇女”的情节,引用部分原文如下:
(李天王调卒上,做围洞科)(行者做慌科)(金女唱)
【村里迓鼓】则听得数声鼙鼓,又不比九重天乐,神兵振恐,满山谷旌旗笼罩。走龙飞鞚,天王来到。唬得众衔花鹿将头角藏,献果猿将身躯耸,啸风虎将牙爪跑,唬得众妖精望风尽倒。
【元和令】恶山林天火烧,深潭洞黑云罩。李天王托着塔皱着眉梢,显他那挟泰山的恶燥暴。我便是玉天仙骋不得妖娆,众妖魔四散逃。
(行者做走科)(天王搜山科)(见金女科)(天王云)你是人?是妖魔?(金女云)小的每是人。(天王云)你是那里人?(金女唱)
【上马娇】小的每是金鼎国人,被妖怪扰。当日个秋夜月轮高,酒阑人静三更到。园内恣游遨,小径里抄风过处,遇着山魈。
【胜葫芦】俺甚么女貌郎才厮撞着,将父母远乡相抛,雁杳鱼沉没下落。翠蛾浅淡,玉肌消瘦,终日倚楼高。
【幺】空着我望断云山恨不消,愁随着江水夜滔滔,一日错番为一世错。今日得圣贤接引,天王相救,恩义比太山高。
告天王,着小的每回乡,得见双亲,实感天王之大恩。(天王云)你自回去,不干我事。(金女云)妾身回不去。(天王云)你怎生回不去?(金女唱)
【后庭花】小的每颤嵬嵬杨柳腰,曲弯弯的莲瓣脚。怎生向溪流曲律坡前去?吉飂古突山上逃?要性命也难煞,天王你听咱哀告。妾身有这几般,方可去得,将葛仙翁竹杖来讨,费长房缩地来学。乘蛟龙在海上漂,驾鲲鹏云外高。
【青哥儿】若如此呵,然后那家乡、家乡得到,到家呵,细说根苗。将天正众多神将来雕,摆列着香案,供养着容貌。每日逐朝,记在心苗。办着一片虔心把香烧,将恁那恩来报。
(天王云)着风、云、雷、雨四员神将,送此女子还于本国者。(金女云)谢天王。
好巧不巧,《西游记》小说里,天兵天将放火烧山的情节,在元杂剧里的原型,是因为来解救被拐卖妇女的李天王,决定斩草除根把人贩子窟给一锅端了,很难说《西游记》小说是不是元杂剧的同人,我觉得绝对有关系。
总之,在无数神话人物、文艺人物在传说的过程中,都因为受时代限制,不得不有过这样那样的黑历史的时候,没有这方面黑历史的杨戬真的很难得。他少有的“黑历史”就是在《封神演义》中扮女装色诱土行孙,或者在野史里被想要撅人的男同调戏——在他的所有故事中,一旦出现两性环节,那么他担当的绝对是“女性”的角色(假借二郎神名号骗人的那个狐狸精是特殊情况,不是他本人,不能算),可见这个杂糅体因着其“女神”的本质,是要和“女人”站在一起的。
神话的本质无法改变,就好像王母娘娘划下银河隔开牛郎织女的传说,在古代被视作拆散有情人的恶行,在现代却终于被正本溯源,看到了其解救被害者的本质。就好像嫦娥奔月的故事,在古代被斥为忘恩负义,但是在现代被探究出了其最本质的“逃离”的内核。
不管是出于有神论者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观点,还是出于无神论者的“大范围传播开来的文化本源很难被篡改”的观点,总之,二郎神的传说从某种程度上其实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所以我每次把大纲改得愈发激进,不得不扔茭杯和扶乩重新问的时候,只有你答应得最痛快,好家伙破案了)
无独有偶,这种情况其实不仅存在于二郎神身上。冯梦龙创造的白蛇,曹雪芹创造的贾宝玉,蒲松龄收集的剑仙……这些文学形象的本质其实也是这样的。
介于本文后续是红楼同人,所以我们专门分析《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形象。抛去索隐派的考据不谈,抛去现代人借着先进的精神优越感打造出来的“渣男”旗号不谈,只谈精神的话,曹雪芹借贾宝玉“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之话语,表达出了那个时代的人能做得最好的,保护女性的意识:
我们创造出站在女人一方的神灵,我们创造出站在女人一方的角色,我们创造出不对男人动心的女剑客。
虽然受时代限制,这些意识现在看起来略有不足,但这正是人类历史的美妙之处:
星星之火,起于微末,可以燎原;前人之思,后人补足,来者可鉴。
所有在演化过程中,被改造得先进可靠的东西,如果没有最开始的人落下稚嫩的、充满错误却大胆开拓的第一笔,那么它们就永远都不会诞生。
第162章 瑶姬:大道不死,故我长生。
他刚一动这个念头,便觉心中有如一万只鼓齐齐擂响震鸣。
东王公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和昔年悖逆篡位的少昊无异,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为了尽快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了,东王公赶忙对面前的老巫追问道:
“敢问你们前任主君的姊妹,化身而成的顽石身在何方?”
老妪不疑有他,便给东王公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去,她在我们部落里最高的山上。”
东王公道谢过后,便循着老妪给出的方向赶去。行了半日后,果然见一高山,笔峰挺立,曲涧深沉,花木争奇,松篁斗翠。①
不过这座山的美景都不算什么,因为在目光敏锐的神仙眼中,有着比区区风景更引人注目的东西:
一块人形的石头立在山峰上,原本应该是人类面孔的部位,遥遥望向远处;若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便能见到河泽奔涌,万物竞发——那是她的姊妹曾经远行治水的地方。
空中还回荡着如泣如诉的空灵歌声,简短的“候人兮猗”四个字在淙淙水声的应和下,回荡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不管是唱起这首歌谣的,还是被这首歌谣所祝福、所期盼的,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东王公心生感叹,缓步走上前去,在这块顽石的面前深深拜下,恭恭敬敬道:
“见过尊驾。”
他虽然尚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对一块顽石如此执着,但他“想要挣得一席之地”的想法,早已在冥冥中为他做出了选择:
如果自己的身份因为发源于地之浊气而被忌惮,那攀一门足够有说服力的亲戚为自己撑腰,不就行了?
这块顽石看似毫无生机——也是,毕竟如果它只要还有一丝复苏的机会,按照女人们永远不会放弃同类的习惯,就一定会将她唤醒再带回部落——然而东王公却灵机一动,想出了某个缺德又可靠的办法:
已经逝去的人,是不可能被人间的感情和牵绊打动得起死回生的。
可我只想要一门足够显赫的亲族,好让我有个依靠,那我又为什么非要指望,从这块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亲情不能唤回亡者,但责任和义务却可以催逼出全新的神灵。
于是东王公灵光一闪,对这块顽石再度拜下,恳切道:
“尊驾与姊妹携手同心治水之功,我等便是在三十三重天,也有所耳闻。如此高义大德,着实令人钦佩不已。”
“但尊驾有所不知,之前明明已经被治理好的水患,在近些年来又有复辟之势,引发的人类伤亡不知凡几。哎!若是姒氏还在,见到此等情形,不知该有多伤心。”
这话倒也不能算东王公说谎,因为他正是为了引渡最新一批被洪水带走生命的人类亡魂而来的:
“还请尊驾怜悯我等,且动一动身吧。因着此时,天界与人间之间互不相通,除我这般专门负责协理人类生死轮回之事的神仙外,任何存在都不得下界,自然也无法对人间的惨况施以援手。”
“尊驾生前曾是姒氏的姊妹,死后英魂不散,驻守在此,护持多年,自然是一等一有担当的人物。可若没有尊驾出手,你们曾庇护过的城池和人民,怕是就要在接下来的洪水中再度毁于一旦了。”
随着东王公的话语出口,原本毫无生机的顽石上,渐渐裂开一道缝隙,万千烂漫金光从中涌出,簇拥在顽石周围,久久不散,祥云紫气平地而起,分明是全新的神灵将要降世的征兆。
东王公见此情形,心下大喜,想道,幸好她们都是重情重义、有担当的家伙,否则的话,这一套还真不能管用。
于是他又趁热打铁,深深拜下,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动容道:
“还请尊驾救她们一救!”
东王公话音落定后,那块在此地默默伫立了十余年,似乎日后也会一直这样沉默坚守下去的顽石,陡然从中裂开,迸发出一阵令人目眩神秘的辉光。
一刹那,祥云簇拥,香雾环绕,在冲天的金光和紫气中,一位披锦绣罗衣、着明珠之屐、曳雾绡轻裾、佩芳霭幽兰的女子,从碎为两半的巨石中现出身形。②
她的双眸是与澄澈的湖泊一般的碧蓝,只要望去,便宛如置身汪洋;她的周身萦绕着湿润的水汽与云雾,这便是后世人在提及她的时候,永远都避不过去的、最关键的描述,“旦为行云,暮为行雨”。
而与此同时,远在天界的神灵们,也感受到了这位仙人的诞生,知晓了她的名号。
因着她在她的姊妹姒氏平定洪水之时,曾以歌声遥祝平安,又在后方为她安定部落,因此,姒氏的功绩,便也一并记在她的身上了:
斩石疏波,有功见纪;巫山之女,高唐之姬。
瑶草鬘鬟,如漂如停;详而视之,玉树之形。③
这便是“瑶姬”。
然而这位新生的存在却并非神灵。
一来,她是从人类死后的遗骸里化身而成的;二来,她又是经由东王公之手点化而成的。
就好像被瑶池王母点化而成的东王公,生来就是比“神灵”更低一级的“仙人”一样,如此看来,新生的瑶姬应该比“仙人”再低一级才对。
但瑶姬和东王公不同。她是天之清气,天生就比地之浊气更高一等;且她姊妹二人生前治水有功,所以新生的瑶姬的身份闻风便涨,在滔天的功德金光里,瑶姬突破了点化者东王公的限制,她的身份就此定下:
这便是世界上的第二位“仙”。
女仙与男仙均已就位,从此,只属于“神灵”的时代过去,“神仙”的时代缓缓开启。
瑶姬甫一诞生,便明了了自己的职责:
既有江河,便该有堤坝相称;既有水神,便该有能限制和引导水神的存在与之呼应。
然而原本应该与水神互相牵制、维持平衡的异兽,已经化作火神祝融,于天界诞生,无法前往人间;也难怪瑶姬的前身和姒会为了治水而尽心竭力,因为原本应该协理她们的神灵不在此间。
于是瑶姬一抬手,便有湿润的云雾聚集,簇拥在她的身边,空濛缥缈,如梦如幻,随着她一同往当年,姒曾经治水的方向行去。
——这便是“神仙”这个群体里,最早的“驾云”的概念。
东王公立刻有样学样也驾起祥云,然而他法力不足,没能走出多远,便险些一头栽进河里,弄得浑身都湿淋淋的,头上还挂了几片水草,鲜活的鱼虾兜着一汪水在他的广袖中挣扎,好不狼狈。
等他终于赶到瑶姬所在的地方的时候,却看到瑶姬已经和那位新生的水神席地而坐,并肩望向部落的方向了。
这位新生的水神的名字依然是“共工”,也和之前曾为炎黄部落效力的那位,以一己之力撞塌不周山向西王母求救的神灵,有着一样的红发和蛇身。
只不过她的眼神更温和宁静,她的举止也更进退有度,那种懒洋洋却又充满野性的感觉一去不复返,预示着在姒氏的劝导下,原本桀骜不驯的河流,即将对人类低下它们高贵的头颅:
自此之后,再过千年,便要有电力、大坝、水库。
两人并肩而坐,充满水汽的风拂过她们的长发与衣裙,于是新生的共工开口的时候,她清清淡淡的声音里,便也多了一丝如水波轻漾的温柔:
“我前段时间,觉着姒留下来的限制逐渐减弱,便猜到近些日子该有人来,继续束缚我了。”
“怎么今年,来的却是你?”
瑶姬亦轻声答道:“我的阿姊因为难产,不治身亡,魂归幽冥;我因着长期眺望,又打理内务,操劳过度,已陨落于我的领土涂山之上。”
新生的神仙一挥手,便有两只流光溢彩、非金非玉的酒杯,从她们面前的长河中一跃而起,长河浩浩汤汤,奔涌不止,连带着从中盛出的河水,也有着滔滔滚滚之相:
“今日来见你的,是我的阿姊,也是我的前身;是我们的‘巫’,也是我们的‘民’。风云聚散,山水虚盈;大道不死,故我长生。”④
“我知你并非有意再度引发洪水,因着这河流的天性便难驯;我的阿姊将半生心血皆投入你处,今日我便要来,继承她的遗愿,行她的道路。”
瑶姬将酒杯往共工的面前推了推,真挚道:
“你若有心,便与我同饮一杯江水。以此为契,誓天不负,从此岁岁年年,世世代代,凡是河泽,若无有暴雨,便永不可没过人类所修筑的河堤去。”
共工垂眸,略一思考,便答应了这个请求,因为这个请求给出了明确的限制,又给了她自由发挥的空余,实在是双赢的局面,便自空中接过酒杯,与瑶姬轻轻一碰,应和道:
“以此为契,誓天不负。”
——从此,世界上的发誓,便再也没有了如太古时期那般,指女娲、高禖与西王母起誓的概念,因为她们在众生的眼中,已然融为一体,这便是至高无上、尊无伦比的“天”。
瑶姬与共工定下盟约后,这才见到东王公气喘吁吁地姗姗来迟,对她不住作揖道:
“恭喜恭喜,尊驾果然法力无边,竟真能劝说水神听从教化,止住水流。既如此,我便先指引亡魂前往幽冥界了,还请二位速速前往三十三重天,与瑶池王母相见则个!”
瑶姬闻言,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共工道:“你可要随我去向部落众人辞行?”
共工略一想,只觉无不妥之处,便颔首答道:“善。”
然而,等瑶姬和共工联袂前往部落后,手执藤杖迎出来的那位老妪,在看到瑶姬面容的一瞬间,便怔住了。
她浑浊的双目久久注视着瑶姬的面容,似乎难以相信,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竟又见到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但这张脸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涂山氏”了,除去眉梢眼角间还残余着一点相似之处外,神灵的气度高华、仪态超然之处,绝非操劳多年、因此疲倦入骨的涂山氏可比拟。
她心中有悲有喜,双唇颤抖,嗫嚅了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得握住瑶姬的手,悲道:“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瑶姬依稀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无法彻底理解,为什么最沉稳的巫,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竟爆发出如此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悲伤。
于是她轻轻拍抚着老妪的背,不解道:“阿姆为什么要哭?”
老妪心神俱震之下,手中常年持着的藤杖都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沾了一身泥。可她却恍若未觉,只紧紧握着瑶姬的手,好像放松一点,她就会随风而去似的:
“我们已经拖累了你的阿姊了,她的身体很健康,本来还能活很多年的,却因为常年泡在水里,寒气入体,伤了根骨,这才英年早逝……本想着能让你在涂山上长眠休憩,永不打扰,令你魂魄有所归,不至于无所凭依,也算是对得起你……”
老妪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一种难以自控的惭愧与悲苦之情从她胸口涌出,泣涕道:
“你明明可以在涂山长眠的,你明明不用继续劳作受苦的……可你竟然成了瑶姬,你竟然成了神仙……好孩子,以后的路,你可要怎么走啊?”
瑶姬怔怔低下头,看了看老妪正握住自己双手的、宛如枯树树皮一样皲裂开来的皮肤,又看了看自己光滑如玉、毫无瑕疵的双手,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的阿姆在为什么而悲戚:
因为她们已经成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日后,不管她在天界取得怎样的成就,不管她享有怎样的荣光和权柄,在她选择成为神灵、注定要进入三十三重天的那一瞬间,她的命运与未来,便永远、永远地和她以往的亲人与朋友们分隔开来了。
生死之隔,人神之别,宛如泾渭,永不可越。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瑶姬只觉心头大恸,许是身为“涂山氏”的身份影响还残留在她身上的缘故,使得瑶姬不由得俯下身来,紧紧环抱住鬓发花白的老妪,低声道:
“阿姆,那我不走了,我要在这里陪着你。你看,我已经是神仙啦,虽然我现在的神职只有管辖水文,治理洪灾,但日后,我肯定能做到更多、更厉害的事情。”
她和老妪互相依偎的身影格外亲密,看起来就像一家人似的,可谁能想到,这两人之间,竟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呢?
这便是太古时期的遗风,这便是母系氏族的惠泽。
在这样柔软、慈悲、博爱的情绪下,哪怕这两人之间没有半点亲缘,可一脉相承的爱是不会改变的。
于是老妪也回手抱住了她,在瑶姬的背上不轻不重一拍,轻斥道:
“胡闹。”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从瑶姬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藤杖,细细用衣襟拂拭去上面的尘土。
在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她始终没有抬头再看向瑶姬,似乎生怕自己的眼泪会再度动摇瑶姬的决心;也正是借着这个姿势的掩藏,年迈的巫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叹道:
“傻孩子,天界哪里是你想去就能去,想回来就能回来的地方呢?”
她再度抬头,深深望向瑶姬,因为她深知,今日过后,便是永诀:
“自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后,人间便再也没有被遗漏在此地的神灵;除去新生的‘共工’外,这些年来,我们就再也没有在人间见过第二位大能者。”
她握紧手中的藤杖,继续道:“我是听说过阪泉之战和涿鹿之战的人,我曾与最初的人类,我们的先祖相识。‘巫’的职位,是你的姐姐亲赐给我的;这把藤杖乃仿自听訞遗物,自我被封为巫的那一日起,便伴随在我的身边,随我走过数十载风风雨雨。”
“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我早已能隐约感受到天道,自然也知晓,绝地天通之说并非虚妄。”
她颤巍巍伸出手去,踮起脚,拍了拍瑶姬的肩膀,劝道:
“日后人间兴盛,三界并立,神灵的存在势必要与人类远离。你若不在三十三重天中栖身,日后等我们这些认识你的老骨头,全都躺进了坟墓,谁还能陪在你的身边?”
“谁还能与你欢歌起舞,谁还能解你心中忧愁?谁还能理解你的孤独,谁还能分享你的快乐?”
她的言语中满含不舍之情,她粗糙的手紧紧握住瑶姬的,但她的话语却有着与之截然相反的坚定:
“你合该去往三十三重天,因为那里才是所有神仙命定的归所。”
这一刻,无数种情绪在瑶姬心头交织:
她受以往旧有身份的影响,对面前的城郭与人民深怀眷恋之情;可她又明知自己并非“涂山氏”,诚如这位巫所说的那样,她理应与共工一同前往三十三重天。
她虽然知道在遥远的天界里,还有许多和自己一样的神仙在等着自己,且日后人间必然要有大变,不利于神仙存活;可在看到面前这些人们身上褴褛的衣衫和低矮的城墙后,便不由得又从心间生出一股酸楚与挂念。
种种情绪交织之下,瑶姬心神激荡间,一个恍惚,便未能察觉,被那位老妪挣脱开来了。
身穿布袍的苍老女子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随即带着一整个部落向新生的仙人拜下,千百道声音从千百人的口中发出,便如雷霆骤鸣:
“一去长离绝,千岁复相望。”
“今日与君别,别后莫相忘!”⑤
在撼天动地的齐呼声中,瑶姬足下再度生出云雾。然而这次的云雾,却和之前那些缥缈湿润的水汽不一样了,而是更加凝实也更加华美的祥云;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共工,周身也出现了天河与星海的幻象,预示着她升入天界后,不仅要掌管人间的百川,更要管理三十三重天的水文。
在离别之际,新生的共工陡然心有所感,转过头去,深深望了这座城池最后一眼,对长跪不起的百姓们温声道:
“我等水泽之神,自川流中诞生,向来不服管束;便是我的前身共工,在炎黄二帝麾下之时,也曾有过懈怠的形貌。”
“多亏姒氏耐心教导,又有其姊妹化身瑶姬前来点化,启我澄心,苏我善性。日后我必尽心竭力管束水流,教人间海清河晏,四海升平。”
语毕,二人便齐齐驾云腾空而起,在莫名的力量呼唤之下,向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登临而去,徒留一众人士在人间叩拜,高声道:
“恭送瑶姬、共工尊驾回天!”
“有赖主君恩德,我等方有此日!”
“二位主君教化水神,驯服川流,如此大功,我等当时代铭记,永志不忘!”
——从此,人间便有了“超凡入圣”的概念。
瑶姬与共工抵达天界,一路越过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与四梵天,最终在离恨天的面前,被刺骨的寒风所阻拦,不得不停下脚步,齐齐叩拜道:
“巫山之女瑶姬,见过陛下。”
“水泽之神共工,见过陛下。”
瑶池王母在听到共工的名字后,眼神微微一凝,立时便将注意力投到这位,曾经和炎黄二帝的部将,有着同样名字和出身的神灵身上:
就好像如果她能看见共工,就能透过这位新生的神灵,和那两位至死也未能回归昆仑的姐妹,再见最后一面似的。
可瑶池王母只看了一眼,便心知她并非那位共工,二者之间除去姓名和神职外,其灵魂半点相似之处也没有。
也正是这一刻,瑶池王母才终于怅惘着,不得不释然了。
她轻轻一点头,便有两道明光流星赶月一般,从天际遥遥坠下,携着凌厉的风声一瞬万里而来。
明明是那样千钧的力道,明明是那样无可违逆的威势,可当这两束光芒停在瑶姬和共工面前,在弥漫开来的光雾中,化作两个卷轴的时候,却又温和得连一片落叶都不会惊动:
“江河既导,万波俱平,遗泽九州;教化之劳,有飨德馨,当致殊勋。”
“今应天意,感民之声,特加封尔等为‘云华公主’、‘不距山神’。望尔等日后,同心同德,互相扶持;夙夜匪懈,勤慎肃恭。”⑥
瑶姬与共工闻言,莫不大喜,心想,虽说陛下的威势大了些,让人总觉得打心眼里没法亲近,但是该给封赏的时候就给封赏,这样的君主才是好的君主!
于是她们伸手接过明黄色的绢帛,齐齐应声道:
“谨遵陛下谕令!”
——这便是三十三重天中的,第一次“加封”。
待新出炉的云华公主和不距山神退下后,瑶池王母便再度将目光投向人间。
在她们到达此地之前,瑶池王母就始终这样长久沉默,却又满怀珍视地遥望向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想要将人间的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因为这是高禖遗孤在接下来不知几何的年岁里,将要生活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
她看到人间的城池变得兴旺,看到部落繁衍变得有序,看到法律条文逐渐成型;她看到人们逐渐会使用火焰,看到人们又学会了修建堤坝避免洪水,看到矫健的猎手在山林间穿行,勤劳的渔民虽不能如她们一般潜入深海,却也能编织出渔网,在浅海捕鱼果腹。
新生的稚子从母亲的腹中呱呱坠地,老去的人类便魂归幽冥。东王公在鬼魂的簇拥下,将原本空无一物的幽冥界分为未经改造的山川,与雕梁画栋的大殿两处:
后者的形貌与天界格外相似,因为东王公是来自三十三重天的神仙,因此出自他手的事物,便要难以避免地带上天界的习惯和模样;而因为东王公法力不足,建起大殿后,便没有什么力气去改造更多的地方了,只能任由鬼魂们在正殿接受完裁决后,便经由前者行路,投入轮回,转世重生。
此时,东王公还是个能尽心尽责干活的勤快家伙,他的身上还带着火种与天之清气的余韵,因此,不管他接待的是怎样的鬼魂,都能耐心帮助她们回忆起生前的作为,再根据功过裁定赏罚:
“你生前爱护弱小,扶贫惜弱,据此,裁定有功;再加上你上辈子,生活在资源匮乏的小部落里,因此下辈子,便送你去大部落里投胎,让你能过上好日子——对没错,真的是大部落,不用怀疑。瑶姬知道吗?她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你问生前捕鱼的时候,从蚌壳里剖出过很多珍珠,能不能用来当货币?不,这个不行。幽冥界不认人间有形之物,只认因果,让我看看……你生前虽没做什么善事,但也没有大恶,所以下辈子还裁决你降生此地,你有什么意见吗?没有的话就赶紧走,下一位。”
“等等,你这人好缺德!你可是个男人啊,能做主君就已经是部落里的人们格外照顾你了,你怎么可以如此恬不知耻,竟还继续把王位传给你的儿子?属实是倒反天罡,发配去最穷山僻壤的地方苦哈哈地过一辈子吧,下辈子可千万别再这么不要脸了!”
此时的地府里,除去还没成型的泰山府君之外,只有东王公一人。
他又要负责裁断善恶,又要负责管理投胎,属实是分身乏术,忙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结果都忙成这样了,还有对他的判决不服的人,比如刚刚被东王公发配去荒芜之地的那人便格外愤怒,当场便暴跳如雷,恨不得踩在桌子上和东王公鼻子对鼻子地互骂:
“你怎么能仗势欺人,这未免也太过分了!而且你明明是跟我们一样的……你为什么非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上?按理来说,你应该帮着我们才是!”
东王公冷笑一声,大笔一挥:“谁和你们是一起的?我们陛下是三十三重天的主人,天纵英才,举世无双,哪里是你这种悖逆篡位的狂徒能比得上的。”
还不等这人辩解,东王公又道:“你罔顾法度,胡言乱语,扰乱幽冥秩序,情节恶劣,决不能轻饶。本来判你下辈子投去个偏远地方,过得清苦一点也就是了,但今日竟出了这种事,少不得严惩一番,以正纲纪。”
但东王公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也实在想不出来,对一个人来说,还有什么惩罚,能比“你下辈子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地生活几十年”更可怕的事情了——
等等,对“人”来说,的确没有更可怕的事情了。
但,对“不是人”的存在而言呢?
就这样,东王公灵机一动,成功想出了比“发配去蛮荒之地”更可怕的惩罚。
于是他立刻开口,发下第二道判决:
“便判你再世之时,不可为人。”
在东王公的话语出口的一瞬,原本空荡荡的幽冥地府里,陡然平地席卷起一阵狂暴的阴风。这阴风所过之处,鬼雾迷蒙,寒气入骨,就连身为神仙的东王公周身的光辉,也被这风卷起的迷雾浮尘,给掩映得黯淡下去了。
云霾深重,雾叠烟起。只眨眼间,在气象恢弘的幽冥殿后,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将楔子打入地下,一层层缓慢而坚定地推移下去。
随着地面的塌陷,其中的景象也开始飞速变幻,自我补充完整:
光泽森然的千万把雪亮刀刃攒成高山,哪怕是皮肤最坚硬的野兽,也不敢以肉身去试探它们的锋利程度;人间此前和现在所有战场上流出的血,在这一刻齐齐汇聚于此处,硬生生造出了一望无际的汪洋,怨气与血光一并冲天。
原本在人间,用来把粮食磨成粉便于储存的器具,立刻在幽冥界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配置,只不过填入其中的材料,不再是粮食,而是人类;从四周流下来的,也不再是能饱腹的面粉,而是血肉和骨头混在一起的、黏糊糊的肉酱。
而刚刚被东王公判决,“下辈子不能再当人,只能再当动物”的那人,也被这股不知名的力量攫起,一把投入深坑,发出一阵痛彻灵魂的、直把嗓子都能喊得裂开的惨叫:
“啊——!!!”
东王公与众鬼魂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的头上开始萌发出粗糙的兽角,原本双足站立的身躯也飞快变得四肢着地,野兽的毛发从光裸的皮肤上生出,巨大的獠牙带着涎水顶破了嘴唇,清明的双目数息间便变得蒙昧混沌。
很快,人类那得天独厚的、与神灵格外相似的样貌,便消隐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在山林中格外常见的野猪。
东王公双眸一动,心有所感,便从桌后起身,对着大殿中所有尚未接受裁决的鬼魂们朗声道:
“日后幽冥界之赏罚奖惩,自有法度。若有人和这男人一样,都犯下了滔天大罪,便要被投入其中,接受惩罚。”
“此间名为,十八层地狱。”
“凡是在第一层地狱中服刑的,以人间的一年为一天,须在此受罚幽冥界的一万年才可解脱;凡是在第二层地狱中服刑的,便要将服刑时长翻倍,延长到两万年;之后层层地狱依次递进,直至最后,在十八层地狱里服刑的,要受足了十三亿年的苦,才能重入轮回。”
众鬼魂听闻此言,无不感叹,幸好自己平日里没做过这般缺德的事,所以不必去亲身试验一下这新生的十八层地狱的威力,又交头接耳,认为东王公虽不及瑶池王母,但他处事公正,赏罚得当,又有这般雷霆手段,在神仙里也算是不错的了。
于是众鬼魂无不拜服,交口赞叹道:
“真不愧是瑶池王母派来的下属,也只有她那里的人,才能把这么难的事情都办得这般滴水不漏了。”
“必然如此!我的先祖可是从陛下赐的金杯火种里诞生的,她说,哪怕未曾亲眼见过陛下,可遥想当年初诞之旧事,也能从周遭的氛围里,感受到陛下的可靠。”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虽说我等未能有幸亲眼见过这位神灵之首,但据说有她在的地方,便会让人感受到如山岳般不可转移、不可撼动的滔天威势;她只要存在于那里,便是能稳定大局的擎天柱了。”
“有这样的陛下派人来打理生死之事,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虽然瑶池王母不能前往人间,更不能掌管幽冥,但她的传说永远流传在人类们的口中,这一刻也不能例外:
苦活累活都是东王公做的,但因着他是比“神”更低一级的“仙”,又因着他和人间那些常常作恶的男子一个性别,最主要的是,因着他是瑶池王母的附属,于是所有的荣光和功绩,就都被大家下意识地归在瑶池王母身上了。
东王公对这个局面毫无异议,毕竟他的确不会处理这些事务,要不是瑶池王母曾经指点过他,他怕是什么事都做不成。
于是在鬼魂们异口同声称赞瑶池王母的英明之时,他也与有荣焉地站在那里,面含微笑,不住点头,因着每一声对瑶池王母的夸奖,都在为他的陛下增光添彩,连带着自己这个做臣属的,也面上有光。
只不过他还是觉得有点怅惘,便若有所思地心想:
什么时候,我也能独当一面呢?总不好一直给陛下添麻烦吧。
正在天界遥遥观望人间和幽冥景象的瑶池王母见此情形,微微一笑,同时心有所感,知晓接下来,某个格外重要的历史时刻到来了。
于是她一弹指,便有浩渺悠长的钟声从瑶池中鸣响,声振寰宇,响彻苍穹。千百万道霞光,千百万团祥云自虚空中涌现,眨眼间便将瑶池妆点得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这般景象,也同时出现在了人间和幽冥。只不过发生在这两处的异象,全都与这一界的情况对应上了:
表现在人间,便是万物竞发,生机勃勃;表现在幽冥界,便是阴风滔天,鬼哭神惊。
伴随着异象的发生,人间和幽冥之间的通道也确定了下来:
除去部分知觉敏锐的人类,能够在睡梦中与另一界沟通,除去专门协理此事的东王公,有着在三界间自如来回的权柄之外,任何生灵都无法随意跨越生死。生者不得轻易打扰亡者,亡者也无法随意前往人间。
而与之相对的,玄鸟曾经在高禖神身边引发的那个漩涡所在地,也一并被天道送往天界,形成了由璀璨夺目的明光构成的光圈:
三界之间本该连通起来的,但现在天界还没发展到“能从此处随意往来其余两地”的地步,那就先预存一个已经有了的通道在这里吧。毕竟玄鸟的神力曾在此处挥洒,不擅长利用就这样浪费掉的话,未免过于可惜。
那么,这个通道应该连通哪两处呢?自然是天界和幽冥。
因为人间的大门早已被“绝地天通”的限制堵上,之前未能抵达人间的凤凰和鸾鸟便是佐证;那就先把这两个地方连起来吧,等以后天界发展起来了,再慢慢补上“连通天界和人间”的门扉也不迟。
——从此,便有三界。
作者有话说:
①笔峰挺立,曲涧深沉。笔峰挺立透空霄,曲涧深沉通地户。两崖花木争奇,几处松篁斗翠。
——《西游记》
②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
——《洛神赋》
③时大禹理水驻其山下,大风卒至,振崖谷陨,力不可制,因与夫人相值,拜而求助,即敕侍女授禹策召百神之书,因命其神狂章虞馀黄魔大翳庚辰童律等助禹斩石疏波,决塞导厄,以循其流,禹拜而谢焉。
——《墉城集仙录》
宋玉所谓天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台。精魂为草,实为灵芝,所谓巫山之女,高唐之姬。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早视之,果如其言,故为立庙,号朝云焉。
——《水经注》
梦一妇人,如漂如停。详而视之,西子之形。
——《襄阳耆旧记》
秦敦汉鼎存肤骨,瑶草琼枝作鬘鬟。
——明·袁中道《武当》
瑶草正翕赩,玉树信葱青。
——南朝宋·江淹《从冠军建平王登香炉峰》
④风云聚散,山水虚盈。谷神不死,我本长生。
——《大唐中岳隐居太和先生琅耶王徵君临终口授铭并序》
⑤一去长离绝,千岁复相望。
——三国·阮籍《咏怀八十二首》
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
——三国·曹植《怨歌行》
⑥共工不贵独功,死葬不距之山。
——《路史·后纪四·炎帝纪下》
第163章 青鸾:三界六大种族齐备。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三界的运行始终趋于稳定:
瑶池王母管理天界,统率神灵与异兽;人类生前在大地上自由自在繁衍生息,死后则循着通道前往幽冥;东王公则始终留在幽冥界,协理生死之事。
时间一久,哪怕东王公是神灵,也累得腰杆都直不起来了。
于是他百忙之中抽空回到天界,试图从瑶池王母那里再得到一点帮助,否则他真的会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累死在岗位上的男仙:
“陛下,我便是铁打铜铸的身子,也支撑不了这么久……还请陛下可怜可怜我,发发慈悲,帮我想想办法吧。”
瑶池王母能怎么办,她也很苦恼啊:
天界空有一帮人才,却运不出去;硕果仅存的、唯一能在三界之间自如来去的,却又是个能力不足的家伙。闹心,属实闹心。
此时,距离东王公诞生,已经过去了数十年;距离那场令整个三十三重天都震动不已的大火,也已过去了半个世纪。
如此漫长的时间里,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就好比最初前往幽冥的那一批人类,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已经在转生第二次第三次了;就好比幽冥界里,新生的“十八层地狱”这个区域里,已经投放了不少罪人,开始运行使用。
人间和幽冥界的气象日新月异,相比之下,天界的生活实在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半点波澜也没有:
大家都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是之前在昆仑墟上一同生活了数百年的同胞;哪怕是新来的家伙,要么和自己有沾亲带故的关系,要么就是品行高洁之辈;再加上物资充足,空间广阔,人人都各司其职,生活平安富足,这样下去,便是再过一万年,也不会有什么波动。
——直至今日,在东王公提出“需要有人辅佐幽冥界事务”这一要求的那一刻,一道冲天的红光,从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喷薄而出,染红了晴空。
原本在四梵天里,懒洋洋闭目养神的开明兽,哪怕在隔着这么多重天的情况下,也被激得陡然跃起,拼命甩着脑袋,毕竟这家伙的头比别的神灵都多,受到的强光刺激也是别人的好几倍: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发生什么事了,有人知道吗?”
只可惜没有人能回答她,因为大家已然习惯了天界的平静无波,陡然被如此异况冲击一下,属实是闹哄哄一团好不热闹。
异兽奔走,百鸟腾空。凡是能远望的神灵,无不齐齐注目彼方;哪怕是新晋的瑶姬和共工,也不由得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身边的人:
“请问前辈,之前曾见过这般异象么?”
坐在她们面前的,赫然便是雨师和祝融。
二人对视一眼,亦困惑不已地摇摇头。只不过祝融在下意识摇头否认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倒是让往日里最沉稳的雨师率先开口了:
“之前虽的确有过与此相似的情况,但那时情况特殊,而且陛下燃起的天火更是早已熄灭……可除去那一日的火海之外,我还真再也没有见过这番情形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祝融也心事重重地开口道:
“我是从陛下的火种中被催生出来的,司掌火焰的神灵,自然能感受到相应力量的来源。”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不会错,这股涌动的力量,分明和陛下的火一模一样。而且我依稀记得,好像那日,鸾鸟曾经试图保存过天火……难不成它真的成功了?”
众人闻言,无不惊讶,齐齐向太皇黄曾天的方向望去。
祝融是集合所有与火相关的异兽的精魄进化诞生的神灵,自然对它们的期盼有所了解。她回忆着当年,无数异兽曾对鸾鸟说过的那句“陛下就交给你们了”的话语,不由得喃喃道:
“……莫非还真叫它做成了?”
在祝融的期盼中,在瑶池王母的疑惑中,在东王公不解的目光中,已然不能被称作“鸾鸟”,只能被称为“青鸾”的存在,跌跌撞撞地落在了瑶池王母御座之下,将它好不容易才背负过来的一面镜子,呈到了瑶池王母面前,哑声道:
“……主君请看。”①
在这冶炼神器的数十年里,青鸾的模样,早已变得连凤凰都认不出来了:
它原本强健有力的身躯,早已因为被火种灼枯了血肉,而变得清瘦;它原本华美绚烂的羽毛,也被火种冶炼得只剩与高温之下的火焰一样的纯青色。
往日里,它随时随地都带在身边的盾牌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便是这面镜子;唯有从镜身周围那些与盾牌一模一样的,古奥又神秘的花纹,才能看出,这面镜子的原型,便是它的武器。
青鸾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就连与它朝夕相处多年的凤凰,在见到它的第一时间,也没敢认,好容易等青鸾开口,它才从这家伙说话的语气中分辨出来:
面前这形容枯槁的家伙,竟真是自己的同僚!
它惊讶地一振翅,可未曾想,就连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所引发的风,都险些把青鸾吹走;幸好瑶池王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青鸾的双足,才让它不至于刚顶着疼痛和威压,胆战心惊地爬上离恨天,就又被不小心掀下去。
如此,凤凰便愈发惊讶,急急追问道:“哎呀,阿鸾!你这是怎么了?”
青鸾用力喘了几口气,这才从“背着沉重的镜子从最底层一路爬上来”的体力活中缓了过来,对瑶池王母禀报道:
“这是我……多年前,从主君这里借得火种,又辅以曾与鬼神交战而染上的幽冥气息,将盾牌重新熔铸,冶炼而成的。”
“我将它命名为‘幽冥宝镜’,今日特来,呈现主君……唯愿主君之业,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说完这番话后,本就十分虚弱了的青鸾,更是彻底失却了浑身的力气,双眼紧闭,从万丈玉阶的尽头一头栽下,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入了那个玄鸟遗留下来的,连通幽冥界和天界的通道里。
凤凰跟随在瑶池王母身边多年,亲眼见着瑶池王母处理诸多事务后,自然知道进入这个通道意味着什么,不由得目眦欲裂,振翅而上,却终究来不及。
它奋力追赶之下,却始终未能追上青鸾,甚至连它的一片尾羽都无法触及。无奈之下,凤凰只得望着青鸾愈发远去的身影,心头痛如刀割,难以自抑地发出一道悲怆的大喊:
“阿鸾——!!!”
它话音未落,便觉身后有一道狂风腾空而起!
瑶池王母后发而先至,长袖一挥,便有汹涌澎湃的气流从她手中涌出,试图托住青鸾沉重无力的躯壳。
她这一手的威力绝不可小觑。放在往日里,这一托,便有着能将平地抬升成高山、将江河拦腰截断的威势,若是再带上几分杀机,那么就连神灵,都不敢正面迎上。
可即便如此,瑶池王母也未能接住青鸾的身躯。
因为这一幕的本质,是它耗尽了心血后,命中注定要陨落的自然规律,并非神灵之力可扭转干涉。
你要怎样,才能让已经死去的花朵重新绽放?你要怎样,才能让已经干涸的水流再度涌动?已经“死了”的事物,是不可能再回来的;哪怕是神灵,再度诞生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与她们的前身,有着一模一样神职,内在却又迥然不同的另一种存在了。
瑶池王母虽没能挽留住青鸾,但她携来的风雷终于还是起了一些作用:
在周身围绕着的气流簇拥下,青鸾在无知无觉向下坠落的途中,竟没有撞到任何东西,就这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的嶙峋怪石与参天巨树,直至落到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这才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殷红如桃花,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金光,一看便是神灵的心头血,才能有的颜色。
它多年前,也曾这样从天而降过一次。
但那时,它还不是“青鸾”,是力量更加强大的“鸾鸟”,因此这种意外对它来说,只不过是小小挫折,好好养伤,就肯定能迅速康复。
可它深知时间紧迫,任务繁重,如若不赶紧让瑶池王母也能有管理生死之事的权能,那么假以时日,地之浊气若借着地府卷土重来,曾发生在少昊部落和炎黄部落之间的血案,便定然要重演。
于是,鸾鸟根本无暇休憩,而是立刻便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工作,花费了漫长的时光,耗尽了自己的心血,日日夜夜与火种相处,终于将它那曾从不离身的盾牌,锻造成了一面宝镜。
这面镜子的用途不在于“战斗”,而在于“监管”。只要力量足够,那么任何一个使用者,就都能从中窥见任何一个存在的前世今生。
对于“需要裁定此人生前善恶进而决定下辈子归属”的幽冥界来说,还有什么比这面镜子更适用?
而只要幽冥界真的使用了这面镜子,这面出自瑶池王母麾下青鸾之手,又是借用瑶池王母的火种锻造出来的,如此一来,这一界便永远无法脱离瑶池王母的掌控,永远都要受天界的影响和制约。
这真的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的确如青鸾曾构思过的那样,这是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兵宝器,这件法器只要存在,就永远能握住幽冥界的命脉!
一念至此,被刚刚的疼痛给逼得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青鸾,面上便露出了一丝恍恍惚惚的微笑。
只可惜青鸾的这个微笑尚未完全成型,便在它看见自己身边那一捧金红交织的血迹的时候,便怔住了:
“……怎会如此?这,这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青鸾以为自己就要在这一重天里永远住下去的时候,在凤凰刚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便到此为止的时候,在东王公对着那面镜子面露狂喜之色的时候,只有瑶池王母依然神色严肃,未曾展颜。
因为在所有人中,唯有她的法力最为高强,也唯有她和天道之间,有着若有若无的感知,自然能知道,在青鸾耗尽心血铸造出这面镜子后,它的本质便发生了变化:
之前的鸾鸟本来只是异兽,虽有幸跟着神灵们一同升入天界,但归根结底,除去它格外能征善战、武力高强、具有神智的特点之外,本质和凡间的野兽是一样的。
但在鸾鸟化身青鸾,铸造出这面镜子的那一刻,它的本质便发生了质变,从“异兽”升为了掌管“冶炼铸造”的神灵。
从异兽升为神灵,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有开明、雨师、祝融等无数先例在前;但问题是,她们都是在“自身状况正常”的前提下,机缘巧合,化作神灵的,和青鸾眼下这种“重伤在身”却又化作神灵的状况完全不同。
按照正常的“力量层层递减”的规则来,如果鸾鸟陨落,那么新诞生的存在,就是毫无神智的野兽;如果青鸾陨落,那么新诞生的存在,就是比“神”更低一级的“仙”。
可青鸾本身的状态太微妙了。明明已经拥有了神灵的心头血,却始终未能凝结出相应模样的身躯,甚至还重伤在身,这刚刚到手的、超然的身份,眼看着就要失去了。
她最后到底会变成什么?
没人知道,就连瑶池王母也不敢妄下结论。
她只能弹出一道红线,送往青鸾的身边。
这一道红线,是由瑶池王母的心血和法力凝聚而成的。上一道红线被送往人间,护持尚且不知身在何方、归期几何的高禖遗孤;这一道红线,便被送往太皇黄曾天,围绕在青鸾的身边。
哪怕不再是“西王母”,她身为统治者的慈悲,也依然未曾改变半分。
也正是在这道红线温柔地贴上青鸾长颈的那一刻,它身下的,原本浑然一体、坚硬无比的白玉地面,便猛然四分五裂地炸开了。
长风逆卷,云雾奔涌。鸾鸟和凤凰曾怎样也无法到达的人间,在这一刻,终于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青鸾的面前;只不过这一幕转瞬即逝,因为太皇黄曾天裂开的缝隙,只堪堪让青鸾跌落人间后,便再度弥合了起来,光滑无痕,若不是瑶池王母一直注视着此处,甚至都不会发现,这里曾和人间,有过短暂的相通。
——这便是“天界和人间互相联通”的开始,这便是凤凰和鸾鸟曾经期待过的,“天门大开”的雏形。
只可惜青鸾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
在它坠入人间的那一瞬,便明显能感受到,此界的灵气稀薄了很多,果然如她们的陛下预料过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人间日后,只能归属人类,神灵在此界的生存只会愈发困难。
那种“呼吸困难”的窒息感只不过出现了一秒,随即,来自瑶池王母的力量便护住了它,将它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
哪怕现在尚处于神志不清的、半昏迷的状态中,青鸾也能明显感受到,刚刚那种受到桎梏的感觉,立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周身上下,都被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的可靠感。
它是集合天地灵气而生的,从天道和自然里诞生出来的异兽,从未在母亲的腹中待过,自然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言语,来形容这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感觉;但如果换做让日后的、用同样的方法诞生出来的神仙们来看,“生而知之”的她们,就会明白这是什么:
这便是宛如还在子宫中被孕育着时,被羊水环绕着,被母亲保护着的安全感。
在这种感觉的帮助下,原本心中惴惴的青鸾立时大定,因为在生死存亡之际,它因着心安神宁,反而在这紧要关头,想通了很多事情:
实力大减又如何,哪怕刚刚成为了神灵就要陨落又如何?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我已经做成了我发过誓要去做的事。
我无愧于本心,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主君。我履行了我身为臣子的职责,我履行了我身为同僚的义务。
此生如此,已臻化境,再无缺憾。
故无忧愁,无思虑,无恐惧,一切皆无。
在这个念头从青鸾的脑海中诞生出来的一刹那,它便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是它身为“异兽”和“神灵”的命运。
在天道的召唤下,如水般盈盈的波光从青鸾的身上散发出来,在光芒的笼罩中,青鸾的躯壳也在发生着变化:
它虚弱的身躯开始再度充盈血肉与力量,它黯淡的羽毛如枯木逢春般重新绽放生机。它的双眸虽重新明亮,可蕴藏在里面的那种执着坚忍的意味却在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生机勃勃、无拘无束的野性。
它的羽毛化作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她的四肢从躯干上抽条生长。她再一睁眼一闭眼,鸟类的所有特征便尽数消失不见,唯有青色的羽毛状纹路镌刻在她眉间,微光荧荧,映得她青色的眸子里宛如含有粼粼波光,明灭起伏。
只不过这个神灵的形象,只闪现了一瞬,随即便湮没在虚空中了,最终还是青鸾身为“异兽”的本体占据了上风。
它周身所有的伤口都在眨眼间愈合,她的那个与人类别无二致的形象化作虚影悬浮在身后。它惊讶地张了张口,从它口中逸散出来的,却不再是成型的话语,而是一道柔和的、悠长的鸣叫。
这道声音所过之处,凡是听闻的野兽,齐齐在不知名的力量压迫下拜倒;凡是听闻的人类,便立时心生所感,明晓了“冶炼”的方法。
——从此,人间便从刀耕火种的原始蛮荒,进入了能使用青铜和铁器的时代。
青鸾出世,万兽臣服。
哪怕它现在还不能使用神灵的形体,可只要勤加修炼,总有一天可以做到这一点;哪怕生活在人间,这里的气息也不会阻碍到她的修行,因为她的命运注定她要落在此地;若有机缘,待她修出人形后,更可回归三十三重天。
——这便是“妖”。
就这样,日后将要存在于三界中的所有物种,在这一刻便也齐备了:
生活在三十三重天上的,有“神”和“仙”;生活在人间的,有“人”和“妖”;生活在幽冥界的,有“鬼”和“鬼神”。
作者有话说:
①这里化用了“青鸾对镜”的典故。既影射瑶池王母的本体(西王母)其实没有婚姻,因为她身为神灵之首,没有同类,天生注定单身,又能把“镜子”的存在和幽冥界的镜子对上,我就这么二创了。
昔罽宾王结置峻祁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能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言,鸾睹形感契,慨然悲鸣,哀响中霄,一奋而绝”孤鸾三年不鸣,临镜后以为见到同类,便慨然悲鸣,展翅奋飞而死。
——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
第164章 宝镜:太虚幻境,灌愁海,放春山。
这是一面镜子。
这是一面锃光瓦亮的镜子。
这是一面刚刚被锻造出来的,还带着微微热意的镜子。
有火种余威覆盖其上,别说东王公了,就连比他更强的凤凰都不太敢去触碰它,二者作为眼下少有的还能在离恨天中久居的生灵,不得不耐心垂首等候,一直等到瑶池王母在确认过青鸾无碍后,这才将注意力投向面前的宝镜。
她向着宝镜伸出手去,将它摆正,却未能从光洁的镜面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干瘪而枯瘦的人类。
这人类已然死去,所有的生机都在她的身上断绝了。眼下,她正孤零零地躺在黑暗狭小的坟墓里,在她陈尸其上的高台边上,围绕着一圈红色的石头粉末,还有零零碎碎的几把刀剑、一些玉饰,想来这就是她的族人们,给她陪葬的东西了。
凤凰被陡然出现的这这具空壳,给惊得扑扇了好几下翅膀,才勉强从那种熟悉的气息中,判断出她的身份:
“这……这好像是出自主君之手的,最初的人类!”
在凭直觉下意识做出这个推断后,凤凰又立刻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不应该啊,哪怕是人类,再怎么说也和神灵有些渊源,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况且她是人类始祖,实力最强,按照现在人间已经出现了城池这样的进度来看,她生前绝对也是一方统治者,在不缺物资、没受重伤的情况下,活个百余年也不是不可能……可看她的遗体的状态,竟像是已去世多年的样子?怎么会这样呢?”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低声道:“因为她们毕竟并非神灵,所以‘生育’一事,会对人类的躯体,造成不可逆转的巨大损伤。”
她深深凝望着镜中的人形,叹道:“此前东王公与我汇报瑶姬一事的时候,听闻姒便是因为难产去世的,我还打算派他去人间继续行走,以便观察这究竟是个例还是普遍现象……可在见到这具遗体后,我便明晓了,人类和神灵终究不同,所以以往我等未曾将其视作‘困难’的事物,放在人类身上,便有可能要了她们的性命。”
“神灵能够通过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方式,补充亏空;但人类没有神力,只能通过肉体凡胎诞育后代,这一过程必然伴随着疼痛、流血和损耗精力,长期以往,危害极大。”
东王公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因为瑶池王母没教给他这些,他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试图像“治理火灾就要从根源上把火苗扑灭”那样,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那,如果减少人类繁衍后代的欲望,或者直接下令让她们不得再轻易损耗自身呢?”
凤凰为难道:“这个,可能不太行,因为她们进行的诞育后代的活动,本质上是高禖神陨落后,原本掌管的‘生息’的神职扩散到每一处的表现,也是高禖神曾定下的‘繁衍’的规律还在平稳运行的表现。你无法永远堵住一口涌动的活泉,只能加以引导,让它们沿着河道有序奔涌。”
瑶池王母颔首赞同道:“自高禖神陨落后,始终无人前来接手这一神职,那么这份力量,就会像曾经被圈养起来的动物在失去主人后一定会回到山林中那样,被归还到它的来处中去。”
“你永远无法束缚住水流,只能暂时拥有,最后终将要归还。”
东王公诞生得晚,未曾真正亲眼见过高禖神;但从瑶池王母和凤凰满含怀念的语气中,也能推断出,这是怎样一位威风赫赫,又满怀慈爱的大能者,于是他的心里便隐隐有了个念头:
如果能借到高禖神的威势……如果能模仿她的力量……那还有什么,是我做不成的呢?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转瞬即逝,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们讨论,只见瑶池王母略一思忖,徐徐开口道:
“此前我对镜而照时,心中曾有一念闪过,心想,若是天门洞开,我便可以前往人间,管理生死轮回之事,而不必借由他人之手才能完成。”
“可这面镜子呈现出来的,却是和‘天门洞开’完全无关的‘人类生死’,是否说明,青鸾当初在铸造这面镜子的时候,为的就是这方面的事情呢?”
东王公闻言,心念一动,立刻上前赔笑道:“陛下,那不如让我来试试?我之前不是就跟陛下诉苦,说幽冥界事务繁杂,我一人忙不过来嘛,若这面宝镜真有如此奇效,在它的帮助下,幽冥界的轮回肯定能运行得更加顺畅,泰山府君也能更加顺利凝出真身来了。”
瑶池王母颔首示意道:“既如此,你来试试。”
东王公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随即便在宝镜中,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千万幕画面在镜中飞速一闪而过,几乎都要将不连贯的画面连成光流的形状;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些画面,全都是他自接手幽冥界后,处理过的人类的生前景象。
征伐、统治、渔猎、耕种、背叛、臣服、效忠……无数道画面一闪而过,与人类们口述的相应经历相差无二,又更加栩栩如生。
东王公立即心有所感,惊呼道:“我明白了!人类在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时候,经常对某些难以启齿的经历讳莫如深,需要花不少心力去追问;但这面镜子,可以将人类生前的经历如实投影出来,如此一来,便能事半功倍!”
他殷切地看向瑶池王母,恳求道:“青鸾之前实在高瞻远瞩,竟能锻造出此等神器,这般大能,这般心志,真不愧是陛下的御前大将之一。还请陛下将这宝镜赐予幽冥界,辅助幽冥界有序运行!”
瑶池王母轻轻一点头,随即这面沉重无比的镜子,便被一阵无形的清风托起,从通道一路落下,端端正正、轻轻巧巧地停在了幽冥界大殿正中。
从此,幽冥界大殿之上,陈设青鸾宝镜一面。
雕琢古朴,镜面光洁,光华闪动之下,隐隐蕴有通天彻地的大能,一眼望去,便可见过去、现在、未来,通晓前尘、今生、往世,协理轮回、生死、奖罚。
日久年深,它的名字,便在此界鬼神们口口相传之下,被模糊了原本就有的“青鸾”,反倒是让它的“轮回”的功效占据了主体,“青鸾宝镜”从此更名“轮回宝镜”。
由此可见,在建立之初,幽冥界就是单单为了处理投胎频率比其他种族都高出一截、相比之下跟朝生暮死没什么两样的人类的,甚至连幽冥界里,都没有什么人在干活,全靠这面镜子的帮助实行高度自治;直到后来,随着人间的发展和幽冥界的完善,居住在此处的鬼神才得以拥有更多的权柄,去处理更多、更复杂的事务。
待东王公告退后,凤凰这才犹豫开口,劝道:
“我不知这话当讲不当讲,但主君,东王公此人并不可全信哪。”
“他虽说表面上对我等恭敬有加,但你看,他在发现了宝镜的效用后,第一时间就是想要把它用在幽冥界里。”
太古的生灵都是生性磊落之辈,凤凰也不例外。它很少这样在背后说某人的不是,但东王公的本质终究是地之浊气的这一点,实在令人无法完全放心:
“虽说青鸾当初铸造出这面镜子的时候,应该想的也是这件事;而且他奉主君之命协理幽冥界,想要借用青鸾宝镜也无可厚非……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只是奉命去‘协理’幽冥界的,可看他现在用心的样子,分明就是把自己也当成幽冥界的主君了!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瑶池王母善于接纳下属进言,闻言略一思考,便想出了解决之策,而且这个解决办法还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我要在三十三重天里,为高禖遗孤另开一处,使得她不管何时回来,此界都有她的容身之所。”
“此地,要与人类的‘繁衍’相关,以应和高禖神的本质;又要与‘修炼’相关,使得人间的女子,假使修行有成,便可由此处接引,飞升至天界,从此摆脱生老病死、繁衍之苦。”
此刻的瑶池王母,是天界毋庸置疑的唯一的君主,对三十三重天有绝对掌控权。于是她这边话音落下,最高层的离恨天里,便出现了悬浮在空中的,重重叠叠的琼楼玉宇,逶迤连绵的如画青山。
金光四射,紫气冲天。在如此尊贵的两种浓郁颜色交织之下,就连违反了时节,次第绽放开来的瑶草仙葩都失却了颜色,连天边受感召涌现的彩云朝霞都黯淡了下来。
在蒸腾翻涌的云海中,万丈高楼拔地而起,千丈深潭凭空涌现。人间的沧海桑田在此界,只要瑶池王母一言;所谓的天翻地覆在此处,只要天界统治者的一念。
原本有千万丈之宽的瑶池,陡然缩小了二分之一。因着瑶池王母切实履行了她曾与高禖神许下的诺言,要把她的遗孤当成自己的抚养;于是她的领土与权柄,便要与故人的子嗣平分。
在瑶池飞速缩小下去的同时,一块正在不停旋转的白玉,在它的旁边逐渐凝实身躯,随即迎风便长,飞速扩大,转瞬便与瑶池一般无二,连带着刚刚凭空生出的仙山琼阁,也一并落了下来,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扎根成型。
与此同时,瑶池王母的话语,也带着能直抵万众心底的力量,一并传入天界所有生灵的耳中了:
“人世已兴,百废待举。为使高禖遗孤日后,有权可掌,有家可归,今特辟一处,为其居所,凡有能者,均可前来,各尽所能,悉心毕力。”
瑶池王母此言一出,便无有不从的,因着对高禖神的怀念和对瑶池王母的信赖,已经镌刻进了所有生灵的本能。
曾经盛开在炎黄部落附近的桃花,曾经在不周山山脚下绽放开来的高禖神的鲜血,因着本来就已经被包含在了新昆仑的范围里,与这白玉的城池一并升入高空;眼下,更是陡然爆发出第二道生命力,从它们原本生长着的地方,一路灼灼绽开,由远及近地铺陈开一条烈火般的长河,蔓延进了新诞生的这处空荡荡的住所。
陆吾摇身一晃化作清风,没入缥缈的云海与青山,从此无影无踪,只有终年如春的气温才能证明,她依然存在于这里;开明兽心有所感,缓缓闭上双眼,于是她的躯壳化作新的高楼,她的九只头颅化作千千万万本藏书,她在昆仑山上远望四方之时获得的全部知识与所见所闻,都要封存在这里,留待后人开启补充。
恰逢此时,来自人间的第一滴眼泪,在“修炼飞升”的这个概念确定下来的那一刻,成功抵达了焕然一新的离恨天。
太古的神灵都是流血不流泪的,可人类不一样。
她们如此脆弱,脆弱得甚至在连“生育”这种在神灵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上,都极有可能死亡;可她们又如此坚强,哪怕明知有死亡的风险,可因着天性中的爱,让她们无法轻易扼杀自己的孩子,于是繁衍的重担,便落在了她们的肩膀上。
这便是真正的人类流下的第一滴眼泪。
它是从人间一位正在分娩的母亲身上流下的,因着她的痛苦与喜悦交织、希望与绝望混杂,以人类现有的语言体系,甚至都无法描绘出这一滴泪有着多重的含量。
这一滴泪在空中盘旋了许久,最终在簇新的楼阁旁边,找了个看起来低洼一些的地方一头扎下去;于是日后,所有从人间而来的生灵的痛苦与泪水,都要在这里凝聚,日积月累,终于从最终的一滴泪,变成最后的一捧海。
至此,诸事齐全。
这便是日后,有着藏书阁、白玉楼、桃花林的“太虚幻境”,风高浪急、无舟可渡的“灌愁海”,以及草木常青、四季如春的“放春山”。
第165章 亲戚:“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自从得了青鸾宝镜,东王公就蓦然闲散了下来。
他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案牍劳形了,因为青鸾宝镜已经完全取代了他的职责,把那些琐碎又枯燥的盘问工作接了过去,他只要负责按照宝镜给出的景象发下裁决就行。
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东王公也不例外。
他之前就有过“攀一门好亲戚让自己有容身之地”的想法,只不过之前,幽冥界的事务太多,这才使得他一直无法将这个念头付诸实践;可眼下他既已得了闲,自然要想尽一切办法给自己贴金。
于是他第一时间便找上了瑶姬,对这位新生的神仙连连作揖,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怕是夏日的骄阳看了也要自愧弗如:
“恭喜瑶姬,贺喜瑶姬!”
“尊驾一来三十三重天,便得封‘云华夫人’,可见陛下是真的看重你呀,你和你的姊妹之前在人间立的功、吃的苦,都被陛下看在眼里,假以时日,定能有更大成就!”
瑶姬闻言,欣然道:“你这家伙虽然修为不高,说话倒中听。但我和你之前并无交集,所履行的神职也并不相干,你今日倒巴巴儿地找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东王公弯着的腰始终没直起来,赔笑道:“我昔年在人间,听闻姒的功绩,便早已心生敬仰;后来有幸见到尊驾诞生,更是欣喜万分。”
“只可惜前些年,幽冥界的事务委实过分繁杂,我能力有限,分身乏术,无暇前来正式见过尊驾。这不,陛下一赐下青鸾宝镜,缓解了幽冥界这边的压力后,我就立刻前来拜见了。”
在和瑶池王母等神仙相处的数十年内,东王公别的本领没学会,倒是在人际交往方面小有所成:
要是想和她们攀关系的话,只夸她们本人是没什么用的,因为有不少神灵的天性便格外淡泊名利,视虚名与钱财如浮云,搞不好还会拍马屁正好拍在马腿上;但如果话头一转,去夸她们的血亲、下属和学生,那可比直接夸她们有用多了,因为天之清气的天性之一,就是怜惜弱小与照顾后辈。
瑶姬也不能例外。
再加上东王公也真的觉得姒以凡人之身,竟能履行神灵之责治理洪水,委实是千秋万世之功,因此夸赞瑶姬的话语,也就格外真情实感,半点水都不掺:
“天界何其有幸,能得二位襄助。若是尊驾开恩,允许我跟在尊驾身边,教我能学到一星半点的东西,好使得幽冥界的运行更加顺畅,为陛下排忧解难,我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他说完这番话后,还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包袱呈了上来,刚一打开,里面琳琅满目的宝物便晃花了瑶姬的双眼。
之前瑶姬尚且作为凡人生活在人间之时,她的姊妹虽是一族首领,但向来作风简朴,衣短褐,着草鞋,粗茶淡饭,茅茨土阶,满心都扑在“治水”的这件大事上;再加上瑶姬生前也不喜奢华,也就把姒的作风沿袭过去了。
后来,哪怕升为了神仙,有宝光随行,琳琅加身,瑶姬也从未在这方面特意留心;以至于她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要送给自己的:
“是我麾下哪位晚辈掉了东西,才要劳烦你送过来么?”
东王公连连摆手,笑道:“非也非也。我钦佩尊驾多年,只恨之前无暇亲近,又觉得贸然上门拜访,却空着手来,未免有些失了体统,且也不能尽数表达出我对尊驾的敬佩之情,这才略备薄礼一份,以表心意。”
他将包袱又往瑶姬面前推了推,恳切道:“这些都是我在从青鸾宝镜那里学有所得后,自人间开山采金、冶炼铸造所得的,未假他人之手,也不曾浪费人力。”
“你看这金钗,是我耗费九九八十一天后,才除去的杂色,与寻常钗环相比,更加光彩夺目;这水晶臂钏是我从万丈深海开采出来的,恰好能与尊驾掌管水文的神职呼应,尊驾若配上此环,定然愈发光彩夺目……”
他滔滔不绝的介绍,在瑶姬没什么变化的神情中慢慢止住了,瑶姬这才笑道:
“我等神仙在诞生之时,便已有七宝光彩,庄严法相,若再加凡间之珠玉于其上,未免过分累赘。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这些东西,你还是收回去吧,我实在用不着这些。”
东王公闻言,十分失落,讷讷道:“……是我画蛇添足了。我只是想,若不能把我想得到的、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呈现上来,又要怎样对尊驾表示心意呢?”
他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动容道:
“你也知道,我是在陛下手中诞生的,生来便孤零零一人,也没个姊妹兄弟能作伴解闷……可我一见尊驾,便觉心里亲切,就好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姊妹似的,便搜罗了这些宝物来见你,想和尊驾多说几句话,亲近亲近,如此,便好似我不再孤家寡人了。”
说着说着,东王公的声音里都带了点哽咽的味道,满怀濡慕与依赖地看向瑶姬,就连眼睛里都有了几丝水光:
“若尊驾真能可怜可怜我,和我结义,那我的心里就有了着落,从此不必再像无根的浮萍一样,空落落地飘着了。届时,虽然我人微力小,怕在大事上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依然能为尊驾洒扫庭院,奉剑烹茶,绝不叫你在这些琐碎之事上烦心!”
此时,东王公的真正身份,只有曾追随过瑶池王母的生灵知晓。
瑶姬和共工是新生的神仙,因此和瑶池王母之间的关系,便没有那么密切;再加上她们不曾参与那场战争,只依稀听过一些传说,无法将如此谦卑守礼的东王公和在人类口中,已经被妖魔化了的少昊部落联系在一起。
故而,瑶姬从未提防东王公还有别的心思,便笑道:“原来为的是这等小事,你也太客气了。若你无异议的话,我们二人今日,便在此结拜为兄妹,从此同气连枝,互相扶持,你看如何?”
按照两人的年纪来看,的确应该是先诞生的东王公为“兄”;后诞生的瑶姬更年少一点,便是“妹”。
这也正是东王公想要的效果。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长幼排序,反正就是在意了,而且瑶姬也主动这么说了,他岂有拒绝之理?
于是东王公立刻将带来的厚礼往瑶姬面前一推,也容不得瑶姬拒绝,翻身下去,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喜极而泣道:
“多谢尊驾,我从此便也是有姊妹的人了!”
瑶姬不疑有他,自波涛构成的宝座上起身,亲手将东王公搀扶起来,笑道:“好好好,我在三十三重天里也有了亲眷,如此大喜,当浮一大白!”
她当即便一招手,如昔日曾与共工对饮那般,唤来两只酒杯。只不过这两只酒杯里盛着的,不再是凡间的江河之水,而是由天河之水化成的美酒,甘醇芬芳,千杯不醉。
两人对饮了半日,直到日母与月姑更替过轨迹,星海里的光华都尽数绽放,照亮了人间的深夜,东王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临走的时候,他还拉着瑶姬的手,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就差没把自己的心口剖开,让瑶姬看看里面的颜色了:
“多亏了尊驾……多亏了妹妹!我之前只知道,你是和姒氏一样,品行高洁,心怀天下的豪杰;未曾想你还如此平易近人,温柔可亲,想来这也是你自你的阿姊之处习得的美德吧?”
“哎,只恨我来晚了几年,未能亲眼见到姒的本尊,若我能见到她,能有幸与这位旷世奇才说上几句话,肯定可以感悟更多!”
瑶姬也喝得有几分醉意了,一听见姐姐的名字,便情绪难以自抑,当场哭成了个泪人儿:
“阿姊,阿姊!你竟就真这样离我而去了……人类命数短暂,朝生暮死,百年之后,若城池不存,家国不复,还有谁能知晓你的功勋,还有谁能记得你的姓名?可我又不能前往人间,再加上人神有别,怕是再过上个几千几百年,连我都不得不忘却你了……天道待我何其残忍!这比杀了我都让我难受!!阿姊——阿姊——姐姐呀,你不如也带我走吧!!!”
她在这边哭得椎心泣血、捶胸顿足,反倒是提起这个话题的东王公本人先一步收拾好了情绪,凑到了瑶姬身边,劝慰道:
“阿妹不必太过担心。虽说现在,天界和人间之间尚有阻隔,但我不是还能在三界之间来去自如吗?你我既已结拜为兄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
“我不日便前往人间,在你和阿姊曾建立起来的城池附近,建庙宇,塑金身,再将你们的功绩编写成故事,广为传唱,定要叫她治水的功绩流传后世,为千万人所知晓歌颂才好!”
瑶姬闻言,怔怔抬眸,看了东王公一会,随即哭倒在地,嘶声道:
“我的阿姊明明建有如此不世功勋,却缘分不到,未能被加封成神灵……我在三十三重天里每生活一日,心中愧疚便更深一分……你若真能为我阿姊建庙宇、塑真身,教她的功绩天下皆知,你便与我有再造之恩了!”
东王公急急扶起瑶姬,谦虚道:“阿妹何必如此。我们既已结拜,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哪里有说两家话的道理呢?你且在此好好休息,我去醒个酒,就立刻为咱们姐姐处理身后大事。”
瑶姬道谢不迭,更是将东王公之前带来的宝物全都还了回去,动容道:
“你都要去办这般紧要之事了,我又怎么好再收你的厚礼呢?再说了,我本来也用不上这些身外之物,你还是拿去,多雇佣些人,务必把我阿姊的庙宇修得铁打铜铸才好。”
东王公笑道:“实不相瞒,我之前就有类似的打算。毕竟你也能看出来,我力量不足,若要尽数动用神力建造庙宇,怕是有心无力,只能将一些不甚重要的工作,比如说烧砖涂灰什么的,交给人类那边完成,也算是让她们为姐姐聊表心意……你若执意不收这些礼物,我便拿去雇佣人类,给咱们阿姊修庙立碑,你看如何?”
瑶姬哽咽道:“之前与你没什么来往,竟不知道你是如此慷慨热心之人,教我白蹉跎了这些岁月……只要你真能将这件事办好,我愿为兄长结草衔环,赴汤蹈火!”
两人又是一番执手相看泪眼,推心置腹后,东王公这才匆匆向人间的方向赶去。
他这满身酒气,又带着一兜金银珠宝的模样,很快就引起了天界众生灵的注意。
于是,在东王公路过鹌鹑们所在的色界十八天的时候,便被这个最爱看热闹也最热心的群体齐齐叫住了。
东王公刚停下脚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给撞得闪了腰,那感觉别提多酸爽了。还没等他痛呼出声,便感受到有一大片毛茸茸的东西扑面而来,随即在他的浑身上下开始蹦跶,反正只要是能站得住脚的地方,就都能感受到它们的爪子和尖喙。
无数道声音争先恐后在东王公耳边响起,哪怕是再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也蔚为可观,如果他不是神仙,这个分贝足以让东王公当场耳穿孔:
“你怎么在这里?陛下不是让你去协理幽冥界的事务么,你竟然还有空喝酒?”
“满口酒气,脚步虚浮,成何体统,简直太不像话了。”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你是不是偷了瑶姬的东西?”
“你刚刚去了哪里,见了谁,干了什么事,速速招来,否则都用不着陛下动手,我们就可以把你给活活勒死!”
“不行,勒死太残暴了,还是把他放在水里淹死吧,正好能给赤鲑它们加餐。”
“不要把你的同僚当做什么都吞得下的垃圾桶啊!”
在魔音穿脑的情形下,也难为东王公竟然还能艰难地扛住头颅都似乎要当中裂开的剧痛,有条有理地回答鹌鹑们的置疑:
“你们曾经的同僚鸾鸟,前些日子铸造出了一面宝镜,只要鬼魂往里面一看,就能把生前所为一一如实呈现出来。有了这面宝镜当助手,幽冥界原本堆积如山的事务立刻便减少了,我自然也能够出来散散心。”
“这些东西是我送给瑶姬的见面礼,因为我在人间行走的时候,曾听闻她和她姊妹一同治水的功绩,何等可歌可泣之人,让人一听便心生敬意。只可惜之前一直忙着处理幽冥界那边的事情,无暇前去正式拜会,今日好容易闲下来了,自然要把这些东西带去给她,可惜瑶姬没收。”
“不仅如此,瑶姬与我一见如故,已经与我结拜为兄妹。既已有了这层关系在,那么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她说想要让姒氏的功绩千秋不朽,那我自然也要为之尽一份力。这些东西就是她没有收,便正好让我转交人类,准备借人力另起庙宇而备的报酬。”
等东王公有条不紊地解释完这些事情后,原本气势汹汹扑过来的鹌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为神灵是不能说谎的,再加上东王公所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情,它们自然也能判断得出。
为首的鹌鹑在得知真相后,赶忙赔礼不迭,一边道歉一边在心里嘀咕,难不成这家伙被陛下的火种烧了一通后,还真的改好了?那这样的话,陛下岂不是也算“教化有功”,怎么就不见天道给陛下加封一下呢?
不过它又转念一想,陛下现在是神灵之首,天界统治者,高处不胜寒,处于“封无可封”的巅峰状态,若是天道实在不知道该把陛下再加封成什么,也很正常。
于是原本险些就要原地打起来的东王公和鹌鹑们一时间其乐融融,相谈甚欢,半点都看不出之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东王公更是叫鹌鹑们不必把之前的误会放在心上:
“这是好事,说明诸位不仅把陛下的安危放在心上,更是能接纳像瑶姬这样的后来者,整个三十三重天亲如一体,上下同心,这难道不是我们每个人都想看到的盛况吗?”
“有如此心细如发又忠心耿耿的你们陪着,实在是陛下之幸,是天界之幸。而且不是也没出什么大事吗?可见诸位并非有勇无谋之徒,而是侠肝义胆,智勇双全。综上所述,依我看来,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吧,大家都不必把它放在心上。”
这些年下来,东王公别的本事没有,倒修炼出一份好口才,这一番唱念做打下来,便是对地之浊气成见最深的家伙,也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面前的这家伙,试着把少昊部落、鬼神和东王公三者分开看:
……难不成他真的改好了?也是,毕竟被陛下改造过,便是再有恶性,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可控了吧?
见着鹌鹑们的态度有所变化,东王公又另起了个话题,道: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要罚,也不该罚诸位。诸位之前曾辅助陛下南征北战,为在前线作战的战士们保障后勤物资供应,如此汗马功劳,着实令人钦佩不已。要怪就怪我吧,毕竟我根基不深,立足不稳,功劳不显,自身不够强大,无法取信于人,也是难免的。”
千拍万拍,马屁不穿。鹌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的动物,眼下。没有了陆吾和开明在旁辅助,再加上东王公也没表现出什么恶意来,自然能用这些怎么听怎么好听的话,把它们尽数安抚下来:
“我听说诸位格外擅长纺织制衣,昔年还在昆仑墟时,十万大山上下,凡是需要衣物和布甲的,就都要找诸位出手。如此本领,真是让人羡慕得很,哎,要是我也有这么能干就好了,至少能切实帮到陛下,而不是只负责了一点文书工作,就累得团团转,整个人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鹌鹑们对他的情绪,刚好处于“这家伙难道真的今非昔比”的疑惑中,和“我们刚刚好像真的错怪了他”的愧疚中,听闻东王公此言,立刻七嘴八舌道:
“这有何难?你若是有心,也可以跟我们学这些东西,只要你不笨的话,过个十几年,你也能轻轻松松地纺丝织布了。”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我们最近闲得慌,不如你从明天开始就来跟我们学这些东西吧?”
东王公又为难道:“我自然是十二万分愿意的,只是这么重要的活,贸贸然交给我一个外人,是不是不太妥当?”
废话,东王公本来就不是真的为了跟鹌鹑们学织布,而是在看到了这个群体的一瞬间,想到了另一群似乎可以和自己攀上亲戚的生灵:
嫘祖虽死,但从她身上化出来的三星,还在天河边上闪烁呢。
如果能让这三颗星星也变成神仙,再跟她们攀上关系的话,那东王公的身价就会发生质的变化:
从来源上说,若是连嫘祖化成的三星都认可了他,那他将来在天界,就是真正的、完完全全的高枕无忧了;从年龄上说,他现在有了神志,但三星还是懵懵懂懂的混沌状态,若她们随后诞生出来,那等她们再和东王公扯上关系的时候,就只能作为晚辈存在。
于是东王公立刻便把话题转移到了嫘祖身上:
“而且我听说,之前在炎黄部落里,曾经有一位名为‘嫘祖’的文臣。她不仅能织出足够保暖的棉布,更能用桑叶,喂养一种叫做‘蚕’的动物,再用蚕茧纺织丝绸,这样做出来的布料便更加轻盈柔软,甚至都不会刮红刚出生的婴儿那柔嫩的肌肤,这是真是假?”
他压根就不怕鹌鹑们怀疑他别有居心,因为鹌鹑那脑子比核桃仁也大不了多少,没法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而且,在陆吾和开明这两员大将化身融入太虚幻境后,再也无人能帮鹌鹑们谋划大事,它们哪里能想得到这一点?
哪怕从最悲观的角度出发,即便鹌鹑们怀疑他另有居心,可他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实情,只不过隐瞒了部分真实目的而已:
他当然佩服嫘祖,也打心里觉得她生前建立的功勋,能够让无数人吃饱穿暖,在冬天不必挨饿受冻,这样的功劳,哪怕和在外征战、奋力拼杀的将士们相比,也半点不输。
东王公唯一没说出口的,就是自己的真实目的,可那又怎样?只是攀个亲戚而已,这种小事就不用闹得人人都知道了吧?
鹌鹑们果然不疑有他,三三两两对视一眼后,为首的那只最圆润、最蓬松的鹌鹑便垂头丧气道:
“是呀,嫘祖她就是这么厉害。可惜我们下山下得晚,没能见到她本人,也没能帮上她什么忙……如此集天地灵气诞生的英才,我等到头来,竟连见上一面也不能,着实令人扼腕。”
“而且我们负责的,不过是一些供应物资的后勤工作而已,嫘祖才厉害呢!听说在她的辅佐下,整个炎黄部落物阜民熙,井井有条;她还能为她的两位主君分忧,不像我们……我们连陪在陛下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东王公思忖片刻,佯作恍然大悟道:“这有何难?嫘祖虽已陨落,但从她身上分离出来的三星,不是还在天河边上么?我都能将涂山氏从人类点化成神仙,而你们的力量要远胜过我,三星与嫘祖关系匪浅,更是不知比人类强了多少,如此看来,日后三星或许也能以神仙的身份进入三十三重天……”
他话还没说完,鹌鹑们便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一扫刚刚的萎靡不振之风,风风火火地一股脑儿朝着三星的方向飞过去了,明显是把刚刚东王公的话听进了心里。
想要诞生出灵智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于是东王公也不急着去看鹌鹑那边的进度,而是先来到了离恨天。
只不过他讶异地发现,今日离恨天里的朔风强度,倒是比往日低了不少:
以前他如果不走那条从幽冥界通往离恨天的专用通道的话,非要丢掉半条命不可,才能堪堪抵达此处;今日他只丢了小半条命就成功了,这怎么不能算是轻松呢?
怀抱着这样的疑惑,东王公轻手轻脚走入殿内,迎面便撞上了正在从大殿内往外退的凤凰。
东王公刚打算开口和凤凰打个招呼,便被凤凰干脆粗暴地一翅膀糊住了嘴,连拉带拽地把他拖出大殿,才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道:
“好险好险,得亏你没有冒失出声。要是扰了主君的清梦,我唯你是问!”
东王公循着凤凰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瑶池王母以手支颊,靠在御座上阖目小憩。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天地未分时,凭着一腔孤勇与热血,只身在混沌中跋涉过千万里之遥的少女了;一整个天界的重量都压在她的双肩,三界存亡皆要经由她手,她怎么可能还像千万年前那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她的长发已然花白,她的面容已然苍老,因着她的神魂在饮尽火种的那一瞬,便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因此,在接下来的无数年里,瑶池王母都要时不时陷入这样的短暂休眠,才能在确保自己的神魂得到温养的同时,又不至于错过三界大事。
东王公早已知道瑶池王母神魂受损一事,但他未能想到的是,瑶池王母受的伤竟这般重,不由得叹道:
“陛下之前饮尽火种,又将昆仑墟擢入九霄,化作三十三重天,后更是耗费心血庇护高禖遗孤与大妖青鸾……这些工作若放在别的神灵身上,不管哪件事都足以让力量不足的普通神灵耗尽心血、魂飞魄散。可陛下终究并非凡人,能有今天这般结果,已经算得上是比较乐观的情形了吧?”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双目泛红,毫不犹豫地跪下来,在瑶池王母的座下结结实实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动情道:
“陛下,我今日先去拜访瑶姬的时候,与她一见如故,便与瑶姬结拜为兄妹;因瑶姬挂念人间臣属,再加上我又向来钦佩那治水抗洪的豪杰,便与瑶姬许诺,要前往人间,为她的阿姊立庙刻碑,教她英名不朽,永垂千古。”
“况,一山不二虎,一界不二主。陛下所向无敌,天界无人不服,我便是不在此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怕我在陛下昏迷期间,滞留天界,倒会引来别有用心之人的猜测……况我与瑶姬盟誓在前,不能久居此地,以免教外人误会我有谋权篡逆之心,我便先走一步。等陛下醒来,再传唤我也不迟!”
东王公说完这番话后,又在地上重重顿首,随即起身,毫不犹豫地便向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嘱咐凤凰:
“我不在的时候,陛下的安全就全都交给你了。若人间或幽冥界中,有什么天材地宝对缓解陛下的症候有所帮助,你尽管传信与我,便是有千难万险,只要有用,我就能为陛下取来。”
凤凰之前对东王公多多少少有点成见,但东王公以退为进的这一手是玩得真的漂亮,提前把“自己容易受忌惮”这件事挑明,又口口声声说要为瑶池王母寻找灵药,有情有义,字字真切,便是铁石心肠也要为之动容。
凤凰也不是什么狠心的家伙,见东王公如此作态,不由得叹气道:
“凡间的草木金石,对此刻的陛下来说,都不过只是治标不治本的俗物,你有这心便很好了……若想要等到陛下病症缓解,怕是要等高禖遗孤回来时,把陛下的心血也一并带回,才能慢慢将养起来。”
“既如此,你便先去人间,为姒氏修建庙宇,传颂功绩;等陛下醒来后,若想召见你,我再叫你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