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建档:“秦院长心善哩。”


    玄鸟的魂魄碎片自从落入人间后,就和高禖遗孤彻底失散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时空乱流实在难以操纵,再加上她本人也已经彻底衰弱了下去,想要将二者一同精准投放到某个医疗技术过硬的年代,委实难度不小。


    于是玄鸟当机立断就做出了决定,先把高禖遗孤投放到能够救她性命的时代,自己的魂魄碎片就随便爱散在哪里就散在哪里吧:


    反正只要她比高禖遗孤降落得更早,年纪更大,只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耐心等下去,迟早都会跟这个小家伙会合。


    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也果然如玄鸟安排的那样,有条不紊地发展了下去:


    在彻底落入凡间之后,在天道的召唤和影响下,“玄鸟”的本体开始逐渐被人们淡忘,取而代之的是她真正的尊名“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比高禖遗孤在人间早降落了几千几百年,所以在一直没能接到故人之子的这段时间里,九天玄女一共只干了两件事:


    第一,在人间慢慢养伤;第二,如果看到值得一救的天之清气,就顺手帮上一把——万一高禖遗孤已经虚弱得气息奄奄、难以分辨,连她都认不出来了呢?如此一来,对更多素不相识的人伸出援手,就更有可能与她相逢。


    在天道沉默的注视下,在凡间汹涌的人潮中,千千万万片九天玄女的魂魄,与无数散落人间的天之清气重逢:


    她们无形的手,拂过掌管军队的将军手中巨斧,挽过创立火凤社的帝王的鬓发,从卸石棚寨民声震天的起义军上空掠过,最后跨越千万年的时光,越过业已平息下来的血与火,最终落在车水马龙的现代社会,某个寂寥的深夜里。①


    跨越时光与空间的这一子终于落下,天地万物的棋局在这一刻,虽状若已行至中局,实则却只是刚刚开始。


    在这道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声呼喊催促下,无数片已经融入人间的九天玄女的魂魄,懵懵懂懂地睁开睡眼。


    有的人没能感受到这份异况背后隐藏着怎样重要的事情,只把这一次醒来当做是短暂的惊醒起夜,砸吧几下嘴喝了口水,就又沉入到黑甜的梦乡里了。


    有的人对未知事物的感受能力略强一些,只觉莫名心跳不止,却又没能发现什么缘故,就只从床边捞起正在充电的手机,随手预约了数日后的身体检查,然后也安然睡去,不问其他。


    有的人是在图书馆深夜赶论文、查资料的时候,因为太困太累,这才一不小心睡过去的,猛然惊醒后,只匆匆用凉水洗了把脸,又灌了好几口已经冷透了的纯黑咖啡,就又埋首在书卷中了。


    有的人从一开始,就连睡觉的机会都没有,比如被派去偏远地区进行扶贫工作的人们。


    想要让一个地方彻底脱贫,就要不仅“授之以鱼”,更要“授之以渔”,提供精选的良种、带动这一地区因地制宜种植经济作物等办法,则是以农业为主的地区最简单高效、便于操作的方式;为了防止村里某些“自己没钱就也见不得别人好”的街溜子们,趁着晚上偷偷摸摸弄坏别人家的作物,就必须有人在田地旁边轮夜班守着。


    所以她们被派去守夜班的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被唤醒”的这个动作,只感觉一缕清风拂过鬓边,让险些要在这些落后的农村,被“女人不能上桌吃饭不能入祖坟不能分房子分田地必须生个儿子才有人权”的封建腐朽气息压迫得险些窒息的她们神魂一清,内心空明。


    在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察觉自己的这一次惊醒和震悚到底从何而来的同时,已经在人间默默等待了无数年的九天玄女的碎片之一,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等的人。


    秦玄时是某座坐落在郊外的孤儿院的院长。


    这个位置如果换做以前,严查贪污腐败的运动还没有轰轰烈烈进行开来的时候,估计还算得上“有油水可捞”。


    可问题是,秦玄时这辈子就没做过这种丧良心的缺德事,拿到多少拨款就能把多少拨款砸进孤儿院的运行和相应基础设施的建设里。


    很多孤儿院内部都是有一整套的学校的,如果这里的孩子因为“在市区的学校附近没有学区房,不能就近入读”这样的理由,被大部分学校拒之门外,在内部招够了相应科目的老师的情况下,依然能保证孤儿们上学的权益,从幼儿园到职业高中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虽然这样的“大锅饭”质量不好,但绝对能让人吃饱;先别管孤儿院内部学校的升学率,就说她们上没上学吧,只要开了这个头,就比大字都不识一个要强上无数倍。


    在保证了最基础的受教育权益没有丧失后,等以后如果有人真的天赋异禀,能够在吃质量不高的大锅饭的前提下,都能杀出重围,考入重点高中和名校学府,那么政府还会额外拨款,一路绿灯把人送去上学。对从这种地方走出来的孩子们来说,学杂费生活费都不用她们操心,甚至都不用去跟那些“我用苹果手机,看演唱会,但我是贫困生,我需要政府拨款帮助”的人们争抢助学金,只要专心读书就行了,等毕业工作后再慢慢还学生贷款也不迟。


    如果说真有什么问题需要克服,那就是从这些地方走出来的孩子们,因为天天被困在这么个小地方,睁眼闭眼看见的是同一拨人,很容易抑郁;再加上无法得到双亲的关怀,每年节假日前来慰问的领导和社会爱心人士的关心,虽说的确有所帮助,但终究不能取代母亲和父亲的地位,时间一久,虽然大家的吃穿住行等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内心的压抑和阴影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大问题。


    寻常的孤儿院是不会把钱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上的,就像在国内绝大多数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都没有什么正经生理课老师一样。


    在“高考是目前最公平的上升渠道”的情况下,人人都想通过读书学习改变命运,大家对升学情况的关心胜过对精神的关心,所以“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这种听上去就虚无缥缈的事情,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就都被忽视了。


    ——然后秦玄时就顶着巨大的压力和众人的不解,重金聘请了数位心理咨询师来预备着,还亲自面试过她们,在确保她们都不是那种“我觉得是你的问题”、“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你要多多反省自己好好听长辈的话”的国内常见三流货色之后,才放心地把她们接了进来,让她们开始工作。


    虽说自此之后,和省内其他福利机构一对比,明显能看出来,秦玄时这边的孩子们的精神头更好一些,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工作要是让她的那位至交好友来做,没准还能算个好看的政绩,在官场上能够加分,为青云路上再铺一块砖头;可秦玄时又不走政途,她再怎么努力,也没什么上升空间,所以不少人还为此在背后说过她“吃力不讨好,不知道做给谁看”。


    再加上最近几年又查得愈发严,在大环境财政紧张、公务员工资都要拖延数月再发、甚至还要执行“多退少补”的新型发工资的前提下,就更没人愿意来接手这种连半点油水都刮不出来的苦差事了。


    都说“人走茶凉”,可放在秦玄时身上,在这样的大环境里,甚至都不用她“人走”,她的周围就挺“凉”的:


    毕竟只要秦玄时往这儿一坐,就等于无声地抬出了一块“我这里钱少事多没权可弄,不想找死的人别过来”的牌子,所谓的清水衙门和她一比,都营养丰富得能再刮出半斤油。


    在正常的孤儿院里,院长主要负责行政工作,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办公室的吉祥物,一杯茶一包烟一份文件看一天;但在秦玄时这边,很多糊弄一下就能对付过去的工作,她都要亲力亲为;教师生病请假人手不够的时候,她也要顶上去代班;采购物资的时候,她会去进行抽查,以保证发到孩子们手里的衣服都该保暖的保暖该透气的透气,进到食堂里的食物绝对不会出现“老鼠鸭脖”。


    在这样的工作强度下,等到同龄人们都变成胖乎乎的慈祥老太太的时候,只有秦玄时的模样依然格外与众不同:


    在同龄人还是满头黑发的壮年人的时候,她的鬓间就过早地出现了银白;等到大家都半只脚迈入退休门槛的时候,她鼻梁上的老花镜都换了三副,发间已经全是银丝。


    哪怕年龄增长、代谢变缓,她的身上也没能留存下半点脂肪,依然是个精干又严厉的中年妇女,一双眼睛扫过去的时候,哪怕是孤儿院里最调皮捣蛋的男孩,都要在她的眼神下乖乖闭嘴,不敢胡闹半点。


    由此看来,秦玄时晚上会睡不好,实在太正常了:


    当你的心里装着几百个小孩子的时候,当无数人的未来都宛如要化作有形的沉甸甸的巨担压在你双肩上的时候,你要是每天都能无忧无虑睡着,那才是稀奇事。


    也正因她心事太多,没能睡着,所以她在那道隐隐约约的哭声出现在孤儿院门口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


    在“如何处理被家长趁着深夜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婴儿”的这件事上,秦玄时的本领已经炉火纯青已臻化境。她甚至还没睡醒,就条件反射地抄起手边的电话,让监控室的人员们开始查监控:


    不是说你把婴儿往孤儿院门口一扔,国家和政府就要无怨无悔给你养孩子的。按理来说,孤儿院只接受父母双亡且没有任何直系亲属能接手抚养的婴幼儿,或者个人情况特殊因此被遗弃还联系不到亲生父母的婴幼儿。如果能找到弃婴的父母的话,那么这个孩子谁来养的话题暂且搁置不谈,这对父母就得先被判个遗弃罪。


    结果她这边电话拨出去后,监控室那边也叫苦连天,要不是大家都是唯物主义战士,监控室的工作人员都要指天赌咒发誓了:


    “院长,我真没看见是什么人把她送过来的,我就是眨了下眼打了个哈欠,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孩子已经被放在咱们台阶上了!”


    秦玄时一边打电话一边带着厚衣服匆匆出门,同时吩咐道:“先把她带进来看看情况,我这就过去。”


    秦玄时住的地方不是什么特别讲究的宿舍,而是直接就住在了大门附近的平板房里,略微讲究点的民工都不住这种地方——可如此一来,不管出现什么情况,秦玄时身为孤儿院院长,都能第一时间到达现场。


    人是晚上十二点出现在孤儿院门口的,被抱进监控室里的时候是十二点零一分,十二点零五分的时候,秦玄时带着一切可能会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到达了现场,包括且不仅限于贴了暖宝宝的襁褓、厚衣服、奶粉和婴幼儿应急药物,还有银行卡和户口本,以防最坏的情况发生。


    事实证明秦玄时的确应该把最后两样东西带过来,因为身患重病的被遗弃的婴儿如果要入院,是要建档的,必须要秦玄时本人出面,在确定完全联系不上这孩子的父母的情况下,通过观察她的身体状况,大致确定她的年龄,再给她取个名字,把她归入孤儿院名下后,一切治疗费用就都要从孤儿院这边的账上走。


    秦玄时用枯瘦的双手抱起了那个被遗弃在孤儿院外的襁褓,只觉手中的这个小小的孩子轻得几乎宛如鸿毛。在看清楚襁褓里面的孩子的情况后,秦玄时险些都要不能呼吸了:


    “……我刚刚还听见她能发出哭声的,怎么就这点时间,她就连最后一口气都没了?!”


    监控室的人员那边刚刚联络了120紧急救援,这才放下电话回答了秦玄时的疑惑:


    “秦院长,你听错了吧?我可一直都守在这儿呢,半点都没听见这孩子在哭,我当时还在想,是不是有人把死婴扔在了咱们门口……你真的听见婴儿的哭声了?”


    秦玄时飞速给襁褓中的婴儿打开口腔,检查气管和食管内是否有异物留存,以确保在接下来进行心肺复苏的时候不至于造成二次伤害:“废话,那要不我是怎么醒过来赶过来的?敢情我听见鬼哭了,是吗?”


    按理来说,在提到“鬼”的时候,哪怕是胆子最大的人,也得在鬼片鬼故事等各种文艺作品的熏陶下,下意识害怕一下的。


    结果被秦玄时来了这么一句后,这位工作人员竟然半点都不害怕了,甚至还能一边努力在这个婴儿的四肢和胸口揉搓,试图尽可能保持血液的流动,减轻救护的难度,一边开口:


    “如果是鬼哭的话,那就是连鬼都在叫醒我们,让我们来救她,这么一想也没什么好怕的。”


    秦玄时一手固定住婴儿的额头,另一只手将三个指头并拢在一起,放在大约是婴儿心脏处的地方——即两乳连线中心处以下的位置——以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的速度进行按压,这是婴儿版本的标准心肺复苏流程,闻言只来得及翻了个白眼,就又开始给她进行人工呼吸了:


    你知道就好。如果真出现了“我听见了哭声但你没听见”的非自然情况,这哪里是女鬼,分明是叫你起来干活救人的素未谋面的同事啊!


    救护车来得很快。当它在一片寂静的深冬的夜晚,带着呜呜哇哇的声音打着红蓝双闪灯一路飞驰过来的时候,就连路上少有的几辆车都飞速给救护车让开了道路,生怕它跑慢了一步,就会丢掉一条人命。


    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们很快就从秦玄时她们的手中,接过了这个已经失去生机、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的小小躯体:


    “确认心跳停止,呼吸停止,准备呼吸机和给药!”


    “心肺复苏换人来做,不要停!”


    “秦院长你——哦很好你已经带来了,那你跟我们一块走。”


    秦玄时作为孤儿院的院长、将来唯一能被称为这些孤儿们的家人的角色,之前已经收养过无数因为身患重病被遗弃在门口的小孩,自然知道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于是她从一开始来的时候,就带上了户口本、手机和银行卡等一切东西,眼下便得以和医生护士们一起挤上了救护车。


    眼下的救护车里真是好一派兵荒马乱:


    前面在那里上呼吸机拼命抢救,已经进行到准备进行静脉给药的这一步了。经验丰富的医生和护士们已经在拆盒上针,正在最后一步判断和确定病情,看看是给药肾上腺素还是阿托品。


    后面的秦玄时在疯狂打电话,准备给这孩子建档登记。但是按照正常流程,在登记为弃婴之前,必须先确定“完全联系不上这孩子的父母”,才能把她完全交给孤儿院,于是负责和她们对接的工作人员便联络上了交通部门,要求查一查当晚这片地区附近的监控。


    ——由此可见,什么小说里“总裁的真千金被扔在孤儿院,二十年后因为要给假千金换骨髓换心脏换肾,因此被有了养女就忘了亲女的父母想了起来接回豪门当供体养着”这样的套路,从一开始就很难执行,因为你想要避过现代社会无处不在的监控实在太难了。


    ——而且孤儿院也是有财政有指标的,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往这里塞,塞过来想要带走就得吃处分。你强行塞一个人过来就要占一个指标就要多一份钱,想要带走那就得先认下几十年前的遗弃罪,哪家豪门要是真经得起政府部门的排查监控和联络还有后续量刑定罪的所有处理,那就不叫豪门了,叫反动势力!


    交通部门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在接到这边的电话后,立刻就调出了当晚这片区域所有的监控,结果她查着查着,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按理来说,所有道路上的监控都是一个接一个地能连在一起的,一个人刚从上一个监控的镜头里消失,下一秒就会出现在与这个监控镜头相衔接的另一个屏幕上,不可能出现空白区域。


    出现了的话,那就是城市和交通管理规划没有做到位。万一将来抓逃犯的时候,有人知道这里有个监控漏洞可以利用,从这里逃跑了怎么办?可以说,谁负责这个部分,谁就是失职,要停职查看受检查,到时候只丢掉饭碗可以说都是最轻的惩罚了。


    结果人为的事故没有出现,意外的事故倒抢先一步,负责调取监控的交通部门的人员在和秦玄时打电话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因为天知道这个篓子是怎么捅出来的:


    “……不好意思,秦院长,我们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条路上有一个监控坏了,时灵时不灵的,没法精准监控你们门口的情况……”


    能够从千军万马里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考上来的,都不是什么不善言辞的人,但是这个工作人员在和秦玄时沟通的时候,不由得就结结巴巴了起来,因为在她的上司们的口里,秦玄时是个相当不好惹的泼皮:


    “问题是最近财政吃紧,房子都卖不动,政府赤字大得抹不平,编制外的临时工的工资都拖欠着好几个月没发了……不是故意拖着你们这里的问题不解决的。”


    “而且我们几个月前,就跟上面反映过这个情况,但是上面说,你们孤儿院为了保障内部人员的安全,自己掏钱弄了一套监控在门口,这个监控可修可不修,没什么着急的必要,等下一次统一大采购再修复……”


    剩下的话,不用这位工作人员说,秦玄时也能想得到是怎么回事:


    结果谁能想到,还没等来统一大采购修复,就先等来了这个岔子。


    秦玄时也知道,能被安排在这个反人类的时间段值夜班的,都是家里没什么关系的倒霉蛋,属实是领着白菜的工资替领导们操着白粉的心,跟她纠结这些事半点意义也没有,因为她在“采购”这件事上没有什么话语权。


    于是秦玄时和她客气了几句,刚想挂断电话,就突然听那边的女孩子又补充道:


    “……不过没关系,秦院长。你们的孤儿院位于十字路口附近,只坏了一个监控不碍事的,我已经调出了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了,排查一下就能看出来,到底有哪几辆车从你们门口经过。”


    秦玄时就又耐心等了一会,结果没多久,从那边传来的声音就更结结巴巴的了,连她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这个,秦院长,不对头啊。今晚除了被你们叫过来的这辆救护车之外,再没有第二辆车从孤儿院门口路过,不存在“开车过来扔下孩子然后立刻上车逃跑”的可能……不,甚至都不可能是人抱过来的,因为那段时间车道和人行道上都没什么人!”


    秦玄时努力安抚了她一下,说“可能就是有人有这个心眼子,专门绕过监控过来丢孩子呢”,又鼓励了一下这位工作起来尽职尽责的夜班人员,然后转手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户籍管理部门那边,在跳过一系列唯心的过程后,得出了一个唯物的结论:


    “所以说,八成是联系不到这孩子的亲人了,把她的档案落在我们孤儿院吧,跟以前一样。”


    秦玄时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可架不住别人没她这么坦荡荡的胸怀,大家多多少少还都是怕鬼的!


    可再怕鬼也得起来干活,这就是打工人的命。于是工作人员在电话那边拼命搓胳膊上一粒一粒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一边尽职尽责地询问:


    “那她叫什么?”


    秦玄时突然卡了一下:……完了,这是我的知识盲区。


    给孤儿院里的孩子起名字的这件事,属实是唯一落不到秦玄时手上的工作。


    先不说有多少孩子在被扔过来的时候,身上都会带着写有姓名的纸条——用秦玄时的话来说,就是都把孩子扔到这里来了,却还要保有对她的命名权,是不是太封建了一点,完全就把孩子当成是自己的“所有物”啊,我求求你们哪怕搞点资本主义都比封建主义强——哪怕偶尔有几个让她来取名字的机会,秦玄时凭着耿直的性格、理工女的审美和根正苗红的红色立场,在人人都给孩子取名叫子涵梓涵和紫涵的年代,愣是取出了国芳、丹心和英琼这样一枝独秀得宛如从七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名字:


    你先别说土不土,你就说正宗不正宗,立场正不正吧。每个名字都是拿出去走夜路都能顺便帮同路人辟邪的程度。


    秦玄时一开始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问题,而当整个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拥有同款名字的时候,她们只有在和外界接触的时候,才能慢慢反应过来这个问题。


    幸好孤儿院里的女孩子们都挺争气的,不少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孩,等十几二十几年后回来的时候,基本上都挺有出息的:


    要么是功成名就的企业家,要么已经成为了福布斯富豪榜上年年有名的大人物,要么在学术界已经拥有了自己的门面……当她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你真的很难想象这些横跨军工政治医疗经济教育等各大领域的人们,竟然来自同一个地方,人才密集度高到难以想象。


    长大后的她们一提起自己的名字,就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妙笑容,对着她们的秦院长又欣慰又羞涩地笑啊笑:


    “我觉得这名字很吉利!多亏院长上心,我才考入了国防大学,院长是古希腊掌管谐音的神!”——这个是考上国防大学的国芳。


    秦玄时:?


    “上学的时候有不少人笑话过我,说我的名字土,我一开始还的确自卑过。结果年纪越大、手里的东西越多,就越发现,这是小孩子才会在意的东西。也就大家值夜班的时候会调侃几句,说‘千万别让院长来,要不我们就都得忙起来了’,其他的时候谁敢说我半句不好?恨不得个个都在说我根正苗红呢。”——这个是已经成为了某家公立医院院长的丹心。


    秦玄时:??


    “我一直觉得我的名字有点落后于时代,但和姐姐们一比,我发现我的名字简直比她们先进了至少五十年。挺好的,这就是对比产生美吧,谢谢你,院长。”——这个是唯一一个没有谐音的已经在教书育人了的英琼。


    秦玄时:???


    有这一堆例子在前,秦玄时终于姗姗来迟地知道了自己的起名功力的真实水平。因此后来,再给新来的孩子们起名的时候,她就把这些工作都交给了她年少时便认识的那位好友,还有孤儿院里的其他工作人员。


    陡然间要“重操旧业”,秦玄时还真想不到要给这孩子起什么名字好。


    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纠结的时候。


    而人的潜力在被逼到极致的时候,就会爆发出来。


    于是秦玄时对着一张垂落在她手边的病历上,“亲属关系”的这一栏盯了一瞬,两眼一亮,立刻就给这孩子憋了个和国芳、丹心等如出一辙的谐音名字:


    “……叫秦姝,跟我姓,‘姝’是诗经里‘静女其姝’的那一句,别写错了。”


    远在天边的国芳丹心和琼英后来知道这件事后,她们的反应都是一模一样的:


    挺好的,院长进步很大。虽然还是谐音,但是已经十分文雅了!你还能对她有什么要求呢!


    这边“秦姝”的名字确定下来的那一刻,前面的医护人员那边也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恭喜你,秦院长,这孩子活下来啦。”


    “虽然情况十分凶险,但是还是抢救过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在一片欢呼声中,领头的那位医生不无忧心地凑过来,对秦玄时小声提醒道:


    “因为早产儿抵御疾病的能力比较弱,我们要给她放在保育箱里,避免感染。等下到了医院,要上鼻饲管和呼吸机,还得看看她有没有出现因为早产导致的脑瘫和听力障碍等各种后续问题……”


    这位医生是“秦玄时糟糕的起名功力导致的历史遗留问题之一”的丹心,在从本区升职调走前,留下来的最可靠的亲信之一,在儿科这个地狱难度堪比第十九层的部门干了五年,攒够了资历和名望,就等明年升迁了。


    她虽说平日里就负责和秦玄时的孤儿院对接,处理各种儿童疑难杂症都得心应手,但像这个婴儿一样凶险又复杂的情况着实少见:


    你要说她是早产儿吧,但是她身上的每个部位都发育完全了,满打满算是个足月的婴儿;但你要说她不是早产儿吧,她的身体状况又虚弱得很,在没什么伤情、一看就是顺产出来的情况下断气了,怎么看怎么诡异。


    综上所述,就连经验最丰富的这位医生,也只能姑且把秦姝判断为“早产儿”,用对待早产儿的方式去对待她,现代社会和神话时代在这一瞬间完美擦肩、安全重叠:


    “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呢,秦院长,您看……?”


    “我来养。”秦玄时毫不犹豫道:


    “我会把这孩子,当成我的来抚养。”


    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秦玄时只恍惚觉得心中落下了一块大石。


    就好像有什么刻在她本能里的任务,在这一刻终于圆满完成,她那始终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灵魂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定下了神,长长呼出一口气,就好像完成了什么历史使命似的格外安心。


    医护人员们在得到这个预料之中的答案,只觉不管看见秦玄时做出同样的选择、给出同样的答案多少次,这种大公无私的情怀都格外令人感动,便争先恐后道:“秦院长心善哩。”


    “秦院长,你将来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我就知道秦院长来了,就肯定没问题!”


    在不绝于耳的夸赞声中,秦玄时却只觉耳边宛如震响一万道惊蛰的春雷,一万次天启的雷霆,隆隆的鸣声从太古的虚空里一路震颤到她的耳边,使得她这一刻,什么凡人的言语什么尘世的呼唤,都听不见了。


    她遥遥望着那个躺在救护车前方的透明箱体里的瘦小女婴,不知怎的,只觉胸中万千情绪激荡,又是欢喜又是酸楚,只喃喃道:


    “……你要好好活下来。”


    作者有话说:


    ①从前到后三个人物分别是妇好,陈硕真,唐赛儿。妇好是殷商时期的人,还留存一些先民的母系社会的特征;陈硕真是中国史上自称皇帝的第一位女性,还宣称自己是九天玄女转世;唐赛儿起义的时候假托自己是白莲圣母,后世小说里也经常说唐赛儿得到九天玄女授书。所以这么设置了,没提到的人物不是不好,是因为她们跟九天玄女和先秦神话没啥关系……我们同人也要讲基本法!


    第157章 怀瑾:“我们都会照顾她的。”


    在现代医学竭尽全力的抢救,和日后秦玄时无微不至的看顾下,秦姝很快就长大了。


    虽说孤儿院里的物资也不缺,营养方面按理来说是跟得上的,可秦姝看起来总是瘦瘦小小的一只,等到了要上学的时候,和同龄人一比,真的是除了身高,没有半点地方像是个六岁的孩子。


    秦玄时能怎么办,她也愁得慌,闲着没事和人聊天的时候还在说这件事:“是不是小时候的遭遇让她亏了里子,所以不管以后怎么补,都补不起来了?哎,是我不好,我就该……”


    只不过秦玄时的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她对面的人给截断了:


    “你有什么不好的?你又不是行走的医院成了精,在救护车来之前,你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好了,为这孩子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再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就太苛求自己了。”


    正在跟秦玄时说话的,也是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龄的中年人。两人都是满头银发、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的模样,穿一身黑,再加上周身如出一辙的那种严厉的气场,换个不熟悉的人来,指定能把她俩认作是一对姐妹。


    而且除去外表上的相似之外,这两人私底下的交情其实也不错。最有力的证据,就是秦玄时在发现自己真正的起名水平之后,就把“给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孩子们起名”的这个活计,移交到了她的这位朋友的手里。


    如此种种叠加在一起来看,似乎这家伙也是和秦玄时一样,是个负责孤儿院这种吃力不讨好工作的倒霉蛋。


    毕竟按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大道理来看,能和秦玄时这样政途不顺的人凑在一起、玩得好的,八成也不是什么有大出息的人。


    但如果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话,就不会这么想了:


    她的名字是姚怀瑾,认真算起来的话,还比秦玄时小了将近十岁。代换一下,就是秦玄时都毕业参加工作了,她还在初中读书。


    这两人相识的契机,就是姚怀瑾在初中读书的时候,身为尖子生,在学校的牵线下,认识了一位身在名校的年长女性当笔友。


    学校的用意是“让大学生们起到带动青少年积极向上、努力学习的榜样作用”,而这年头的大学生还不至于像几十年后,被极度内卷的环境、连年飙升的房价和物价、十年不变的工资以及“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恶劣就业环境,压迫得毫无梦想和活力的咸鱼那样,基本上都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能人;能够像秦玄时这样,进入燕京大学就读的,就更是国家重点培养的人才了。


    两人一开始通信的时候,只按照正常流程,在信中简单描述了自己的学习情况和读书环境,纯属是没有话题也要硬聊出话题,完全就是在尴尬地强行完成任务:


    年长的秦玄时象征性地和年少的姚怀瑾,分享了自己还在初中读书时的一些心得和经验;姚怀瑾回信的时候,也用十分官方的口吻跟这位姐姐分享了一些自己的名著读后感。


    ——然后赶巧的事就来了。


    前者分享的经验,正好是后者已经自己摸索出来、正在使用的一套学习方法;后者给出的读书笔记,也正好是前者正在看的书单上全都有名字的大部头。


    当她们两人发现,彼此之间竟然如此相似的时候,那种因为“奉命和并不熟的人强行聊天”而造成的尴尬感,便立刻消解了不少。


    在接下来的通信中,她们的话题开始慢慢脱离了官方给出的条条框框的规范,开始往野马脱缰的方向一路狂奔,没多久,就好得那叫一个一见如故,活像生下来就穿同一条裤子的一母同胞的姐妹似的。


    很难说后来,在姚怀瑾也考入了燕京大学,让秦玄时在毕业多年后成功拥有一个学妹的这件事上,这个学姐对她造成的影响有多少,但总之肯定不会低。


    但姚怀瑾的政途走得倒是比秦玄时顺畅——不,这么说都是谦虚了,姚怀瑾的这条路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艰苦却也更顺畅:


    在秦玄时被“发配”到孤儿院院长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几十年不挪窝的时候,姚怀瑾就已经在官场上一路高升了。


    在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大学生还是一种很值钱的稀奇生物,不是后世那种清澈愚蠢又难杀,被老板压榨得累死累活都不知道怎么办的牛马。


    只要能顺利从大学毕业,没有什么要命的政治污点,国家就给分配工作;日后哪怕大形势发生转变,经济结构需要转型,这些被分配到工作的人在被辞退的时候,也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补偿金;只要没被某些官员侵吞,哪怕失业了,人们也能凭着这笔补偿金度过没有进项的艰难的日子,直到找到新的工作。


    可以说,在几十年前,当你的一只脚迈入大学大门的时候,这辈子就饿不死了:


    什么事业编什么公务员什么教师,日后这些会被当成香饽饽、金饭碗的工作,在那个年头,完全就是不要钱一样往名校学子们的头上砸,21世纪里火爆全国的国考省考,此时连个影子都没有。


    结果姚怀瑾走的路子和正常人格外不同。


    在毕业分配工作的时候,她身为燕京大学本专业数一数二的学生,摆在她面前的几十条道路都是康庄坦途:


    不管是去当领导干部还是去当教授,不管是手握实权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都可以尽着姚怀瑾的心意来。


    而且姚怀瑾不仅家庭背景好,她本人的治学能力和人际交往能力也十分突出:


    她还在校内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协助教授,翻译了多本原文专业书籍,为国内许多研究领域成功填充了空白;在负责主持大事的时候,又能完美协调多方,不管是怎样的活动,她都能操办得滴水不漏。


    在这种人才的去向上,哪怕是学校,也得听听她自己的意见以供参考。结果姚怀瑾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在A和B两个已经被设定好的完美选项里,硬生生开辟了第三条道路出来:


    “我要到最困难的地方去,为国家做事。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领导们其实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关心每个人的去留的,能抽出空来专门问一下姚怀瑾,听听她的意见,就已经是对这样的好学生的特殊关照了。


    如果说这话的人是个普通学生的话,她的下场绝对就是被抛之脑后,虽然不至于亏待她,但是肯定不会尽力把她往更高的位置上送,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随便去哪都可以。


    可问题是,姚怀瑾属实是个人才。


    出身根正苗红,成绩又好,又会办事,更难得的是,能够在兼顾各方的同时还把事情办得又公正又漂亮,所有见识过她手段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服的。


    这种人才在人才泛滥的几十年后,在没有关系的情况下,绝对就是被安排去处理信访工作的牛马倒霉命;但是在现在,还是个稀罕物呢,要是真把她安排到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偏僻地方去,属实是浪费人才。


    那么,有没有一个地方,既能让这种热血上头的愣头青好好发挥满腔热血,又能让她的手里不至于握有太多权力,免得将来回过神来,觉得“不对啊我应该去更好的地方”,撂挑子就走?


    别说,还真有。


    于是这一年,在燕京大学就读国际政治专业的姚怀瑾,毕业后没有去任何一个能发挥她的专业性的位置上,而是去了一个看似十分有盼头、事实上鸡毛蒜皮一地乌糟的位置上:


    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


    这个位置的难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了:


    这里的人没有行政权、没有军权、没有执法权,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尚且还能起到“团结社会各界妇女”的作用,把大家都紧紧拧成一股绳,以抵抗外来侵略者;但是等战火平息、大局稳定下来之后,这个部门的缺点便显示出来了,它作为“吉祥物”的意义依然胜过它的实际意义,说是个清汤寡水的废物部门也不为过。


    因为所有的权力,都要手里切实有点东西,才能发挥出来。


    就好比如果有人在网上辱骂军人和军队,过几天没准就会收到法院传票吃官司,在此之前还得去拘留所蹲上十几天。


    ——为什么?因为和这个领域挂钩的人,有切实的军权。


    再好比打砸抢烧的街溜子们,再怎么胡闹,也绝对不敢冲进武警大院里这么干。


    ——为什么?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手里是的确有枪的。


    又好比几十年后那些只会在网络上口嗨的男人们,他们能造谣“女幼师给婴幼儿喂避孕药”,能对一位染了粉色头发的女孩子造黄谣说“她被包养”,都能对着福布斯富豪榜上鼎鼎有名的女企业家大放厥词说“这女人不贤惠配不上我”,但是绝对没人敢在网络上口嗨说“国家领导人有问题不如砍了他们让我来”。


    ——为什么?因为前面的被害者都是没什么实权的普通人,但他们要是真的敢把对准女人的枪口对准政要人物,没准上一秒还在网络上狂欢的他们,下一秒就要进局子里去踩缝纫机了。


    可问题是,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是真的没有什么实权!


    她们最多只能在妇女们受到委屈、前来寻求帮助的时候,给她们提供一些心理安慰,再帮忙联络律师,转交给有司法权的相关部门走法律程序;如果前来寻求帮助的人们受到了家暴,那么相应的后续工作,就要给有执法权的警察那边来处理。


    在这一系列的处理流程中,她们拥有的权力,让她们最多只能去安慰安慰受害者,说你别担心,我们会给你想办法的。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部门起到的,其实是“中转与协调”的作用,根本就不像她们拥有的这个十分大气的名字一样,有与之相匹配的权力。


    已经没实权到这个份上了,大名鼎鼎的妇联说是失权都不为过,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一定会出现这种状况:


    如果上面想要出生率增加,那么她们在提供心理安慰的时候,就绝对不能“劝分不劝和”;如果上面想要离婚率低,那么她们就不能对离婚冷静期说半个“不”字;如果上面想要控制出生率,那么她们就得任劳任怨地扛着油漆和刷子,满大街粉刷“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最后,再在一切问题爆发的时候,出来任劳任怨背上黑锅。


    因为在来求助的人们眼里,你都是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了,你都顶着这么个光辉灿烂的名头了,你都要团结全国的妇女了,那你肯定有很大的权力吧?那么,不能处理我们的事情,就肯定是你们妇联工作不力,就全都是你们的错!


    如果按照正常世界里的发展流程进行下去的话,那这个组织的未来一定是这个发展方向,绝无例外。


    然后出身名校的姚怀瑾从天空降,好一套无赖王八拳把所有人都打了个头昏脑涨:


    你不给我司法权,我怎么管事?你不给我执法权,我怎么抓人?你不给我们配备人员和物资,那我们去保护妇女,谁来保护我们?你不能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这是赤裸裸的压榨,资本家都没你们这么黑心哪!


    这一套王八拳讲究的,就是一个见空就钻毫不留情——额滴额滴都是额滴,你嘴里吃着的东西还没咽下去,那就是你不要了是吧,很好,抠出来,现在是我的了;见谁都打绝不姑息——别说走关系了,你就算半夜吊死在我家门口都不管用,该怎样就怎样;打得就是时间差信息差——趁你还没把表面工作做好来对付领导的时候,我把你所有的遮羞布都掀了,不能好好工作就滚蛋。


    等到姚怀瑾最终坐到高位上的时候,背后盼着她死的人不知多少,因为此刻她们的手里的确握有实权;然而作为争到了太多东西的代价,她明明比秦玄时还小将近一轮,可如果把两人放在一起,任谁都看不出来谁更年轻一些,搞不好姚怀瑾还更苍老、更疲倦。


    然后每每在谈起秦姝的时候,姚怀瑾的疲倦感就更深一层。


    因为她为了确保孤儿院里的物资援助到位,再加上和秦玄时的关系又好——她们二人当年一见如故的时候,便说,见到了对方就像见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同胞姐妹似的——就时常跑过来看看,帮衬一下,自然对这个被秦玄时起了个格外与众不同的文雅名字的小女孩十分上心:


    “她今天不是上学去了?怎么没在咱们内部的学校上学?”


    秦玄时忧心忡忡地叹气:“因为有对特别有钱的夫妇想要做门面收养她来着,手续已经在办了,估计今天就能办下来。如果成功的话,她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姑娘啦,自然要跟着新的爸爸妈妈去更好的学校读书,这不,今天就已经去咱们这的重点小学报到了。”


    姚怀瑾没明白秦玄时难过的点在哪里,便问道:“那岂不是挺好的?等将来她从这里考出去后就出息了——”


    秦玄时诧异道:“我的老天哦,你怎么会觉得,她还需要‘从这里’考出去?”


    姚怀瑾一头雾水:“???不是,等等,这对夫妇是哪儿来的人,不是本地人吗?你不都说了,她去的是本地的重点小学吗?”


    秦玄时冷笑一声:“人家是香江人呢,可有钱,户籍不在本地有什么要紧的,随便买一套学区房就能入读了。”


    姚怀瑾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有钱的大场面。


    毕竟她人生的几十年里一共只干三件事,夺权,省钱和拉架,直接导致堂堂一位都要退休了的国务委员出行的时候,还在开她那辆破五菱宏光,最多就是把破车换成新车而已,秦玄时曾发自内心地说这个车牌将来都得给她广告费:


    “???不是,你再等等,学区房是那么轻松就能买下来的东西?”


    秦玄时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对我们来说,难;对富商来说,世界上怎么还有用钱买不到的事情呢?买不下来就用钱砸,几十万几百万地加上去,总会有人不愿意和钱过不去的,毕竟用一套房子换十套的钱,是个聪明人就不会拒绝。”


    姚怀瑾只在别人身上见过这种“拿钱砸人”的操作,只会抓住这种痛脚去把她那些立身不正的政敌拉下马,而且因为大家都知道姚怀瑾和秦玄时是同一款油盐不进的实心棒槌,所以从来没人把这一套用在她身上。


    如此种种,直接导致姚怀瑾这辈子都没想到,这种神奇的操作会发生在自己身边,而且还离自己这么近。


    一瞬间,姚怀瑾的大脑都被烧短路了:“……那这样的话,这个家庭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去处,你的意见到底在哪里?求求你说重点吧,我实在不想拿对付领导的脑子来对付你。”


    秦玄时接下来的这番话,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俩要是想正常收养孩子的话,我绝对没意见;但是丹心在他们常去的医院那边有认识的人,特意偷偷送了消息来告诉我,这对夫妇从好几年前就在做试管婴儿了。”


    她说着说着话,都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桌子,把好一张实木的桌子都拍得咣当咣当响,还在微微晃动,只恨不得这张桌子就是那对从香江来的夫妇两人——如果真的是就好了,按照这个力度,秦玄时一人就能空手给这对夫妇开瓢:


    “做试管婴儿也不算什么,可问题是,当这些孩子刚进展到能看出性别来的时候,男方就要把所有的女婴都挑选出去,只留下男婴,说要给他家留个能传宗接代的独苗。”


    秦玄时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嗤笑男方的弱鸡,还是在嘲笑他们始终未能成功的倒霉:“得亏男方有弱精症,最后一个都没能成功,这不才走到了收养的这一步?”


    姚怀瑾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哪怕是唯物主义战士,也对香江那边神神叨叨的套路有所耳闻,立刻就明白了这“做试管婴儿做不出男婴就要收养女儿”的套路是怎么回事,连向来好脾气的她的脸色都沉下来了:


    “……往好听里说,是打算让这个做姐姐的催一催弟弟的到来;往难听里说,从最险恶的角度去推断这对夫妇的想法,搞不好两人还想玩借运借命那一套呢!”


    “不用想,是就是。”秦玄时往日里虽说也没什么好脾气,用棒槌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直通通、硬邦邦,用来揍人绝对没问题,但你要说她有没有脾气好的时候,那肯定是有的,毕竟棒槌的表面也是光滑的嘛——可眼下她是真的气着了:


    “什么人会在收养小孩的前一天,拼命打听她的八字啊?我说她是被扔在我们门口的,算不出个精准的时间,他们还要带着她的照片去找人反向排盘反推八字,真是疯了。”


    姚怀瑾也觉得是这个道理:“正常来说,不都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性格脾气和学习成绩之类的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吗?”


    虽说姚怀瑾已经坐在全国妇联主席的这个位置上很多年了,但是她对各地与妇女儿童相关的政策依然有所了解:


    毕竟要确保地方的方向与上面的大方向一致,才能齐头并进,不至于出现上面还在说“要保障妇女的参政议政权与受教育权”,下面就自作聪明地搞了个“暖被窝工程”出来的地狱笑话。


    于是姚怀瑾只是略微回忆了一下,就想起来了,这段时间以来,秦玄时所在的地区正好在推行一个“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


    在试管婴儿还只是有钱人专属的操作的情况下,让常年不孕不育却又十分想拥有自己孩子的家庭,从孤儿院里领养一个小孩回家。


    从官方的角度来看,既能减轻孤儿院的财政负担,又能让一个家庭完整,还能顺带宣传一下家庭和睦的重要性,营造当地政府温馨又正面的形象,属实是一石三鸟、一举多得的好办法,再划算不过了。


    这套操作在别的孤儿院里来说可能行不太通。因为正常来说,被遗弃在这里的孩子们多半都是有各种各样问题的不健全的人,什么缺胳膊少腿都是比较好的情况了,几年前被秦玄时一个电话叫来的救护车上的医护们,曾经跟秦玄时说,“这孩子可能会有脑瘫和听力障碍等种种问题”,可不是吓人的,不少被扔在孤儿院里的小孩都有如此种种问题,正因如此,所有的孤儿院里,都会有特殊学校的配套措施。


    但是秦玄时的孤儿院不太一样。


    她的孤儿院位于南方某个十分重视香火宗祠的省份。在计划生育的年代里,尚且看不出什么;但一旦开放二胎,血淋淋的、格外不正常的性别比例,就体现出这个地方的“独特”来了:


    男婴的性别比例比女婴足足高了一倍。


    综上所述,明显可知,被扔到秦玄时这里的孩子,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缺胳膊断腿、高位截瘫、智力障碍、又聋又哑之类的问题;只要她们在露头的那一刻是女性,就已经自带“可以被遗弃”的原罪与理由了。


    也正因如此,位于南方的这个省份,在这方面的风评一直不太好,所以当地政府格外着急,想要扭转这一点,今年的工作就是从这方面进行的:


    如果这个“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能够顺利进行下去,那么这些被遗弃的女婴们就能拥有自己的家庭,孤儿院里这笔怎么抹也抹不平的性别的账就能好看一点,还能减轻政府财政负担,宣传正面形象,实在再合适不过。


    而这个收养项目能够吸引到来自香江的这对豪门夫妇,属实是意外之喜:


    本来两个地区就因为离得比较近,会受到一些经济辐射的积极影响;要是能通过这个项目,和这些有钱人搭上关系,那以后的投资岂不是也就有盼头了?先不说投资的成功与失败对人民的影响是好是坏,至少“能拉到投资”这一点,就是当地领导们的光辉灿烂的政绩,将来会很有用的。


    于是哪怕秦玄时一力反对,觉得这对夫妇的身上肯定有什么猫腻,而且在她的努力争取下,秦姝的档案和户籍虽然还没有变动,但是已经走了“特殊通道”,被这对夫妇带在身边了,今天就是她入学的日子。


    她只能管理一个孤儿院,却终究还是不能和有权力、有钱财的人们硬碰硬,所以姚怀瑾就是秦玄时搬来的救兵,秦玄时正在跟她分说这件事的严重性:


    “要是被这样的家庭领养走,不管家里有多少钱,都和她这个‘外人’半点关系都没有,搞不好她不仅没有办法享受福气,甚至还要把自己都变成那个莫须有的弟弟的供血包。”


    其实自从姚怀瑾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秦玄时和她之间的来往反而变少了,再也没有了年少时期互为笔友时的那种直来直往的真诚与热情:


    因为要避嫌,避免“姚主席和秦院长关系这么好,会不会偷偷给她徇私”的流言出现;再加上姚怀瑾在争取到了这么多这个职位和这个部门不该有的权力之后,本来就是在悬崖边上跳舞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滑落到深渊里去,所以秦玄时和姚怀瑾近些年来的交往,已经比“君子之交淡如水”还要淡了,有什么要事都是通过有录音功能的电话来谈,很少有像今日这样坐在一起面对面沟通的时候。


    但这件事已经不能通过电话沟通了。


    搞不好秦玄时前脚一个电话打出去,后脚紧接着来劝她“唉呀都是你想多了,不就是看看八字吗,没什么,香江那边的人不都爱搞这一套嘛”,“你要为大局考虑,要是把潜在的投资人给气跑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你不能因为自己孤寡了一辈子,就让别人和你一样绝后,你真是太没有人情味了”的思想工作,就会纷至沓来。


    所以秦玄时和姚怀瑾在这一刻,又坐在了一起:


    “你看咱们这儿多少家庭不都是这样的么?家里明明有十几套房子,却半套房子也不肯分给女儿,打着‘你的弟弟将来要娶妻生子,比你更需要房子和钱’的旗号,把这些东西全都给了连毛都没长齐的第二胎。”


    “阿姝不能交到这两人手里。这两人属实是把所有的可疑雷点都踩了一圈,不是能托付的正常人。要是真让他们把这孩子带走,那我等几十年后去地下都没脸投胎!”


    姚怀瑾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平日里为了避嫌,都不怎么和我交往的,眼下却忙不迭地把我请了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的确挺要紧的。”


    她凝眉沉思,略微一想,就觉得这事儿的确难办:


    “总之当务之急是想个能摆在明面上的办法,把这对夫妇劝走再说……可现在打击封建迷信打击得这么厉害,总不能真说些生辰八字、借命借运之类的吧?”


    “而且所有的‘这对夫妇哪怕收养了孩子,也会进行区别对待’的可能,其实都是我们推断出来的,在没有可信证据的前提下,也不能拿出来说。”


    正在两人愁眉不展的时候,秦玄时手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叮铃铃的声音急促得活像催命符。


    她刚接起电话,那边就传来了这对夫妇里的女方的声音,怒气冲冲得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打人:


    “天杀的,你们这是给我们找了个什么孽种?不都说得好好的嘛,说她乖巧懂事,聪明伶俐,怎么她上学第一天,连教室都没进,就把我老公给打伤了?”


    只是听着这声音,都能想象得出来,电话那边的人在怎样暴怒如雷地跳脚。然而稀奇的是,她都这么愤怒了,也不见她维护的那人说半句话,只有她一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要是我老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赔得起吗?!”


    秦玄时听见这番话后,她的心理反应一共只有两点:


    第一,秦姝不可能无缘无故打人,绝对是你老公有什么问题,太好了,这可真是现成的把柄,属实是刚觉得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我这就去看看你们有什么幺蛾子。


    第二,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家阿姝动手打人了,你们就没有半点错吗!


    秦玄时因为和秦姝比较熟,所以第一反应是关心她本人;倒是姚怀瑾因为之前没怎么见过她,还能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问题,立刻就从这番话里品出了点不太一样的味道,便从椅背上拿起了外套,对秦玄时说:


    “往日里一直只听你‘阿姝阿姝’的,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她本人。正巧这件事听起来不小,不如带上我吧,让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看看她本人是个怎样的孩子。”


    “要是能借着这个‘意外’,把她从这对夫妇的手中带回来,那就更好了。”


    秦玄时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的确不错,便欣然道:“那我们一起过去。”


    眼下正是各大学校开学、新生入学报到的日子。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姚怀瑾和秦玄时并肩走出的时候,正好有一片早凋的叶子,从路旁的梧桐树上悠悠飘下,拂过姚怀瑾的齐肩短发,落在了她的肩上。


    暗金色的落叶与银白色的发丝交叠在一起,与纯黑的衣物重叠,一时间有种格外庄重、肃穆而华贵的美。因着人类与自然在这一刻都将行至暮年,却又同样不肯折腰、不愿服输。


    可姚怀瑾和秦玄时赶时间,自然无暇理会这一刻的美景,便任由两人疾步行走间带起的风,将这片叶子卷到了她们的脚下,又在两人匆匆的步伐下被速速碾碎,再也看不出半点形状。


    她们两人都是穿的黑衣,再加上身高体型、发色发型之类的都差不多,还都戴着眼镜,远远望去,就算是对秦玄时最亲近的人,也难以分辨到底谁是谁。


    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了新的一轮,之前曾经在雪夜里,和秦玄时一同抢救秦姝的那一位,已经升职成队长,不用再每天都在小小的门卫室里盯着监控了。


    因此,新来的这人在镜头里对着并肩走出的两人盯了好一会,愣是没能认出来,哪边是秦玄时哪边是姚怀瑾,最终只能硬着头皮从窗口处跟她们面对面地打招呼:


    “姚主席好,秦院长好,您俩这是要去哪儿啊?”


    别看这招呼打得有条有理,但事实上直到姚怀瑾开口,她才认了出来,哦,左边的这个是姚怀瑾,右边的那个是秦玄时。


    姚怀瑾的脾气更温和一些——虽说她的政敌们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姚怀瑾就是个只会吃不会拉的貔貅,这些年明里暗里从他们手里抢了过去不知多少东西——但甭管这帮人怎么说,至少明面上姚怀瑾看起来,就是很温和,哪怕抛开身份地位等因素,大家也愿意跟她多说几句话,而这位工作人员很快就得到了姚怀瑾的回答:


    “学校找家长呢,我和秦院长一起去一趟。”


    两人一同离开后,工作人员又老老实实地对着监控屏幕盯了老半天,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刚刚姚怀瑾的这番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不对啊……学校叫家长,姚主席是哪门子的家长,她去干什么?”


    正巧这时,保安队的队长出来了。她一听这话,便乐了,道:


    “姚主席和咱们秦院长关系好。上学的时候,她们就是笔友;后来考上大学,又一前一后地当了个学姐学妹;再往后参加工作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互相扶持过来的。”


    “秦院长是咱们这儿所有孩子的妈妈,那等量代换一下,姚主席也是嘛。学校叫家长的时候不都是叫爸爸妈妈一起去的?她们俩一起去不是正好凑够了人数,你就当她有两个妈妈吧。”


    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点点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那人家阿姝本来也有生母的嘛。我都听说了,这孩子出现的时候……”


    队长立刻想起了那天晚上,秦玄时非说听到了哭声,监控里没有任何人影,已经不知断气多久的小孩还能被抢救回来的种种异况;再加上后来从医院传回来的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心跳停止呼吸停止,无生命体征,经抢救后复苏”的“起死回生”的故事,足以让绝大部分人都吓破胆了。


    可她还真没觉得害怕,只想,要是阿姝真是被救回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地鬼神都不想看她死,那人类再计较,就太没意思了。


    她能这么想,可别人不能。


    以前,不少长舌头的人都在背后搬弄是非,说这个孩子不吉利;而香江来的这对夫妇正是在听说了秦姝的异况后,才摆出了一副“我们一定要收养她”的架势,搞不好就是觉得抢死人的命会更安全、更没愧疚感呢。


    于是这位队长立刻阻止了下属的话,正色道:“不要天天想些封建迷信的的东西!”


    “你说什么呢,队长,我没听懂。”年轻的工作人员一头雾水——由此可见,秦玄时这些年管孤儿院还是管得很有成效的,当年那些嚼舌头的人要么被处罚要么被下放到别的单位,数量慢慢变少之后,秦姝是如何死里逃生的情况,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好比这位年轻人就不知道:


    “我在想,阿姝当时都虚弱成这个样子了,可根据后续这些年来的检查,她的营养情况正常,身上也没带什么暗伤和异物,至少可以说明,她的母亲不恨她吧?”


    她指了指放在一边的报纸,上面鲜红的《女子被富豪收养多年后不愿与亲生父母相认》的标题格外醒目,但如果细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个记者在用春秋笔法模糊事实、颠倒黑白:


    文中的这位女子,是在多年前因为身为女婴,而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她的养父母虽说一开始也在因为不孕不育而努力做试管婴儿,但是在收养她后,便不再考虑这个办法,说“要是我们收养她后又有了亲生的孩子,肯定会下意识更偏向自己的血脉一点,对她来说太残忍了,也不公平”,就不再执念于拥有自己的血脉,转而将全副心血都投到了对她的教养上。


    二十年间,当事人的养父母先后去世,偌大的家业就落到了她这个“外人”的手里。


    正在此时,她那二十年来杳无音讯的亲生父母,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突然出现了,带着自家养的土鸡蛋和青菜来到了她的门口,说要认亲,一旦见不到他们多年前遗弃的女儿的面,就要哭天抢地,骂爹喊娘,把电视台都请来了,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让他们的女儿要“不忘生恩”,给他们养老,要是能顺便分一点遗产就更好了。


    哪怕大众再怎么没有分辨力,再怎么容易被新闻煽动,但是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再用春秋笔法模糊一万次,写出来的看似体面的东西,也永远不可能掩饰血淋淋的真相。


    这位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正是看了这条新闻才有感而发的,毕竟先抛开这对香江夫妇的品性不谈——因为这不是外人能轻易了解的事情——在绝大多数的人眼里,秦姝的故事就是对这个被豪门收养了的“白眼狼幸运儿”的一比一复刻:


    “队长,你看这条新闻,你觉得眼熟不眼熟?分明是同样的配方嘛。”


    “可你看,阿姝她都要被有钱人收养了,她的家里人也没找过来蹭钱,甚至连露面都不曾。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生母其实也是爱她的,只不过当时可能出了什么攸关性命的大事,才不得不放弃她?”


    队长结巴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该说什么:“啊……哦……是这样的,你说的有道理。”


    年轻的工作人员便笑了起来,秋日的阳光照在她的眼底,盈盈的黑色双眸里便有了一点快活而欣慰的神色。


    她望着秦玄时和姚怀瑾并肩离去的身影,回想起自己在孤儿院里长大的时候,秦玄时也曾这样去给她们出头、带她们出去玩;姚怀瑾虽说近些年来比较少来这里,可以前她还用不着和秦玄时过分避嫌的时候,也经常带着外界的名校义工们来给她们讲课,多方努力下,才培养出了国芳和丹心这样一批在外面也毫不逊色的尖子生。


    这两人是真的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做同一件事,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一念及此,她只觉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比她们更好的人了:


    “所以说,不该说她‘有两个妈妈’,而是有好多好多。”


    “我们都会照顾她的。”


    孤儿院的位置在城市郊区,而秦姝今天去的那所小学则坐落在寸土寸金的热闹市中心;眼下又正好是早高峰的末期,得亏姚怀瑾车技过人,才能够在保住自己驾驶证的情况下,一路卡着最高限速,风驰电掣地赶到“事发现场”。


    结果她们刚在学校门口找到地方把车停下,就迎面碰见了一队抬着担架往外走的医护人员;他们抬的担架上躺着的那个男人,刚巧就是打算领养秦姝的那对香江来的富豪夫妇里的男方。


    只不过现在,他身上那种积年浸润在真金白银里,被养出来的架势和威风全都不见了,正面目狰狞地捂着下半身某个十分微妙的尴尬部位,一路气若游丝地呻吟着被抬上了救护车,很明显是痛到连话都不能说了。


    好巧不巧的是,救护车刚好停在她们的那辆又小又破又旧的五菱宏光的旁边。从他身上流下来的血,就这样一路滴滴答答从校园往外滴了一路,溅在地上的时候,和灰尘泥土混合在一起,很快就变成了暗褐色的血泥。


    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秦玄时和姚怀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道干巴巴的感叹:“啊哦。”


    ——怪不得女方口口声声说“那个狗崽子把我老公弄伤了”,而身为受害者的男方却像个没种的懦夫一样,半点都不吱声。


    不是因为他不想吱声,是因为一个男人在被伤到这种又尴尬又要命的地方的时候,是真的有可能因为过分疼痛而呕吐窒息身亡,或者单纯就是剧烈疼痛引起神经源性休克死亡。


    这对夫妇是从香江那边来的。这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在国家推行一夫一妻制度多年后,还有顶级富豪在这片土地上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属实是倒反天罡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连香江的金字塔最顶尖的人都这么个狗样子,下面的人是什么德性完全可想而知。


    受历史因素和时代因素限制,此时的香江,绝大多数家庭讲究的都是一个“男主外女主内”,属实是把大陆已经抛弃了几十年的糟粕给完美留存下来了。


    用秦玄时的话来说,就是“我求求你们不要搞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了,多多少少搞点社会主义吧”。


    所以,当担任家里的“顶梁柱”这一角色的男方重伤之后,不管是谁的错,女方都会下意识地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在外人身上:


    我和我的老公才是一家人,他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呢,你弄伤了他就等于弄坏了我的美好生活,我肯定要拼死拼活跟你算账!


    不管这是不是她本人最真实的想法,在她来到这片土地上、进入这种家庭、被耳濡目染多年后,这就只能是她唯一的、仅剩的想法了。


    秦玄时和本地人还有隔壁的香江人打了几十年交道,手下又管着被他们扔过来的基本全都是女孩的孤儿院,自然知道他们的逻辑。


    这套逻辑不仅会出现在香江的大多数家庭中,甚至在日后几十年里,在同一片土地上,某些打砸抢烧的反动分子闹事试图搞独立的时候,双方的想法也都是一致的:


    只要我把事情闹得足够大,只要我说话的嗓门够响亮,那么不管我到底有没有道理,在对方只想“好好处理这件事”的情况下,我就一定能占到便宜!


    靠着这一套逻辑,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在附近的省份都财政困难吃不上饭的时候,还能大批量地从交通要道上运输专门培育的优质粮食、洁净水源,直把人看得眼红、胃里泛酸。①


    更可气的是,运过去的这些资源都要靠中央财政资助,可他们不仅不感恩,甚至到最后,哪怕用不上、吃不完,宁肯倒了,也不会把吞进嘴里的好处分出来半点,给周边还在饿着肚子的人。


    而对付这种破皮破落户,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嗓门比他们更大,拳头也比他们更大,把人给硬生生骂醒了打服了,才能解决问题。


    讲道理是不可能讲道理的,因为如果你讲道理,对方就会跟你犯浑;你也犯浑,对方就成功把你拉到了和他们一样的水平线上,然后用丰富的流氓经验来打败你。


    很不幸,秦玄时今天还真不是来讲道理的。


    这对夫妇对秦玄时的了解不够深,对她的印象和认知还停留在绝大多数孤儿院院长的刻板形象上。


    他们以为秦玄时是那种满心慈爱文质彬彬的老好人,殊不知,要不是打架斗殴可能会因为寻衅滋事被逮起来的话,说秦玄时今天是来打人的都没问题。


    于是今天立刻冲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一路冲过去,在推开门的第一时间,就对着泪光盈盈、试图冲她们大吼大叫的女方怒道:


    “叫什么叫,你丈夫不是还没死嘛,他等下要是真的死了,恐怕就是被你活活给哭死的!”


    ——你不是迷信八字和借运嘛,你不是很信命吗?那我都这么说了,你是继续在这里干嚎,还是别假哭了来正儿八经说话?


    女方的脸上的确没多少泪痕,充其量就是眼眶红了点而已,属实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确如秦玄时所猜测的那样,她根本就没在正儿八经伤心,完全就是为了给自己壮声势,“只要我哭得足够狠,那我就是受害者”。


    结果秦玄时这么一开口,她还真不好、也不敢继续装下去了,生怕万一真的把人给哭出个三长两短,那天才真的塌了。


    她只能匆匆擦擦眼角,从沙发上站起来,试图把“罪魁祸首”从身边拎起来,往大家面前一推;结果还没等她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来,秦玄时就先一步把秦姝扒拉到自己身后,满怀心疼地给她整理了一下根本就没怎么乱的衣服,继续控诉:


    “天杀的,你们说会好好对阿姝的,这就是你们说的‘好’?看看都把我家小孩弄成什么鬼样子了,你们要是不会做人也不会做事,就趁早滚回你们的一亩三分地上,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好一套和姚怀瑾师出同门的虎虎生风王八拳,讲究的就是一个“趁你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先乱拳打死老师傅”。


    这套往日里都是他们率先使用的“先声夺人”,眼下被别人先一步用出来的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该怎么办了。


    她只能下意识地看了看是真心实意觉得“我家小孩受欺负了”的秦玄时,又看了看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的的秦姝,脑海里蹦出了五个血红加粗大字:


    你是不是瞎。


    吵架的时候,一旦本来就不占理,而且还失去了吵架的气势的时候,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人,也会开始结巴。


    于是本来就因为丈夫有特殊癖好,作为伥鬼帮忙收养小女孩的贵妇人,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气势就不由自主地弱了下来:


    “可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吗?浑身上下半块皮都没破,倒是我老公伤着了……他伤得那么重,以后可该怎么办啊?都是——”


    她还没来得及把“都是你家小孩不听话”的这口黑锅甩出去,秦玄时就又抢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头,好一招“斗转星移”借力打力,金庸武侠世界观里的慕容复来了都得感叹一声自愧不如:


    “都是你丈夫自己不好!但凡他是个正经人,就不会受这种伤。再说了,我家阿姝可乖巧懂事了,我还想问问你们干了什么,都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你可就别在这儿恶人先告状了吧?”


    听到这话后,原本气势都已经弱下来了的女人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抹诡谲的微笑。


    一般来说,只要这个人足够有钱,那么不管是什么性别,其外貌都不会太差;就好像营养足够丰富、领地足够大的生物,相对来说就会更身体强健、皮毛靓丽一样。


    这女人也不例外。


    哪怕考虑到所谓的“对外形象”,她穿的衣服都是很低调——或者说自以为很低调——的米色粗毛呢套裙,一条裙子的价钱就能抵一个小康水平的三口之家好几年的吃穿住行;头发柔顺,双眼明亮,除去笑起来有一点几不可查的细纹之外,光滑白皙的脸上一条褶皱也没有,是那种很常见的、会在新闻头条和报纸首页出现的豪门贵妇的形象。


    尤其当她与办公室里那些和她差不多年纪、却显得比她苍老疲惫很多的教师相比,她那花大价钱保养出来的外貌的优势就更突出了。除去像秦玄时这样的资深棒槌之外,甚至都没人胆敢在她的面前大声说话:


    这不是被美丽震撼到的失语,而是在金钱与权力的面前不得不低头的,普通人的窘迫。


    当她的情绪飞速且莫名诡异地稳定下来之后,那种慢条斯理的优雅和稳定,就由内而外地散发了出来,使得她对秦姝温声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由内而外都萦绕着一股胸有成竹的感觉:


    “你看,你们院长不肯听我说话呢,她不相信我。小朋友,那就由你来跟大家说说,刚刚发生了什么吧?”


    她说着说着,甚至还微微笑了起来,描绘精致的眼角露出一点淡妆的痕迹,就好像刚刚那个失态的女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因着金钱、权力和传统共同铸造出来的那一面面具,此时此刻,又扣回了她的脸上:


    “你只要亲口说出来,我们大家肯定都会听的。”


    她甚至还十分挑衅而自信地瞥了秦玄时一眼,笑道: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秦院长?我说的话,你不信;我老公的伤情,你也不看;你一心一意只信你家的这个小孩的话,那我还真想看看,她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秦玄时微微蹙起了眉,因为她的前后态度对比转变太明显了,说是“有恃无恐”都不为过:


    就好像她笃定,秦姝完全说不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似的。


    和此刻的这位贵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位在旁边始终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教师。


    她急得都在下意识搓手了,干燥起皮的双手摩擦在一起的时候,秦玄时还能从新配的、度数合适的眼镜后面,看见她手上沾着的大片大片的白色粉笔灰。


    如果秦姝今天能顺利入学就读的话,那么这位老师就是她的班主任。


    由此可见,她会出现在校长办公室里,那可真是太正常了,因为小学班主任就是一帮又当妈又当爹的大怨种牛马,尤其是一年级的班主任,那可真是“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的最真实的血泪写照:


    因为她们要照顾的,是一堆生理发育得还不算完全,可能还会因为太害羞不敢说话,又不适应新环境,而尿裤子的小孩;同时这些小孩还随时可能爆发包括且不仅限于“我想妈妈、我要回家、我不想上课”等种种哭嚎,难度直接快进到地狱级别,拉满拉满,统统拉满。


    在这样的情况下,几乎每个负责过低年级班级的班主任,都锻炼出了一身“上知天文能修瓦,下懂地理会掏沟”的神奇本事,并且可以在家长们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突发事件被叫来学校的时候,从旁提供情况回忆、协助处理、分析说明等种种帮助。


    综上所述,这位班主任被叫过来,就是要负责背锅的。


    毕竟这位班主任面对的,是香江顶层那种级别的豪门,这样一来,就算不是秦姝的错、这件事和学校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为了对方面子好看,也必须得是己方负全责:


    什么,你敢说是他们夫妇的错?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非要用没钱的手腕去跟金大腿比粗细!


    ——然而错的事情,再撒上一千遍的谎去伪装,再粉刷矫饰一万层虚假的表象,也不会变成正确的。


    在匆匆赶来的校领导们抹脖瞪眼的“你疯了快闭嘴你怎么敢得罪这种级别的有钱人”的示意阻止下,在一旁胸有成竹的贵妇人的微妙笑容下,陡然从天而降了第三根棒槌,横插在秦玄时的前头,这位纠结了半天的老师终于停止了纠结,开口便要帮秦姝说话: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确不是秦姝的问题,是——”


    “咳咳咳咳咳!”她这边刚一开口,那边虎视眈眈的领导们就立刻争先恐后好一顿撕心裂肺的咳嗽,生怕她说出半点对这对夫妇不利的话来。


    刚刚秦玄时和姚怀瑾来的时候,他们明明都看见了,来的是姚怀瑾本人,却也没表现出多少热情和友好。


    毕竟姚怀瑾主管的“妇女权益”和他们手里的“教育”,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条赛道,没什么交集;再加上姚怀瑾的性子虽然相对来说比较柔和一点,但其实也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想要从她这里走关系,那可真比登天还难。


    如此种种算下来,大家都公认,“和姚怀瑾搞好关系是付出大于回报的一项亏本工作”,只要不得罪她就行了,不用和正常同僚来往时那样,摆出一副有来有往的好脸色。


    于是姚怀瑾这边一露面,校长室里的众位领导们那肥硕的屁股,简直就像是被强力双面胶给粘在了沙发上似的,拔也拔不起来。


    可眼下,为了让这个赶在关键时刻坏事的、竟然敢说真话的新棒槌闭嘴,他们不仅争先恐后开口试图岔开话题,都有人纡尊降贵地挪动了一下他那之前似乎有千钧重的尊贵的臀部,起身走了过来,对那位老师斥责道:


    “你看见什么了,就敢在这里瞎说?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做伪证的话,对你的工作会有多大的影响,而去就连我们学校都会受牵连。不会说话就不要硬说,你可快闭嘴吧!”


    被直属领导这样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后,这位老师的脸都涨红了,说话的语速也快了几分:


    “我没乱说!这孩子因为是中途转过来的,今天发课本和文具的时候,没有她的那一份,我就去总务处那里领了一份,把她叫到我的办公室转交给她。”


    这位老师说着说着,往门外救护车离开的方向一指,示意道:


    “她在领走自己的文具和课本后,这对家长里的男方就过来了,说要把他的女儿带走,今天上午还有别的安排,就先不上课了,要给她请假,回家一趟。”


    “但是我看过这孩子的档案,她之前明明一直生活在秦院长的孤儿院,是最近才要被领养出去的;而且相关手续还没有办理完全,严格意义上说来,这对夫妇并不是这孩子的合法监护人。”


    她又对着秦姝示意了一下,众人这才发现,的确如这位一年级班主任所说的那样,秦姝的脚边还放了个小书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崭新的课本和文具,想来这便是这位老师刚刚说的,秦姝今天刚刚领到的东西了,看来这部分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我劝阻不了他,又担心可能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就一直跟在他们的后面,打算把这孩子送上车离开学校再说,可谁知……”


    她在说到这里后,面上突然现出一种羞愤交加的神色,原本十分流畅的话语,在这一刻就像是卡住了的磁带一样,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模模糊糊地挤出来,哪怕是耳力最好的秦玄时,在这一刻也无法分辨她的言语。


    就好像这位老师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格外难以出口的、丧尽天良、泯灭人性的东西似的,以至于哪怕从她的口中转述出来,都让人张不开嘴,生怕多说几个字就会让自己也变脏一样:


    “这男的不安好心……”


    她话说得模糊,可在多年基层工作中,已经见识过最黑暗、最悲观的各种情况的姚怀瑾,立刻就隐隐约约猜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男的八成是个恋童癖!


    在想到这一点之后,从这次收养中透露出来的种种疑点一下子就有了解释:


    对啊,按照这对夫妇中的男方,对“想要有个男孩继承香火”如此强烈的渴求,他们想要领养孩子的话,肯定领养个男孩才是最优解,为什么要选择领养女孩呢?


    不仅如此,普通家庭有了一胎姐姐后,还想拼一拼二胎弟弟,就是因为可以在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同时,让前者做后者的供血包补给后者,这个从利益上来说姑且还说得通;但这对夫妇都这么有钱了,根本不需要更多的继承人,因为每多一个大怨种姐姐,他们的心肝儿子分到的财产,就要被稀释一分。


    哪怕可以通过种种灰色手段躲避法律的裁断,把尽可能多的东西都留给儿子,但终究不可能全都绕过去;如此一来,给这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儿”,多分一毛钱,他们的心里就要多流一滴血,自然舍不得。


    既如此,那为什么他们还要锲而不舍地领养一个女儿?


    ——因为只有“女儿”,才能成为这个扭曲的家庭中,最完美的受害者!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年龄小,只要操作得当,就不会有怀孕流产等意外问题;而且正是因为她们年纪小,绝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接触生理知识,因此哪怕受到了侵害,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取证这个环节变得格外困难。


    最完美的还在后面呢。如果真叫这对夫妇成功收养到了养女,那么在“清官难断家务事”的传统观念下,在“生养之恩大过天”的道德束缚下,谁会相信一个小孩子对养父养母的指控?


    再加上他们是有钱的成年人,自带话语权,只要像之前用钱砸下学区房那样,用钱砸下新闻媒体,那么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就绝对不是血淋淋的真相,而是和报纸上的《女子被富豪收养多年后不愿与亲生父母相认》如出一辙、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在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别说秦玄时的眼里都在冒火了,就连性子最平和的姚怀瑾,在望向那名贵妇人的时候,眼睛里几乎也要滴下毒来:


    “女士,如果你的丈夫真的犯有这种原则性错误,而你作为他最亲近的人,在察觉到异常情况后不仅没有劝阻和举报,甚至还助纣为虐的话,那么先不说领养成不成功、投资能不能继续的问题,我只说一点——你也是从犯,他没了,你也得进去蹲着,你知道吗?”


    结果出乎她们预料的是,这位贵妇不仅没有慌张,甚至还游刃有余地笑了起来,轻轻松松道: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你一个老师,每天要忙那么多事情,怎么可能看得清楚我女儿遇到了什么事呢?要我说啊,你就是上了年纪,眼神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最近开学,工作又多,忙花了眼,这才产生了错觉吧?”


    她连敲带打说完这一套后,接下来对秦姝开口的时候,那声音都称得上“慈爱”了:


    “来,你倒是亲口说说,你爸爸到底怎么着你了,才把你弄得要动手打人?好好一个小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怎么疯起来这么凶嘛,真要命,我不喜欢,你以后可得改了。”


    她这番话落定后,整个校长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三秒,似乎谁都有话想说,但是谁都不想做率先开口的那一个,就这么微妙地僵持了一小会——


    然后,就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那样,数道声音齐齐开口,之前冷凝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氛围一下子就炸开了。


    义愤填膺的那位班主任已经快蹦起来了,不管她的同事和领导再怎么在旁边给她使眼色、捅手肘都不管用,好一根与秦玄时素未谋面却一脉相通的神奇棒槌,在这一刻站得顶天立地:


    “你放屁!你真不是人啊,是畜生!!你老公做事都这么不厚道、没人性了,你还要逼着人家受害者再重复一次?再说了,她这么小,可能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狗日的崽种啊,你是不是就瞅准了这一点,才要对小孩下手的?!”


    秦玄时惊怒交加之下,是真的萌生了蓬勃的杀意,得亏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讲究同态复仇的远古时期,否则按照她现在的愤怒程度,直接暴起把这对狗男女的骨头给拆出来做乐高都没问题:


    “我要杀了你……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烧高香,把你信的所有的神灵都拜一遍,请祂们保佑你这辈子做过的所有缺德事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我绝对会用尽一切力量去抓你所有的马脚,下半辈子我别的什么事都不做了,只一心把你们送进监狱里!直到我咽气为止,这事儿才算完,总之我和你们这对贱人杠上了!”


    姚怀瑾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都被这人的恶毒给震惊得半天没能说出话来,结果好不容易开了口,就和其他几人撞在了一起。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也极具辨识度,因为她的声音就像她本人一样,有种虽然温和但是却莫名有韧性的感觉,只要听过就很难忘记:


    “你怎么能……你刚刚口口声声说‘让她亲口说出来’,我一瞬间还真的以为你是爱护丈夫心切而忘形,其实你还是喜欢阿姝的……没想到你竟然打着这种算盘?你其实根本就是在赌吧,赌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不出口’……好恶毒的人哪,你干这么丧良心的事情,真不怕遭报应?!”


    被连番指控后,女子脸上那种格外端着的神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但是她依然在不服输地反驳:


    “这都是你们的猜想,不算数,要是想一想就能给人定罪的话,那我还要给你们定罪呢,说你们平白无故冤枉好人!”


    校长室里从来就没这么热闹过,赶来准备劝架的人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开始劝:


    要从在本校工作的那个老师下手吗?毕竟她的铁饭碗在这里,她还得在领导们的手下讨生活呢,用前途之类的威胁一下,她肯定知道应该适时闭嘴的吧?


    ——可换个角度想,只要她心理承受力足够强大,只要她摆烂摆得足够迅速,在没有任何原则性错误的情况下,哪怕是领导也不可能随意开除人,尤其是在刚出了这种事的情况下,贸然辞退她,只能说明自己也不干净。


    如此一来,想要为难她,也只能给人小鞋穿,比如在评职称的时候拦一下之类的。


    但人都躺平摆烂了,这种小鞋又有什么意义?别人都在努力扒着铁饭碗的碗边往上爬,但她只要在碗底躺平,那别人也没办法怎么着她。


    所以说,只要人躺得足够平,不想评职称不想升职不想要奖金,那领导想给穿小鞋都找不到脚!


    要劝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姚怀瑾吗?不行,她的“好说话”只局限在表面上,真要说起来的话,这家伙的本体和秦玄时一样,都是棒槌,还是实心的,劝不动,根本劝不动。


    要劝秦玄时……算了算了,他们只是想息事宁人而已,不是想找死。你看,秦玄时按在桌子上的手都青筋暴起了,我们是真的很担心她在这里来个全武行。


    正在校长室内纷纷乱乱,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直被秦玄时护在身后的秦姝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然而其中的冷静意味却已经完全超越了她的年龄,以至于这个刚满六岁的孩子一开口,在她细弱的声音在室内响起的那一刻,原本闹成一团的大人们竟然情不自禁地停止了争吵,竖起无数双耳朵听她说话:


    “我是当事人,我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前文一直在说九天玄女把自己切片了,请看,无数片九天玄女在人间用穷举法找人,大概就等于通过给每只田鼠发调查问卷的方式来统计地里的田鼠数量!


    ——说真的,要是田鼠真的能做调查问卷的话,你就说这个方法精准不精准吧,那可太精准太有用了。


    ①1902年香港大旱,每天只有1小时供水。


    1929年又是大旱,全港6个水塘5个都干涸见底,政府从四级限水,一路提升到七级,7万多人因此回内地避难。


    1962年底开始,香港出现了自1884年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最严重干旱,持续9个月滴雨未降。


    1963年10月,撑不住的港英当局最后还是向内地求援,提议从广东东江引水给香港。


    1963年12月,周总理出访非洲前专程转经广州,商讨东江水供港工程,会上他说:香港居民95%以上是我们自己的同胞,供水工程应由我们国家举办、列入国家计划!


    1964年1月,中国转告英国政府和香港当局:中国政府决定兴建东深供水工程向香港供水。中国政府将负责全部工程设计和建设,并负担全部费用。


    经周恩来总理亲自拍板,敲定了从东莞桥头镇提取东江水,一路提升46米、倒流83公里,流入深圳水库,再供应香港的方案。


    在当时,这可是一个十分艰巨的工程。不说别的,光做好这个工程设计都非常的难。广东省政府立刻动员了近2万名民工投入建设,包括80多名当时十分稀缺的大学生。1年的工期经历了5次台风、暴雨、洪水的袭击,还有1名大学生不幸牺牲,才最终建成,累计消耗资金3584万元。当时即便是港英政府,都惊叹内地的过人设计和惊人速度。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东深供水工程进行4次大规模扩建、改造,累计耗资76亿元。河源的新丰江水库是供港的主要水源地,他们先后拒绝了500多个总投资600多亿元的工业项目落户,累计投入上百亿资金整治全市河流,还花费巨资建立了十多公里的防护林。在东江水供港这个政治任务面前,大家执行起来毫不含糊。


    类似深圳、东莞这样的沿线城市,经济发展非常迅速,加之本身也是缺水型城市,对东江水的渴求十分强烈。但不管什么情况下,优先供应香港都是始终未变的选择。1991年,广东出现罕见的秋冬春连旱,旱情特别严重,东江出现建国以来最低水位,东深供水工程受到严重影响,难以同时满足莞、深、港三地供水的需求。为了确保对港充足供水,东莞、深圳的供水量大幅削减。


    可以说,是源源不断流淌着的东江水,加上持续供应的电力、天然气,以及提供生鲜食品的“三趟快车”,让资源匮乏的香港获得了最为基本的民生物资,为其经济腾飞奠定了坚实基础。内地作出巨大牺牲建成的东深供水工程,包含着维护香港的繁荣稳定的良好祝愿和良苦用心。东深供水工程的重大历史意义,值得永远铭记。


    第158章 选调:“你好,我叫秦姝。”


    她这边一开口,美衣华服的女子面上便陡然掠过一丝惊慌,因为她是真的没想到“秦姝不仅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甚至敢开口作证”的可能——搞了太久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人就是这样的,反应不过来现在是社会主义的时代了——她下意识就想伸出手去捂住秦姝的嘴,却被秦玄时一巴掌就打掉了手,保养得当的白皙丰润的手上,立刻就被抽出了一个淡红的巴掌印,同时秦玄时的怒斥声也响起来了:


    “把你那欠得慌的爪子给我拿远点!”


    除去这一下击打和怒斥,原本闹哄哄的校长室里竟然一时间再没有别的声音。无数道或关心或恐慌或别有用意的目光,在这一刻齐齐落在秦姝身上,蕴含在其中的无形的重量,完全能压垮一个心智尚不成熟的未成年人。


    秦姝凝视着这位前几天还满面慈祥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我会对你好”的女人,觉得心里一直空落落的那个别扭的地方,终于落到了实处,一块高悬在空中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这不是我的妈妈。


    哪怕她伪装得再好,她之前曾经许诺给我怎样的荣华富贵,她也永远都不是我的妈妈,因为我的妈妈……她一定会像秦院长她们一样,努力保护我,永远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于是秦姝开口的时候,便有种格外笃定的冷静和割裂感从她身上传来,就好像她正在说的,不是什么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而是别人的故事一样:


    “院长请老师来教我们生理课程的时候曾经说过,某些隐私部位是别人不能看不能碰的,也不该碰别人的那里;她还跟我们讲,国内幼童被性侵率与报案率严重不符,最大原因就是,要么能管事的家长羞于提起此事,觉得自己孩子不干净了,丢面子,要么就是被害者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玄时当年未雨绸缪请来的,这些在别人眼里,纯属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吃空饷”的生理和心理老师们,终于起到了她们应有的作用:


    “老师说,谁做这种事,就往相应的地方捅。我当时刚刚从这位老师那里领完一整套课本和文具,她的丈夫就把我带到了走廊上,想要猥亵我,我手边的文具袋里刚好有把美工刀,就照着老师们说过的地方捅过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始终背在背后的手展现了出来,于是人人都看清了,被她握在手中的那把明显是刚从“中小学美术器材配备标准文具包”里拆出来的,统一制式的美工刀上,的确有一抹新鲜的、刺眼的血迹。


    然而这一抹血迹再怎么触目惊心,也不如秦姝接下来说的话更伤人。


    由此可见,秦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在同龄人们还在为了如何控制自己不尿裤子、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完一节课而苦恼不已的时候,她就已经无师自通了什么叫“杀人诛心”:


    “但是我有一点不太懂。阿姨,你老公的下面好短哦,只有几厘米长,跟条毛毛虫似的,和生理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挂出来的彩色大图完全不一样,差别太大了,我险些都没捅准。你真的不需要带他去看医生吗?”


    秦姝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是十二万分的诚恳,然而正是这份诚恳才最容易让人破防:


    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结果当她用这么认真端正的态度,逮着痛脚就是一顿连戳带打、“猛踹瘸子仅剩的好腿”的时候,你甚至都没法判断出来,她这是故意磕碜人还是在展现自己的好意。


    她这番话一说出来,那边的女人当场就破防了,高分贝的尖叫声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把每个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的:


    “你怎么——你怎么敢——”


    她原本是想说“你怎么好意思把这种私密事说出口”的,结果因为她太羞愤欲死,情绪剧烈波动之下,一时间竟结巴了起来,没能把话说完,秦姝立刻打蛇随棍上,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头:


    “他都敢长成那个样子了,我为什么不敢说?”


    按理来说,这种重点学校的安保措施都会做得相当到位,师生们凭卡出入校园,一人一卡,外来访客都要经过登记才能进入校园,发小广告的人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至于把传单发到这里来,因为完全进不去。


    然而还是有一些传单,在七拐八拐之后,能绕过校园防护,进入这片未经开垦的空白市场的,那就是每年入学,给新生统一发课本和文具的时候:


    只要给后勤那边塞一点钱,让他们在发东西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传单的人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往文具包和书捆的中间塞传单,这不比他们那些在外面拼死拼活、跑上跑下往门缝里塞东西的同僚们轻松一万倍?


    小孩子们是没有什么分辨力的,年纪越小,就越对成人世界的这些规则没有什么认知。


    在他们看来,只要是学校里发下来的东西,就都是正经东西,哪怕我用不上,那也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参透它的真正用途,那就怎么发下来的怎么带回家,让家长来处理好了。


    所以,就算他们中有一部分聪明人,会把这些传单拿来叠飞机、花篮和笔筒,废物利用弄着玩,也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傻乎乎地把这些广告当成“和课本文具一起发下来的正经东西”,然后带回家去,家长们在看见被带回家的这些广告后,哪怕一时半会不会买这些东西,也会对相应的产品有个大致印象,加深“下次购买的时候选择有印象的产品”的可能性;如果塞进去的传单是附近书店的促销和“必读书目推荐”之类的广告,那就更合理也更好用了,搞不好都不用家长们带着他们去书店,有零花钱的小孩就会自己跑去购买课外书。


    你看,市场就是这么被打开的。


    然而很不巧——或者说,很巧的是,今天往文具和书里塞传单的,不是什么超市促销也不是什么书店宣传,而是一份“专治男科二十年,男科圣手还你健康,隐秘治疗绝对靠谱”的小广告。


    于是秦姝在拿出美工刀后,连带着把这份小广告,也从文具袋里掏了出来,在桌面上展开,甚至还十分贴心地抚平了被折叠和揉皱的边角,让大家都能看清楚这些花里胡哨的图片和文字:


    “要不,阿姨,你带他去看看病吧?正好我这里有一份广告,你看看你用不用得上?”


    很难说这是秦姝在阴阳怪气还是她是在说杀人诛心的大实话,根据她接下来二十多年的行事习惯来看,估计是二者兼备: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做好事不留姓名的雷锋同志。”


    女子指着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活像得了帕金森似的,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因为她的脸已经在盛怒之下涨成了猪肝色,让人很是担心她的心脑血管健康问题:


    “你……你……你这小兔崽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这么一说,旁边被秦姝这一套给震懵了,在心里暗暗想“这孩子一看就是秦玄时家的,没错了,好一根虎头虎脑的棒槌”的领导们,终于齐齐回神,试图先让秦姝闭嘴:


    “小朋友,真的是这样吗?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看错或者是误会之类的?毕竟你这一刀下去,可算是把人家全家的希望都砍断了——”


    秦姝:“那照你这么说,他家的希望本来也没有多大,跟条蛆似的,断了就断了吧。”


    领导一号气结倒仰:这是谁家教出来的孩子,怎么说起这么尴尬的话题来也半点不害羞,专门逮着人的痛脚戳,更要命的是这个话题还真能把一切男人都戳到原地爆炸破防……哦,是秦玄时家的,对不起,打扰了,告辞。


    一发现诱哄改口的这条路行不通,递补上来的人就立刻改换了思路,想要从别的方面入手,从“怀柔”变成了“威吓”: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知道诬告的后果是什么吗,你的院长都要受牵连,是谁教你撒谎的,年纪小小就不学好——”


    甚至都不用秦姝开口,刚刚那个为她说话的老师就又站出来了,好一根直挺挺的棒槌,专门对着想要息事宁人的领导们的肺管子上一通猛戳:


    “领导你忘了?咱们走廊上是有监控的。”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查;不过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因为在因为突发事件被叫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提前从那边拷贝了录像来,再也不用担心‘一旦遇到要查监控的情况所有摄像头就都会默契失灵’的意外了。”


    领导二号目瞪口呆:不是,等等,你有这个提前拷贝监控的脑子,怎么就不把心思放在拍马屁和升官发财这样的路上啊?把我们的路堵死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你怎么这么会损人不利己!


    在听到“有监控可以作证”的这番话后,那位女子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有恃无恐,变成了现在的犹豫不决、心虚气短,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有鬼:


    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癖好?当然是有的,否则如果只是简单为了催生的话,他们领养个男孩不是更能催?


    那她害不害怕这件事暴露?一开始也没那么怕的,因为她赌的就是国内对孩童的性教育近乎空白,就像秦姝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受害者本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到时候就算叫来了家长,只要她这边气势足够,孤儿院的院长怎么会对这些孤儿真正上心?肯定会被她吓到不敢深究,届时,她再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到孤儿的身上,就可以草草了事,一团和气,皆大欢喜。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受害者这一方想要追究,那也不是不能摆平,只要拿钱砸下去,砸得足够多,就绝对可以让人闭嘴。


    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只可惜这两人撞上了秦玄时。这根实心棒槌一出现,基本上就把“受害者反应不过来”的这条路给堵上了,因为她是真的重视孩子们的身心健康;秦玄时的背后还站了个姚怀瑾,那“用钱把受害者一方砸到闭嘴”的这条路也没了出头,因为正常人都知道,给姚怀瑾送钱,那简直就等于在阎王殿上看地图——自寻死路。


    秦玄时当即就把秦姝从地上抱起来,一把抱了个满怀,在姚怀瑾温声细语的“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讨个公道,夫人你千万放心,记得准备好相应资料去应诉”的背景音下,对面色变得越来越青红交加的女子怒道:


    “她用不着你们,狼心狗肺的扑街仔,离她远一些!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本来就把你们当成脏的臭的了,结果没想到你们比这还要更像茅坑!”


    她能这么骂,但是赶来的领导们不能:


    那可是香江来的投资人,要是他们真的能和这个地方搭上关系,那以后只要人际关系运营得好,大笔大笔的投资还不是源源不断地过来?这是什么,这可都是金光闪闪的政绩啊,将来官场上想要走得顺当就全都看这些答卷漂亮不漂亮了!


    在发现“采用怀柔政策,诱哄心智不完善的未成年受害者改口”,和“威慑压迫把人给吓到改口”的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后,领导们对视了一眼,立刻便十分具有“男人互助精神”地团结在了一起。


    紧接着来劝秦姝的,是一位看上去十分慈祥的中年男性。哪怕上了年纪,也能从他端正的五官里看出,他年轻的时候,绝对也是个浓眉大眼的养眼人物。


    一般来说,一旦到了这个年龄段,绝大多数男人都会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本性,开始往油腻猥琐的方向一路狂奔绝不回头,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再搭配地中海、啤酒肚和大肥脸的中年男性外貌标配三件套,恶臭的气息迎面而来,哪怕再喷一万瓶男士专用香水都掩盖不住。


    但这人不一样。他穿着被熨得板正的整洁西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浓密,看起来十分儒雅,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文质彬彬的气息,甚至和秦玄时、姚怀瑾都有几分相似了。


    若不看这人之前,在他的同僚们劝说秦姝改口的时候,未曾站出来阻拦任何人的事实,仅按照外表来看人的话,还真不好说他是个什么成分。


    他先是对秦玄时劝道:“秦院长冷静一点,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是在这之前,你是不是也该听听孩子的意见?”


    秦玄时现在就是见谁捅谁,当即反唇相讥:“你理解个屁,你要是真的理解的话,之前怎么不见你出来说话?哦,感情是你发现你们之间的关系要被搞僵了,你们的投资和政绩要煮熟的鸭子死而复生长翅膀飞走了,这才开始理解我们了?也太会看有钱人脸色了吧!”


    一般人被这么迎头痛骂一顿后,面上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好看,但这个男领导属实不是一般人。


    他不仅半点窘迫和愤怒的神色也没有,甚至在发现秦玄时这条路走不通之后,立刻就转向了秦姝,用一种长辈似的口气亲密地谴责道:


    “快下来,你们秦院长年纪大了,不该受累,抱不动你的,你怎么好意思让她抱着呢?”


    秦玄时:“不是等等你有病吧,我抱着我家小孩还得跟你打个报告不成?我身体很好,不劳你们这些阳痿人操心!”


    由此可见,秦姝日后要么不说话,要说话就一定能切中要害、打人专打脸的风格,就是从秦玄时这里学来的。


    你跟一个男人说他不会感恩忘恩负义,他多半是不会破防的。因为在男性占据权力主导地位的社会大环境下,他们从小被教导的,就是“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我的”,在先天因素和后天教育的叠加下,他们天性里的攻击与自私被无数倍放大,使得他们根本就不会因为这种谴责而心生内疚。


    但如果你说他阳痿,说他的孩子长得不像他,他当场就要破防得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这并非因为他重视亲情和爱情,而是因为他已经把妻子、孩子都视作自己的“所有物”了,又对自己的“男性魅力”自视甚高,这样的攻击让他有了“我占据的利益可能会受损”的危机感,所以他一定会怒发冲冠、火冒三丈。


    很不巧的是,按照蓝皮书上给出的数据来看,中年男性有将近一半的比例都是阳痿患者,勃起功能障碍总体患病率高达49.69%——这跟对半开有什么区别!


    当对半开的大数据落在个人身上的时候,很有趣的情况就出现了。


    秦玄时只是随便找了个痛脚话题戳了一下,结果她轻轻随手一戳,整个办公室里的男领导都破防了,恨不得跳着脚把她赶出去:


    “秦院长,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你纯属污蔑人,怎么骂得这么难听!”


    “这里还有小孩子呢,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秦玄时:“……不对啊,要是这件事和你们的确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话,你们反应这么激烈干什么?不是吧,一个两个的都是阳痿患者?那我可算理解为什么你们这么护着这对夫妇了,原来是同病相怜。”


    之前还在试图诱哄和威吓秦姝改口的男领导们,立刻就被秦玄时给转移了注意力,为了捍卫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男性尊严开始疯狂攻击她,而他们能想到的最有攻击力的词汇是:


    “怪不得你一把年纪了还嫁不出去没人要,就你这个臭脾气,谁娶了你都要倒霉!”


    秦玄时:“能和你们这些不举的劣质基因扯不上关系是我一生的荣幸,谢谢,你可千万别凑过来,晦气。”


    正在这边吵成一团的时候,秦姝觉得秦玄时抱着自己有点影响她发挥了,便扭来扭去地自己从秦玄时怀里拱了下来。


    她这边刚从秦玄时怀里钻出来,那个是一直试图想诱哄她改口的男领导就立刻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


    他还没开口说话,便很温和地对秦姝笑了笑,甚至还十分精通幼儿心理地走了过去,蹲在了秦姝的身边,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齐平——从心理学上来说,在周围的成年人都和她有巨大身高差的情况下,突然出现这样一位能和她平视交谈的存在,能极大赢得她的好感和信赖,给她安全感:


    “小朋友,你要不要再想想?”


    他看向秦姝的眼神十分耐心,可这份耐心之外,又有一种被隐藏得很好的轻视,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要为自己讨个说法的被害者”,而只是一个“又哭又闹不懂事的小屁孩”而已:


    “就算你的叔叔做错了事情,但是你的阿姨之前不是待你很好的吗?你怎么能伤她的心呢,这可太不对了。是不是因为她之前管你管得太严了,你才要埋怨她的?”


    这话一出,就强行把这件事,从违法乱纪的范畴拉到了家庭纷争里;而按照法院的习惯,大家最不爱判决的就是后者:


    不按照法律来,外人会说法院失职;但真要按照法律来,但凡被害人的意志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坚定,就会被“我们毕竟都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我们才是一家人,你不能这样对我”的道德绑架给捆回去,然后反手就把耳光扇在在他们主持公道的人脸上——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的亲亲父母/老公/孩子,我们是一家人!你们好残忍好无情!


    很明显,这位领导也深谙“清官难断家务事”的精髓,这才要一力把这件事从“猥亵幼童”的刑事犯罪,回归到“家庭纠纷”的范畴中去,因为前者严重起来是可以判死刑的,后者最多就是个劝说教育:


    “她也就是因为太担心自己的丈夫,才说话难听了点,又不是故意的。这些天来人家对你怎么样,我们可都看在眼里,你跟她道个歉,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好不好?”


    这一字字一句句里,横撇竖捺里都是两个大字,“算了”。


    可秦姝不愿意算了。


    她直接抬起那双黑白分明得都让人有些打寒战的双眼,看向面前这个伪装得人模狗样的男人,问道:


    “他明明在犯法,你却要让我改口,把这件事从刑事变成民事,你是什么居心?诱供也犯法,你知道吗?”


    领导三号面如土色:不是,等等,这的确是诱供没错,但只要你先一步改口我们就可以当做这不是诱供,而是你出尔反尔……问题是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你这个年纪怎么会知道这些……哦,姚怀瑾是你养母的好友来着,那没问题了,肯定是她教你的,我这就走,打扰了,告辞。


    姚怀瑾本人则看着她,十分惊异且欣慰地笑了起来:


    和他们所想象的“姚怀瑾和秦玄时混在一起狼狈为奸很多年了,连带着这家伙把小孩子都教得精明了”的真相不同,事实上,这些年来为了避嫌,秦玄时和姚怀瑾的来往都没有以前那么密切了。


    她只听说这位老朋友最近几年,捡到了她人生中情况最惨烈的一个弃婴,听说这个小孩在被扔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甚至都断气了,完全是靠着秦玄时拿自己的积蓄砸钱,和阎王抢人,才把她从鬼门关里抢了回来。


    除此之外,姚怀瑾对秦姝的认知只有“秦玄时的起名功力竟然进步了给她起了个这么古典的文雅名字”,还有“听说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乐观可能是小时候濒死的影响太重了”,再没别的。


    她不可能对秦姝施加这些影响,秦玄时就算再怎么照顾秦姝,也不可能想得到“给一个还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孩子上法律课”——这也太超前了,可秦姝在没有任何人引导的情况下,竟然真无师自通地走上了和她一样的道路。


    那一瞬,姚怀瑾明显地感受到,她当年和秦玄时通信时,从心底油然而生的那种“我要找的,就是这个人”的玄妙感,再度袭击了她。


    于是她紧随着秦玄时之后,弯下腰去把秦姝抱了起来,生涩地试探着把她上下颠了颠,得出个结论:


    老秦果然没骗我,这孩子真的有点瘦。


    于是她清清嗓子,温声道:“那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她是现场所有人里官职最高的国级干部,哪怕和这些教育领域的男领导们不在一条赛道上,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姚怀瑾一旦开口,不管他们还有多少话想说,就都得老老实实憋回肚子里,半个多余的屁也不敢放,只能恭恭敬敬地听着姚怀瑾开口,一锤定音。


    她先是对这位已经僵在了原地,愣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先发制人的套路会失效的女人和气道:


    “你丈夫的事情,我们会彻查的。如果他真的有恋童倾向和威胁幼童的行为,那么我们不仅要取消你们此次的收养,还要严查你们之前捐助的儿童福利机构有没有问题。”


    姚怀瑾说话的时候,这女人已经不知不觉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无措地垂落下来,就像是被老师罚站的普通学生似的,然而她要面临的处罚,可比区区罚站这样的体罚更加严重:


    “你最好在把你的丈夫从医院里捞出来之前,先给他找好律师。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收集证据并开庭。在确定你们没有任何问题之前,我们就先把阿姝带回孤儿院去了,你没意见吧?”


    女子还试图垂死挣扎:“可是我——”


    姚怀瑾的语气很温和,但是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她完全无视了这女人的恳求和狡辩,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


    “不,你没有意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随后姚怀瑾又转向刚刚那帮试图诱哄秦姝改口的男领导们,诧异道:


    “我之前从来没和诸位打过交道,竟然不知道大家是这种作风。有监控作证,受害者本人也还在这里,你们怎么敢在我的面前诱供?就为了个投资,你们就连人性都不要啦?”


    姚怀瑾说着说着,似乎像是自己说了个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十分和善地笑了起来,然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不太和善:


    “我会把这件事上报给相关部门的。处理结果一日没出来,我就要在这里停留一日给你们当监工,不亲眼看着诸位受处分,我是不会离开的。要我说,连人性都没有了,还要这个位置干什么?别惦记你那政绩了,先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进局子吧。”


    男领导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之前他们的前辈和同僚们说“姚怀瑾这人不好搞,得绕着走,没事千万别去惹她”不是开玩笑的:


    正常官场中人会有的“法不责众”的和稀泥思想,她是半点没有,她是真的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到底,让当地的天都变一变!


    没什么身家的人不敢捅破天,因为他们生怕上一秒把天给捅破了,自己下一秒就得去地府报道了;有一定背景的人也不敢捅破天,因为一旦来到这个高度、坐在这个位置,盘根虬结的复杂人际关系也足以让大多数人都投鼠忌器,生怕这件事闹大了,会波及到自己的人际网,会影响自己的利益。


    但姚怀瑾她不怕这个,因为棒槌是不会管这些的。在她的眼里,只有“对错”,没有“人情”。


    他们之前敢劝秦姝改口,敢和秦玄时叫板,无非是因为前者是个可以随便被欺负的小孩,后者的手里没什么实权;再加上他们之前没跟姚怀瑾面对面打过交道,只依稀知道“她不好相处”,没实打实体会到她的行事作风,就下意识以为,“官官相护关关难过”的这一套,在姚怀瑾的身上也适用,她最多只会处罚一下这对夫妇,是不会把战火烧到自己身上的。


    姚怀瑾核善微笑:想多了,我要看所有违法乱纪的人血流成河,好死,多死,快快死,我恨不得把你们都判死刑。


    男领导们也是能屈能伸的神人,尤其是之前那个看起来最人模狗样的男人,一旦发现姚怀瑾是真的有把他们全都从这个位置上掀下去的苗头之后,立刻就慌了,开始改口恳求她手下留情:


    “姚主席,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你的老师当年还是我邻居呢,咱们有话好说?”


    姚怀瑾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我让你说话了吗?”


    她说话的时候,别说是这些和她们站在对立面上的男领导们了,就连和她站在一起的秦玄时也安静了下来。


    因为姚怀瑾实在积威深重。她一开口,便有山岳般的威严,冷静、沉重而毫不退却地一步步逼过来,那种因为手握大权、身居高位而养出来的气场,足以让任何人都沉默:


    “我其实已经和老秦很多年没什么联系了。不仅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要避嫌,更因为我看不惯你们的作风。”


    姚怀瑾抱着秦姝的时候,秦姝便乖乖依偎在她的脖颈间,越过她清瘦的、有力的肩膀,和秦玄时对上了眼睛。


    秦玄时立刻就对秦姝眨了眨眼,意思很明显:


    你姚姨在发火呢,她要是真的生气了,就没我什么事了。你跟着她肯定安全。


    秦姝:???啊,等等,这位姨姨她在生气吗?!


    秦姝立刻从姚怀瑾肩上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位和秦玄时外貌相似、可气质截然相反的姨姨,却没能从姚怀瑾的面上看出半点不愉的神色来。


    相反,姚怀瑾的面上甚至还带着微笑,连带着她说话的口吻也依然十分温和,就像是在教导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


    “全国的香火糟粕,就数你们这儿保存得最好;男女性别比例,也是你们两广这边失衡得最严重;在海外的华人千千万万,只有你们这儿的人,能把自家的宗庙,都建到别的国家里。真是光宗耀祖,扬我国威。”


    “你们天天觉得自己是一线城市,是国家重点扶持的地区,有着全国数一数二的经济,就把除你们之外的所有省份都归为‘北方蛮子’,觉得普天下只有你们是发达地区。可在性别这件事上,就连你们最看不起的东北,都得给你们找补,孔老二那边都没有你们封建。”


    秦姝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在同龄人还在看长得跟个粉色吹风机似的小猪佩奇的时候,她就已经能看得懂电视里的普法节目了,她之前对“诱供”和“犯法”的了解就是从这里得来的。


    正因如此,她在没能从姚怀瑾的面上,找到半点生气迹象的情况下,终于从姚怀瑾的用词遣句里,品味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哦,这位姨姨好像真的生气了。


    在秦玄时身边长大,见多了这位院长的真性情作风的小孩,终于见识到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行事风格:


    她是怎么做到用最文雅的词汇,在半点怒气都不外露的情况下,把这帮肥头大耳的叔叔们训得不敢吱声的?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喜怒不形于色”?这样好威风,好厉害,我也想学!


    在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里,姚怀瑾把秦姝往秦玄时怀里一塞,抄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道:“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男领导们面面相觑了半晌,这才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出来:“因为主席您之前叫我们保持安静……”


    “错了。”姚怀瑾笑了起来,随手把水往这人脚下一泼,这人便浑身一抖,打了个激灵,就好像姚怀瑾的这一杯水,不是泼在地上,而是迎面泼在他脸上似的:


    “你应该说,因为我说中了你们的痛脚,你们心里惭愧,所以你们不敢说话狡辩,懂吗?”


    之前还闹成一团的办公室里,在姚怀瑾展现出了明晃晃的“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跑我就是要把你们全都剃个光头夺权连坐”的杀意之后,已经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听得见了,自然也听得清这帮人嗫嚅的声音:


    “主席说得对,是我们这地方风气不好,封建糟粕太严重,被说中了痛脚,心虚惭愧,所以不敢说话。”


    姚怀瑾把纸杯捏成一团,随便往一人身上砸了过去,完全把人当做垃圾桶来使,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神清气爽地拍拍手:


    “又错了。”


    “我允许你开口说话了么?”


    她说完这番话后,才慢悠悠地抄着手,溜溜达达出门去了,只留下一句“我去开车”,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徒留秦玄时和秦姝在原地和众人面面相觑。


    然而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已经没人敢说话了。


    之前想要逼迫和诱哄秦姝改口的人,已经面如土色,抖似筛糠,满头大汗地疯狂发短信试图联系到能帮得上忙的人,拦下姚怀瑾,让她别把自己的官职给搞没;有的人性子急一些,想要打电话,却也不敢在一片死寂的办公室里出声,只能小碎步往盥洗室挪动过去,想要赶紧找人去给自己走后门。


    之前还在试图恶人先告状的女子,在秦玄时一行人刚进办公室的时候,还能趾高气扬地坐在沙发上;然而在被姚怀瑾提点过后,她的屁股底下就像是点了把火似的,完全坐不住了,早早就站了起来,活像在课堂上走神犯错被提起来罚站的学生似的;眼下姚怀瑾已经出门去了,她也不敢坐下,却也不敢开口说话,只怔怔看向秦姝,看向这个险些就能落到她们手里的受害者:


    不该啊,这事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秦玄时原本都打算抱着秦姝从办公室离开,再介绍一下她的姚姨和她认识的,突然就感到秦姝扯了扯她的衣角,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便偏过头去,耐心问道:“怎么了?”


    秦玄时的脚步一停,秦姝便与面色变幻不止的女人对上了眼神。


    这是秦姝和这位险些成为她养母的人的最后一次相见。哪怕日后,秦姝已经都忘记了她的名字,只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有过这么一桩事,可她也难以忘却那个眼神:


    茫然,恶毒,怨憎,后悔,无措,死寂,痛苦。


    ——她的茫然与无措有迹可循,因为她是真的没想明白“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她的恶毒与怨憎在情理之中,因为在她看来,这桩破事都是由秦姝引起的;她的后悔也说得通,因为她会想,“要是当初没选中这个小女孩,而是选另一个好拿捏一些的,就不会露馅了”。


    ——可她的死寂从何而来?她的痛苦从何而起?


    那一瞬,秦姝仿佛什么都看见了。


    这一刻的她,明明还是个连略微高深些的数学公式都不懂的没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未成年幼童,还是个最多只能靠着从家长里短的普法节目里看来的知识去唬人的小孩,却已经在过分年幼的时节,明白了比数字、定义和哲学更加痛苦和高深的东西:


    这是在男人掌权的社会里,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创伤。


    她们的母亲在旧社会受过这样的苦,因为无法推翻压在她们头上的大山,又不敢把痛苦往家里的顶梁柱身上发泄,再加上又体会到了所谓的“生儿子的好”,就只能一代代将这份痛苦、不甘、嫉妒、希冀和恶意混在一起,酝酿成怪味的酒,传到新一代的女儿们手里。


    于是秦姝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她定定看向那个满面复杂神色的女人,冷静道:“你不是我妈妈,因为我妈妈一定很爱我。”


    女人立时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秦姝为什么兜头来了这么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但她思维里那杯几乎都要铭刻入骨髓和灵魂的酒立刻就上头了,最恶毒的言语从她的口中不要钱也似的倾泻而出:


    “她要是真爱你的话,就不会把你扔在孤儿院门口了,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


    秦玄时要不是怀里还抱着秦姝,都冲上去打架了,然而正在此时,秦姝却又道:


    “那你呢?”


    她看向这女人的眼神格外冷,似乎不含一丝温度,却有着某种看破世事的悲悯:


    “你的父母,也是这样对你的吗?他会把你送到恋童癖的男人手里吗,她会替做错了事情的丈夫遮掩和辩解吗?你若是被好好爱过,真的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又怎么会用截然相反的方式,去对待别人的女儿?”


    “我看《动物世界》的时候,上面说,猫妈妈会教小猫捕猎,这样将来它们才不会饿死,它们的本领,都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那你呢?你这样对我,是因为你之前受过这样的对待吗?”


    女人浑身都剧烈震颤了一下,仿佛一个深陷梦境多年的植物人,终于醒来似的,她看向秦姝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愈发茫然,在这茫然中,还有一丝隐藏得更深的害怕: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有父母的!我的爸爸妈妈都对我非常好,从小到大,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我,每次出差回来也都会给我带漂亮的衣服和礼物……我和你这种没有父母的孤儿不一样!”


    秦姝怔怔望向她,低声道:“那你最后,又从你的父母的手中,得到了什么钱财和权力呢?”


    一瞬间,秦姝之前看过的无数家庭纠纷案件在眼前飞速闪过。


    主持人冷静的调停,声嘶力竭控诉父母偏心的姐姐们的泪水,弟弟们麻木不仁却又理所应当的神情……完全站在弟弟一方,劝姐姐们息事宁人、以家庭为重的观众留言里,十之八九的名字一看就是男人的;可站在姐姐们的一方,强调继承权强调公平的留言,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却都是女人的名字……


    千百张面孔,千百句话语,千百幅画面混杂在一起,之前便已经促使着秦姝隐隐接触到某些东西了;而今日,在男领导们出言相劝的那一刻,在这豪门贵妇毫不犹豫地维护自己丈夫的那一刻,在这么多人中,只有那位女老师和秦姚二人愿意为她这个被害者发声的那一刻,秦姝终于明白——


    非“她”害我。


    是“他”害我,害她,害她们,害千万人。


    秦姝的这番话,完全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把刚刚还在嘴硬说“我的父母很爱我”的女子给击垮了。


    她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却没有发现脚下正好是之前姚怀瑾丢出去的那个一次性纸杯,一个没踩稳,滑了一下,便跌坐在了沙发上。


    然而此时的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能够趾高气扬、理所应当地坐在沙发上,气势汹汹的模样了。


    她的面上还有这未能完全散去的愤恨与怨怼,然而更深的茫然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就好像她多垂死挣扎一刻,被埋藏了几十年的真相就会晚揭穿一点,她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似的:


    “不……不是这样的……明明是你在挑拨离间!”


    按理来说,如果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富有,如果她的原生家庭和婚姻家庭都有好好按照法律,把她应得的财产分给她的话,她是不会被戳中痛脚崩溃的:


    如果我名下的基金甚至都能拼半艘航母出来,如果我名下的房产和土地铺平开来都能比香江还要大,如果我手里的存款每天产生的利息,需要普通人不吃不喝从秦始皇时期开始打工才能攒得出来,那么,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都这么有钱了,我想买什么买不到啊?


    可她还真就破防了,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全方位多层次地举例证明她的父母是爱她的——不,与其说她是在说服秦姝、贬低秦姝,不如说她是在和以前的几十年一样,都在锲而不舍地给自己洗脑:


    “我的家人对我都很好,才不是你说的这样!家人之间的爱是很珍贵的东西,不能用钱财来衡量,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会信的,明明是你什么都不懂,你太物质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更尖利、更嘶哑了,甚至都隐隐约约有了些哭腔:


    “……又不是我害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秦玄时原本还想冷嘲热讽几句,说“看来你也没怎么被爱过,是真的挺缺爱的”,和“我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我一定会把遗产全都留给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不像你家似的只嘴上花花,事实上没给你半点好处”,还有“看来父母双全的人有些时候得到的爱甚至都不如父母双亡的孤儿,也挺可怜的”之类的。


    然而在看清了这女人痛苦而混乱的神色之后,秦玄时竟也难得地保持了沉默,心想,算了……算了。


    她很少有这么想的时候。


    因为按照秦玄时的行事作风,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先把这面墙撞破再说。


    大家不敢跟姚怀瑾吵架,是因为姚怀瑾被逼急了,是真的可以从政治层面上杀人的,毕竟对一个官员而言,没有什么比“政途中断”更痛苦的事情了;但大家不敢跟没什么实权的秦玄时吵架,最根本的原因,从她之前一句无心之言就能把整个办公室里的男人都说破防这件事上,便可见一斑:


    因为她是真的牙尖嘴利不好惹,什么都说得出口!


    平时一说起吵架,大家最容易联想到的词汇就是“泼妇”,因为在现有的社会结构下,女性——尤其是家庭妇女,是最容易被剥夺权力、侵害权益的弱者。


    她们手中没有实权,去帮助她们反抗自己遭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就算奋起反抗了,在现有的法律架构体系下也很容易被重判,所以一旦遇到什么事,她们能做出的最激烈的抗争,就是骂人了。


    也就是说,大多数“泼妇”,其实都是被生活给逼成这个样子的。


    但是秦玄时不一样,她是真的天生一只炸药桶。


    别看她有个文雅的名字,平日里管理孤儿院相关事务的时候也算得上冷静从容,但一旦戳到她的痛脚,对她庇护下的孩子出手,她绝对能一蹦三尺高,像失控的机关枪一样开始四处开火,专门逮着人的痛脚戳,不把对面人的心肺管子都戳个稀巴烂她是不会住口的,要是按照大众的评判标准来,她才是“泼妇”里的战斗巅峰。


    然而眼下,就连吵架本事一等一好的秦玄时,在这个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既是帮凶也是可怜人的女人面前,竟也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要骂她吗?可是她这样对别人,完全是因为她小时候就没有受过什么正常的教育;长大后虽然离开了原生家庭,但也只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在烂到根的大染缸里,别说养成正常的三观、保持心理健康了,她能活下来就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有正常人的思维和处事方式?这不行。


    可是要放过她吗?她虽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在成年后,她已经有了成熟的心智,可以明辨是非、选择自己的未来,她却半点没有和过往划清界限的意思,甚至还做了她的丈夫的帮凶。真要追究起来的话,她的丈夫是主犯,那她就是从犯,法律怎么可能放得过犯罪分子?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行。


    ——还能怎样?只能算了。


    至于这人的结局如何,就让法律和公道去评说吧,她们不必多言。


    就这样,秦玄时抱着秦姝,将这女人的哭喊和尖叫声抛在了身后,从满是私下里打电话找人求情的窃窃私语声的校长办公室推门离开,来到了走廊上。


    眼下正是该上课的时候,再加上这里是学校里的办公区域,学生们不会轻易来到这里,所以长长的走廊上更是空无一人了。


    走廊两侧的玻璃窗被擦得宛若透明,被她们踩在脚底下的洁白瓷砖,更是被清洁得都能反光,折射出明亮的光痕,细小的灰尘在从明净的窗间投下来的太阳光束中无序飞舞,极其明亮,也极其安静。


    一身黑衣,满头花白的中年妇女,就这样抱着小小的黑发女孩,从走廊中穿行而过。


    她们经过的走廊上,悬挂着不少神话人物的画像。因为这段时间,政府正好在推行“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想要发扬传统文化,所以什么玛丽·居里啊牛顿啊爱因斯坦啊之类的名人画像和励志口号都被撤了下来,取而代之被悬挂在上面的,是我国自古以来便有的神话传说:


    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大禹治水。七仙女和牛郎的爱情故事被狠心的王母娘娘截断,白素贞水淹金山寺与丈夫团聚重归于好,勤劳的田螺姑娘帮助她的丈夫发家致富……


    由此可见,虽然上面的用意是好的,但是一路层层传递下来的时候,就多多少少会变样。


    这不,因为负责此事的男领导实在没什么文化水平,想让他从神话故事里找和之前挂着的名人画像口号一样的励志故事,属实比登天还要难,简直跟要了他的小命没什么两样,于是在他们的偷工减料样板工程之下,就造了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出来:


    打着“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口号,从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民间传说里,随便挑了一堆放上去,也不管这些传说的内核是什么、经不经得起考据、有什么正面意义和负面影响,只要是神话题材,和上面的要求差不多,那就行了。


    或者说,他们的文化底蕴,也只能支撑他们知道这些连文盲都该听说过的故事了,不可能更往前一步。


    如果办事的人没有灵魂,把一个宣扬传统文化的大好活动给办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么,连带着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也都不会太好看,就好像义务教育的教材里,曾经混进去过男恋童癖画的格外丑陋的儿童色情画一样。


    开天辟地的盘古头发蓬乱,目光呆滞,周身五颜六色的气息都混杂在了一起,很难说这到底是混沌,还是某种不知名呕吐物;造人的女娲动作迟缓,四肢僵硬,从她手中握着的长长的枝条上垂落下来的泥点也格外简陋,让人一看就会有种“这是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的吐槽感。


    治水的大禹带着一堆光膀子的男人在泥泞的大地上奋力开凿河道,挥汗如雨,雄性气息扑面而来,似乎是“众志成城”的好一段佳话;然而此时,我国的历史应该尚处于母系社会末期,真要有治水传说的话,那站出来的也该是尚且能够在权力的游戏里分一杯羹的女人。


    牛郎偷走了织女的羽衣,于是她从此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天界,只能“和牛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给牛郎生了一子一女,这种故事有什么积极意义?这难道不就是一个古代人贩子的故事吗,真要说起来的话,在这个故事里扮演反派角色、拆散好一对眷侣的王母娘娘,才是真正的正面人物,因为她将流离失所的织女接回天界,保护她的人身安全,让她不至于和侵犯过自己的罪犯在一起。


    然而在这幅画面上,原本应该是《山海经》里,蓬发戴胜、豹尾利齿的西王母,却变得格外面目模糊而狰狞;从她手中的金簪化出的银河,是那样的波涛汹涌、冰冷无情,就好像她真的要拆散一对天作之合的恩爱眷侣似的。


    她们的故事传说至今,她们的画像流传至今,可眼下,无数冰冷的画像和文字,已经失却了那股最灼热的温度。


    无数幅巨大的画像高高悬挂在走廊的两边,连带着配在画像下面的文字也一同有了种“高不可攀”的气息,就这样呆板、凝滞、扭曲而毫无生机地,注视着秦玄时抱着秦姝,走过这条空无一人的走廊。


    在无数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凝视之下,秦玄时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沉默:“今天的这位姨姨,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的好朋友姚怀瑾,我一直让你叫她姚姨的那位。你觉得她怎么样?要是好的话,以后来给你们讲故事的人就要多一个啦。”


    秦姝认真回想了一下秦玄时之前的话语,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悄声道:


    “可是院长,你之前只说她很聪明、很温柔,从来没说过她竟然这么厉害呀。”


    秦玄时一怔,突然觉得心里一紧,有些紧张,生怕姚怀瑾的作风把秦姝给吓着了,赶忙解释道:


    “她平日里也确实很温和的,只不过今天实在是气狠了,才这样的……”


    秦姝突然笑了起来,亲昵地蹭了蹭秦玄时的略微有些粗糙的脸,低声道:


    “院长,我没说她不好;相反,我是觉得她太好了、太了不起了,打心眼里羡慕她呢。”


    她紧紧怀抱住秦玄时的肩膀,又补充道:“她是个和院长你一样的好人,我将来也要这样。”


    秦玄时此时还没把秦姝的这番话当真,因为小孩子们经常会有这样那样的奇思妙想,比如将来长大了要当科学家当宇航员什么的,便笑道:


    “好啊,那我们等你。”


    在离开走廊前,秦玄时又皱眉回头,看了看她们走过的长廊,嘀咕了一声:


    “都挂的些什么鬼玩意儿,迟早给你们全都换下来。”


    就这样,秦姝光荣地成为了当年这个名为“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退回来的倒霉蛋。


    不过还有人比她更倒霉。


    姚怀瑾行动力超强,在这男人还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就在当地的官场上掀起了格外猛烈的风暴。那段时间,受过这对夫妇资助的所有福利机构都被彻查,与他们交往过密的官员要么停职要么落马,最乐观的也在接受过调查后被下放到了毫无实权的清水部门去养老。


    用姚怀瑾的话来说,就是这么明显的崽种都看不出来,那更难的工作就完全不能指望他们了。人口大国最不缺的就是人,万里挑一的天才在国内都得有十几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把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撤下去之后,自然能换更好的上来更新迭代。


    在这一轮大力洗牌过后,本地的教育领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当姚怀瑾再度走进这所学校大门的时候,放眼望去的所有高层领导,都已经从男性替换成了女性。


    然而这并非姚怀瑾的扶持所致。


    只是因为在官场晋升默认的“男性更阳刚更能承担责任,要优先晋升他们”的潜规则下,被清一色的金字塔顶尖的男性压在下面,终年不见天日的金字塔中层和底部,全都是被忽视的女性。


    这不,在金字塔尖被削掉之后,可算是显出下面的替补们来了。


    而在领导层发生变化的同时,下面的人员调动也没闲着:


    之前因为男领导们认为“教师队伍中需要更多的阳刚之气”,而特地降分录取进来的、享受优厚待遇的男老师们,在未能通过姚怀瑾新设的更加公平的考核后,被纷纷辞退,档案上也留了不太好看的一笔;取而代之被新补录进来的人才,便是他们当年凭借着性别加分挤下去的受害者们。


    这种巨大的变化不仅发生在区区一座学校里,而是发生在了全国的教育领域。


    因为在极度失衡的情况下,只要有一点公正的星火出现,就能完全燎原。


    ——假如你寒窗苦读多年,出身名校,所有去过的实习单位都对你的专业程度赞不绝口,为了顺利就业而考取的各种专业证书凑在一起都能打扑克;在理应最公平的官方招聘考试中,你身为第一名,在百分制的考试中,直接把第二名甩在身后五十多分,怎么看怎么都不可能输。


    可到头来,对方仅仅因为“是教育团队中最需要的男性性别”这一原因,就能无视你的所有努力和付出,抢走你的成果、桂冠和荣耀,你会怎么想?


    无独有偶,这一情况不仅出现在教师招聘领域,甚至在名校招生、官方考试和学术界都常有出现。


    被挤下去的受害者们哪怕一时间被捂住了嘴,发不出声,然而只要有这样一条小小的导火索,累积多年的隐形福利和灰色领域等敏感话题,就会像终于接触到火星的、满满一桶亟待起爆的炸药一样,把所有吃过这些红利的心虚的人,给炸得人仰马翻死无全尸。


    那段时间,在民意如沸的大环境下,全国都在彻查之前的“性别倾斜政策”下的招生与招聘是否公平,而很遗憾,这种东西是经不起查的:


    被辞退的男性教师不计其数,被收回人才福利的男性教授数不胜数,被强行退学发配回高三继续苦读的男学生成千上万。


    在中世纪的西方曾有过这样一首歌谣,大意是从缺了一枚铁钉,掉了一只马掌,到输掉一场战役,毁了一个王朝。


    太阳底下无新事,人类世界的历史永远在重蹈覆辙,眼下这场从南方某个省份而起、进而席卷到全国的风暴,就是从一次失败的收养,到教育领域的大洗牌。


    在上下都乱成一团的时候,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在这场混乱的大戏开端的那座学校,发生了一次很少有人能注意到的调职:


    这次调职的主角,是一位大学和研究生都是心理教育专业的女教师。


    按理来说,她可以去更好的名校就业;但是因为考取相关编制的时候,她的成绩再怎么接近满分,也没有办法和本来就考了个及格这样的“高分”,再加上因为是男性而特享的五十分加分,在满分百分制的考试里考出了一百一十这样离谱分数的对手抗衡。


    于是原本可以去重点初中和普通高中就业的她,被大材小用地分配到了小学担任班主任,属实是杀鸡用牛刀,高射炮打蚊子。


    眼下全国都在清查之前的招聘是否合理,曾经凭借着男性性别优势而获取加分、把她强行挤下去的对手业被辞退,可当她应聘过的学校按照当年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到这里的时候,却只得到了“她已经被调走了”的遗憾告知。


    新上任的女校长匆匆迎接出来,对来人苦笑着解释道:


    “哎呀,也不是我们手里松,想要放人,实在是因为这家伙掺和进去的事儿有点大……她提交了和某些大人物相关的、十分要紧的犯罪证据。”


    “从立案调查到开庭再到结案,本来就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再加上那边有权有势得很,搞不好能把这件事拖个好几年,时间一长,变数就多。我要是再留她在这里工作,搞不好她哪天出门逛街的时候,哪怕在店铺里坐着喝茶,也能被强行来个‘过马路闯红灯被撞飞,由其本人负全责’……什么,你问她去哪儿了?这个不好说,你怎么不去看看她的档案呢,如果你能按照正常流程看一下她的档案,不就知道她的去向了么?”


    ——可问题是,来的这个人还真不是按照正常流程来的。


    他的确是受人之托,前来打听关键证人的去向的;可眼下,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风暴里,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呢,他们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通过走关系、塞钱和打点人情的方式,去相关部门假借私权,查阅某人的去向,就只能来实地询问了。


    什么叫高级阳谋,这就叫高级阳谋:


    证据是我们提交的,人是我们带走的,但你们绝对没有办法弄到她的去向 ,因为在全国都乱成一团的情况下,你多动用不该属于你的权力一分,将来东窗事发的可能性就越大一分。就问你敢不敢动吧!


    就这样,险些成为秦姝班主任的那位小学班主任的老师,在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底下,被成功转调到秦玄时的孤儿院,成为了这里的常驻心理咨询师之一,也算是和秦姝把之前的师生缘分给续上了。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很顺利,但最大的问题永远爆发在一切看似都要被解决的那一刻,就好像最深的黑暗是出现在黎明前的一样:


    这对夫妇在回去后的半年里,随着男方的海绵体粉碎性骨折、伤口神经坏死、感染重病不治身亡,一直被他强行压下各种丑闻的家族企业就和他一起爆雷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一通操作下来,该还债的还债该入狱的入狱,没多久,这户人家就在全国范围内彻底查无此人;正好赶上国家扫黑除恶活动进行得轰轰烈烈,把对方的一大串灰色产业链都打掉之后,这个曾经在富豪榜上赫赫有名、甚至称得上是香江本地的土皇帝的家族,就真的这样没落下去了。


    哪怕这个家族的旁支,还有一些没什么名气的人,侥幸逃脱了这次清算,得以苟延残喘;哪怕这个家族的大部分财产虽然都被封存,但也有一些小型的基金会还在运转,能够维持住某些生存下来的人的“体面”生活,但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以后没有个几十年的缓冲,他们都再也不可能回到权力中心。


    这个结果好不好?自然是好的。


    但问题是,它来得太快、太猛烈、太暧昧了:


    这个人平常健健康康的,只不过是被捅了一下下半截而已,怎么就死了?古代的阉割都能有着不低的生还率,结果在现代社会,在医疗技术更加发达的情况下,这样的一个富豪,竟然死在这么一桩小事上,换谁谁信?


    按照姚怀瑾原本的安排,按照正常逻辑,这个男人是应该被送进监狱里的;届时他的家族哪怕再怎么有意见,在爆出这种丑闻后,想要运作一番替他脱罪,想要绕过司法机关把人给运作出来,也要去掉半层皮,就没工夫去管秦姝这根导火索了,更没空把矛头对准姚怀瑾她们。


    可这家伙太弱了。他死得太轻巧,太草率了。


    再加上姚怀瑾手握大权,哪怕她真的什么都没干,是真的在按照正常法治流程推进相关工作,可他这一横死,直接打乱了姚怀瑾的所有计划,就等于在跟所有人说,“是姚怀瑾她们杀了我”。


    财政上的公账和私账混在一起,都能让会计进监狱去踩缝纫机;那在官场上呢?原本应该被法律处决的人竟然提前死在了别人的地盘上,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姚怀瑾下的手!


    姚怀瑾不心虚,是因为她从来都没做过这种事;但是她没做过,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没做过——或者说,恰恰相反,在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做过这种以权谋私、权力倾轧、迫害政敌的事情的情况下,任谁来看这桩事,都会觉得这是姚怀瑾动的手。


    于是,在教育领域的洗牌进行到末期的时候,姚怀瑾也同样接受了调查。


    虽然这个调查到最后也没有弄出什么结果来,而且对外的说法也一直都是“例行公事检查”,但是“功臣不仅没有被记功,反而被调查”的这件反常之事,也足以向死者的家族传递出一个信号:


    对没错,你们的猜想是正确的,就是这家伙动的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千万别牵扯到别人啊,我们都把替罪羊给你们推出来了,你们总不至于照着靶子打都打偏了吧?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好几年里,秦玄时和姚怀瑾的性格来了个大对调,这才是秦姝记忆里的院长和老前辈各自的最常见性子:


    秦玄时从直通通的棒槌变得更温和多思了起来,一会儿长吁短叹说“我们真的没动他,我对天发誓,他就是那样自己死掉了,他的家人怎么可以怨我们呢,不如先反思一下他怎么这么脆弱”,一会儿又乐观地说“不至于,我们是依法治国的法制社会,香江那边再乱,也不可能在内地动手,像对付赌王的前妻和前妻所生的长女那样,时隔多年用同样的车祸把两人撞死在同一个地方的方式对付我们”,一会又对秦姝忧心忡忡嘱咐,“要是我和你姚姨都没了,你将来可怎么办呢?”


    ——她心有挂念,舍不得、放不下,所以才会从直来直往变得委婉迂回,甚至在最昏头的时候,都有了“要不你们以后也嫁入豪门吧,这样一来,你们有了靠山,就能像今天他们追着我打一样去打别人了,宁愿去做打人的一方也不要做被打的一方”的想法。


    ——人为什么会病急乱投医?因为是真的走投无路、心急如焚了。


    姚怀瑾那边倒是看得很开,颇有种“啊对对对,你就当是我干的吧,怎么了,有本事你就真当街把我撞死”的看破生死的赖皮;在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最后几年,还曾试图将防身术的课程塞进所有义务教育阶段的女孩的课程里,很难说是不是从这件事中得到的灵感。


    秦姝当年感受到的“老前辈在给我们疯狂加课”不是错觉,是因为如果姚怀瑾的计划如果真能顺利进行的话,那么在她的影响下,秦玄时的孤儿院就是第一批实验学校和推广点,以后万一真的还有受害者遇到秦姝这样的情况,别想着什么以德服人什么传统道德脸面问题了,先捅一刀上去再说。


    姚怀瑾户口本上只有一页,一人吃饱就能全家不饿。这种孤零零的状态,虽使得她在官场中举步维艰,没有外界助力,却也能让她不受任何人的牵制;眼下在“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也能让她抛下所有的温文尔雅的表象,展露出实则和秦玄时如出一辙的强硬本质。


    这两人都以为,死者那边如果想要复仇的话,肯定要把她们仨给一锅端了。


    她们已经是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了,还真没那么怕死,可是秦姝该怎么办?她还是个小孩呢,她甚至都没有正经上过学,没有见识过更加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大人的世界,她的双脚从来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之外的地区,她还没有见过更高的山与更长的河。


    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很精彩的一段,绝对不能折损在这种地方。


    于是秦玄时提前写好了遗书塞在枕头下面,找了好多人来托孤;姚怀瑾做好了一系列“如果她们俩都死了那孤儿院的孩子们该怎么办”的预备方案,方案的第一行就是秦姝的名字。


    可到头来,姚怀瑾的计划最终还是没能派上用场,秦玄时的担忧也没落到点子上。


    因为死者那边的家族集合全家的脑子,精准地抓住了一个点,展开了对这三人的针对复仇:


    真正握有权力的人是姚怀瑾,只要把她给按下去,那么逐渐远离权力中心的这家孤儿院,不管遭到什么事,在没有人帮她们说话没有人为她们奔走的情况下,就都再翻不起半点浪花。


    与其全方面对付这三个人,将力量分散得很有可能因为广撒网、没重点而行动失败,倒不如把所有力量都集中起来,只对付最关键的一个人。


    而被他们选中的这个幸运儿,就是姚怀瑾。


    就这样,在秦姝结束九年义务教育的那一年,姚怀瑾死了。


    从来烟酒不沾的她,被判定为醉驾,一头撞断高速护栏栽了下去,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她的死亡噩耗传来的时候,秦姝正在心理咨询室里进行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心理咨询;为她做咨询的,恰恰是多年前在某所小学里,为她仗义执言过的那位女教师。


    秦姝是这几年所有的孩子里,最有天赋也最刻苦努力的一个,没有之一,在吃孤儿院内部大锅饭的情况下连跳三级,提前考上了本市的重点高中,还得到了全额奖学金。


    按照这个势头,将来什么燕京什么水木都是囊中之物,没准还要打电话来抢她这个人才呢,毕竟每年两边打架抢状元都是惯例的热闹了,要是这个热闹能出在她们孤儿院里,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眼下正好赶上三模结束,只要过了这次模拟考试,再过不久,就是号称能决定千万人命运的高考。


    这种“通过尽可能公平的大规模考试选拔人才”的制度自古便有,而眼下,被姚怀瑾扫荡了一通、“拔出萝卜带出泥”清理过后的教育领域更是格外公平,至少这几年里,是绝对闹不出什么幺蛾子的,不会再出现像之前一样,“男生可以免试就读师范大学,毕业即就业,为教师团队输送男性”的有偏颇的情况。


    然而在她一手缔造的清平盛世来临之前,这一宏伟战果的最大功臣,却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就这样,一喜一悲两个消息,在同一天的同一时刻传到了秦玄时的面前:


    喜的是,秦姝的名次不管在哪次模拟考试中,都遥遥领先,名列前茅;悲的是,姚怀瑾却永远都不可能听得到这个好消息了。


    她惦念过、帮扶过、教导过、感召过的小女孩,终于跌跌撞撞长大成人,即将踏上一条和姚怀瑾一样,又艰难又光辉、荆棘与鲜花并行的道路,可就在姚怀瑾心想事成得到这位战友的前一日——


    万事枯朽,灰飞烟灭,天人永隔。


    最令人绝望的黑暗,永远出现在最终的黎明之前。


    满头银发的女子凝视着手中的两张信函。


    一封是姚怀瑾的部下们例行公事发来的讣告。可考虑到她生前,硬生生把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吉祥物,给弄成了真正有权力、能帮得上别人的部门;而想要从老虎口中夺食,就要做好死后被清算的准备。所以就连姚怀瑾的亲信们,也没敢给她办什么遗体告别仪式,只能偷偷通知了和她们关系最好的秦玄时等人,然后飞速送姚怀瑾去火化入土,生怕慢一步,就连骨灰都抢救不下来了。


    另一封则是秦姝的三模成绩通知单。普通的成绩单都是白纸黑字的表格,然而只有像她这样,永远占据榜首位置的天才,才能在表格里,夹上一张大红色的“恭喜秦姝同学蝉联三次模拟考省第一,预祝秦姝同学高考马到功成”的喜讯单。


    在这两种极致的感情冲击之下,面容枯燥的秦玄时沉默良久,最终情难自抑,老泪纵横,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在过分复杂的情绪激荡之下,她的声音都沙哑干涸了,活像是用两块粗砂纸互相打磨而成的:


    “……你走得不巧啊,老姚。你哪怕再多活十几天,哪怕能看到她的录取通知书也好……你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帮手,马上就能来到你身边了,可你怎么什么都没等到啊?!”


    秦玄时平日里只要不生气不上火,就很少这么失态,也不会说这么多话,因为无数人的饭碗和将来的命运都牵系在她身上,这份担子实在太沉重了,硬生生把一个性子跳脱的年轻女孩,给压成了现在这个苍老疲惫的中年人。


    可眼下,在这种“只差一点”的微妙感之下,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沉痛感之下,秦玄时终于再也没有办法压抑住内心的悲恸之情了。


    然而她又不能去祭奠姚怀瑾。


    因为姚怀瑾已经被她信得过的、愿意冒着“和得罪过有钱人的上司还有勾连”风险去为她收尸的亲信,连夜秘密送往最近的火葬场,按照她的遗嘱,将骨灰撒入大海,不占用任何公共资源,自然也就没有留给她们这些人去告别的机会。


    然而她又不能去打扰秦姝。


    这种生离死别的惨烈消息,是最能让人分心的,没见着许多普通人的家庭,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也格外有志一同地瞒着即将进入高考考场的考生么?更别提秦姝的状况甚至都称不上“普通家庭”,她的寒窗苦读才是真的苦,眼下正是百尺竿头、当进一步的最佳时机,不能毁在这种事上,就算姚怀瑾还活着,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于是到头来,她只能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静而崩溃地无声大哭,将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凝聚在这哪怕滚滚落下,也未曾发出半丝声响的苦涩泪水中。


    也正是在这一刻,坐在心理辅导老师面前的秦姝突然心有所感,抬头遥遥望向走廊,清凌凌的目光直直看向秦玄时办公室所在的方向:


    就好像这这份深入骨髓、直抵灵魂的痛苦,能够跨越空间的阻隔,打破声音的拘束,将所有未尽的话语、未完的理想、未能亲手交付的嘱托,都说完说尽了似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人类的痛苦,真的可以不经声音,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传递到另一人的身边么?显然是不可能的。


    眼见着秦姝突然异乎寻常地走了神,负责给她做最后一次考前心理疏导的老师也不着急,只耐心地等她收回目光,这才继续温声询问:


    “你将来要做怎样的人呢?”


    清瘦的少女一时间不知为何,竟没有回答,只定定看向走廊里的画像。


    秦玄时当年抱着她从走廊里走过的时候,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其实回去就紧跟在姚怀瑾的后面,和当地教育局反应了“国学活动办得一团糟”的情况;当时,人人都被姚怀瑾打算把所有人都拉下马的疯狂作风,给弄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然没空再管这件小事,就让秦玄时把工作都接了过去。


    她取下旧的挂画和口号,换上新的考证过的神话,连带着把孤儿院里的相关配置也弄了套一模一样的,真正用行动证明了“一心一意跟着上面走”:


    什么盘古开天,换了换了,这明明就是三国时期的人编出来的伪典,真正开天辟地造人的,明明是女娲。


    什么牛郎织女,这种故事里有半点所谓的积极向上的风气吗,换了换了,换成这个故事里的另外一位主角西王母吧。


    至于跑题?你就说瑶池王母是不是从西王母沦降过来的吧,那可太是了!只不过相关的文字说明也得改一改,不能再宣传牛郎织女的“人贩子爱情故事”了,要让大家都知道,在《山海经》里,有过这样一位威严的统治者,在这样常年潜移默化的宣传下,她们中间没准还会出几个像姚怀瑾这样的大人物呢,正所谓对权力的渴望要从娃娃抓起。


    眼下,“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已经过去了许多、许多年;曾经在琅琅读书声里长大的孩子们,也已经早就不看这些被列为“课外书”的东西了,因为她们现阶段的最终也是唯一的目标,就是高考。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时间的飞逝不仅体现在秦玄时发间愈发增多的白发上,也体现在这些曾经鲜亮生动的优美画作上。


    女娲补天的彩图,在十几年的时光流逝中已经黯淡发黄,眼力差一点的,甚至都无法看清她高举五彩石的双臂;蓬发豹尾的西王母的面容也模糊了,只能看得见嶙峋的山石与她身边的青鸟,可正是在这种对比之下,远古的蛮荒感迎面而来,几乎要让胆子略微小一点的人,在她的空白面孔前都不能呼吸。


    她们的世界已经陨落千万年了,她们的传奇已经被篡改得不成样子了。


    然而这些太古的名字在被提起来的时候,依然有着奥妙的、超越一切的伟力,宛如熊熊燃烧着的万丈高山一样,热烈、坚定、辉煌而不可逾越。


    负责给她做心理咨询的老师看秦姝神色恍惚,刚刚想再度开口催促她,可就在这当口,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手机,瞬间就从微信群里爆炸的消息里,得知了这个噩耗:


    “姚主席去世了?这怎么可能!”


    “天哪,我看见讣告了,说是今天刚刚发生的事情……”


    “院长节哀顺变。”


    “姚主席生前做了这么多好事,肯定能好人有好报,下辈子投个好胎的……”


    “不行,哪怕这么说,我还是觉得难受。为什么好人好报不能在这辈子就兑现,反而要拖到还不知道有没有的下辈子去?为什么老天总是对好人格外不公平啊?!”


    “醉驾?可去他二大爷的吧,姚主席这辈子就从来不沾半点烟酒!要是她真的喝酒的话,那在酒桌文化盛行的某些地方,她的人脉拓展得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算了算了,别说了,鬼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遗体告别仪式呢?我们没能见到姚主席最后一面,就连去送送她都不行吗?”


    “等下让院长拟个章程出来吧,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要是这事儿还有后续,那就麻烦了。”


    在一团乱糟糟的信息中,这位老师敏锐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姚怀瑾去世了。


    这座宛如世外桃源、应许之地、无垢净土的孤儿院,在权力的游戏中,在官场的倾轧里,能倚靠的最大的靠山倒塌了。


    恰如共工撞塌不周山,地西南,日月倾,说是翻天覆地都不为过。


    然而她也近乎条件反射地意识到了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绝对要瞒着秦姝。


    她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因为成绩太出色,又兜兜转转能和姚怀瑾扯上关系,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她。她要是前脚因为伤心过度发挥失常,后脚就会被姚怀瑾的政敌们抓住攻讦。


    在官场上,大家可不管什么伤心不管什么人性,完全忽视过程只要结果。要是秦姝真的平日里成绩格外优异——因为在姚怀瑾还活着的时候她能享受到特殊照顾,在至关重要的高考时却掉了链子——因为姚怀瑾去世了没人能给她开后门了,如此一来,他们把这事儿说得多难听都有可能!


    于是她在面对着回过神来,满面惭愧的秦姝的时候,便半点脾气也发不出来,甚至愈发小心翼翼、柔和耐心,生怕让她从自己紧绷的神色里,看出什么噩耗的端倪:


    “阿姝,你将来要做怎样的人?”


    “你的姐妹们有的说,将来要像已经去军区了的国芳姐姐一样坚强;有的说,要像已经在燕京的医院里研究疑难杂症的丹心姐姐一样聪明;有的说,要像已经在富豪榜上有名了的英琼姐姐一样厉害,那你呢?你是咱们这儿最有出息的小孩,大家都对你寄予厚望,你对你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她自以为相关信息已经瞒得很好了,就算是秦玄时来,也不能从她这个专业人士毫无波动的脸上看出半点异常;可就在她充满鼓励的温柔目光注视下,秦姝仿佛看破了什么似的,轻轻眨了眨眼。


    她这一眨眼,便有一行泪,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直直没入已经被洗得有些小破口了的衣领,在散漫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苍白的痕迹:


    “我也要做……像秦院长和姚主席她们那样,很好很好的人。”


    日后的秦主席,在她终于坐到姚怀瑾那个位置上之前,在基层历练的十数年里,那洞察人心的本领、调和矛盾的本事、掌控全局的手段,在这一刻尽数展露头角,峥嵘初现:


    仅仅从“我的老师不仅没有因为我的走神而生气,甚至在看了一眼手机之后,对我的态度还更温和了”这样的异常事态中,再结合这段时间以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氛围,姚怀瑾原本应该被瞒得结结实实的死讯,便被她凭空推断出来了。


    于是在太古女神画像的凝眸中,在老师诧异的眼神下,在数墙之隔的秦玄时的沉默恸哭声里,年少的秦姝缓缓开口:


    “我小的时候,曾这么说过,现在我长大了,就一定会说话算话。”


    在国考选拔公务员的制度问世的第十五年,村官制度问世;同年,义务教育时便卡着优秀人才特殊培养方式连跳三级的秦姝,在确定了选调生培养方向后,一毕业就来到到了大西南的昆仑山。


    她的同龄人还在高考前夕的黑暗里挣扎,她的同学们还在为如何就业而操心,然而她已经开始接触到了某个人人都想扎进去的、仿佛镀着金的漩涡边缘,开始挣扎、拼搏、浮沉。


    从明面上看,一个毕业于名校的高材生,被发配到这种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偏僻地方,从基层开始干,分明是有人看不得她好,要给她使绊子;但是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综合考虑到姚怀瑾的死因,实在没有比大西南更适合秦姝的去处了:


    在这种买一斤白糖都要拿身份证的地方,在说个汉语都要迎来“哦呦是汉族人是少数民族好稀奇啊”的眼神注视的地方,香江那边的人要是还能把手伸进来,那就不是家族势力的问题了,是反动势力啊!!你当十几轮军长级会谈都是吃白饭的不成?!


    问题是,安排她来这里保命的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姚怀瑾一案略有耳闻的人也都能把真相猜个七七八八,可架不住位于权力漩涡最外层的人,在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的手段的前提下,只能从最表面的现象,用最简单的想法去揣测这件事:


    这个被分配过来的青瓜蛋子,也是个没什么后台,被赶过来吃苦受罪的普通牛马。


    于是不少人就立刻放松了警惕,开始对秦姝挑三拣四起来了,甚至他们都还没见着秦姝本人,对她的各种碎嘴的猜测就传遍了单位上下:


    “这么年轻?她能管什么事?可别什么都不会,来这里给我们净添乱吧?”


    “说真的,她不给我们帮倒忙就不错了。真正有本事的人哪里会被分配到这种地方?”


    “这个名字好奇怪,有种别样的子涵梓涵和紫涵的感觉,活像是不懂事的小朋友扒着字典,用好不容易找到的生僻字给自己起花名一样,笑死我了。”


    这种轻视的感觉在秦姝一行人抵达政府大楼,前来报到,结果这行人却来得不怎么体面,而是从一辆破破烂烂的车上下来的时候,达到了高峰:


    “你看她穿的那样,一身黑,活像戴孝似的,真不吉利。”


    “她就真的穷到这个地步,买不起好点的衣服?怕不是专门装样子弄了这么一身,好标榜自己是个两袖清风与众不同人吧?”


    “我都八百年没见过这么破烂的面包车了,上次见到这玩意儿,还是在某个连网都没通的地方,全村一共只有一辆小五菱,还是大家凑钱买的公车,要负责带全村农产品去附近的市集上售卖的……”


    这些人长舌头归长舌头,但是也深知自己没什么实权和地位,真要计较起来的话恐怕还比不上新官上任的秦姝,就把一万句抱怨都埋在了心底,明面上陪笑陪得那叫一个热络,半点不体面的表情都没有。


    但实在架不住有人想去做这个出头鸟。


    在妇联手里没什么实权的时候,大家都对这种清水部门避之不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都是百分百的女性;然而随着姚怀瑾的努力,在她们掌握了足以让已经开始阶级固化的权力金字塔都震动的力量后,后知后觉发现“这里还有一块权力空白”的男人们,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想要分一杯羹:


    就好像编程这东西刚问世,没什么油水和赚头的时候,敲代码的程序员都是女性;可一旦互联网行业发展起来,程序员开始逐渐变成高薪吃香的行业后,干这一行的,就逐渐全都是“程序员小哥”了。


    正因如此,眼下坐在本地妇联主席位置上的,也是一位男性。


    他乐呵呵地来迎接迟到了十分钟的秦姝一行人的时候,明显是想做好表面工作的,还带了不少人来下楼迎接,说是夹道欢迎都不为过。


    但一个人的品行究竟如何,是无法被这些虚假的表面功夫给完全掩饰过去的。这不,他一边鼓掌,一边满面慈祥地看着跟着秦姝一起过来的新人们,开玩笑道:


    “我们前段时间还在跟上面说,别成天把扶贫口号喊得震天响,却不给我们半点资源,净搞些虚的,没意思,不如多给我们送些女大学生来嘛。”


    “前几年南方不是还有个‘给农村大龄男青年暖被窝’的工程,怎么我们这里就不能搞一搞?这事儿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是有历史依据的,正所谓我们有了孩子,才能在边疆安心扎根,这不,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真是及时雨啊,一落下来就能给我们解渴,哈哈。”


    这位男领导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很幽默诙谐,能够顺利拉近双方关系;跟在他身后的人们哪怕有零零星星的几位女性,觉得这番话实在不体面,很油腻,有点恶心,可囿于他的职位实在是高,所以没人愿意在他面前说扎心窝子的大实话,只能稀稀拉拉地附和“啊哈哈哈”和“嗯嗯嗯嗯”。


    他们自以为已经搭好了台阶,只要秦姝识相,就该忍下一切不适感,上来打个哈哈,接过话头,双方从此就算是认识了,有情分了,可以进行一些搭建在人情基础上的利益往来,结果他们没想到的是,秦姝根本就不愿意接这个话头。


    大多数人在普通单位入职的第一天,不管再怎么窘迫,也会想办法弄出一身正装来,给自己撑场子,营造出“我是来老老实实工作的不是来搞特殊的”氛围来,可秦姝不一样。


    她和秦玄时一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黑色运动服,从那辆车身都溅满了泥浆的五菱宏光上下来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把“我是刺头”四个字用方正小标宋二号红字给写在脸上了:


    我不是来和大多数人同流合污的,我是来做事的。


    于是她没搭理他们任何一个人,直直对着在政府大楼咨询窗口排成长队的队伍走了过去,半跪下来,握住了队伍里某个连她腰高都没有的小女孩的手,温声道:


    “你好,我叫秦姝。”


    还在开黄腔的那位男主席一瞬间就哑火了。


    他万万没想到秦姝会和姚怀瑾一样,从天空降之后,便是好一套祖传的虎虎生风王八拳,打得就是一个猝不及防的信息差、时间差:


    她选中的这个小孩,已经来这里反应了好几天的问题了,话里话外无非都是“我妈妈想让我嫁人拿钱养活弟弟,但我想读书,国家说要保障我们九年义务教育权利”的执拗;但这种“清官难断”的家务事,谁沾手谁都是不讨好,于是他们便打算拖下去,只要拖到当事人本人不见了,那么也就是这件事解决了嘛,差不多,反正都没事了。


    何况在她身边排队的人,有的手里拿着白布经幡,有的手里捧着遗照——这些是不好惹的刺头,需要立刻处理;有的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就价值非凡——这些是需要重点讨好关照的对象,去处理哪件事,不比处理这么个小孩的事儿要重要?


    只要新来的村官一决定接见这些家伙,那么她就一定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真假掺半的消息,是不会见到这个说真话的小女孩的。


    结果秦姝不仅提前来了,还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这家伙的漏洞。


    她背后的那辆五菱宏光车身上全都是泥浆,毕竟在真正贫困的地区,是连一条好道都没有的,要再过二十年,在脱贫攻坚的工作进行到极致、甚至都有人硬生生累死在岗位上的时候,才能真正把水电、道路和网络,铺到这些地区。


    秦姝的身上也都是泥点子,连带着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然而你只要一看她的眼睛,那种宛如来自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积雪带来的冷意,就能让人有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


    被晾在原地的那位男主席从来没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无视过。再加上他身居高位久了,就有点没法贴近群众了,连带着说话的时候都带点傲气,怒道:


    “你是怎么做人的,会不会办事?我们这么多人来迎接你,你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


    “不懂事的分明是你们。”秦姝抬起那双冷定的、黑白分明的眼凝视着他,在被这双宛如覆盖着寒冰和白雪的双眸注视着的时候,被她的眼风扫过的所有人,竟都齐齐情不自禁倒退一步:


    就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是一场迟到了千万年之久,却格外猛烈的昆仑雪崩。


    仿佛一整座昆仑山在这一刻都站在她的身后,仿佛所有死者的冤魂都在咆哮沸腾。冰冷锋锐的杀意迎面而来,如果眼下不是法治社会,没有条条框框的法律牵绊,那么按照她被秦玄时和姚怀瑾养出来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公正性子,把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全都敲碎天灵盖都是最轻的雷霆手段了:


    “你们的欢迎,如果就是这样,搞些虚假的人在这里拦着我们进行真正的帮扶工作,弄些又吵闹又没用的欢迎仪式的话,还真的不如不搞。”


    “有这个多余的金钱和力气,不如拿去打点打点能帮得上你们忙的人,如何?”


    领头的男人一听这话,心中便有种格外不祥的预感,颤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得晚吗?”秦姝轻声道:


    “我们把附近所有没有通路的村庄全都走访过了,将所有疑似拐卖、家暴和剥夺女儿受教育机会的家庭状况全都登记完毕,才过来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齐齐扭过头去,看向那辆车轮里都糊满了泥巴的小破面包车,终于感受到了被掩藏在她年少外表下的杀机是如何凛冽:


    怪不得她们的车会这么脏。在跑过真正的黄土路之后,哪怕是之前刷得再干净的车,往水里一泡也得能泡下三斤泥。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然而新来的秦姝不仅要只点三把火,她是真切地想烧死所有渎职偷懒的、没干实事的人,背在她背后的双肩包里存放的证据,就是她即将刺出的第一剑,剑风凌厉,直指对面的领头之人:


    “你的辖区里出了这么多事,你还以为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安生?”


    随着秦姝的话语落定,被她握住肩膀的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眼里,逐渐亮起了一点凶猛而明亮的火,看向她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金珠、神女与天光:


    “大姐姐,你是好人,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要是真的能让我回去上学,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你叫什么?我汉语不好,没听清……”


    秦姝在面对着对面那帮已经汗如泉涌、面如土色的家伙的时候,光一个眼神就能冻死人;而握在她手里的那些东西,也足以把失职的那人给拉下马,是真的“对待敌人就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但当她转过来,面对着这帮被重金雇来,表演“一家亲”戏码的人里,唯一一个真的需要帮助的小女孩的时候,她的面容便奇异地柔和下来了,是真的“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


    “我叫秦姝。”


    她又把这个名字给强调了一遍,然而此时,已经再也没人去开她的名字的玩笑了。


    因为结合她的名字,她的行事作风,最关键的是这辆天杀的怎么看怎么眼熟的五菱宏光,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某个业已去世之人的名字,情不自禁地嘶声喊道:


    “姚怀瑾——不是,这是秦玄时家的小孩吧?!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姚怀瑾死前难道就没给你安排更安全的去处?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秦姝把装了沉甸甸一包证据的双肩包又往肩上提了提,在她对姚怀瑾旧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时隔数十年,做出了和她的人生导师形不同而神相似的回答:


    “因为这里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这个名字在眼下尚且显不出什么,但在十年后,官场老油条们在面对这个兼具了秦玄时和姚怀瑾的各种特性的后起之秀的时候,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强烈的头疼:


    还不如让姚怀瑾来呢。


    至少姚怀瑾战斗力不强,不会亲自去前线,然后把拐卖妇女的村里人全都敲断腿,搞得大家想把这事儿抹平都办不到。这件事一冒出来,被牵连落马的领导就比向日葵花盘上的瓜子儿都要多!


    只可惜迟了。


    而且虽说官场老油条们暂且没有办法尝到新一任黑色棒槌的威力,但是没关系,这个胆敢对着秦姝开“要求支援边疆女大学生”黄段子的男主席,很快就尝到了苦果:


    消息是二月末报上去的,事情是三月处理的——这种小事放在平时可能的确不会处理,但秦姝专门选了个好时候,每年这个时间段大家都在忙里忙外冲政绩想弄点“尊重妇女”的正面新闻出来——有铁一样的证据在,再加上姚怀瑾的政治遗产相助,人是三月八号停职记过的,正好赶上妇女节,哎,正面新闻立刻就有了,节日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在这人如丧考妣地去人事部封存提取档案,准备收拾包袱走人的时候,刚刚把这位“男妇联主席”一脚踹了下来的新任西南某省基层妇联主席,半点形象也没有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握着热泪盈眶的老人的粗糙的手,用不算熟练但绝对认真的少数民族的语言,对她结结巴巴道:


    “你好,我叫秦姝。”


    “阿娘受了什么委屈,都跟我讲,我给你做主。”


    第159章 火种: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一模一样的话语,也在太古的时代里,从西王母的口中说出了。


    她望着面前怎么看怎么眼熟的白发苍苍的老妪,虽然一时间没能想起她的具体身份,但既然看着眼熟,肯定就是昆仑山上的居民,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


    昆仑之主哪怕失却了旧居,也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履行大家长的责任,竭尽所能地庇护在她管辖范围内的一切生灵:


    “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我都会给你做主的。”


    这老妪面容慈祥,眉心有一颗饱满的红痣,手捧一只无纹饰的金杯,在开口说话之前,便有一股令人五脏六腑都熨帖了的暖意迎面而来:


    “……有劳主君费心。但我不是来求你做主的,我是来帮你的。”


    西王母闻言,疑惑道:“你能帮我做什么?”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示意这位神灵看一看她们身边的景象:


    “虽说这里不是我的昆仑旧墟,但也已经在建设中了。我眼下虽然穴居在此,可也不会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只要从小到大、从无到有慢慢努力,总能把这里可以建设起来的。”


    西王母所言不假,因为她一直是个很有执行力的人,说走就走,说做就做,凡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就没有不成功的:


    当年在一片混沌中,她想要跋涉四方,了解各种生物的习性,以便日后建设自己的昆仑,她这样想,也就这样做到了;后来精卫化作青鸟衔来血衣求助,她想要下昆仑去让那些恶人们血债血偿,于是她果然领兵下山出征,五彩的旗帜带着火焰、愤怒与鲜血席卷过整片大陆,时至今日,在四方的群落里,依然有她西王母的尊名流传。


    当这样的一个家伙,想要在空无一物的废土上,建设起属于自己的全新的国度,那么,不管眼下的状况看起来有多艰难,她就一定能办得到。


    赤鲑一族开始化作人形,任劳任怨地在地上挖掘河道和水库,准备从远方引来活水;凤凰和鸾鸟放下了盾牌和毒蛇,开始帮忙搬运赤鲑挖掘出来的土石,在周围垒成矮墙,新的城池在它们的努力下已经初见规模。


    从炎黄部落的遗民尸体里诞生出来的精卫,在化作青鸟,完成了传讯的职责后,又受天道感召,化作雨师,暂时取代了还在养伤的云中君的一部分“风调雨顺”的职责,和陆吾一同掌管这片土地上的气候。


    鹌鹑们正凑在一起,一堆毛茸茸的团子们煞有介事地研究着这片土地上有什么能用来吃、用来做衣服的植物,这场面别提多可爱了;开明兽则转动着九个头到处监工,顺便还能帮忙传一下话:


    “那边的河道偏了,退回去两丈,再往南偏一点,照你这么挖,等雨季一来,肯定就要泛滥决堤了。”


    “你这边慢一点,要不等下就和那边挖过来的河道对不上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赤鲑传话给凤凰和鸾鸟,说河道那边挖出来的泥土太多了,石墙用不完,怎么办?”


    “凤凰回赤鲑的话,我们可以再在石墙里面补一道矮墙,用三道墙把主君的住所保护起来,绝对安全!”


    “鸾鸟回话,无异议!”


    很难说这是不是历史上最早的土木狗们,但总之,新昆仑的雏形,已经在此时具备了。


    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欣欣向荣、自成一体,的确看不出来有什么需要外人帮忙的地方。


    可这位老妪不是外人。


    她正是在昆仑山上潜居了千百年之久的种火老母,在夸娥为炎黄部落取来火种的时候诞生于昆仑,又悄然跟随西王母的大军离开昆仑山,在耐心等待了千百年之久后,终于到了该她出场的时候。


    种火老母了然地对西王母笑了笑,耐心道:


    “主君不认得我其实很正常,毕竟我负责掌管的是人间的火种,你可以叫我种火老母。”


    满头银发的老妪满目怀念之情地遥遥望向不周山山脚,那里有一簇从高禖神的遗骸里盛开出来的桃花,与远处从夸娥心血里诞生出来的花朵,有着同样的好颜色:


    “昔年夸娥燃尽心血逐日取来火种,从此,炎黄部落便得以安定下来,我的神职也得以落实到位。”


    说话间,三只青鸟忙里偷闲,为西王母衔来了一束韭菜形状的、盛开着青色花朵的草,这草名为“祝馀”,可食之不饥。①


    西王母立时十分慷慨地将祝馀分了一半给种火老母,两人席地相对而坐,一边分食这束祝馀,一边听种火老母将自己的身份娓娓道来:


    “但那都是她们下山之后发生的事情了。在那之前,我在昆仑隐姓埋名多年,哪怕是听訞上山前来求援的时候,也没注意到我。”


    “因为像咱们这样的神灵,在物资足够充足、自身也足够强健的时候,一般来说是不用进食的;就算要吃东西,昆仑山上,像祝馀这样的奇物足够多,也用不到火,主君不认得我很正常。”


    西王母闻言,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你既是我昆仑的子民,我理应看顾你,之前未曾察觉到你的存在,是我的过失。”


    种火老母连忙急急摆手:“不不不,当不起主君这么说。而且恰如我之前所言,我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请求主君的庇护、寻求新的住所的,而是为了帮助主君。”


    她指向西王母给自己选定的住所,一个幽暗深邃的山洞附近,对西王母悄声示意道:


    “主君请看。”


    西王母循声望去,便见到两只猴子正抱在一起,一边快乐地尖叫,一边从长满野草的山坡上骨碌碌滚下去,等滚到山脚之后,就再一前一后跑回山顶,顶着满头草叶和浑身泥土再滚一遍,嬉笑打闹,亲密无间,精神状态超级健康,领先同时代其他生物几十条赛道。


    如此重复了没几个来回后,它们累了,便就近爬到最近的大树上,开始吧唧吧唧摘果子吃;吃着吃着,两只猴子便亲密地靠在了一起,连带着它们从树枝间垂下的尾巴,也勾缠在一块儿了。


    哪怕它们尚不能言语,不通事理,甚至连性别都没划分出来,很难说这到底是同胞之情还是手足之情还是家庭情分,可从它们的动作中,也能看出它们的感情格外真挚朴实:


    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只要有吃的,有玩的,能永远不分开,互相照顾,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然而就在这两只猴子,将尾巴勾缠在一块儿的那一瞬间,一缕已经被玄鸟净化过、淡得不能再淡了的地之浊气,从地下悄然泛了上来,注入了一只猴子的体内。


    就这样,在西王母和种火老母的注视下,野兽的群体里,又再度出现了“雄性”这一死灰复燃的概念。


    西王母万万没想到,已经被碎尸万段了的地之浊气还有卷土重来的这一天。


    她惊怒不已,拂袖而起,太古的神灵心念一动之下,九天之上便风起云涌。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瞬间变得乌云密布,数十人合抱粗的闪电烁着蓝白相间的光芒在云层中穿梭,宛如万军齐至的雷声从远方飞速席卷而来,只要她一念之下,这新生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地之浊气,就要在西王母的震怒下被再度彻裂、送入虚空:


    “竖子尔敢——”


    然而在她举起手的前一刻,种火老母急急飞身上前,拉住了西王母的羽衣,苦苦相劝:


    “主君莫急,且听我一言!”


    西王母震怒之下,天地失色,山川震动,若此刻从远处遥遥望去,哪怕是最心明眼亮的、能远目的神灵,也只能看到从种火老母身上透来的一点不灭的金光。


    恰如在后世所有的科学体系里,人类和动物的区别,便是从“使用火和工具”而分的;在后世所有的神话里,人类的时代,便是从“火种”开始的那样。


    在昆仑山上隐姓埋名了千百年之久的种火老母,眼下在面对着暴怒的西王母的时候,竟半点惊慌的神色也无,因为她终于明悟了自己的神职与命运:


    人类的纪元将由火种开始,新的时代要从她这里写下第一笔。


    所有史诗的开始,都是从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开始的;巨神与圣贤陨落之后,便要从她们的尸骸与遗泽里,滋养出下一个故事。


    眼下,女娲、高禖、炎黄诸将皆已陨落,若说太古时期还有什么遗存的话,便是被保存在种火老母手中金杯的“火种”,还有西王母本人:


    如果能将二者联系在一起,让西王母利用火种,开启全新的、由她掌权的时代,从根源处把“西王母手握大权”的这一基本法则给定下来,那么日后,地之浊气哪怕再演化升级一百万次,在如此牢实的根基面前,也无计可施!


    于是她手持金杯,半跪在西王母面前,高举手中金杯,恳切道:


    “要是主君觉得此子非杀不可,它不过是蝼蚁之躯,只要主君心念一动,它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何须急在这一时呢?”


    “更何况,在地之浊气之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亟待主君处理!”


    西王母闻言,勉强按捺住满心怒火,对种火老母言简意赅道:“你说。”


    种火老母悄悄松了口气,又急急道:“天道既然已经说了,接下来是‘人类’的纪元;可高禖神已然陨落,高禖遗孤不知所踪,为了完成既定的命运,天道一定会用别的办法,把人类给造出来的。”


    她指了指那对已经滚到一起去,开始繁衍生息起来的猴子,对西王母道:


    “高禖神一死,她掌管的繁衍与万物生息的神职便空了下来,没有神灵能够接手;因此这段时间以来,万物的繁衍生息就没有了顺序,都是从心而来、随心而去。”


    “我见世间无数生灵,眼下竟都在用同样的方式交合,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未来的‘人类’,会不会就是从今日正在交合的这些物种中,诞生出来的?”


    西王母皱眉,细细观察了一番地之浊气和天之清气在面前这对猴子身体里的流动走向,便明白为什么种火老母要阻拦自己处死它们了:


    地之浊气之前能成大气候,能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归根到底,是因为最开始的那一波万恶之源,也就是少昊他们,是完全由地之浊气凝结而成的“恶”的集合。这种情况下的浊气,已经浓到哪怕生活在清气之中,也无法被净化的地步了。


    但他们的子嗣,也就是半神灵半野兽的句芒和穷奇他们,则慢慢有了不一样的变化,比如句芒已经学会了伪装,穷奇也学会了逃跑,可见这就是地之浊气在被削弱后产生的变化,这玩意儿其实还是可以被“阴阳和合”的过程稀释的。


    ——那如果,原本降临在世间的地之浊气,就已经是被玄鸟打散过的,经过了第一道稀释;然后又经由“附在生物体内”这样的做法,从最纯粹的气息的集合经过了第二道稀释;然后再经由“阴阳和合”的过程,进行第三道稀释呢?


    ——这样诞生下来的地之浊气的族群,便是再怎么本性难改,也终究力量有限,无法呼风唤雨、移山添海,更不可能有神职和神力,自然无法再如太古时代的少昊他们这样,造成无穷的破坏了,甚至存在“被教化”的可能。


    种火老母见西王母沉吟不语,便知她也发现了这些生灵眼下的动作是为何而生,天道明显已经在按照正常的时间线开始往下推进工作了,这就是人类诞生的关键节点:


    未来的人类,不仅要从这些生物中诞生,更是要和天之清气与地之浊气一样,分出清浊与阴阳。


    那么,反正这个族群将来一定要按部就班诞生,为什么不让这个族群的诞生,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让一切都变得能够可控?


    在种火老母的指引下,西王母巡视过周围无数生灵,良久之后,不得不承认,种火老母给她指出的这对猴子,竟然是她的认知范围内最无害、杀伤力最小的生物:


    如果让钦原成为人类,那么地之浊气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就能把母体给蜇死;如果让开灵兽和陆吾这样的神灵成为人类,那么他们绝对会用天生自带的神权呼风唤雨,把这片土地再度搞得民不聊生;如果让九尾和蛊雕这样吃人的野兽成为人类,那么男人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就会吃掉养育他们的母亲。


    西王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让沙棠这样的植物成为未来的人类先祖;但不知为什么,所有的植物身上都没有受到地之浊气的感染的征兆,可见“人类”这一族群,是无法从植物中诞生的。


    算来算去,竟然还真就只有这两只猴子所属的种群,完美符合“没什么杀伤力”、“受地之浊气感召”的两大条件。


    于是她颔首示意道:“既如此,便按你说的来。”


    在这句话从西王母的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山川震动,风云骤涌,在天道无悲无喜的注视中,人类、神灵与天地的命运就此定下:


    人类的力量远逊于神灵,便是出于“少昊旧事不可重演”的考虑,由创造者从根源上控制了地之浊气的杀伤力;神灵虽然享有超然的法力、寿命与地位,但是又要受人类制衡,二者互相影响,便是完美应和了“新纪元的主人是人类”这一点。


    种火老母略微倾斜了一下手中的金杯,便有盈盈的金红色光焰,如河流般从山顶滚滚而落,最终汇聚在两只滚在一起的猴子面前。


    普通的野兽,是没有能够使用火的神智的。


    但是这对猴子,是从阪泉之战的平原上活下来的野兽的后代。


    它们的先祖曾在仓颉的笛声里被唤醒灵智,反攻过少昊部落;它们在懵懂无知的时候,又曾遥遥注视过西王母的旗帜与军队,心中同样蒙受感召;于是今日,当种火老母一扬手,将曾经哺育过炎黄部落的火种,落在它们面前的时候,它们的形态就开始发生变化了:


    它们背后拖着的长长的尾巴开始缩短,最后竟至于无,变成了某种名为“尾骨”的结构;原本覆盖在身体上的毛发也飞速变得稀薄、逐渐掉落,慢慢露出了下面光滑的皮肤。


    它们头部的毛发开始变黑、变粗,蜕变成了某种名为“头发”的部位;二者面部五官的位置也在发生着变化,呈现出和西王母一样的神灵形貌。


    它们的四肢开始变得长短不一,前肢变得更短、更灵活,可以操纵器具;后肢则变得更强壮有力,使得它们从原本四肢着地的状态,变成了直立行走。


    当年昆仑之主在女娲的庇护下,迎风便长的时候,她发间的鸟羽便覆盖了下来化作羽衣,将她温柔地包裹,而今日,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了这对猴子的身上。


    它们身边的蓬草开始变长,柔柔覆盖在它们身上,随即开始打结、纠缠、交叠,很快就形成了草衣的模样;跌落在地的树枝延伸到它们的足下,自己把自己裁成合适的大小,又和从草衣上掉落下来的绳子勾连在一起,于是名为“木屐”的存在便开始出现。


    瞬息之间,在这道明光的照耀下,在传遍四肢百骸的暖意里,在“火种”的启发之下,原本抱在一起胡天胡地交配的猴子顿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形貌介于“猿猴”和“神灵”之间的存在:


    二者的身上还带着猴子某些部位的遗存,比如尾骨;但整体外貌,已经和炎黄部落的神灵们格外相似了。


    日月同辉,百川争流,鲜花怒放,草木葳蕤。在灼灼的生机与光华簇拥之下,新纪元的主宰者就此诞生:


    这才是真正的“人”。


    新生的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混沌与迷茫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神采。


    因着之前,在没有神智、不知羞耻的情况下,猿猴之间的交合,完全是应本能而生,在无自觉地填补着高禖神的陨落导致的神职空缺;可眼下,在有了神智之后,她和他便格外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面前的这男子,是归属于我的;面前的这女子,是统治于我的。


    一瞬间,仿佛天地山川都有了颜色,新生的人类终于感受到“我”和“你”的存在。


    在前所未有的心神动荡、灵台清明之下,人类的第一声语言便由此而生:


    “啊呀!原来是你!”


    既已有面容、形体和言语,便该知廉耻,懂礼仪。


    于是她和他的动作都变得体面起来了,仿佛之前幕天席地的交合从未发生过一样,二人手拉着手依偎在火堆旁,望着逐渐熄灭下去的火焰,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后,便自然而然地确定下来了两人的分工:


    更强壮的女性起身,从附近的树上取下枝条,从地面上拾起碎石,打磨锋利,将它们捆在一起,流淌在女人血脉里的战斗本能逐渐觉醒,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武器便应运而生——很明显,她是要外出打猎、养家糊口的一方。


    更瘦弱的男性则俯下身来,开始拼命往面前的火堆里吹火,好不容易把飘摇得要熄灭了的小火苗重新吹起来之后,就开始在周围的地面上划拉枯枝,往火堆里填——很明显,他是要负责维持后方稳定、供给资源的一方。


    既已有家庭、分工和合作,便该有群落、城池和国家。


    于是她和他对视一眼,起身往新昆仑的城墙外走去。


    她们的双脚触碰过的地方,新昆仑的土石便齐齐开裂退避让路,将二人送出新昆仑的领土范围后,又仿佛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合拢在了一起;她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里,只倒映着对方的身影,所有的异兽、神灵、奇花异草和新昆仑,都半点影子也无,这便是新纪元的“绝地天通”:②


    为了让人类能更好地主宰自己的命运,从此,非修行者、大能者、有机缘者、血脉相连之人,不得见、不得闻、不得知鬼神。


    西王母和种火老母并肩站在山顶,遥遥注视着新生的人类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长叹一声:


    “我还以为,新生的人类可以居住在我的新昆仑里,也算是续上几分我和姜、姬的情分……未成想,她们竟然也走了。”


    种火老母执杯上前,劝道:“主君切莫忧虑。虽说在天道的限制下,人类无法轻易抵达神灵的城池,但高禖遗孤与九天玄鸟不在受限之列,假以时日,定能寻路归来,与主君团聚。”


    种火老母虽然是新生的神灵,然而因着手握“火种”这一能开启新纪元的大权能,她的面容与形体早早被灼烧得衰老干涸,提前步入了慈眉善目的老年阶段。


    当种火老母和西王母站在一起的时候,若让不知情的人来看,绝对会把二人错认成一对祖孙,只有当种火老母开口,用恭恭敬敬的下属的语气对西王母进言之时,才能彰显二人的身份并非“祖孙”,而是“君臣”:


    “只是眼下,新纪元已至,天地之间灵气紊乱,日后必会慢慢枯竭,不利于神灵生存。”


    “主君之前为自己选择的栖身之所是个山洞,便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想要引灵气来此处,布下阵法,让新昆仑以此为中心,自成一体,如此,便可在人类的纪元里,依然保留太古神灵的一角,我猜得可准么?”


    西王母颔首道:“正是如此。”


    她锐利明亮的双眼遥遥望向天际,就好像极力远眺之下,真能看见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能看见她心心念念牵挂的人似的:


    “我曾对高禖神许诺过,要把她的孩子,当成我的一样来照顾,那么,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能让她无家可归。”


    这就是“家”。


    它的成分十分复杂,无法界定。父母抚养孩子可以是“家”,两个相爱的人结合在一起也可以是“家”,志同道合的人们同舟共济也是“家”,哪怕孤身一人可只要过得开心,那也是“家”。


    总之,不管你在外漂泊流浪多久,不管你是发达了还是落魄了,只要你回头看一看,便会发现,“家”永远在那里,你永远有回得去的地方。


    太古的神灵是不会撒谎骗人的。她既已这样承诺,便要如此执行。


    哪怕天翻地覆、时过境迁、日月更迭,哪怕跨越了空间,隔着阴阳生死与千万年之久的时光,远行在外的游子们,也永远能循着昔日约定的牵系指引,回到这个始终在耐心地、默默地、温柔地等待着她们的家里。


    而一个家里,一旦成员超过两个,那么就一定会有名为“一家之长”的存在。


    西王母在旧昆仑山上的时候,担任的便是这样的角色;眼下哪怕来到了新昆仑,她操心的习惯也没改变半分:


    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的领土更尽善尽美一点?


    这片名为新昆仑的土地强度真的没问题吗?哪怕被我们加持和改造过了,可它的本体也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土地。这样的它,真的做得到在供养这么多异兽的同时,还要尽可能地留存下太古的灵气,让为数不多的神灵在这里生活吗?


    如果种火老母没有前来的话,按照西王母的计划,她的确是要在这片土地上穴居下去的;如果新昆仑日后真的不堪重负,便尽可能地从周围找来奇珍异宝,填补上来便是。


    但种火老母这一现身,便有一条全新的道路,在西王母的面前展开了:


    普通的野兽可以借助火种的力量,成为新纪元的主宰人类;那么原本就是神灵的西王母,又可以借助火种的力量,走到哪一步呢?


    种火老母一看西王母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立时大惊失色,急急劝道:“主君三思!万万不可!”


    她情绪激动之下,手中的金杯也随之一晃,顿时便有一滴火星从杯中跃出,在西王母和种火老母之间炸开。


    之前种火老母为两只猴子赐下火种的时候,是她主动将火种分出去的,所有的力量都在种火老母的操控之下,尚且看不出这一满杯的光焰有何等伟力;然而眼下,这粒火星,却是在她情绪失控之下,从金杯中自己迸出来的,完全不受种火老母的控制。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点明光,明明只是微不可查的一点星火,然而它在跃出金杯的一瞬间,便宛如铺陈开十万丈的光河,又无声无息地湮没在空气中,刹那明灭,一霎生息,只留下挥之不去的、连神灵都无法忍受的灼热,能证明它的确曾经存在过。


    千里沃野骤然焦枯,河流湖泊须臾枯竭。这蓬勃的力量与高温立时便烧焦了两人的头发,以种火老母和西王母为中心,整片新昆仑的土地,都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玉的奇妙色泽:


    这才是“火种”真正的威能。


    也难怪种火老母会劝西王母“三思”:


    想要手握刀剑,统领军队,就必须要有能够忍受死亡、流血、咒骂与哭嚎的强大内心;想要治理国家,统率万民,就必须要有与之匹配的见识与手段。


    那么,想要驾驭这样的力量,甚至要借助这种力量,建造新的国家,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种火老母天生就有掌管火种的神职,然而还是被它灼烧成了老妪的模样;那么,西王母身为一个外人,想要掌控和使用这份火种,所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多。


    种火老母:我只是来让主君管理和制造一下人类的,不是让主君去送死的!


    她惊慌失措之下,甚至都想将手中的金杯藏在身后,就好像如果西王母看不见这只杯子,就不会把她自己送上死路一样。


    可就在种火老母动起来的一瞬间,西王母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一双战士的手。干燥粗糙,结实匀称,指腹和掌心因常年手握刀剑与权杖而带着薄薄一层茧,因此也格外有力。


    它有着能搅动风云的力量,能够掀起战争、发下律令,以无可阻挡的威严与大能席卷一切;可同时,这也是一双长辈的手,能够为需要帮助、祈求庇护的生灵,撑起一片永不倒塌的天空。


    它能带来血与火,也能带来生机与和平。暴力与宽仁,凶煞与慈悲,无数种全然相反的特性,竟能在同一人身上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她只要存在于那里,便是太古的遗光,力量的具象,宛如永不倒塌的山岳般屹立于此,高妙庄严得不可逾越。


    而这也正是所有跟随在西王母麾下的生灵的同样感想:


    只要有主君在的地方,就永远都是昆仑。


    因此,当被这样的一双手握住的时候,便会有无穷尽的勇气和信心从心底腾起,不管之前有过怎样的犹豫和软弱,眼下都好似从未存在过似的。


    于是种火老母望着西王母坚毅的神情,竟半句多余的话语都无法再劝说出口,只能沉默着将金杯递了过去,将日母的光焰、夸娥的心血、炎黄的遗泽,交付到她们最后的底牌手中:


    “……我祝主君,万事如意,武运昌隆。”


    “若主君真要满饮此杯,我愿暂时将‘火种’的权能交付给主君,为主君驻守昆仑旧墟。只盼主君有朝一日,能得偿所愿,登临高位,我便心满意足。”


    西王母对她颔首示意,随即毫不犹豫一仰首,饮尽了金杯中的火种。


    在这口火种被吞下去的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便从西王母的体内爆发出来了。


    哪怕在天地尚未分开的混沌时期,西王母也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


    混沌之气可以割裂她的血肉,可以折断她的骨骼,可这些疼痛,都是加于肉体之上的,并未触碰到神灵最本质的“灵魂”。


    可火种的力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要不那两只原本没有神智的猴子,是怎样成为全新的物种的?


    在种火老母惊慌失措却又不敢上前的焦急注视下,西王母原本丰厚的黑色长发一瞬间化作焦炭,新生的黑发又顷刻化作雪白。她的血肉飞速干瘪下去,盛年的样貌转瞬即逝,变得苍老疲倦、衰朽不堪,如果此时再让人来评断种火老母和西王母之间的关系,便定然不会有人将她们错认成祖孙。


    太阳的光焰在愤怒咆哮,甚至都惊动了九天之上的日月星辰;在震天的汹涌热力之下,日母月姑都不得不双双止住脚步,拉住了缰绳,悚然道:


    “……西王母,你疯了不成?!”


    日母的神职与火种有着微妙的相似度,恰如后世的希腊神话里,人类是从太阳神的车轮中窃得的火种那样。她一见这只金杯,还有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的种火老母,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得急急震声道:


    “这是从女娲遗骸里化出的力量,是天道准备拿来开启新纪元的东西,你再怎么自恃伟力,也不该去驾驭它……你会被活活烧死的!”


    月姑的性格相对来说更冷清淡漠一些,若不是她神职范围内的事情,她甚至都不会分出半分心神来给这些多余的人和事。不是她对外事不上心,是生活在月亮上的神灵受生活环境影响,都是这个共性。


    就好比当年,炎黄部落枕戈待旦、招兵买马、提防少昊部落反攻之时,连云中君和青女这样同样诞生于自然中的神灵都被姜和姬招揽过去了,甚至日母本人之前都略微松了松手,从指缝里漏出了一点火种给炎黄部落,可月姑到头来,也只派了一位本身就有出战意图的素娥前去助阵。


    可眼下,在亲眼见到西王母饮尽金杯的景象后,月姑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自九天之上严厉喝道:


    “开明陆吾,凤凰鸾鸟!你们就这样看着你们的主君冒险不成?还不速速将金杯抢下——”


    月姑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新一轮的热浪,以比之前更汹涌、更狂暴、更难以阻挡的架势,从西王母的体内再度爆发出来了。


    之前已经被爆出的火星高温灼烧过一遍的土地,眼下变得愈发凝实,以刀剑相击,有金玉之声;西王母的部属们虽说有心上前阻拦主君的行动,然而在这都能伤到神灵魂魄的高温与热浪下,竟无人能再向前半步。


    金属要经过冶炼,才能成为武器;木材要经过烧灼,才能成为焦炭;那么,原本就有大威能的西王母,在饮尽这杯火种后,自然也能从“西方的统治者”,往上再升一级。


    问题是,西王母本身就已经是神灵了,还能再往哪里升呢?


    只能从“神灵之一”,升为“神灵之首”!


    况且眼下,在所有生灵中,她是最年长的;在所有神灵里,她是最伟力的。她的前辈已经尽数陨落身死道消,她的同辈十之所存不足一二,她的晚辈生死飘零各奔西东,如此算来,竟真的没有比西王母更适合成为“神灵之首”的家伙了。


    ——要以怎样的孤独,去交换这份权柄?要以怎样的痛苦,去博得这份力量?要以怎样的绝望与希望,去等待不知何时才能缓缓归来的故人之子?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因为在西王母毫不犹豫饮尽金杯的那一瞬间,她就做出了选择:


    我只是想让所有跟随我的生灵,都有家可归。


    为了达成这个从我诞生以来,就没有改变过的梦想,我可以忍受最可怕的苦楚,来交换同等可怖的力量。


    酷热、干涸、焦化、碎裂……凝实,捶打,冶炼,烧灼……源源不断的痛楚好似永无尽头,从四肢百骸齐齐泛起,每一秒所受的苦楚都比上一秒更甚。


    然而在火种的锤炼之下,名为“西王母”的存在,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剧变:


    她周身的神光愈发凝实,相貌愈发模糊威严,无穷尽的奥妙萦绕在她一举手一投足之间,使得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每一个动作,都有着与天道遥相呼应的大能。


    她的双目开合之下,便能照亮千里;她的呼吸吞吐之间,便能唤来雨泽;她的话语发下,便要执行。


    新昆仑的土地上,所有亲见这一幕的生灵无不震悚,齐齐俯首,将前额抵在地面上,既是为了向西王母表示敬意,也是为了躲避新一轮的热浪冲击。


    这一次的爆发更胜以往。


    连绵不绝的爆裂声从西王母的胸腹中传来,如闷雷滚滚、万马奔腾。她的形体上一秒被锤炼得有千万丈之高,又在下一秒,被汹涌狂暴的火种给由内而外冲击得溃散模糊。


    她的言语从口中发出,便有力量;她的动作从手中发出,便要成就。在响彻云霄的呼喊与爆裂声中,西王母具象出的巨掌从天而降,在四海八荒千千万万生灵震悚、激动与难以置信的注目下,将新昆仑擢入九霄。


    昔年女娲圣人分清浊、开天地,今日便有新生的天界拔地而起,伴随着西王母的一声高喝,尚未成型的新昆仑迎风扶摇直上,撞碎一切也重塑一切,迎风而起,扶摇万丈,终入云端,不可见,不可触:


    “起——!!!”


    在此番巨变之下,原本居于天空中的日母月姑,也不得不急急为新升入高空的天界让路。为了躲避这一新生的庞然大物,她们金银的马车疾驰而过,在湛蓝的晴空留下了格外灼目明亮的痕迹,也就这样奠定了天界的雏形:


    日母居于汤谷,月姑驻守月宫,日月轮转不休,二十八星宿沉浮星海,重重拱卫正当中的三十三重天。


    三十三重天里,有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在诸天之上,又有四梵天;四梵天之上,便是三十三重天的最高处,离恨天。


    ——故人别离,阴阳相隔;游子不归,漂泊羁旅。如此,自然“离恨”。


    西王母曾经准备“穴居其中”的山洞,在澎湃的灵气冲刷和地理位置变动之下,飞速扩展,从小小的山洞变成了数十丈宽的浅池;被火种煅烧过的泥土在质变之下化作质地温润的白玉,浑然一体,不饰不琢,为这浅浅的池塘奠下华美的根基,“瑶池”之名,应运而生。


    凡间的云雾被天风一吹,便散发出阵阵灵气与异香。这种情况在眼下还算不得什么,但在日后人间灵气愈发稀薄、人类和神灵渐行渐远的情况下,天界的景象,便是对太古时期,神灵和人类尚且混居在一起的历史的最真实的记录。


    凤凰和鸾鸟搬运过的泥土、堆积成的矮墙,迎风便长,须臾便化作白玉的城楼,碧瓦朱檐,画栋飞甍,琼楼金阙,气象万千;原本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在灵气的冲刷下,化作琪花瑶草、名葩异卉,群芳竞艳,尽态极妍,芬芳馥郁,美不胜收。


    这便是日后,千千万万神仙都要居住其中的,三十三重天。


    在这一片欣然的崭新景象中,在万千新昆仑生灵的齐齐喝彩之下,终于成为了众神之首的西王母却疲倦极了,只能姑且伏在瑶池的边缘,倚着白玉的雕栏沉沉睡去。


    西王母在睡过去之前,依稀记得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既然已经有了名为“天界”的存在,那么按照“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规则,在天界和人界之外,应该还有新的一界,才能让所有生灵都重归平衡。


    而且人类的生老病死之事也是个大问题。如果她们是寻常野兽或者神灵的话,自然可以经由天道的安排,从虚空中排队诞生;可问题是,她们已经被火种锻造过,改变了根脚,成为了全新的存在,很难说天道到底会不会接纳这种全新的存在进入虚空,按照“谁惹出来的麻烦事就要谁来解决”的原则,的确应该是西王母来处理这件事;再加上人类们还是新纪元真正的主人,这些牵系到她们生死存亡的大事和相应流程,自然也与寻常生灵不同。


    再比如说,如果按照西王母全盛的力量来的话,天界应该不止三十三重,而是应该有三十六重,合六六之数;然而她曾发过誓,说要抚养和照看高禖遗孤,眼下,在高禖遗孤已经被玄鸟带去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的情况下,她无法履约,力量便也随之衰减,建造出来的天界也不可圆满。


    既如此,她便应该快马加鞭、趁热打铁,将天界和人界之外的第三界建造出来,让天地万物重归平衡;再把人类的轮回转世的规则确定下来,和这一界捆绑在一起,让名为人类的存在步入正轨;同时还要在天界里制定相应规则,划分生灵的各自居住地,为高禖遗孤和九天玄女留出合适的位置……


    可是西王母真的太疲倦了。


    她的神魂,在饮尽金杯的那一刻,便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她的心灵已然同外貌一样变得苍老疲倦,因为她已经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眷属与友人。


    哪怕是无坚不摧的利刃,在劈开如洪涛般滚滚而过的千万年时光之后,也是想收剑归鞘,小憩一下的。


    于是她在新生的瑶池内沉沉睡去。


    缥缈的云雾似乎也察觉到了此方主人的疲倦与痛苦,便温柔地涌动起来,簇拥在她周身,没多久,西王母花白的发间,便凝结了无数细小的水珠。


    恰好有一滴水,从她的发间滚落到眼角,随即一路没入她被火种煅烧得愈发鲜亮光彩的羽衣里,便宛如一滴姗姗来迟、却又重逾千钧的热泪。


    在梦里,她见到了久别归来的高禖遗孤,见到了和她一同回来的九天玄女,见到了已经去世的女娲、高禖、炎黄、嫘祖、听訞、共工、夸娥、仓颉……她们凑在一起的时候热闹得很,间或举杯高呼,为西王母的功绩喝彩,间或一言不发,只亲密而温柔地互相依偎在一起,仿佛这样便能治愈所有的伤痛。


    如此,便不知今夕何年。


    【西王母尝与天争,曰:“汝不能司我之命。”后下昆仑,出西方,大破少昊,以兵休兵,杀业盛,不得反,故改途移居新昆仑,旧昆仑更名昆仑墟。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时过境迁,澌灭无闻。】③


    【后,西王母与种火老母谋,各竭其力,舍旧图新,擢昆仑入九霄,起三十三重天。种火老母曰:“至哉茂功,不升不圮;谁能颂之,我请颂矣。”故辞去,守昆仑墟。】④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三】


    课后习题:


    一、你已经知道了昆仑王母(旧名西王母)所有的故事,现在,结合之前学到的所有知识,试着在不参考任何地理图册的情况下,描绘一下她“下昆仑,出西方”时的行军路线。


    二、详细分析种火老母将“火种”的权能移交给西王母,并驻守昆仑墟的意义。


    三、以下二题选做其一。


    1.假如你是北极紫微大帝(旧名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在九天玄女的帮助下,你提前回到了太古时代,你会利用怎样的现代技术去帮助和支援你的姊妹们?写一篇不少于五千字的论文予以简述,要求包括且不仅限于军事、医疗、教育、政治,经济等领域。


    2.人类与神灵互相成就,互相影响。恰如太古的人类是在西王母手下诞生,后世的人界又在无声无息间影响三十三重天那样。写一篇不少于五千字的论文,考据在天界初建之时,人间的母系社会有过怎样的盛况,要求包括且不仅限于农耕、战斗、政治,家庭等领域。


    【去炎黄旧部万八千里,为炎火之山,投物辄然,乃种火老母金杯所灼,炎威赫赫,酷烈难当。西王母穴居于此,梯几而戴胜杖,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盖精卫遗存也。】⑤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二】


    课后习题:


    一、完成练习册上的地图填空题。


    二、制作太古时期的世界模型,要求包括且不仅限于昆仑墟、天枢山、炎水黄河、阪泉之野、涿鹿平原、日落汤谷、炎火之山等区域。


    作者有话说:


    ①南山经之首曰(打不出来,左边一个昔,右边一个隹)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花,其名曰祝馀,食之不饥。


    ——《山海经》


    ②按照现代汉语规范,当一个群体里的女性数量大于男性的时候,用“她们”,除此之外的任何情况都是“他们”,即默认以男性为主体。


    本文截至本卷之前的用词习惯是符合现代汉语规范的,符合文章背景的;本卷之后会更改用词习惯,以符合新的背景。


    即,如果有这样一个群体,女性和男性的比例对半开,但本卷之前的用词是“他们”,那不是虫,不用捉;如果本卷之前也有“她们”,也不是虫,不用捉;本卷之后用“她们”,也不是虫,不用捉;但是本卷过后还是“他们”,那可以捉一下。


    女王、女豪杰、女战神等词的使用方法和捉虫原则同上,正文用词跟着情节和背景走。因为多年养成的汉字使用习惯太深,难以改变,或有疏漏,所以从本卷起,接受这些细节捉虫。


    ③天不能司人之命。


    ——洪亮吉《意言·命理》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曹丕《短歌行》


    ④至哉茂功,不升不圮;谁能颂之,我请颂矣。


    ——元结《二风诗·治风诗五篇·至劳》


    ⑤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山海经》


    ……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山海经》


    第160章 障壁:这才是真的“死了”。


    在三十三重天落成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一界都空荡荡的,半点活人气儿也没有,明明是琼堆玉砌的瑶台阆苑,却好似冰雪雕就的城池一样,美则美矣,却极冷极静,饶是最活泼、最爱热闹的鹌鹑,也不敢再如同以往一样嬉笑喧哗,生怕惊扰了此处的静谧。


    偌大的城池里,只有原本就隶属昆仑的生灵存在,可这些生灵也太少了。它们的数量若放在昆仑山上来看,尚且能被称之为“族群”;可一旦来到足足有三十三个昆仑山这么大的天界,就连一层都填不满。


    西王母在最初建立三十三重天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她的本体当时被火种锻造得有千万丈高,因此在她手下成型的城池,也自然要拥有与之相配的规模。


    直到整个天界都安定下来之后,养精蓄锐完毕、自然也恢复了正常形体的西王母从梦中醒来,试图按照以前还在昆仑山上时的旧例,去巡视一下自己的领土,这才发现天界的规模委实有点大了:


    大到原本比邻而居的赤鲑和文鳐,再也不能摇摆着尾巴凑在一起,拨弄水花;大到原本形影不离的好搭档凤凰和鸾鸟,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拍拍翅膀就能去对方家里串门。


    它们还想按照昆仑山的旧例划分出居住区域,却发现按照现在的天界大小,它们一个种族独占一个山头都没问题。


    可如果真按这样居住的话,距离过远会产生的,不仅仅只有美,还有生疏。等千百万年过去,等一代又一代新生儿被繁衍出来之后,谁还会顾念昔日的情分?只怕连知晓都无从知晓。


    于是西王母刚出瑶池,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各处实地巡视,就被熙熙攘攘簇拥在瑶池入口的家伙们给拦住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时间让空荡荡的瑶池都热闹了许多:


    “主君主君,能不能在我们的山脚底下再加一条河啊?按照现在的地理位置来看,我们和赤鲑住得太远了,平日里想要串门聊天都要走上半个月,好麻烦的。”


    ——这是本来就和赤鲑关系不错的毒鸟钦原。


    因为钦原浑身都是剧毒,碰到什么就会蛰死什么,所有和它一同生活在地面上的生灵,假如没有很强的抗毒性和生命力,在看到钦原的那一刻就会绕得远远的,生怕自己小命不保;但赤鲑是生活在水里的生灵,只要钦原不去碰水,就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到它们。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互不影响互不伤害却又比邻而居的情况下,双方的关系竟就这样诡异地好起来了,也难怪钦原会不适应“我的好邻居突然换了个人”这件事。


    但这话一说出口,钦原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主君是不是离我们太远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钦原立刻抬头,遥遥看向西王母的方向,却越看越心惊:


    以往大家都还在昆仑的时候,主君便是身居高座,看向我们的眼神也格外亲切柔和,不管是神灵还是异兽,大家都会默认这样的主君是我们的大家长……可天界实在太大、太冷了。不知是距离太远的缘故,还是因为我被天风给吹迷了眼,我竟都看不清主君的神情。


    一旦有了这种疏离的“距离感”,那么之前的那番话,便不该说:


    如果它们和西王母之间,还是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那这些话就说得没问题,就是很寻常的晚辈向长辈寻求庇护而已。


    可在这种“疏离感”产生之后,双方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普通的长辈和晚辈了,更偏向于庇护者与被庇护者的简单粗暴的上下级关系。


    在这样不甚亲密的情况下,所有的人情往来,就都要按照“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原则。可钦原最近也没做什么建功立业的大事,不好轻易提出要求。因此,如果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哪怕钦原眼下遇上件再为难一万倍的事,也不会轻易开口请求庇护的。


    此刻,不仅钦原本人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其余前来觐见西王母的生灵们也慢慢停下了七嘴八舌的问候声,一时间面面相觑,却又哑口无言,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一个人保持沉默的时候,或许会被旁人轻易忽视;但如果千百万人在这一刻齐齐陷入沉默,不再说话,那么这份安静里,便有了格外不容忽视的力量。


    在这全场悄然无声的压迫感之下,不光西王母本人觉得不对劲,就连前来拜见主君的生灵们也一迭声在心里叫苦:


    天也,地也!有没有人愿意出来吱个声儿啊,总觉得再这样沉默下去,都不用主君多说什么,我们就能自己把自己给紧张死了!


    在群众无声而热切的期盼中,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多久,便有专业精通“如何缓和气氛”的生灵站了出来,试图打开话匣子:


    “主君,你看我们,一共就这么点大,别说形体大一些的巨兽了,怕是人类来,都能一只手捧起我们五六个。”


    ——这是专门负责给昆仑山上的神灵们裁剪衣物的鹌鹑,因为不管是昆仑墟还是新昆仑里,如此玲珑娇小的种族只有它们这一群。


    也正因如此,在绝大部分别的种族都已经顺利安置了下来,开始进一步考虑怎样适应天界新生活、怎样过得更好的时候,鹌鹑们遇到的问题也格外与众不同,因为它们连最开始的“安置下来”都做不到:


    “本来在昆仑山上住的时候,我们就觉得自己的领地太空旷了,哪怕按照‘每天都有新生儿出现不会夭折’的情况推算下去,也要过上百八十年,才能把这个山头给住满……结果现在来了更大的三十三重天,我们是真的住不惯呀!”


    和钦原、九尾、土蝼这些罕见的异兽不同,鹌鹑群体的数量格外可观。就好像在一座森林中,位于食物链上层的猛兽个头大、有进攻性,但数量也少;反而是食物链中下层的小动物的数量才是最多的。


    前者靠个头取胜,后者靠数量取胜。然而在新落成的三十三重天里,原本在昆仑山上,就连一个山头都住不满的鹌鹑们,就更是不适应了,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地广人稀”:


    “我们昨天就说要去南山采摘蓑草,好编织能在下雨天也穿的衣服,结果我们昨天天一亮就出了门,直到今天还没走到,就只好先来主君这里了,请主君帮我们想想办法。”


    “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我们的形状变大一点?这样的话,我们的领地好歹看起来就不会那么空旷啦。”


    当年在昆仑山上的时候,鹌鹑们凑在一起,就格外热闹,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绝于耳,哪怕是最严肃的西王母,在看着它们玩闹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露出轻松的微笑。


    可眼下,当它们再度在天界抱成一团的时候,却发现,不管它们怎样鸣叫,怎样试着烘托出热热闹闹的气氛,怎样对着主君撒娇,所有的声音在席卷过的长风里,就都轻轻一吹,便尽数散去了,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哪怕是再亲密的声音,在白玉的城池、萧萧的冷风里扩散回荡开来,便只有冰冷的回声;往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撒娇卖痴,在现在听来,便像是不知饗足、贪得无厌。


    于是鹌鹑们也慢慢止住了话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连最爱热闹的鹌鹑们都不再炒热气氛了,数十丈的瑶池里,便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生灵发出半点动静来,试图拉近自己和西王母之间的关系:


    因为瑶池实在太大了,横亘在主君御座和瑶台之间的玉阶太长了,三十三重天里的风太冷了。


    在这样的三万六千级玉阶之下,在这样的迢迢阻隔之间,在寒冷得仿佛都能把人的血液给冻结的长风里,饶是它们之前,再怎么想念和担忧它们的主君,再怎么在心底给自己打过一万遍“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像以前一样尊敬和信赖主君”的预防针,可是在见到已经成为了“众神之首”的西王母后,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威压与尊贵,便让它们情不自禁便要低头臣服。


    在西王母饮尽火种的那一刻,她的身份便从此超然于万物:


    她的言语含有力量,一旦开口,便是法则,因此她不可轻易发出半点声音;她的动作蕴有威能,哪怕是最轻微不过的一个抬眼和挥手,也足以毁灭一整座昆仑墟。


    因此,这些生灵下意识产生的疏离感,并不是真的生分,而是某种连它们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求生”:


    当林中的野兔在面对斑斓的猛虎之时,哪怕猛虎再温和一万倍,它的潜意识也会告诉它,快逃,否则会死。


    同理可知,普通的异兽在面对神灵之首的时候,自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和西王母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因为后者只是在脑海里随便想想“可爱死了”这样夸张的言语,也能毁灭它们;饶是开明兽和陆吾这样的神灵,在面对比自己更高一级的存在的时候,也只能俯首叩拜。


    不管她们再怎么想要亲近西王母,也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地扑过去,依偎在西王母的脚下撒娇,只能踏着重重长阶拾级而上,恰如凡间的臣子叩见帝王那样,拜倒在她的御座之前。


    不知道是谁最先拜下去的,不知道是谁最先发出这一道声音的。一人行动,便有千百人相随;千百人相随,则大势已成,无可更移。


    总之,当它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只不过数息之间,原本簇拥在瑶台上的千万生灵,便像是得到了什么冥冥中的启示似的,齐齐止住了所有言语,以站在最前方的鹌鹑们为中心,向着玉阶尽头的西王母依次跪拜下去。


    从西王母的角度来看,便宛如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千顷林木都摧折,就好像她站在一朵渐次盛开的花朵中心那样。


    所有的天界生灵都匍匐在她的脚边,齐声高喊她新的尊号,这千万道声浪汇聚在一起,新生的楼台都要在这响遏云霄、声振金玉的呼喊中颤抖: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丹墀之上,唯有一人;玉阶之下,生灵千万。然而在对比如此鲜明的人数差距之下,后者也没有任何存在敢乱序上前,只带着满心的敬仰与惊惧,心悦诚服地拜在玉阶之前,齐齐朗声高喊:


    “陛下立新城,复昆仑,启人世,定天界,厥功甚伟,开疆拓宇,举世无双。既如此,当称‘瑶池王母’,以昭四海八荒!”


    西王母——不,现在应该说是“瑶池王母”了——自高处往下看,想要看清陆吾、开明这些从很久很久之前,就跟随在她身边的下属和友人们的神情,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张张恭敬又模糊的面孔。


    那一瞬,瑶池王母明显地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厚障壁横亘在了她们之间:


    这道障壁无色无形,似存实亡,却又不可逃、不可越、不可改,因为在她饮下火种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成型了。


    它的名字是“君主制度”。


    从此,不仅天界,乃至人间,如以往的昆仑墟和炎黄部落那样,虽然有“主君”之名,然而实则上下一体、起居不避、亲密无间、人人平等的景象,便再也不可能重现。


    以往的统治,只是选出有能者担任主君,负责管理整个部落的生存大事而已;然而在“君主制度”诞生之后,哪怕是再小的城池的主人,也敢自信十足地抖起威风来了。


    尊卑、贵贱、高低……无数以往甚至都未曾出现在仓颉造的字里的概念随之诞生,将原本就不是铁壁一块的人类内部分割得愈发七零八落,甚至连神灵都无法幸免。


    这一道无形的障壁,不仅隔开了瑶池王母和她的下属们之间的距离,甚至还要在三界里矗立上千千万万年。


    瑶池王母自上而下俯视着她麾下的所有臣民,一时间只觉浑身的热血,都在从身畔席卷过的萧萧天风里倦怠了、凉透了。


    彻骨的寒意从心口一路传到四肢百骸,使得瑶池王母即便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话到唇边,竟吐露不出半句,只能在无穷尽的寂寥里茫然心想:


    原来这就是“高处不胜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之前前来觐见瑶池王母的众生灵里,没有半点凤凰和鸾鸟这两个种族的身影。


    因为它们自告奋勇,说既然自己是所有生灵里最擅长飞翔的,便应该下界去,看看人间和天界的状况,再把下界的情况回禀过来,看看会不会对天界造成什么影响,再确定两边要如何往来,或者互不相干:


    就好像在盖房子的时候,上面在封顶,下面就得有个人看着,别把梁柱给砸垮了,总要上下一体才好。


    而负责前来回禀情况的凤凰很快就回来了。或者说,其身未到,其音先至,一道从天际飞来的声音,蓦然撞入了这片静得甚至连一张纸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的地方,一团宛如五彩火焰般的身影急速降落,险之又险地停住了脚步,如往常一般落在了西王母的肩头,急急开口:


    “报——主君!大事不好!”


    来的正是凤凰一族的首领。


    往日里,不管是鸾鸟还是凤凰,其实都相当稳重,因为如果没有这样的心性,是不可能耐心护卫昆仑墟的天空千百年之久也毫无怨言的;哪怕后来,西王母率军出昆仑,挥师向东,在一干杀红了眼的生灵里,凤凰和鸾鸟要负责从高空俯瞰万物、把控大局,成为主君在天上的眼睛,因此也是能沉得住气、稳得下心的少数生灵之一。


    然而眼下,却只有凤凰一族的首领自个儿飞了回来,剩下的家伙们甚至都累得无法飞过来觐见瑶池王母;而且就算它飞了过来,往日里的沉稳也全都不见了踪影,慌张得几乎要把浑身的毛给炸开了,恨不得把自己从好好的一只鸟变成一个蓬松的鸡毛掸子:


    “主君,我们竟然无法离开天界了!”


    它的声音本来就清亮悠扬,在战时信息沟通不便的时候,可以充当传话中介;眼下四周极静,凤凰首领的声音也随之传遍整个瑶池,甚至连它声音里因惊慌失措而生的那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也被众生灵明明白白地收入耳中:


    “我们从离恨天一路飞到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后,不管怎么往外飞,也无法离开天门的范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们硬生生拘在了这里面似的,这可如何是好?!”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凤凰首领的错觉,它分明从瑶池王母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入骨的疲倦——


    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的主君是无所不能的西王母,是能够统率整座昆仑的人,眼下更是升为神灵之首,整个天界都要听她号令,不管是太古时期的神灵还是日后诞生的新神仙,都要归属于她的麾下,成为她的眷属,她为什么会如此疲倦?


    而凤凰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瑶池王母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背羽,低声道:


    “因为天道属意人类。”


    瑶池王母自高台之上,隔着三万六千道玉阶,遥遥注视着曾经与她亲密无间、眼下却只能毕恭毕敬拜倒在她面前的生灵们,只觉压在心头上那块名为“愧疚”的大石,几乎都要把她压垮:


    “在太古的时代,当神灵尚且为这一时代的主体的时候,人类和野兽的命运未曾干扰我们;于是眼下,在人类的时代里,掌握着更强大力量的神灵,也不能去干涉人类。”


    也就是说,如果西王母在新昆仑时,未曾将她的臣民们都带在身边,那么所有生灵只要留在人间,就都不用遭受这种远离故土与友人的痛苦。


    ——天界好不好?有琼楼玉宇,奇花异草,处处精雅,又有瑶池王母做主心骨,执掌诸事,日后不管人间如何沧海桑田,天界都永远是太古不变的风貌,如此,自然是好的。


    ——人间好不好?她们并肩作战过的朋友,还在家里等着昔日的同袍依约前去拜访;她们曾经拯救过的生灵,还在大陆上繁衍生息。勠力同心,一诺千金,这样,自然也是好的。


    可在进入天界的一瞬间,这些根在人间、来自人间、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了千万年之久的生灵们,便在天道“不得干涉人类命运”的限制下,永生永世,再也无法回归故土。


    鬓发依然乌黑润泽,然而眉梢眼角已经出现了浅浅细纹的瑶池王母,对着面前鸦雀无声的生灵们深深长揖下去,哑声道:


    “是我连累你们。”


    可等她内疚不已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没能从面前数以万计的生灵身上,找到半点怨怼憎恨的不满情绪;在瑶池王母看不到的角落,无数生灵眼含濡慕,想要将劝慰的话语说出口,让她们的陛下不要太难过:


    我们既已发誓,便会跟随到底,陛下去哪里,我们就一起去哪里。


    陛下不必太担心,只要大家在一起,哪里不是家呢?


    虽说人间还有和我们一起战斗过的朋友,但归根到底,我们是团结在陛下的旗帜之下的!只要陛下安好,那我们也就都好啦。


    ——然而不管这些生灵的心底,涌动着怎样赤诚的热血,蕴含着怎样珍贵的心意,到头来,在瑶池王母的面前,竟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便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在场的所有生灵中,只有凤凰一族的首领没有受到瑶池王母周身威压的影响——或者说,只有它暂时没有受到影响——便拍拍翅膀,满怀依恋之情地蹭了蹭瑶池王母的侧脸,将它的同僚们未能说出口的话语代为传达:


    “我们既然发过誓要跟随主君,就一定会遵从,何来连累不连累一说?”


    它的这番话一出口,顿时挤挤挨挨凑在玉阶下的生灵们,立刻像是见到了日西出、月东沉这样有违常理的事情一样,无数双眼睛立刻亮得宛如千万星子,将所有的殷切期盼都寄托在了凤凰的身上:


    看哪,它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称呼陛下!这是不是说明,它没有受到这股可怕威压的影响,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地陪在陛下身边?


    活泼的开明兽有心发问,可她的九个头全都不听她使唤了,争先恐后地转向远离瑶池王母的方向,转得跟个风车似的又急又忙;心细的陆吾有那么多的话语想要嘱托凤凰,可她那能够掌握和更改季节的神力,在瑶池王母淡淡的一个眼神下,便溃不成军,使得她只能“泯然众人”,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在这一片毫无变化、依然如之前一般过分安静的沉默中,唯有凤凰之首的声音依然清脆快活得一如既往:


    “主君不必忧愁烦恼,三十三重天虽然大了点,但其实也挺好的,至少大家都能住得开啦。”


    “在主君的统治下,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新的乐郊,届时诞生在天界的新生儿,肯定要比以前多得多。别看现在这里还空着,但只要过上几年,就都会被大家的女儿住满,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教导她们打猎识字,学习书法,辨认草药,只怕到时候主君会忙不过来哩!”


    五彩的鸟儿拍动着翅膀,从瑶池王母的肩头起飞,绕着她身边转了一圈,试图和以前一样叽叽喳喳地凑个热闹:


    “再说了,‘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天道只规定了不让我们离开天界,可没说不让人类过来呀?”


    “往好的方面想,人类这个种群既然是新纪元的主宰,那么一定不会就这样始终平庸下去。她们将来肯定会有通天之能,或会打破天界和人间的阻隔,来到我们身边也未可知。”


    “假使她们真的能来到天界,那等她们上来后,咱们的城池就会热闹起来;再不济,等我们的族群繁衍起来之后,主君的子民与国度,便会重现昆仑旧墟的盛况,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然而今时不同以往。


    往日里凤凰靠着这一套活跃气氛的时候,总有捧场的鹌鹑在旁边接口,炒热气氛;眼下,凤凰和鸾鸟因为姗姗来迟,又未曾踏过玉阶觐见众神之首,因此,唯有它们能够被天道判定为“依然属于昆仑山的生灵”,不受“天界统治者”的影响,说话的语气便得以一如既往轻松快活——


    可鹌鹑不行。


    它们本来就胆子小,在拜见过瑶池王母后,更是被她周身的威势吓破了胆。哪怕理智上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接话,缓和一下气氛;情感上也的确和大家想的一样,“都已经发誓过要跟随主君了,便不该反悔”,可一旦它们对上瑶池王母的眼神,便觉得好像有千钧的重量压在了唇齿之间,不管心底有怎样的澎湃的热血、怎样忠诚的话语,竟都无法传达半分,只能诺诺退下,不言其他。


    看过相声的人都知道,有逗有捧、一来一往,这气氛才能热闹起来。眼下只有凤凰一个在孤零零地说单口相声,这份虚假的热闹自然维持不下去,没多久,它自己就慢慢先张不开口了,就这样安静地停在了瑶池王母的肩头,随她一言不发地继续今日本该进行的首项事务,巡视。


    她们一动,原本跪拜在瑶台前的生灵们,也要亦步亦趋地跟随二者离开。浩浩荡荡的人群倏忽远去,唯有长风席卷云雾,卷过这片数息之前还熙熙攘攘的玉台,却也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万千昆仑生灵原本居于其上的,那片本来要被西王母命名为“新昆仑”的土地,眼下已经成为了三十三重天中的最高天;其余的三十二重天,可以说都是以此为模板,从上而下复制粘贴下来的: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新生的天界就好像一座高山,只不过把山脚给拷贝了三十多次,垒成了这么个庞然大物而已。


    因此,天界也忠实地把人间的某些地理规则也拷贝过来了:


    海拔越高,风越大,气温越冷。


    她们最先抵达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赤鲑一族便居住在这里,因着在原本的昆仑墟中,它们所在的位置,就是昆仑墟最外圈的河流。


    于是瑶池王母轻轻一弹指,便有大河改道,激流汹涌,飞瀑冲撞起的浪花都能飞到万丈高空。在粼粼的波光和晶莹的水花飞溅之下,赤鲑和文鳐成功住在了一起,正亲密无间地尾巴贴着尾巴,快乐转圈呢。


    紧接着,她们共同行至色界十八天里的无极昙誓天。此处位于色界十八天之首,最方便接受来自离恨天的直接管辖,因此,诸如九尾、土蝼和钦原这样的凶兽,便居住在这里以防万一。


    瑶池王母垂了一下眼眸,在她低眉之时,便有山脉拔地而起,陡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将山石草木都撞到了一旁,裂开的痕迹又能形成新的河流。重峦迭巘,万壑千岩,一道天梯自高处落下,将三十三重天完全连通,如此一来,钦原便能拜访赤鲑,连带着众生灵出入,也不受拘束,自由自在。


    随后,她们又行至四梵天里最高的平育贾奕天。异兽们居住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除瑶池王母之外的神灵便居住在四梵天里。


    瑶池王母踏入此处,便觉一点微末的暖意迎面而来,与冰冷的离恨天迥然不同,很明显,这是陆吾的神职在发挥作用。


    陆吾立刻上前解释:“我之前去觐见陛下的时候,就是想为陛下改变一下瑶池里的气候,好让陛下的居所不至于终年酷寒……然而陛下已经升为众神之首,因此,我无法管辖陛下的居所,因着身为下属的我们不可逾越。”


    她的这番解释看起来没问题,十分合情合理,然而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凤凰怔怔看了看长揖到地的陆吾,凝视着她的发顶,涩然开口道:


    “……可是换做以往,陆吾,你根本不需要解释这些,我们也都懂。”


    它又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去,注视着跟在她们身后的,数量已经随着她们的前进而明显减少,已然各回所属重天的生灵,怔忪道:


    “而且你们为什么称呼主君为‘陛下’?”


    ——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称呼太冷漠、太疏远了吗?我们自相遇起,便始终团聚在主君周围,虽有君臣之名,但从来没有认真区分过上下等级差异,可你这样称呼主君,便是真的生分了呀。


    面对着凤凰茫然的眼神,陆吾略微偏了偏头,竟不敢再看它,只道:


    “……请陛下明鉴。”


    那一瞬,最积极乐观的凤凰,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这一面拔地而起的无形的障壁。


    在这一层厚障壁的阻拦下,不管怎样情真意切的话语,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都会被扭曲成冰冷僵硬的上司和下属之间的对话;不管之前曾有过怎样亲密无间的美好过往,在再次相对的这一刻,就只能以最严肃板正、过分拘礼的方式来相处了。


    于是它再也不说什么,只用力抓紧了瑶池王母的肩膀,就好像这个动作能带给它什么依靠似的。


    在抓紧了爪下依托物的时候,凤凰明显感觉到,它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普通神灵鲜活温热的躯体了,而是某种冰冷坚硬、质地宛如现在作为天界地基的白玉一样的东西。


    这便是饮尽火种的后遗症之一。


    瑶池王母的力量愈发凝实,神魂在火种的淬炼下变得愈发强大,她的地位与威势也随之增长,反映在外貌上的变化,便是从有血有肉的鲜活,变得坚如金玉了起来。


    凤凰心有灵犀地转过头去,望着瑶池王母那张依然是盛年样貌,却已经在眉梢眼角有了几不可查细纹的脸,突然就从这些浅淡的纹路里,品味到了一点极深的疲倦。


    在这股深铭入骨的倦意推动下,也幸亏瑶池王母心志坚定,这才没有被这种孤独感打倒,依然认真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


    她长袖一挥,原本空荡荡的楼阁亭台里,便装饰上了各种各样温暖又柔软的丝绸锦缎,这些制造物明显出自嫘祖之手,是眼下所有生灵能使用的,最好的织造品,能够为四季如春的四梵天增光添彩。


    原本战战兢兢跟在她们身后的鹌鹑们,一见到这些布料制成的帷幕和被褥,便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过去,一头扎进厚厚的布料里,欢喜道:


    “太好了,以后哪怕陆吾姐姐外出去别的地方,顾不上调节这里的气候,我们也不会被冻到啦!”


    “这就是嫘祖织出来的东西?果然非同凡响。”


    “是啊,经纬细密,保暖性能也好,以后三十三重天里用的布料,应该就都是这种了吧?”


    “以前我们喜欢做的蓑衣和皮甲,看来很快就要被更新迭代下去了。”


    “这有什么。毕竟向来,只要新出现的东西足够好,那么始终就都是新的东西取代旧的东西,这也是一种进步嘛,不必过分惋惜。”


    “而且嫘祖真是天才!你们看,如果我们真要纺织丝绸的话,所用的材料就可以通过饲养动物得到,不必再去通过征战和残杀的方式获取原料,这可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它们嘴上说话说得热热闹闹,手下的动作也半点没闲着,不一会儿,就用此处的锦帐改裁了一条玄色的披帛出来。


    此时的披帛制式,与后世那些轻飘飘的、仅有装饰性功能的飘带完全不同,是一大块很厚的披肩,身材略微矮小些的家伙穿上这件衣服,就干脆连腿都看不见了,整个人从背后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团移动的草垛:


    厚重,可靠,敦实。


    可异兽们没有穿衣服的本能,四梵天在陆吾的掌管下又四季如春,那么,这件衣服是为谁准备的呢?


    在它们蓦然停止了话头,恭恭敬敬地用翅膀拖着这条厚实又华美的披帛,诚惶诚恐地捧到瑶池王母面前的时候,答案便不言而喻了:


    自然是为陛下准备的。


    它们一边浑身狂抖,一边将披帛覆盖在了瑶池王母的身上,随即像完成了什么要人命的任务一样,撒开翅膀就飞走了,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能要人命的猛兽在追似的:


    我们对陛下的敬爱一如既往,但陛下周身的气场实在太吓人了!风紧,扯呼!


    ——哪怕它们的情感上知道“陛下是不会伤害我们的”,之前还有千百年朝夕相处的光阴为基础,然而在如此奥妙、宏伟而庄严的存在身边,哪怕她仅仅只是存在于那里,就已经是格外不可忽视的、极具压迫感的存在了。


    这种感觉并非鹌鹑们独有。


    不管是赤鲑还是文鳐,不管是钦原还是土蝼,就连最狡黠的九尾,在瑶池王母的裙摆沙沙作响、拂过白玉的地面之时,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悲伤席卷上它们的心头:


    怎么就……这样了呢?我们怎么就和陛下,生疏成这个样子了?


    正在它们沉默无言之时,之前和凤凰们一起回来的鸾鸟也休整完毕,在看到三十三重天各处发生的变化后,便心知是瑶池王母开始巡视她的领土,便匆匆赶来,和它们的同伴们汇合了。


    凤凰和鸾鸟,是两个规模庞大的族群,成千上万,数不胜数。毕竟当年西王母挥师出山之时,它们作为防空部队,手持武器进攻的时候,展开的无数双翅膀能遮天蔽日。


    但按照太古时期最简单粗暴的“实力至上”的逻辑,那么,当它们中最强的两个存在——也就是两族的首领——出现之时,则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词来代指它,进而让这一个个体去指代整个群体。


    当鸾鸟的首领身影出现之时,原本凑在一起,默默注视着正在改造天界的瑶池王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家伙们,立刻“哄”地一下涌了过去,争先恐后地凑到鸾鸟的身边,嘘寒问暖,试图从它嘴里打听点消息出来:


    “我们都听凤凰那家伙说过啦,咱们天界现在是和人间完全成为了两个互不干涉的区域了,是吗?”


    “你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要不我去打些山泉水,你润润嗓子休息一下,再好好跟我们分说分说人间的情况?”


    在一团忙糟糟的叫嚷声里,身为神灵的开明兽和陆吾制止了同僚们的过分热情,由见过的世面最多——废话,如果你有九个头,你见过的世面肯定也是只有一个头的普通人的九倍多——的开明兽最先发问:


    “你们之前想要离开天界却不能成功的时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觉得翅膀越来越没有力气,还是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鸾鸟茫然不解:“不是,等等,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


    更细心的陆吾立刻替开明兽补充道:“是这样的,如果是前者,那么就说明,天道是直接剥夺了所有生活在天界的生灵们‘下界’的能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不管以后再过多久,只要这个概念不被天道撤销,那么我们就永远无法主动前往人间。”


    在所有原本隶属于昆仑山的生灵里,开明兽和陆吾是相对来说,实力比较强悍的神灵了。


    她们虽然比不得夸娥、高禖、炎黄、共工这样身负重要神职,因此法力格外强大的家伙厉害,但如果单纯拿到一个小部落里,也是能让所有人都立刻将其奉为座上宾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她们当年能够代替西王母,暂行领兵之权,在极北冰原上处置少昊,将这乱臣贼子斩首悬尸示众;眼下,在瑶池王母已经不能和她们在一处,她们没有了习以为常的主心骨的情况下,这两人也能立刻站出来主持大局。


    于是开明兽也耐心为鸾鸟解释道:“如果就是只是单纯‘出不去’的话,那就说明,其实还是有空子可以钻的。”


    由此可见,真的不好说后来太虚幻境里,某些人完全就是在钻《天界大典》空子,却又正常执法的行事作风到底是从哪里传下来的,可能这就是流淌在她们血脉里,从太古的女神那里传下来的一脉相承的某种作风:


    合法,但有病,但真的合法。


    开明兽又道:“就好像天道当年虽然阻拦过陛下,让她不要对少昊部落赶尽杀绝,但后来陛下决定继续进军之时,天道不是也没说什么吗?再比如后来,天道说一定要有人类诞生,于是陛下便联合种火老母,点化了两只最安全的猴子,天道不也认可了这样的人类存在?”


    “由此可见,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对的,只要没有违反天道定下的规则,那么这个过程,就有很多说法了;而且就连这个‘改变’的过程,都在天道的计算之内,所有的小变化也都能成就大局。”


    “只要不像少昊他们那样,完完全全逆天而行,那细节怎么改变都没问题。”


    随着开明兽的解释,鸾鸟的双眼也渐渐明亮了起来,因为她终于从看似令人绝望的“绝地天通,人神阻绝”的死局里,看到了一点破局的希望:


    对啊,如果是后者那种情况,那就说明,只是“现在的我们”,无法跨出“现在的天界门槛”,那以后呢?


    等我们繁衍千万年之后,等负责为天界守门的人员也发生了变化,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就可以前往人间了?


    鸾鸟正在这边和开明兽还有陆吾细心解释,说“对没错,就是第二种情况,越靠近天门就越感觉离人间距离变远,明明从翅膀上传来的疲倦感告诉我,我已经飞了很久,早该接近天门了,可天门愣是在原地与我遥遥相对,半分也没有靠近”的时候,突然从旁边传来了一道迟疑的声音:


    “……等等。”


    说话的家伙是九尾。


    在来到环境更加优良的天界后,九尾的毛发都变得蓬松柔软、雪白无暇了起来,就好像一团轻柔的云絮似的。要是去掉它“吃人”的本能不看,让人类来评价的话,都会觉得它蛮可爱的。


    ——很难说后世某种叫萨摩耶的狗是不是学到了这种精髓,八成是的,毕竟大家都是犬科动物。


    总之,九尾满腹狐疑地看着鸾鸟,从它的话语里,找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等等,鸾鸟这家伙刚刚是不是还称呼陛下为‘主君’来着?它没有被现在的陛下吓到!”


    众生灵发现端倪后,齐齐将目光投向更先一步回到它们之间的鸾鸟,哪怕一言未发,在千百双眼睛的齐齐注视之下,也有一句无声的问话呼之欲出:


    你好像真的不受陛下威压的影响,这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啊!


    鸾鸟百思不得其解,在听了开明兽和陆吾对当时情况的描述后,根据自己的猜测推断道:


    “可能因为你们拜见主君的时候,我和凤凰不在场,没有在玉阶前感受过陛下的威势,还有双方之间的物种与力量差异;虽然未能抵达人间,但总归与另一界遥遥相望过,带了些人间的气息,多方中和之下,我们这才得以不受陛下影响。”


    鸾鸟一说完,就发现面前的家伙们的眼睛齐齐亮了起来,看向它和凤凰的眼神那叫一个复杂,像是在看什么不世出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临终前托孤一样郑重其事:


    “那以后陛下就交给你们了!”


    鸾鸟僵硬地把脖子扭转向说这话的家伙,发现她竟然是开明兽:


    不是,姐姐,你有没有搞错!你从太古时代起,就最先追随在主君身边,更是凭着比我们多出八个头的生理优势,得到了为主君看守大门的殊荣,结果现在,你竟然要把这个近臣的位置让给我们?


    另一位神灵也上前来,殷切嘱托道:“陛下累了,你要劝她休息;陛下要是冷了,你要为她加衣。要是有人胆敢冒犯陛下,你就把他直接拖出去砍了,不能让这些烦心事干扰到陛下半分,因为陛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要管理三十三重天。”


    鸾鸟定睛一看,发现她是陆吾:


    不是,姐姐,你也放过我吧!你当年在昆仑墟的时候掌控四季变化,整座昆仑都在你的管辖范围内,怎么今天突然就把这份重担交给我了,我好惶恐!


    下一群家伙凑了上来——说实在的,不管在天界还是在昆仑墟,能够永远用“一群”这个量词衡量的家伙只有鹌鹑们——立刻接过了陆吾的话头,对鸾鸟殷切道:


    “好姐姐,你会缝衣服吗,你会看文书吗,你会种地吗?不会就赶紧学起来吧,毕竟现在已经不打仗了,不需要姐姐再率军冲锋陷阵,姐姐可以试着做一些别的工作来辅佐陛下,毕竟只要姐姐还能飞,那么天空领域的军权,就永远没人能从你们的手中夺去。”


    “姐姐要不要考虑一下学着铸造什么东西?毕竟不管是昆仑墟还是天界里,都没有擅长这方面的神灵,如果姐姐真的学会了这一点,那么以后,就能和我们一起打造盔甲了,保不准还能为陛下冶炼兵器呢!”


    这一瞬,并不弱小也并不可怜,但绝对十分无助的鸾鸟,终于体会到了后世某个表情包的精髓:


    【我们把陛下交给你照顾了】


    【我???】


    现在社会有鸡娃,太古时期就有鸡同僚。


    好好一只鸾鸟,都打完胜仗了,可以在新昆仑里无忧无虑躺平了,却还要被临时抓起来去学铸造冶炼,凄惨程度堪比已经考研上岸了的学生不得不重回高三开始高考。


    它们这边热热闹闹地在嘱咐鸾鸟各项事宜,动静大得连逐渐远去的凤凰都听见了吗,便拍拍翅膀笑道:“主君你看,那边好热闹!”


    它不是没察觉到瑶池王母与以往的不同之处,然而它还是心怀侥幸,然而瑶池王母的回答却让它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我看见了。好热闹啊,真好。”


    瑶池王母的声音里的温柔与慈爱一如既往,却再也不提半个“与民同乐”的字,甚至都不敢多往它们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只是站在平育贾奕天里最高的山峰上,与栖息在她肩头的凤凰一同与离恨天遥遥相望:


    那就是她以后要居住其中千万年的,永恒孤寂的居所。


    在望向离恨天精致却空荡荡的楼阁之时,电光石火间,瑶池王母突然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眼下她是众神之首,因此,在超然的地位和力量的压制下,便是曾经和她并肩作战过的生灵,也难免与她生疏……那么,高禖遗孤呢?


    别看她现在还远在天边,流落在外,一旦她将来回归天界,同样的痛苦便要出现在高禖遗孤的身上,甚至比眼下瑶池王母的情况更加糟糕:


    因为她曾发誓,要把高禖神的孩子当成自己的来抚养,那么这位遗孤便是天界命定的储君,如果自己因为种种不可抗力而去世的话,那么高禖遗孤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位“神灵之首”。


    瑶池王母曾与昆仑墟的众生灵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眼下也半句话都说不得;而昆仑墟的生灵们最多只是和高禖神熟悉而已,与高禖神的女儿几乎素未谋面,自然谈不上“情分”。


    人生地疏,举目无亲,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等千万年后,高禖遗孤再回到三十三重天,还能算是“回家”么?


    这一瞬间,似乎什么噩耗都不能再动摇她心神半分,面对着离恨天刺骨的寒风都能面不改色的瑶池王母,终于实打实地打了个寒颤:


    高禖遗孤哪怕能回到天界,她要面对的疏离感和陌生感,也是眼下瑶池王母正在遭受的成千上百倍之多!


    于是,为了让故人的子嗣能够寻路归家,为了让她受过的苦不必落在第二人身上,瑶池王母发下的最后一道谕旨便就此成型。


    她从四梵天踏入离恨天,在三万六千道玉阶上挥出广袖。


    此刻,瑶池王母尚是天界独一无二、毋庸置疑的主人,她的意念如何变化,三十三重天的地貌和建筑便要随之更改。


    风也猎猎,衣也猎猎。出自鹌鹑之手的披帛不过是凡物,未能经得住朔风的锻炼,须臾便被彻裂成无数碎片,在风中无依无靠飘零的时候,便宛如千万只飞舞不休的黑色凤尾蝶。


    一枚黑色的锦缎碎片拂过瑶池王母的长发,停留在她的肩膀上,与五彩的羽衣重叠。她微微偏过头去,注视着这枚碎片,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其化作一枚金黄的落叶,从此,离恨天里的植物,便有了“凋零”的概念。


    这一片落叶眼下停驻在她的肩头,又将在千万年后,落在玄鸟化身的身边。


    与此同时,又有千千万万道璀璨霞光从她袖中跃出,轻盈地没入虚空,与新生的天界融为一体。


    万物竞发,云蒸霞蔚。在烂漫光华的簇拥下,瑶池王母周身的威势愈发凝实,哪怕就连实力最强的凤凰,竟也不敢再多言半句,更罔论在远处那些敛色屏气、战战兢兢的家伙们了。


    与之相对的,某个甚至还没在天界露过面,就在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成为偌大三十三重天储君的人,与天界之间的联系也愈发紧密玄妙:


    哪怕她从未在天界居住过,这里的生灵们也会将她的存在铭刻入本能,就好像她是跟着所有人一起来到此处的一样;即便她地位再尊崇、法力再高强,只要有了这份牵绊在,曾经出现在瑶池王母身上的那种疏离感,也不会真正让她和所有生灵渐行渐远;她虽为远归之人,然而届时,在天界所有生灵的眼中,她便与生长于斯的神灵别无二致。


    相关存在概念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玄鸟,也就是九天玄女本人:


    她虽身不在此,然其尊位、尊名永存;她的本体虽然还在千万年后漂泊,但身在天界的所有生灵,都会一如既往尊敬她,就好像她本人从未离开过似的。


    这对普通的神灵而言,已经算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了,然而瑶池王母还是觉得不够:


    仅仅只是这样的话,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固然是好的;可如果地之浊气在遥远的未来,又出什么变故了,该怎么办?


    现在的天界已经成型,无法轻易更改布局,万一以后又受到了地之浊气的侵染,那么现在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又都会白费;更可怕的是,如果真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不把整个天界推翻重来的话,就无法彻底摆脱它们带来的影响。


    到时候,所谓的三十三重天,还是她们的天界吗?


    高禖姐姐将她的女儿托付给我,是为了让她将来有人依靠、有家可回;可如果真要让她回到这种地方,不管是情义还是道义上都说不过去。


    我绝对不能让天界真的走到这一步。


    我绝对不能让她们到时候,连回都回不来。


    瑶池王母心念意转之下,一条红线从她手中跃出。


    在这条红线出现的一瞬间,周围的霞光都被它映得黯淡了下去。它的颜色明艳又端庄,像是用神灵的心头血染成,又比朝霞更耀眼夺目、比桃花更生机勃勃,仿佛世间所有能用来形容生命与力量的褒义词,都凝聚在这一条红线里了。


    或者说,这条红线的确就是瑶池王母,从自己的心血中分出来的一部分。


    在新生的三十三重天尚且持有太古的风貌,新登基的瑶池王母尚且拥有未曾被地之浊气侵染的权柄之时,她从浩瀚如汪洋大海般的力量里,取出一瓢。


    这一瓢水对大海的影响何其微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如果瑶池王母设想过的最悲观的那个未来果然如期而至,那么,这份来自太古时期的、瑶池王母最本质的力量,就是改变局势的最关键的棋子。


    那么,要将这份力量存放在哪里呢?


    要把它存放在哪里,才能完全隔绝它和“现在”的联系,使得不管“现在”的情况如何转变,都不会影响到它?


    瑶池王母再一弹指,这条红线便顷刻没入漫天霞光,消隐无踪;在它消失的那一刻,原本映红了整个天界的霞光,也同时销声匿迹,杳然无存,就好像刚刚爆发出来的那股让整个天界的生灵都发自内心震颤不已的力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霞光隐去,云雾消散,一时间,刚刚还簇拥着祥云瑞气、彩霞瑞霭的玉阶上,便什么都不剩了,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无形中便写尽了瑶池王母这些年的命运:


    在短暂的热闹与繁华过后,唯有孤独与冷寂与她长久相伴,除此之外,她身边什么都不剩。


    在瑶池王母施法期间,凤凰一直老老实实地停驻在她的肩膀上,动都不敢动一下,不知道是被她周身的威势所慑,还是因为它实在看不懂瑶池王母打算做什么。


    直到瑶池王母止住了动作,开始整理衣冠,准备离开四梵天,前往她的离恨天,它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主君,你要把这份力量送去哪里?”


    瑶池王母淡淡答道:“自然是送去高禖姐姐的孩子那里。”


    凤凰在听到这个答案后,怔了一下,只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也是,毕竟高禖姐姐还活着的时候,就跟我们说过无数次了,她孕育的,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名为“人类”的存在;哪怕主君已经在种火老母的辅助下,点化了新的人类,高禖遗孤的身份也不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化。


    人类和神灵不同。后者天生便“生而知之”,又有移山倒海之力,但前者却没有任何超然的力量,只能靠团结在一起,借助群体的力量和智慧生存。


    如果有了这份力量的帮助,那么她在千百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便不会过得太苦,等到她回到我们中间的时候,也会感觉好一点吧?


    凤凰虽然能想明白,高禖遗孤的确需要这份力量——虽然瑶池王母已经对高禖遗孤做过了安排,但物种的差异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除的,就好比你想要在咸水湖里养淡水鱼那你肯定就得对淡水鱼进行一些基因加工改造一样——但凤凰还有一事不解:


    “可是主君的神职并非‘术法’,真的能把这份力量成功穿越时空送过去吗?”


    瑶池王母踏上玉阶的动作半分不停,当她逆风而上的时候,她的长发都被拂乱了,如果她的血肉不曾被火种冶炼过,那么这朔风就会如最锋利的钢刀般剔开她的肉与骨;然而即便如此,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也依然冷定、清晰而不可动摇,宛如山岳般负有不可比拟的伟力:


    “必须可以。”


    说话间,瑶池王母似乎想到了什么,极轻又极惋惜地叹息了一声:


    “因为我是‘瑶池王母’,是神灵之首,是天界的主人。”


    “我如此说了,便要如此成就。”


    不久前,玄鸟孤身护送高禖遗孤前往人类世界的时候,尚且还是“西王母”的她,只是被玄鸟阻拦了一下,就彻底被时光的洪流隔开了。


    眼下她已经有了比玄鸟更强大的法力,哪怕把天界所有生灵的力量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她,她的尊号也从一片区域的统治者“西王母”,变成了一界的统治者“瑶池王母”,可已经离别了的人,要怎样才能重会?


    ——你手握力量,登临高峰,伟大到众生灵只能叩拜在你的座前,不敢直面你的容貌与话语,因着你的一举一动都有着奥妙的伟力,呼吸间便能击碎雷霆与星辰,你只要存在于这里,便是对“力量”一词的最合适的诠释。


    ——然而你当年未曾做到的事情,现在依然无法弥补;你失散了的友人,眼下依然无法找回。


    这就是世界上最遗憾的事情,这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然而这份遗憾也是值得的,因为至少瑶池王母在这份力量的助力下,做到了她想做的事情:


    在这条红线的牵系下,高禖遗孤的命运,从此与瑶池王母、昆仑墟、三十三重天的万千生灵,乃至整个天界的力量和未来都紧密相连。


    不管她身在何方,是生是死,只要命运的齿轮转动到那一刻,她便永远可以沿着这条红线的指引,回到已经等候了她千万年之久的、真正的家里。


    如果说,此刻的三十三重天是一个藏满了力量的盒子,那么在这条凝聚着瑶池王母心血的红线去往千万年后的那一刻,就给这个盒子来了个一比一的数据复刻与备份,而高禖遗孤本人,就是唯一能开启这个盒子的钥匙。


    瑶池王母的这一手布局,可谓是在考虑到最恶劣的情况下,做了最万无一失的打算:


    假使地之浊气将来真的反攻倒算,卷土重来,即便是被净化过的人类都有着强大的杀伤力和感染力,那么天界也必然不能幸免。


    别看现在人类和神灵互不影响,天界的生灵甚至都无法前往人间,但那也只是目前“看起来”的模样,还真不好说以后会如何。


    假使日后,地之浊气真的能够在和天之清气的斗争中,占据上风,窃走瑶池王母的功劳,分薄她的权力,模糊和更改所有人的记忆,可只要等高禖遗孤回来,她作为“钥匙”,就定然能发现其中真相,能把所有神灵从虚假的三十三重天中带回。


    因为她是最原始的女神的女儿,是身负“天界统治者最本质力量”这一赠礼的储君,是从天之清气里诞生出来的、不受地之浊气影响的真正的人类。


    她以凡人之躯,链接起神灵与太古,沟通了神灵和人类,在她本人都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为了最深处的一手暗棋。


    可以说,只要高禖遗孤一回来,不管是地之浊气,还是三十三重天,都要冰消雪融、土崩瓦解,迎来全新的开始。


    在这道无形的红线跨越时空,没入人类世界的那一瞬,正在车上打盹的秦姝本人突然打了个冷战。


    这些年来,她不管去哪里开展基层工作,都是自己开车的,那辆五菱宏光身上的泥点子已经积得快洗都洗不掉了,看起来十分邋遢;尤其是当她的职位越升越高,开始接触到级别更高的人的时候,这辆又破又脏的小车混在一堆豪车里,就是另一个方向上的“引人注目”了。


    实在不是秦姝本人想搞特殊,实在是因为需要她出面的场合,多半是在穷山恶水得甚至连条像样的泥巴路都没有的地方。


    能从这种山石嶙峋、角度刁钻、以往只有动物和人走的小道上挤过去的,除去这种因为容量大又便宜不怕挤的车之外,就只有专业的越野车才能挤过去了——后者太贵,秦姝还要给秦玄时养老,还得照顾孤儿院里的妹妹们,实在买不起,公费也不给报销。


    而且用秦姝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反正再跑一趟也要弄脏,就不要浪费这个闲钱去做无用功了”。


    幸好这些年来,已经基本上用不着她本人开车了,因为按照相关规定,省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可以配置一名专属司机,好让干部们有更充分的休息时间,把精力用在刀刃上。


    眼下,正在给秦姝开车的司机,就是一位她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开车特别稳当,沉默寡言,任劳任怨,口风紧,最主要的是,她是秦姝当年在西南那边搞基层工作的时候,帮助过的那个差点没学上的小姑娘的姐姐。


    有这份恩情在前面打底,她在毕业后考回家乡,被分配到秦姝手下干活的时候,别提多开心了。哪怕去掉“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亲信将来肯定会吃到红利”这一点,她也十分愿意在秦姝手下工作。


    眼下,她们正在前往某处乡镇的路上。


    改革开放半个世纪后,在固有的传统家族观念、人情社会体系、教育和文化局限等种种限制下,不少地区的发展呈现出了这样的怪圈:


    明明都吃到了经济腾飞的福利,地区GDP的总体走势也一路向好,看似十分乐观,然而这些资源却像是被什么黑洞给吸走了似的,只集中在上层,愣是落不到最底层的基石身上。


    这一奇怪的现象体现在地理上,便是原本应该齐头并进发展起来的乡镇,眼下只有一两个鹤立鸡群的,其余的都还在那里半死不活地耗着,全靠发展起来的领头羊带来的福利苟活;体现在人类社会中,就是在最广大的人民群众还在吃糠咽菜、当牛做马的时候,部分以权谋私的丧天良的家伙已经开豪车、住别墅了。


    当这两种情况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形成秦姝眼下不得不亲自去处理的严重问题:


    某地扶贫干部曾多次举报,说这个村子里疑似有拐卖妇女的情况,恳请相关部门予以重视,派人来立案调查;但在某些县城婆罗门的把控下,为了维持住这片区域表面上的和平与稳定,她的举报差点连一点浪花都翻不出来,就要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在来处理这件事之前,姚怀瑾所剩不多还没退休的亲信,就给秦姝暗暗传过消息,让她注意自身安全:


    “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还没进展到那边,你要是贸然去救人的话,真不好说在等你的,究竟是准备给你一闷棍的人贩子团伙,还是被害者。”


    “你要是执意亲自过去,就多带几个人。”


    秦姝从开始工作后,就没少受这位老前辈的照顾,毕竟姚怀瑾死前,把她最放心不下的“导火索”本人托付给了自己的亲信,这人便是姚怀瑾生前最信赖的人之一。


    然而数年过去,秦姝却从来没能和她面对面说上半句话,只在某些需要高级干部集体到场的会议里,和她遥遥相望过,除此之外,二人明面上半点多余的交情也没有。


    直到今天,在得知秦姝准备亲自提前去案发现场救人的时候,她这才彻底坐不住了,一改往日里"恨不得把两人关系藏得越深越好,这样就能偷偷多关照一下朋友托孤过来的小孩"的作风,一个加急电话就打了过来,正好赶上秦姝从车上刚刚醒过来,接到了她的通讯:


    “你等等!不是让你和大部队一起行动吗,你怎么自己先走了?”


    按理来说,不管心里再怎么没底,在听到了可靠长辈的声音后,多多少少应该能松口气;可秦姝的心底不仅没有半点安心的感觉,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悸感甚至愈发明显了:


    这与“一直在帮助我们的人是不是背叛了我们”的那种恐慌无关,而是一种“人力不可与死亡抗衡”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就好像她们正行在一条必死的路上似的。


    如果这条路的尽头是幽冥黄泉,那么,的确不管怎样的帮助和救援都无法让她安心。


    秦姝深吸一口气,略一定神,飞速解释道:“相关部门说,这几年来一线人员数量锐减,临时调配有困难,可能会晚些抵达;又说,反正被绑架去的女人们都吃了这么多年苦,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让我们不要贸然行动。”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载着两人向前疾驰的车速也很快,从车窗外急速掠过的绿化带都要在她的视网膜上映出残影:


    “但是我却想……这明明是攸关性命的、受苦受难的大事,为什么他们可以用如此无动于衷的口吻去评价受害者?”


    哪怕说话的速度变快了,秦姝的声音也依然很温和,是那种有苦要诉的人一听,就会下意识觉得“这个人靠谱,能帮我解决问题,我要把心里的委屈好好说道说道”的感觉;然而此刻,从她口中说出的柔和的话语,却有着半点也不柔和的本质:


    “是不是因为他们自觉永远不会落到那个地步,所以在处理这种‘自己绝对遇不到’的事情,在处理这种‘损害的是和自己无关的别人的利益’的事情之时,就会下意识更懈怠一些?”


    “而且把这件事闹开来处理的话,所有相关人员绝对都要受处分,严重一点的,说是仕途断绝也不为过。是不是为了处理‘自己已经遇到了的事情’,为了保护‘自己即将受损的利益’,所以他们就要两害相权取其轻,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她的话语像是在向电话另一边的长者求助,又像是在隔空质问那些试图拦住她脚步的人,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这难道不是人民的国家吗?我们难道不是人民的勤务员吗?为什么有些人在面对这种明显是违法乱纪的事情的时候,第一时间想的,却是会不会损害到被保护在他的保护伞下的团伙的利益,会不会影响他的政途?”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好久,才艰涩开口,却也不敢直面她的逼问,只好十分勉强地换了个话题:


    “……你还是多带几个人吧。”


    秦姝疑惑道:“说真的,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不觉得多带几个人会管用。要是那伙人贩子真要和我撕破脸、打算对付我的话,把我所有认识的人加在一起可能都没我能打。”


    “我知道,所以说没指望她们能保护你。”电话那边的人长叹一口气,仿佛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似的,一瞬间,她苍老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千钧的疲倦,可这疲倦里,又隐隐有一丝怀念的气息: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你带的人多了,死的人就会多;死的人一多,众目睽睽之下,这事儿就不好压;既然压不下去,那迟早就会爆出来。”


    “到时候一爆出来,不管你是死是活,不管现在的这些受害者是死是活,总之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这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让秦姝都不由得沉默了,因为蕴藏在这番言语中的,是比她的苦闷、疑虑和愤怒更沉重的某种东西,宛如雷霆、地震与山崩:


    千钧重的人命,不可逆的生死,在此人的口中,竟然只是作为“制衡的筹码”而存在。


    在秦姝沉默间,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看见了她震惊的神情,便苦涩又怀念地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证件照上死板的人像,就仿佛活过来了。于是这一刻,浮现在秦姝脑海中的人影,便是以姚怀瑾为首的无数人,哪怕秦姝只和这些前辈里的姚怀瑾面对面说过话,可此时浮现在她脑海里的那道身影的背后,便宛如随有数不清的残影幽魂:


    “你觉得我们当年是怎么和姚怀瑾混熟的?你猜当年她是怎么招揽到我们的?难道是靠着和别的官员们一样,用钱财和权力打动人的吗?”


    在她循循善诱得仿佛在教小孩思考“一加一等于几”的这个问题的口吻中,秦姝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对啊,这不科学。


    如果她们真的只是和姚怀瑾,因为“利益”而团结在一起的普通亲信,那么姚怀瑾一死,她们就该树倒猢狲散了,根本不可能让姚怀瑾放心托孤,更不可能让她在姚怀瑾死后,依然兢兢业业劳心劳力照拂自己多年。


    在秦姝的沉默中,那边又温声道:


    “不是的,孩子。”


    这位老人,是姚怀瑾的亲信里,为数不多现在还能坚持在岗位上的,但很快也即将退下来了。


    她的声音已然苍老,还有一点因着年龄增长、身体衰朽之故,而生出的不易察觉的虚弱,但在提起姚怀瑾的时候,那种年轻的、蓬勃的、似乎能燃尽一切不公与黑暗的火光,就又在她沙哑的声音里热烈地燃烧起来了:


    “这种俗物,只能收买到在你富贵的时候,前来分一杯羹的蝇营狗苟之辈,是找不到愿意和你一起为理想、为公义而死的人的,更不可能找得到能够在你死后的十多年里,还愿意为你照顾和你们都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小孩的人。”


    “老姚她每次出差开会、进行权力重分的时候,都要提前写好遗书;每次遇到需要成立专案组的大事的时候,她都第一个冲在前面,说‘如果我死了,那么这件事就是第二次火烧钦差,我倒要看看谁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能把这种事都按下去。’”


    她很少提及这些旧事,因为姚怀瑾的死亡,是所有人心口一道永远不能愈合的伤疤。


    不管光明的口号喊得如何震天响,相应的弥补再怎么丰厚,随后开展的一系列清扫黑恶势力的行动如何迅若雷霆……这些东西也都来晚了,死去的人是永远不可能回来的。


    可今日,在秦姝面对这种明显就是阳谋的陷阱——我就是一口咬定人手短缺,就是不让相关人员去保护你,但也没晚太久,就晚了半天而已;你要是心急得连这半天都等不了,还要自己一个人往山沟里钻,那不管你怎么死都和我们无关,是你不听组织安排自讨苦吃——却还是要一意孤行地往里钻的时候,她终于提起了昔年旧事:


    秦姝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姚怀瑾的影子,可她何尝不是从秦姝的身上看到了故人?


    她终于发现,这个被姚怀瑾托付给她们照顾的小孩,有着和她文静的外表截然相反的性子,活脱脱就是第二个姚怀瑾:


    有些鸟儿的翅膀是折不断的,有些灵魂的光芒是不会黯淡的,有些树木生下来便注定要顶天立地、直指苍穹。


    哪怕来自某些不甘心的人的打压一直存在,都逼得秦姝不得不从全国最温暖的南方跑到了终年积雪的西南,才能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地区保全性命;哪怕这些年来,秦姝一直在基层,处理绝大部分人眼里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在遇到这种大事的时候,她依然做出了和当年的姚怀瑾、秦玄时等人一样的决定:


    哪里需要我,我就要到哪里去。


    在短暂的韬光养晦后,这位与她的养母、与她的老师,有着一模一样灵魂的女子,便要携风雷之势重来。


    于是她说话的声音便更深远,因为她要与秦姝分析,当年姚怀瑾的亲信和秦姝身边的人究竟有何异同:


    “你们已经获得了权力,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做个被排挤在核心之外的清水衙门;而要支付的代价,身为前辈的我们,和更年迈的她们,已经为你们付过了。”


    “可这样一来,你们从未面对过命悬一线的险境,也不用怀着必死的心,去和那些根深蒂固的黑恶势力斗争。你今日遇到的险境,对你来说,是极罕见的情况;可换做以往,却是我们天天都要面对的家常便饭一样的东西。”


    “时代不同,境遇不同,心态也不同。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牺牲有价值,我们的工作取得了成效,革命先辈们的理想得以实践;然而这也意味着,团结在你身边的人,和我们迥然不同。”


    在秦姝这边传来的呼啸风声里,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对年轻的黑衣女子发出来自灵魂的询问:


    “当年老姚如果想要这么干,就能立刻找到一群愿意跟随她的人,可你呢,小秦?我记得你最信赖的下属,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孩子吧?她跟随在你身边的时候,最多只做好了‘跟着不会动脑筋的死板领导一起坐冷板凳’的准备,可没有做好牺牲的准备哪。”


    “战士在上战场之前,是知道自己有可能战死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工作;可你的助手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的风险,如果她真的死了,就是什么都不明白地做了个冤死鬼。”


    “我在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并非在真的建议你这样去做,而是在问你——”


    “你有这样的亲信么?你有这样愿意跟你一起去冒险,能心甘情愿为公义而死的人么?”


    电话那边的老前辈在说话的时候,秦姝一抬眼,便能从车前窗的后视镜里,看到正在专心开车的年轻姑娘。


    那的确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庞。眼神明亮,苹果肌饱满,肌肤润泽,鬓角还带着一点细密的绒毛,朝气蓬勃活力满满的样子,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这张还没有被工作痛殴过的脸上,满是大学生特有的“清澈的愚蠢”。因为在没有切实见识过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险恶的、一直被保护在象牙塔里的年轻人看来,世界上怎么会有坏人呢?就算有,又怎么会来谋害我的性命呢?我对所有人都友好相待,那么大家肯定也会一样对我友好的吧?


    这姑娘眼神好得很,双眼裸眼5.0的视力让她完全能够从车前窗的后视镜里,看到秦姝端详她的动作。


    于是她十分轻松地笑了起来,对秦姝欢快道:


    “我还以为秦姐要再睡一会儿呢,怎么这么快就醒啦?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到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眉宇间有一抹潜在的阴霾,然而她的语气依然是积极的,因为她一心觉得,这件事最后肯定能被顺利解决:


    怎么会有犯了法却得不到惩罚的人呢?这些官员干部们手里握着的权力,难道不是来自于人民,也要为人民所用的吗?所以哪怕这件事看起来再怎么凶险,也一定会有惊无险地解决的吧,因为在我们从小到大听的所有的故事、看的所有新闻里,不都是在讲“邪恶是无法战胜正义的”这个道理吗?


    也就在这一瞬间,秦姝终于明白,那位老前辈想让她明白什么了:


    姚怀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亲信也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的风险,于是她们愿意从容、清醒地赴死,她们每个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是她的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诚然,以这位司机为代表的无数下属,尊敬她、爱戴她、愿意跟随她,如果真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意外,导致大家都意外死亡的话,她们是不会有怨言的;但这不是她带着这些对自己要面对怎样的风险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去深入险境的理由。


    在秦姝的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闪现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的这一瞬,某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感觉击中了她:


    宛如初春的第一场暴雨淋漓而下荡涤万物,宛如唤醒生灵的第一声惊蛰之雷隆然炸响,宛如从千万年前的时光里飘来的一道明光直入灵台。


    之前那种心悸感陡然大作,恨不得把秦姝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催得跳出来;在怦然如擂鼓的心跳声中,她终于抓住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险些就转瞬即逝的某道灵光,陡然厉声高喝道:


    “停车!!!”


    这姑娘能被秦姝选中是有原因的。她的服从性相当好,在接收到命令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照样执行,从来不会唧唧歪歪地多问乱七八糟的问题。


    之前不少人都笑话过她,说她这是愚忠,属实有点封建残余的感觉了;也有和她关系好的人偷偷劝过她,说让她多多少少也有点自己的想法吧,别领导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万一将来她推你出去背黑锅怎么办?


    对此,这姑娘只认真道:


    “我相信秦姐,她不会害我的。”


    今日,她的信任终于落到了实处,没有被辜负,恰如她的这个特性也成功挽救了她们两人的性命那样:


    在她二话不说,就猛然一脚踩下刹车,同时飞快变道猛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把车停到了紧急车道上的下一秒,在她们原本要经过的那个路口,一辆拖着油罐的大卡车,突然就从十字路口窜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朝前面冲过去了。


    在秦姝这边的司机看来,这一幕实在是险之又险:


    但凡她踩下刹车的时间再晚一秒钟,那么按照两边车辆的载重量和体型,她们的这辆车绝对凶多吉少;搞不好,被明显超载、因此在相撞时必然重心不稳的油罐车翻倒下来的货物,给当场砸成铁片和血泥都不是没可能。


    ——什么叫九死一生,千钧一发?


    ——这就是。


    在司机的注意力全都被“天杀的,怎么有人敢又超载又超速险些撞死我们,是把交通部门全都当成吃干饭的吗,让我看看你的牌照,等下让你吃个12分让你这几年都没法再跑生意”这件事吸引过去,一边愤怒地骂骂咧咧,一边探出脖子去试图看清这辆车的牌照的时候,同样险些丧命的秦姝,却在那种过分玄妙的感觉促使下,把灵魂和肉体都分开了:


    她的躯壳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何等惊险的情况,又因为刹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把她甩得有些头晕,所以她本人的状态不太好,恶心、晕眩、心跳过速等种种情况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可与此同时,她的灵魂又得以保持冷静,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冥冥中保护她似的。在这种冷静的感觉里,她甚至都有了微妙的“魂魄出窍”的脱离感。


    因此,在这死里逃生的一刹那,秦姝终于得以看清驾驶那辆油罐车的司机的神情:


    他本人在疾驰而过后,竟还十分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似乎在疑惑“不对啊怎么没撞上”;因为按照秦姝她们的车辆行驶状况来看,如果不是秦姝在最后那一秒突发奇想说要停车,那么双方现在早就该撞在一起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那辆刚刚过去的大车上载着的,明显是装满了内容物的油罐,然而这种车要么出现在高速上,要么出现在工厂附近,反正正常情况下来说,绝对不会出现在她们即将去的那个拐卖妇女案件频发的山村附近。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秦姝感觉心底泛上了某种凉意:


    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没有人员伤亡的交通事故,而是某些人蓄意为之。


    ——解决不了已经变得一团糟了的事情该怎么办?


    ——那把发现问题的人解决掉就好了!


    于是她曲起手指,在隔开司机和后座挡风板上敲了敲,对着自己这边还在疑惑“不对啊那辆车的车牌怎么遮起来了,这样也违反交通法吧”的司机低声道:


    “有劳你了,你下来吧,去附近的警局等我就好,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这位新入职不久的司机望着秦姝的神情,突然就打了个冷战: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倒不是说秦姝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迥异于人类的变化,这种变化并非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与灵魂上的。


    就好像这位原来和她一样,生活在和平的时代与国度里的前辈,在这辆车险些把她们全都送去黄泉后,就变成了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生灵一样。


    她本来就没有反驳秦姝的决定的习惯,眼下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讷讷点头,推门下车,对秦姝忧心忡忡道:


    “秦姐,我觉得刚刚过去的那辆车不太对劲……你让我走,那我就走,因为我肯定帮不上什么了,但你一定要小心。”


    秦姝从她手中接过钥匙,略一点头,便踩满油门,向案发地点疾驰而去。


    不过被半路甩开的这姑娘越想越觉得不放心。要换做旁人,在工作途中被领导突然放了个假,保不准就要高兴得立刻开始摸鱼了;可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的这个“假期”是从何而来:


    因为这个案子太危险了,就连秦姐都不能确定她自己能不能安全归来;原本应该跟她一起去的工作人员们又被卡在了半路,可救人如救火,每晚一秒,受害者的痛苦就要被延长一秒。


    人的潜能在极限关头,是一定可以被激发出来的。


    这姑娘在“大事不妙我觉得秦姐这次危险了”和“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帮到她”这两件事中纠结了很久,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以说是能擦着边解决这件事的法子:


    眼下她们所在的位置位于两市交界处,秦姝要去的乡村位于另一市内,而她眼下所在的位置,却依然位于本地。


    也就是说,如果某些打算把“拐卖妇女并施以家庭暴力”这件事按下去,试图装作无事发生的官员的势力范围,主要位于事发地点的话,按照秦姝“八小时救援”原则飞快赶过来的速度,她所在的这一市应该还没有被下任何通知,不会去和稀泥。


    ——只是这真的可能吗?


    某些基层工作人员最不爱处理的,就是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为在他们看来,反正又没有死人,而且哪个家庭过日子不是磕磕绊绊的,凑合凑合过下去得了。


    而且最可怕的,不是工作人员不来管这些事,而是工作人员明明都来了,受害者却受传统道德、家庭观念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种种限制,说“算了算了,我们又没让你们把事情闹这么大”,往前来营救她们的人背后结结实实捅一刀。


    也就是说,如果她真的能从这边搬到救兵,顺利解决这件事的话,必须要满足“试图和稀泥的官员的手还没有伸到隔壁来”、“这里的警方愿意冒着得罪另一边的领导的风险跨市执法帮受害者伸张正义”、“受害者本身有求生意愿”这三个至关重要的条件。


    ——所以这真的可能吗?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她在路边拦车的时候,很快就拦到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黑色小轿车。


    和绝大部分跑出租的车不同,这辆车里的空气干净得很,半点“为了提神”的烟味也没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洗涤剂的清香,与廉价的十几块钱一瓶的车载香水的浓烈香气迥然不同,格外让人心旷神怡。


    不仅如此,车窗和皮椅也都擦得干干净净,后车窗那里还贴了一张金红相间的Q版车贴,上面写着“一夜暴富”的字样。开车的司机是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的中年女性,等她上车坐稳后才平稳起步,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去哪儿?”


    “去最近的警局!”她急得上半身都不自觉前倾了,似乎这个动作能加快车辆行驶的速度似的,“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这位司机似乎很诧异地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也好像没有。


    总之,她立刻就踩下了油门,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这辆小轿车顿时就从平稳前进变成了急速飞驰,完全是卡着市内最高限速,一路风驰电掣地把她送到了警局,途中半句废话和聊天也没有,和最喜欢跟女乘客搭讪聊天美其名曰“解乏”的男司机完全是两个作风。


    这辆车不是她用打车APP拦下来的,是正好开到她面前的,所以她没有办法完成线上支付;赶路的时候,她因为要一直注意着行驶到了哪里,有没有错过目的地等要事,在极度紧张之下分心乏术,也没去看被放在副驾驶前面的付款码,直到再拐一个路口就要到警局门口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要提前付款好节省时间:


    “怎么支付……”


    她话还没说完,司机一个神龙摆尾漂移,正好把她所在的位置停在警局前面,对她说出了这趟旅途中,作为司机的她和作为乘客的她的第一句话:


    “你快去!不要你钱了!!”


    她突然觉得眼眶一酸,也来不及推辞道谢,匆匆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警局,对着窗口的两位工作人员大声道:


    “我来申请协助!”


    她这辈子说话的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


    因为她毕竟是在少数民族聚集地长大的,只要一开口,西南地区的乡音便不由自主地要飘出来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没能通过普通话水平测试,错失了考取大城市教师编的机会,这才转而考取基层公务员,来给秦姝当了司机——以往她说话的时候,总担心自己土里土气的口音会被嘲笑,哪怕大家其实没有笑话她的意思,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个坎过不去。


    再加上她的家庭状况有点特殊,属于思想观念落后地区的家庭标配——前面一堆女孩排排坐,只有最小的孩子一定是个负责收尾的男宝,形成多带一姐带弟老带新的局面——她的家长平日里不仅不关心她的学习,甚至还要见缝插针地打击她,不遗余力地从多方面嘲笑她,似乎只要自己的女儿过得差一点,他们的儿子将来就能过得好一点似的。


    而她被原本应该是最亲密的人加以嘲笑的方面,自然就包括“口音”这一点,浑然不顾他们是一家人,那她有的缺点,他们其实也有的事实:


    只要能嘲笑到她就行了,只要能打压到她就行了。这一大一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妹妹才几岁,就知道要去跟当官的告状,她今天敢去告状,明天就敢造反;妹妹没学好,肯定是当姐姐的没教好,既然如此,那肯定得把她的气焰给狠狠打下去,别让她以后读了几本书赚了几个钱就忘了本,不知道要帮扶家里!


    原生家庭带给人的影响,是深远而可怕的。她虽然已经远离了家乡,还改了户口本和身份证上的名字,换了手机,让除了妹妹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联系到自己,但被嘲笑口音的阴影,始终在她胸口盘旋不去,就像是一块横陈在路上的小土坎似的,没什么杀伤力,但就会让人莫名梗得难受。


    直至今日,在十万火急、晚一秒都可能出人命关天之事的情况下,她终于大声地喊出了自己的诉求,那道曾在她心里横亘了多年的小土坎,就这样被她自己雷霆万钧地推平了:


    “隔壁市某村有拐卖妇女的案件,按照最新规定,需要三位警员和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一同前往,但那边说人员协调不过来,管理‘枪弹分离’的某一方出外勤了,没有办法申请实弹支援。我们秦主席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我来你们这边申请跨市协助!你们这边可以出警吗?!”


    两位工作人员诧异地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说什么,便从更后面的办公室绕出来一位年轻一点的警察,对她斩钉截铁道:


    “可以。”


    她一边小步快跑着往外走,一边叫上她的同事,四人飞快上车后,为首的那位女警对秦姝的司机问道:


    “秦姐走的是哪条路?”


    秦姝的司机给这三人指了个方向后,女警立刻一皱眉:“不行,这是大路,太远了,我们赶不上。”


    负责协助她的另一位男警立刻自告奋勇:“我知道有一条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道,从这条小道抄过去的话,肯定能和秦姐——我是说秦主席成功汇合。”


    他这个改口就改得很灵性,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在大家都不认识、只在工作上有所交集的情况下,是不会下意识给出这个亲密得宛如一家人的称呼的。


    秦姝的司机突然如有所感,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你们……”


    第三人努力从后座探过头来,试图和同伴一起指出那条传说中“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一边抻脖子一边跟她解释:


    “我们都是在秦院长手下长大的。”


    秦姝的司机立刻了然,这样的话的确能解释,为什么这三人愿意冒着风险来帮她:“那我们就抄小路过去!”


    ——众所周知,一旦有一条路是传说中的“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的时候,那这条路肯定崎岖不平,没把人的脑浆晃出来都算不错的路况了。


    很不幸,这条小路也没能例外。


    于是四人一同开车前往的时候,从车里传来的对话便跟路况一样颠簸,坐在车里的四个人活像是每年双十一的时候被放在传送带上滚来滚去的快递,主打的就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七上八下”:


    “不是,等等,这是什么路啊?!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缺德地图持续为您导航,我就是你的缺德地图,对没错就是这边,再冲下去就能看见大路了,加油!”


    “这是不是也太缺德了!”


    不过颠簸归颠簸,这条小路是真的快,只花了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四人便已经能遥遥看见秦姝的车影了。


    结果还没等这边加速追上去,一辆车后备箱上贴着当地电视台标志的车辆,便从左边踩满油门赶了上来,趁着她们这边刚从小路出来,来不及加速的空当,完成了每个司机人生中都想干的事情之一:


    超警车。


    负责开车的女警都惊呆了:“……这是干什么跑得这么急?是有什么新闻要抢吗,抢不到就要扣绩效的那种?”


    秦姝的司机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就是秦姝为了尽可能把这件事闹大,而采取的措施:“这个,应该是秦姐叫来的吧?”


    ——这的确是秦姝叫来的。


    今时不同往日。


    她虽然没有姚怀瑾那样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亲信,没有姚怀瑾疯起来就什么都不顾的劲头;但是前辈们已经将基础为她们打下,她所有的,是逐渐积攒起来的权力,是愿意冒着事后被穿小鞋的风险来帮她的基层工作人员,是能够将案件暴露在大众视线里的媒体,是在她们的努力下,一点点向好的大环境。


    所以她必定成功。


    就这样,三方成功汇合后,先由秦姝本人和来自隔壁的跨省协助人员控制住犯罪分子,然后因为车况不适应路况,中间爆了个胎,去紧急停车换了一下的电视台工作人员随后而至,正好赶上对秦姝进行采访。


    记者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望着秦姝手里那两根写着“牛逼”和“更牛逼了”的旗杆子,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把镜头对准这个注定要打码的玩意儿,还是把镜头对准伤处微妙,估计同样要在下半身打码的村民们:


    干什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变成马赛克的海洋了啊!


    幸好秦姝本人对采访十分配合,很快就完成了短暂的采访,如此一来,将处理实况迅速公布出去,就可以安抚一下大众情绪。


    完成采访后,被她紧急叫来的记者擦了擦前额的薄汗,劫后余生般长出一口气,对秦姝庆幸道:“幸好赶上了。”


    她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的事发现场,又遥遥望向直到被押到警车上,还在惨叫不止的村民们,感叹道:“这也太不容易了……说是‘宛如神助’也不过分吧?”


    的确像她说的这样,今天这件事虽然看起来圆满,但细细一想,每个环节都充满了惊险:


    如果秦玄时不曾自告奋勇,去管理孤儿院,那么今日就不会有愿意冒着巨大风险,前来帮助秦姝的同伴;如果姚怀瑾不曾在生命中的最后那几年,力排众议,在应试教育的大环境里,为她们加一门防身的课程,那么秦姝今日很难说能不能全胳膊全腿地离开这个汇集了无数恶意、愚昧与腐朽的乡村。


    再或者说,如果姚怀瑾遗留下来的人脉不曾帮到秦姝,那么已经社畜成习惯了的她,就很难从“做实事”的赛道拐弯去旁边的“勾心斗角”的赛道,进而预感到“有人想趁机搞事”的危险性,或许就避不开那用心险恶的蓄谋车祸;如果她对下属有所苛待,就绝对换不来这位愿意为她带来后续救援的司机——毕竟按照绝大多数打工人的精神状态来看,没和老板同归于尽都算是客气的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难怪这位记者会这么想。


    甚至不止是她,就连正在旁边协助善后的警方,还有满脸崇拜之情看着自家上司的那名小司机,也都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姝自从接受完采访后,就苦哈哈地蹲在地上,用一根末梢都劈了叉的树枝在任劳任怨地清理车轮里卡着的泥巴。否则要是等花纹都被填平了,没什么抓力,刹不住车,都不用别人来做点手脚,她自己就得去幽冥地府报到。


    听闻这番话后,秦姝只微微一怔,手下动作却半分没停,温声道:


    “虽然可以这么说,但我觉得,我们能成功,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有主观能动性——”


    她自下而上地抬起头来,仰视着身边忙里忙外的一干人,不由得笑了起来,带着某种莫名欣慰又坚定的意味道:


    “——因为我们是‘人’。”


    数日后,因为该案件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关注,这一突发事件走了“特事特办”的加急通道,很快就尘埃落定:


    “法不责众”的传统人情全然失效,该村所有涉案买家因涉嫌故意杀人、强奸,严重破坏社会秩序,判处无期徒刑并剥夺财产,附加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同时,负责给他们提供“货源”的人也没能落得好去,保护伞失效后,当地直接拔掉一条黑色产业链,百余名人贩子因拐卖多名妇女、故意杀人、多次犯罪情节恶劣,被判处死刑并剥夺财产,附加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些被剥夺的财产,尽数用于对受害者进行了相应善后处理,但犹嫌不足,于是在秦姝的运作下,当地政府从财政支出里拨出了相当一部分预算,用于安抚受害者,包括且不仅限于经济补偿、医疗保险、精神抚慰。


    同时,所有协助她处理过此事的人员,也得到了相应的表彰。


    前来协助秦姝的三名警员因成绩显著,有重大贡献,勇于与持械歹徒搏斗,均授二等功,为首的女警当年更是被公安部评为“全国公安机关成绩突出个人”;前去报导该新闻的记者受省委宣传部表彰,荣获“优秀新闻工作者” 称号与中国新闻奖,有这么一串荣誉在头上顶着,可以说她这辈子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就永远不用担心衣食住行;原本只是普通科员的司机因为协助有功,连跳两级成为科长,成为该地未来十年内,作为“刚毕业的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却升职最快的传奇性人物,没有之一。


    ——这便是秦姝留在现代社会时,所处理的最后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