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逃亡:行西王母诏筹。
穷奇正在没命地奔跑。
他肺部和喉咙里的细小血管,已经因为过分剧烈的运动而全都爆裂开了,一呼一吸间全都是腥甜的血气。
不堪重负的肺部发出粗重的、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就好像两扇已经被拉扯到断裂边缘的风箱般笨拙;他的躯壳是老虎的形状,可眼下,那四条素来强壮有力的兽腿,已经沉重得活像灌满了铅似的,真真是半点都不想再往前移动了。
可即便如此,穷奇也依然在奋力向前奔跑,在惊人的意志力的驱动下,已经被使用到极限了的身体,竟还能再被狠狠压榨出最后一点力量,让他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块水草丰美的平原。
他想从这里逃走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西王母的军队开拨过来了。
西王母在那日与天道对谈过后,天道阻拦无果,便默认了西王母的复仇举动。凡是昆仑的五彩旗帜所过之处,地之浊气流出的血便要淹没大地,白骨堆积成山,朽烂的躯壳被付之一炬,高高燃起的火焰因为燃料里的油脂足够充足,三天三夜都不会止息。
不管是神灵还是野兽,凡是深知地之浊气的天性如何狂妄悖逆的,无不高呼西王母的大名,感谢她的拔剑而起,为她的行为欢呼喝彩:
因为在西王母之前,哪怕是少昊,也不曾亲手去杀死炎帝和黄帝。
在“血亲不可自相残杀”的这条默认规则束缚下,炎帝和黄帝在对付少昊的时候,哪怕心中再怎么恨之欲其死,也只能将他驱赶到极北荒原上;少昊也一样,阪泉之战的时候,他只能驱使野兽替他当先锋,涿鹿之战的时候,他也是操纵着黄帝的躯壳,刺出了那最致命的一剑。
直到西王母携雷霆万钧的怒火而来,将这条镣铐砸了个粉碎。
从此,同一族群里的“对弱者的挂念和照顾”这一与生俱来的概念,终于被控制在了合理的范畴之内。
太古时代那种不顾一切也要维护血脉相连的亲族的本能,终于与某条准则结合了起来,恰如天道告诫过西王母的那样:你只可到这里,不能继续向前。
这一条准则在眼下可能看不出什么作用,因为除去少昊部落的悖逆之外,再没有什么需要用到这一概念的大事了;但如果再过个千百万年,在已经高速发展进入现代的人类社会里,西王母打碎镣铐这件事,就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在遇到诸如杀人、吸毒和叛国间谍这种涉及原则问题的大事上,在这一条准则的帮助下,凡是祖上见过西王母雷霆之怒的人类,就能够摒弃“亲亲相护”的本能,将公义执行。
在遇到扶弟魔式吸血的原生家庭的时候,在这一条准则的庇护下,被当成燃料和养分的女人,就能够决然出逃,摆脱菟丝花一样只会索取不知回报的家人,去往更远的未来。
哪怕她们不知西王母的大名,可“公义”的道理依然传承在她们的身上。无形的道德、血缘与族群的镣铐,再也不能与太古时代一样,无视一切错误与痛苦束缚住所有人。
可即便这条无形的准则在眼下还没有显示出十成十的威力来,让饱受束缚之苦的生灵们能够从心行事,也足够了。
往日里的母兽们在捕猎回家后,最需要提防的,不是前来抢夺食物的天敌,而是在窝里躺了一天,什么都不干的儿子们:
他们什么重活也不干,从不外出打猎,却又要以“我很弱所以你要照顾我”的理由,吃掉母亲带回来的营养最丰富的猎物,混不顾它还有重伤在身、比它更需要这些东西来续命的姊妹们。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积累下来,原本瘦弱的它们,很快就长得比它的姊妹和母亲都要强壮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应该反过来照顾比他弱小的存在的想法和做法,每天除了躺在窝里啃老,等着更老迈的母亲捕猎归来,就是哼唧哼唧地抱怨,“母亲回来得越来越晚”和“捉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在神灵的聚集地里,有炎帝和黄帝这样的君主,能够绕开“血亲不得互相残杀”的镣铐,将少昊部落放逐出去,所以她们被吸血的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但是越是强大的野兽,就越无法绕过领地、猎物和生活习性等种种原因群居在一起,因为一旦聚在一起,它们就会产生冲突,自然也就没有足够强力的君主,为她们执行“驱赶”这个动作。
可现在不一样了。
西王母一旦打碎了这条镣铐,始终被束缚着的利齿与尖牙,便能够对准那些好逸恶劳的家伙。
始终被压迫着争不到食物、几乎都要被活生生饿死的小兽们,终于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咬死了它们的兄弟,吃到了平生第一块母亲带回来的猎物;无数只母兽在咬死了依然不思悔改的子嗣,强行被匹配而成的配偶后,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女儿们投奔西王母的大军。
就这样,昆仑的军队一路打仗又一路壮大,等到她们的足迹踏遍四海八荒后,便是在月亮上看守不死树的素娥,也能隔着千万里之遥,看见一条流动的黑色长河。
这条黑色的长河里,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涌动着滔天的血气。她们的剑锋与利爪所指向的地方,所有在此之前,仗着“血亲不得自相残杀”的道理,而凌虐、戕害、背弃和违逆过亲族的,便要血债血偿。
无数昔日曾饱受压迫与困扰,今日终于得以奋起反抗的女人与野兽,只要是听闻过西王母的名字,抑或者遥遥见过她的军队、旗帜与白骨的,便不远万里而来,高举刀剑与利爪,在五彩的旗帜下,指着女娲发誓要永远团结。
等到入夜之后,因为有夜视能力的生灵不多,于是她们便点起火把,高声呼唤身边的同袍,来确认彼此的存在,让所有人的脚步都能跟得上行军。
但不断加入进来的生灵实在太多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西王母的军队。
在少昊部落尚未覆灭之前,他们的军队在打仗过程中不曾有数量上的衰减,完全是靠着“不断强迫新的野兽加入他们”和“男人不断强迫野兽为自己生产异形神灵”的两大手段,强行增加兵士的数量。
可西王母的军队不一样。
她所到一处,便要先将一处的地之浊气屠杀殆尽,剥去他们的皮肉,放干净他们的鲜血,再把还带着血迹的白骨垒成高山,将半死不活的少昊用长枪挑起来,挂在最顶上示威,随即由土蝼和九尾从他的身上凌迟血肉,在少昊凄厉的惨叫中,西王母充满威严的话语便要远传千里:
“凡是受过苦的,凡是心怀不甘的,凡是想要报仇的,便来我处。”
“我指女娲、高禖与昆仑起誓,以我‘西王母’的名号作保,只要你团结在我的旗帜下,我便给你应有的公义!”
在这雷霆手段之下,愿意投到她麾下的生灵自然越来越多。
西王母的暴力不会对准同族和受害者,只会将所有曾伤害过别人的存在都斩草除根,以正风气,这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仁德?在这样的大义感召下,自然有因此受益的生灵自发自愿投入她的军中,她的军队数量增加的速度,比少昊部落强征的速度都要快上一千倍、一万倍。
可如此一来,她们昨天好不容易记住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同袍的名字,和与她们并肩作战的野兽的外形;可今日,在新的一轮生灵加入之后,她们就被分开来了。
于是时间一久,在确认彼此存在的时候,她们便再也不呼唤对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响亮而辉煌的名字:
“西王母!西王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的夜里,她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身量高大的女子们高擎手中的火把为后人引路,便有千千万万道星火在黑暗里汇聚。
在微光的映照下,她们靠五彩的旗帜辨别方向,靠那个回荡不止的名号认清同类,这便是史上最早的,“行西王母诏筹”。①
正在流亡的穷奇三兄弟,一开始完全没把西王母的大军当回事,抱着的想法简直天真到可笑:
等她把少昊部落给杀光后,就会回到昆仑山上去了吧?等到那时候,我们再逃出来,繁衍生息,重建部落也不迟。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西王母不仅没有停下脚步,甚至带着她的大军在整片大陆上扫荡起来了。
他们从炎黄部落所在的东方逃走后,最先抵达的,是水草丰美、气候宜人的南方,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个地方物资丰富,最适合养伤和躲避。
很不幸,穷奇三兄弟是这么想的,西王母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就在他们抵达南方土地的当晚,与之前在炎黄部落的废墟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模一样,震天的巨响由远及近隆隆而来,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与威严席卷过一切,西王母的声音在火光的照耀下传遍四方。
更惨的是什么呢?是此时,已经没有了“血亲之间不得互相残杀”的束缚,于是南方本土的生灵都在忙着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自个儿就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穷奇等人在少昊部落里的时候,就没干过多少正经活;眼下看周围一团乱,更是心生退意,便打算等过几天在这里扎下根后,再慢慢寻找食物不迟;在行动起来之前,就姑且先饿上一段时间吧,反正也饿不死。
——然后他们就在深夜里,看见了西王母的军队带来的火光,惺忪的睡眼都被吓醒了,饥肠辘辘地狂奔出几千里地才敢喘口气。
等他们缓过来的时候,与新鲜空气一同涌入身体的,还有迟来的、几乎要把人由内而外撕成碎片的饥饿。胃部火烧火燎的疼痛根本无法缓解,一旦呼吸的幅度大了些,都有震彻灵魂的剧痛从腹部传来,一路抵达四肢百骸。
三兄弟一合计,立刻便更改了接下来的逃亡路线:
东方是炎黄部落的旧址,重情重义的西王母搞不好就在这里派人守着;西方的昆仑山是她的大本营,更不能去了,往这个方向多走一步都是在自投罗网;既然如此,就先回到极北冰原上去吧,正好那里是少昊部落的大本营,应该还留有一些当年留下的陷阱和屋子,重新修整一下投入使用,也不是不能维生。
这个决策不可谓不正确,在四个方向里挑选了一个相对来说更偏远更稳定,还有一定基础的区域,理论满分,但是要论起实践来,可真真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谁家脑子正常的人,会从整片大陆的最南边,决定逃亡去最北边的啊!
只可惜,他们整个部落里,唯二带有脑子的人,已经一个死在了东海海滨,另一个虽说还活着,但是考虑到少昊已经被西王母的军队抓起来,四方凌迟游街示众的惨况,他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就这样,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对“横跨整片大陆展开逃亡”的计划,给出合理的反对意见的情况下,穷奇三人组最后的高光时刻便开始了:
现代社会有八十天环游地球,太古时代有穷奇三人组决定用走的横跨整片大陆。
此时聚在一起逃亡的,还是穷奇、梼杌与倍伐三人;然而他们向北跋涉的路程甚至还没有走到一半,倍伐就死掉了。
倍伐是少昊部落硕果仅存的三人里,最聪明的那个,但他的身体强度却连穷奇的一半都不到。
这家伙当年能够在物资匮乏的冰原上活下来,全靠他的搬弄是非和巧言令色,只要他说别人坏话说得足够多,就能把自己衬托成一个清清白白的无辜小孩,被他踩着上位的兄弟们敢怒不敢言,每晚做梦的时候都在想着要如何让倍伐彻底闭嘴。
于是今日,他也果然闭嘴了。
这个三人组的小团体,拼拼凑凑都凑不出来一个完整的神灵的模样,属实是把“怪模怪样”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这么一堆糟心的东西移动起来实在太显眼了,这不,他们甚至还没有走出南方的土地,蛊雕就发现了倍伐的踪迹。
之前少昊的舌头,是被九尾狐扯下来的,这家伙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把动作慢了些、没能吃到人身上最灵活的那块肉的蛊雕给眼馋得不行。
于是这段时间以来,蛊雕一直在暗暗磨练自己的眼力和速度,想要在发现新的需要杀死的“地之浊气”的第一时间就扑上去吃到最好的那一块;于是穷奇他们在这边刚一移动,在天空上巡逻的蛊雕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在“今天终于能吃到好吃的了”的狂喜情绪催动之下,蛊雕当即便尖啸一声扑了上去,伸出闪烁着金属光芒的爪子,对着倍伐的头狠狠来了那么一下,相当精准地洞穿了他的脖子和脸颊,抓住了他这条与少昊的鹦鹉巧舌如出一辙的、灵巧的肉块,狠狠连根扯了出来。
在飞溅的鲜血与倍伐无声的惨叫中,蛊雕将鸟喙从倍伐脸上的血洞里探了进去,随机开始大快朵颐起来;而穷奇和梼杌,则在蛊雕忙着吃自己的兄弟的时候,格外默契地对视一眼,便齐齐溜走了。
——三人组喜减一。
然而梼杌也没能活太久。
在进入中央地区的时候,两人因为个头太大、太显眼,立刻就被天上巡逻的凤凰和鸾鸟发现了,属实是在一个坑里摔倒了两次,并且摔死了两个人。
不得不说,西王母的这一手安排属实精妙:
只要看守住位于大陆中央的领域,那么,被昆仑军队的威风给吓得四处逃窜的罪人,在不愿穿过“西方”和“东方”这两个绝对高危领域的情况下,就都必须要横穿中央地区,才能绕过她们的所在。
凤凰的身上缠绕着毒蛇,鸾鸟的翅膀上挂着厚重的青铜盾牌。当她们气势汹汹地从高空上俯冲下来的时候,带起的凌厉、尖锐的风声,只有现代社会的轰炸机的气势才能与之媲美。
穷奇本来就不是什么有情义的生物,眼下,在生死存亡之际,更是一咬牙,做出了和阪泉之战中的少昊部落的战士们,做的一样的事情:
他伸出腿去,绊了梼杌一下。
这一下是真的歹毒!
按照这两人的逃跑速度,其实还是有一起逃出生天的指望的;但穷奇这么一搞,梼杌的速度立刻就慢了下来,没多久,就被凤凰和鸾鸟追上来了。
穷奇趁机展开翅膀,在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的惨叫与怒吼声中,使出全身力气飞上高空。
这个部位自从穷奇出生起,就从来没有用过。
因为有句芒在前面挡着,有这位任劳任怨的好大哥在,不管是战争还是捕猎,就都用不着穷奇出面,他只要舒舒服服地躺在大后方坐享其成就行了。
可这一刻,在“死亡”的危机逼迫下,穷奇终于平生第一次飞上了天空。其重要意义,堪比后世三十岁了的中年男人,终于抛开“我家长说”的拐杖,开始独自行走,并且开始收拾家务,真是一个可喜可贺的巨大飞跃。
而且和“做个家务就觉得有损自己男子气概,开始骂骂咧咧抒发内心的不满之情”的男人们格外相似的是,梼杌注视着穷奇头也不回飞上高空的身影,心中的恐慌和怒火只有更甚,连带着他发出的惨叫与咒骂都格外真挚:
“穷奇——!”
“你背信弃义,临阵脱逃,不得好死!”
——三人组喜减一。
就这样,在完成了“横跨整个大陆从南方逃到北方”的伟大逃亡计划后,少昊部落的残余,至此只剩穷奇一人。
有什么比“全家人都死掉了,为了躲避灾祸,不得不辛辛苦苦逃回老家”更凄惨的事情?
那就是虽然逃了回来,但是遗留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已经不能用了。
穷奇在翻找过无数个陷阱后,不得不又沮丧又惊恐地承认了这个事实,那就是,当年少昊靠着鹦鹉的巧舌和句芒掌管的“生机”布下的陷阱,已然随着这两人的死亡和半死不活,全部失效。
不仅如此,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冰屋和洞穴,也已经被愤怒的野兽们摧毁了个稀巴烂;储存在山洞里的、没来得及带走的各种各样的东西,也已经被愤怒的神灵们付之一炬。
炎黄部落的荒芜归荒芜,但至少她们的土地上还有各种各样的生灵,物资充足,气候宜人,努力一下,还是重建得起来的,所以少昊当时才决定要将部落定在这里。
可问题是,极北冰原上,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在巨大的打击之下,穷奇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屁股上的长毛一瞬间就被冰雪粘住了,因为在巨大的打击下,他整个人的神志都浑浑噩噩的,一时间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面前的一片荒芜究竟是不是错觉,就更没工夫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横跨了整片大陆逃回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他们的老巢,他们能够在这里勉强修养和补给。
可如果连家里都没有任何物资了,他千里迢迢地巴巴儿跑回来干什么呢?还搭上了两个原本可以当做储备粮的兄弟,这可真是一笔完全赔本的买卖!
更雪上加霜、火上浇油的是,直到现在,穷奇也没能吃上一口饭,已经快要把自己活活饿晕了:
但凡现在有个活物能出现在他的面前,哪怕出现的是他的父亲少昊,他也能把这家伙给撕吧撕吧生吞下去,盐都不用蘸的。
正在穷奇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准备掘地三尺翻一些植物根茎出来吃的时候,他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一道格外熟悉的惨叫:
“啊——!!!”
作者有话说:
①行西王母诏筹,是发生在西汉时期的一次流民运动。因为大规模的天灾与人祸,下层人民原本平静的生活土崩瓦解,在民间盛行的对西王母的信仰,为衣食无靠的灾民提供了精神寄托和社会归依。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自然灾害、兵乱等问题无法被强有力的中央政府迅速解决的情况下,流民运动逐渐爆发成为剧烈的宗教运动,成为撼动现实社会秩序、惊动朝野的政治事件。
节选原文记录如下。
建平四年正月,关东民无故惊走,持稿或一枚,转相付与,曰“行西王母筹”,道中相过逢,多至千数;或被发徒跣,或夜折关,或逾墙入,或乘车骑奔驰,以置驿传行,经历郡国二十六,至京师。其夏,京师郡国民聚会里巷仟佰,设张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传书日:“母告百姓,佩此书者不死。不信我言,视门枢下,当有白发。”至秋止。
——《汉书·五行志》
百姓讹言,持筹相惊,被发徒跣而走……
师古注曰:言行西王母筹也。
——《汉书·何武王嘉师丹传》
四年春,大旱,关东民传行西王母筹,经历郡国,西入关至京师,民又会聚祠西王母,或夜持火上屋,击鼓号呼相惊恐。
——《汉书·哀帝纪》
四年正月、二月、三月,民相惊动,讙哗奔走,传行诏筹祠西王母,又曰:“纵目人当来。”
——《汉书 天文志》
PS,如果有想研究先秦神话的姐妹,那么请注意,这里有个关键点,行西王母诏筹里的“纵目人”,和屈原《楚辞》里的“豕首纵目”,还有商代的青铜纵目面具,以及传说中的蜀王蚕丛“目纵”,都是有联系的,都是上古时期的先民文化,要是有人想研究的话,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
第152章 穷奇:“逆子受死——!!!”
穷奇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是他的父亲少昊的声音。
考虑到他刚刚还饿得恨不得能生吞一切,于是在穷奇的眼里,少昊的身份立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什么,父亲?这片空无一人的冰原上哪里有我的父亲,我分明只听到了食物的惨叫。
于是穷奇立刻便借着枯树、乱石和积雪的遮挡,鬼鬼祟祟地向那道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
吃!
可等穷奇终于摸了过去之后,才发现这边的情况有多复杂:
不仅少昊本人被吊在了这里,甚至本该一望无垠的极北冰原上,竟也垒起了一模一样的白骨高塔。
此刻,站在千仞高的白骨顶端的,是三只目光机警的青鸟;在高塔下手握刀剑和火把的,则是西王母最信任的开明兽与陆吾。
开明兽在昆仑山上修行多年后,早已脱离了“野兽”的范畴;陆吾本身天生就是能够化成人形的神灵,自带威严气场。
因此,当这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西王母阵营里的生灵,身上自带的那种肃杀与冷冽的气息,便不要钱也似的散发了出来。
哪怕是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少昊本人,在被凌迟了这么久后,也被彻底吓破了胆,更是在两人的面前头都不敢抬半分;连少昊都这个样子,就更不用说穷奇了,他现在还能站得住,没彻底趴在地上都是个奇迹。
直到开明兽和陆吾开始说话的时候,穷奇都没能回过神来,自然也没能发现,他之前坐在地上的时候,屁股上的老虎毛和地上的冰雪已经黏在了一起,这一个猛然起身,鲜血自然便从他身上滴滴答答落下来了,很快就在地上聚起了一个小血泊。
他本人是没能发现这一点,然而在鲜血的气息飘荡出来的那一刻,原本半死不活垂着头,准备认命等死的少昊,突然将目光投向了他所藏身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开明兽和陆吾的宣告也到了尾声:
“……我们奉西王母之命,将地之浊气的首领带回他发源的土地上行刑。”
她们的话音就这样落下,而她们手中的刀剑也就这样挥下,血淋淋地剖开了少昊的脊骨,从他衰朽如枯草的身躯里,逼出最后一道凄厉的惨叫:
“凡是被少昊部落压迫过的生灵,都可以加入我们的队伍,从此之后,我们不仅不再受苦,更要让后世的姐妹们也不必有这种遭遇。”
少昊作为纯然的战败者、有罪之人,在沦落到这个地步之后,西王母已经彻底对他失去了兴趣,而处死这样的一个垃圾,根本就不用西方的统治者亲自出手。
于是西王母便安排她最信任的下属,将少昊带到极北冰原上枭首示众,顺便再在北方搜索一下玄鸟的踪迹;而她本人则带着大军继续在四方搜寻玄鸟的气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执着而坚定地搜寻过每一片土地:
我要接我的部下、我的姊妹、受我庇护的好孩子回家,一个都不能少。哪怕杀孽过重,无法回到昆仑,那又如何?只要有家人在身边,那么不管在哪里,我都能在这片大陆上,重新建造我新的王国。
大军的攻势依然不减,气势汹汹地扫平一切消灭一切;然而往日里总在战场上冲在最前方的西王母本人,却已经不仅局限于冲在最前面,为她身后的军队指引方向了:
她开始越来越久地在每一个地方停留,从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每一缕微风里,寻找炎黄部落的踪迹。
哪怕她们的历史被篡改,哪怕她们的身份被扭曲,哪怕她们的生命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块土地上,然而她们的存在与姓名,却永远不能被轻易泯灭:
只要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就永远不会消隐无踪;只要后来者有心去探寻,那么一切真相就都能浮出水面。
在西王母耐心的寻找下,她果然找到了很多原本应该与她相识,或本来就是昆仑山上的那两个少女,留下来的东西。
——她从涿鹿平原上,拿走了姜和姬堆叠在一起的血衣。
哪怕战争已经停止了,可拂过这里的风中依然带着血气,摇曳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上的蓬草,更是不详的血红。炎帝身死,化为百草;黄帝身死,埋骨涿鹿。二人身躯已逝,身为外物的衣服在失去神力的庇护后,没多久,在日晒雨淋风吹之下,就朽烂得不成样子了,唯有透衣的血迹,能证明曾有一场格外惨烈的战争,在这里发生过。
——她行至中途,又在不周山的山脚,捡起一缕红发,折过一枝桃花。
夸娥从汤谷返回之时,因伤势过重,足足流了一路的血,现如今,这些神灵的心头血,便盛开成了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凋零的桃花。开得最好的一树桃花盛开在天枢山山脚,因着有夸娥与共工这两大神明的鲜血滋润,便要从中绽放出最热烈的生机。
——在最后一站,她从炎黄部落的焦土上,取走了一块烧焦的丝绸,一支枯朽的短笛。
哪怕嫘祖已经去世了数百年,可她遗留下来的珍贵的纺织与养蚕技术依然广为流传。她们的衣袍出自嫘祖,缝制皮甲的丝线出自嫘祖,温柔得都能让人完全忽视她的存在的白发女子,果然如她表现出来的、表里如一的平和、坚韧与耐心那样,竭尽全力地保护她的姊妹们直到最后一刻。
在离开炎黄部落的时候,西王母敏锐地发现,在一片漆黑的焦土中,竟然有一点微末的绿意留存。
这是一株小小的、青翠而可爱的草,头顶还沾染着从仓颉眼中留下的血泪而成的嫣红,可怜又可爱地在风中摇摆。然而无论怎样强劲的风,即便能暂时让它弯腰,却不能彻底将它摧折。
西王母深深凝视了这株小草一眼,似乎在惊叹它的生命力旺盛;下一秒,西王母便转身离去,因为这棵小草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无法让她完全停下脚步。
如果硬要说这株小草有什么特殊的话,那也只不过是“它是在听訞和仓颉这两位负责教化万民的神灵的死亡中诞生的”这一点:
如果它是神灵,有着正常的外表和神志,能够开口说话,那么,在“生而知之”的本能下,她立刻就能担负起教化的职责,沿着听訞和仓颉的路继续走下去,为往圣继绝学,为后世开太平。
只奈何它没有人形,只可惜它并非神灵。这样的存在别说在神灵遍地走、异兽不如狗的太古时代了,哪怕放在几千几万年后,灵气稀薄的人类世界,也只不过是一颗普通的观赏类植物,并不值得任何人另眼相待。
——然而来的人不是别个,是西王母。
于是等西王母率领着军队,又浩浩荡荡地从炎黄部落的旧址上离开的时候,这株头顶有着一点殷红的绿色小草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用树枝和布料达成的小棚子,旁边甚至还挖了一条简易的排水沟与引水沟。
如此一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哪怕是暴雨倾盆、常年干旱这样的自然灾害,也不能对这棵小草的成长造成什么恶劣影响。直到树枝折断,布料腐朽,来自西王母的庇护,才会正式从它身上褪去。
或许那时,她已经化作了人形,凭自己的努力修炼成了神灵;或许那时,它早已死得比这些东西还要早,脆弱的生命随风而逝消散在了太古时代。
然而不管这株小草能拥有怎样的未来,都和西王母没什么关系了。
它有它的道路,要吸取天地精华,茁壮成长;而她也有她的道路,要将这些收集到的遗物带在身边,迎接她所庇护的、她所未见的,总归都是与她行同一条路的人回家。
眼下,西王母唯一找寻不到的,就是掌管“军队”和“术法”的玄鸟;而刚刚在极北冰原上,手执刀剑砍下了少昊头颅的开明兽和陆吾,肩负的任务也是一样的。
昆仑军队中,食人的猛兽都被不断被凌迟不断重生的少昊一人喂饱了,属实是把可持续发展的概念发挥到了极致;在千百个日夜里,他就这样血流如注地被挂在白骨上,挂在刀剑上,任由冰冷的锐器不断切割他的躯体。
他的面容眼下已枯朽得宛如皲裂的大地,曾经令人一见便烦闷欲呕的蒜头鼻、眯眯眼和招风耳,眼下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皱在一起的橘皮般的面容。
当“老”和“死”,出现在原本应该与这种情况完全无关的生灵身上的时候,这种有违常理却又无可违逆的死亡,足以让任何旁观者动容心痛——
除了这一刻。
原本空无一物的极北荒原上,眼下以白骨的高塔为中心,已经团团围坐了无数前来观看最后一场死刑的生灵。
曾有无数野兽被少昊和句芒的陷阱欺骗,丢掉了性命;曾有无数野兽或被鹦鹉的巧舌迷惑,或被用子嗣要挟,最终都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走上了战场,稀里糊涂地丢掉了性命。
而眼下,他们曾造了多少孽,曾让多少无辜者的鲜血横流,今日的报应,便该一一对应着,在他们的身上也出现了。
钉穿少昊胸口的,是一根锐利的、雪白的骨刺。不仅如此,这根骨头的上面,还生长着千千万万的倒钩,锋锐无比也剧毒无比,寻常生灵只要碰一下,只要没有特殊“辟毒”体质的,包管连喊痛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要被这剧毒给送回虚空,继续和还没来得及诞生在世上的生灵们,一起在拥挤不堪的通道里排队,准备继续投胎。
这是昆仑山上特有的毒鸟钦原贡献出的一根翼骨。
天生浑身带毒,碰谁谁死的钦原,既然有着“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的能力,可想而知这家伙的身上就绝对不会有和高禖、嫘祖之类的神灵一样的温柔特性。
后世人们在形容一个家伙性子执拗的时候,都会用“犟骨头”这个词来形象生动地概括;殊不知,在更早的太古时代,就已经有一种格外不好惹的生物,把自己的天性都写在骨头上了:
不管我是自愿给出这根骨头的,还是你把我杀死肢解分尸后得到这块玩意儿的,总之,只要你看见了我的骨头,那么就说明,事情肯定已经糟糕到了必须要见血见骨、动刀动武的地步。
那么,这就是我最强大的底牌,是我的力量的精华。你但凡敢碰一下,我就叫你死不瞑目滚回虚空!
可惜钦原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于是在此之前,别说碰一碰骨头了,就连它的翅膀都没人敢摸;然而在西王母的军队碾压过整片大陆之后,无数曾亲眼目睹过少昊狼狈形态的生灵,便对钦原的毒有了格外深刻的认知:
这可是嫘祖的儿子,是正儿八经的神灵——先不说什么地之浊气不地之浊气的,这家伙的神灵身份可是板上钉钉不掺假的事实。
结果就在钦原的骨头,接替了西王母的威压与雷霆手段,将他捅了个对穿后,用世界上现存的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剧毒,就一瞬间从他的心脏流淌到四肢百骸:
日母的金车,火山的熔岩,毒蛇的涎水,万年的寒冰……世界上最极致的一切感觉加在一起,都不如钦原的毒液带给人的痛苦的万分之一。
又热又冷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少昊的血管里打起了永远也不会停息的仗,灼烧着他的血液与灵魂,将他整个人都由内而外耗光了、烤干了;更罔论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息的剧痛,还在从他的心里往眼球、嘴巴和鼻孔等每一个孔洞钻入呼出,每艰难地喘息一次,便有一次全新的疼痛自心脏处萌生。
在如此绝望如此漫长的折磨之下,等抵达极北冰原这最后一站,活在众人眼中的,便不再是个完整的人形生物了,只是一具名为“少昊”的皱巴巴的皮囊而已。
可即便如此,这薄薄一层皮里包裹着的血肉与骨头几近于无,因为绝大部分内容物,都已经被钦原的毒液给烧了个一干二净,半点多余的东西也没剩。
不过,他哪怕都瘦得皮包骨头了——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皮包骨头,神灵的辉光更是半点不剩,与以往肥头大耳、趾高气昂的样子相去甚远,被他们害过的被害者,也能将他的模样记在灵魂和心里:
因为在最重视亲情的她们来看,没有什么比血仇更令人难以释怀,没有什么比亲人和同胞的死更让人绝望和悲愤。
对被害者而言,只有看到血债血偿,看到恶有恶报,燃烧在她们胸中的怒火才能完全平息。
于是,当开明兽和陆吾,用冰冷的刀剑挑起少昊的下巴,好让他的面容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在前来观看行刑的所有生灵面前,询问“你们看,是不是这家伙”的时候,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响起的呼喊与怒骂声,便宛如山崩海啸、雷霆乍鸣:
“就是他,他的这张脸哪怕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来!”
“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为我们死去的母亲和女儿报仇!”
就连平日里最温柔仁慈的神灵,此刻也未曾为少昊的惨况展现出半分悲悯的神情,她们的愤怒甚至能将冰封千里的长河都点燃: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是时候让他知道什么是厉害了。”
“少昊逆贼一日不死,我等便一日痛彻心扉,难以安寝!”
“杀了他,杀了他!”
在无数双野兽与神灵燃烧着满满怒火的眼眸注视下,终于认识到自己有多不得民心的少昊,怀着灭顶的恐惧疯狂挣扎了起来。
可他每动一下,都有新鲜的、温热的血液,伴随着剧痛和嘶吼,从他被洞穿的心脏里泵出,一股又一股地落在地上。没多久,高耸的白骨之山前面,就多了一大块血冰,血冰上还零零碎碎溅了不少肉末,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是从还活着的生灵身上硬生生取下来的。
可哪怕再痛,少昊也还得继续挣扎,因为如果不能在这一刻从这里逃脱,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死亡了。
只可惜钦原的骨头不是白白献出来的。在被这根骨头刺穿心脏之后,哪怕是让最强健的野兽来,也无法对抗钦原的毒,更何况早就被西王母重伤过的少昊呢?
这一刻的他,是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西王母的军队与帮手盘踞在天空和水中,把持四方的,除了她的军队之外,还有极北冰原上这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受害者,便是再给少昊一万条腿,他也绝不可能从重重罗网中逃脱,只能迎向他迟来的、既定的死亡。
在极端的恐惧之下,人会对自己的躯壳短暂失去掌控力和感知力,有种格外明显的分离感。
在这种错觉的影响下,你哪怕正在说话,都会有种“这句话不是从我口中说出”的割裂感;你哪怕还能驱使四肢做事,可这些事情也有种“这不是我做的”隔膜感:
因为魂魄和肉体是两码事,在你的肉体还能留存在世间的时候,你的魂魄已经因为受到了太大的惊吓,一飞冲天地离开了这具只能呆板地待在地上的躯壳。此刻的肉体虽然还能活动,但也只不过是按照以前的行为方式,呆板地活动而已。
此刻的少昊就是这个情况。
在极度的恐惧下,他在挣扎着试图把自己从那根骨刺上拔出来的时候,那种“这不是我的四肢”的麻木、空虚与割裂感,便一次又一次地凌迟着他的魂魄,让他连带着在说话的时候,都险些没有办法,去操控那条灵巧得本该能诓骗无数生灵的舌头: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这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你们跟我这样的畜生较什么劲呢?岂不堕了诸位的英名!”
“我知道我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哪怕碎尸万段都不足以偿还我的罪孽,但我毕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陆吾和开明兽的刀剑更快。
因为西王母在来这里的途中,早已与她们分说过这条巧舌的厉害之处,她们自然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旦看少昊有要鼓唇摇舌、卖弄口才的迹象,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管周围有什么人、不管他打算说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只要他准备说话,就直接砍了他的头。
什么辩解什么清白什么求饶,在极致的武力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不能留给他半点说话的机会,因为失败的一方就是不配说话!
雪亮的利刃带着尖锐的风声从高处劈下,宛如切豆腐般,“咔嚓”一声脆响后,十分顺畅地将少昊的血肉和颈骨一并切开。刚刚凝结起来的血冰,又在新一轮泼洒下的脑浆、骨髓和鲜血的浸染下化开了,把附近的一大片地都染得红红白白,格外好看。
就这样,曾经嚣张不可一世、甚至还一度自命为“白帝”的少昊,就这样在万众唾骂声中,身首两端地死在了极北的冰原上。
然而在谁都没能察觉的角落,一道黑色的光芒,从已经断气的少昊的身体里,飞速流向了在一旁吓得屁滚尿流的穷奇。
在接收到这股光芒的那一刻,穷奇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分明是当年被少昊所骗,困在地下不见天然洞穴里数百年,被活生生吸干了一半力量的玄鸟,所掌握的“军队”这一神职。
然而西王母率领的昆仑万军来得实在太快、太猛,都没给少昊反应的机会,就把这家伙“一力降十会”地按死了,让他半点水花都蹦不出。
因为玄鸟毕竟还是幼年状态的神灵,连壳都没破,所以她掌管的“军队”,自然无法胜过全盛状态下,掌管“灾祸”的西王母。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在最极致的天灾之下,军队的力量几近于无,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抗拒和阻拦自然的伟力。
哪怕在现代社会,人们也不能阻止地震、海啸和火山,只能用最先进的仪器来监测它们的发生;哪怕是在最众志成城、团结一心的国家,人们也只能依靠“军队”的力量去缓解“灾祸”,而不能从根源上阻止。
在得到了这股姗姗来迟的力量后,一并传入穷奇心底的,还有来自少昊的无声遗言:
你既然已经继承了我的力量,就要为我报仇!
然而,平白就得到了“军队”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的穷奇,非但没有感到惊喜,甚至更感受到了一股比之前更深入骨髓的惊慌与恐惧:
有没有搞错!你在偷了玄鸟的力量的情况下,带着整个部落都打不过她们,现在更是连小命都丢掉了,死前想的最后一件事,却要让我给你复仇?你觉得我打得过吗,啊?!做梦能不能也要讲究一下基本法!!
于是穷奇不仅没有从藏身之地窜出来,为他那刚刚死去的、尸体还温热着的父亲报仇,更是脚底抹油地一眨眼就窜出几百里地去了:
走了走了,报仇什么的,父亲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下辈子投胎去西王母那边呢,毕竟她是真的能为亲人复仇,这种大事就不要指望我们了。
然而逃跑并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
数日后,自以为“离开了极北冰原就能找个地方藏起来苟延残喘”的穷奇,又一次崩溃了。
因为此时此刻,整片大地上都是西王母的军队和眷属。
不管是往天上飞,还是在水里潜行,抑或者在地上行走,只要一碰见生灵,十有八九就都有露馅的风险;剩下那一两分没露馅的,要么是眼神不好没看见穷奇,要么就是一时半会没认出他来,等认出来后,绝对也会去通风报信。
——可见之前他们兄弟三人捆绑在一起逃跑的时候,经常被发现,的确不是他们本身太显眼的问题,而是因为他们陷入了群众作战的海洋,在这么高强度的通风报信和监视下,不被发现才有鬼。
眼下,穷奇在经过三天三夜的长途跋涉后,终于甩脱了最新的一波追兵,正藏在不周山的某个山洞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喘气一边哭,哭得都干呕起来了:
“凭什么……这种事情一定要轮到我身上?就没有人能来救救我吗?!”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咬牙切齿、自怨自怜,都再也找不到能甩锅的和能被推出去当替死鬼的人了。
正在穷奇哭得天崩地裂,恨不得就这样一头撞死在不周山上,从此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忍饥挨饿、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在山洞外响起了:
“是谁家的小孩在哭?”
穷奇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
如果说句芒掌管的“生机”,是强行催动生灵体内的力量,让它们不得已从冰雪下探出头;那么这位神灵一开口,甚至都不用她多说半句催促的话,凡是听闻的,便要来见她。
她的声音,比无数丝竹管弦最美妙的那一刻叠加在一起,都更加悦耳。只要听到她说话,那么最困倦的人,也能立刻精神充沛;哪怕是已经心怀死志的人,也能够飞速燃起对生命的渴望。
似乎在这道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从他身边掠过的风都柔和了下来,原本湿冷黑暗的山洞的一角,甚至都在扎眼间,便生出了米粒大小的苔花。
因为这是生机、孕育、繁衍的化身,这是世间最柔和、最宽容、最浩渺的力量。
哪怕西方之外的生灵们,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这位在昆仑山上休养的大能者;然而只要她一露面,在“生而知之”的本能下,在天道的感召下,她的名字便要被千万生灵所知:
她是“高禖”。
在安置好不死之树后,高禖神靠着之前采摘下来的果子,刚刚勉强调养好了身体,便沿着西王母开拨的方向,一路找过来了。
然而,高禖神的身体状况只是勉强稳住了,再加上肚子里还怀着个生命力时有时无、格外微弱的幼崽,一个人操两份的心,一份神职供二人维生,所以她的状态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依然十分脆弱。
按理来说,这样的身体状况,哪怕在物资匮乏的部落里,也应该被放在后方好好保护起来,因为“悯弱”是所有有共情心和同理心的强大生物的本能;但架不住高禖神打心眼里挂念玄鸟和西王母,在昆仑山上真真一刻都待不住,自然在状况略有好转的第一时间,便下山寻找她的家人们来了。
幸好这一路行来,无数生灵受西王母的恩惠在前,又在见到高禖神的第一时间,便被她的神职与气度折服,无不争先恐后为高禖神提供方便:
能远望的,便为高禖神指引西王母的军队行进的方向,让她尽快与大部队会合;能捕猎的,便为高禖神取来营养丰富的食物,为她补充能量;能说话的,便凑在高禖神的身边,陪她说话解闷,又为她分说这一地区与昆仑山不同的地形和物产,让高禖神哪怕孤身一人也能安然行路。
就这样,在万千生灵的帮助下,高禖神竟真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昆仑山,半点阻碍也没有遇到。
她原本的确是想照着鸟儿们给她指出的方向,去和西王母汇合的;可她走到中途,却听见了一个正在哀哀哭泣的声音,还感受到了一丝玄鸟的气息。
于是高禖神的脚步立刻就换了个方向,朝着天枢山去了。
在来到天枢山脚之后,她遥遥望向一片漆黑的洞窟,感受着从洞窟里传来的阴暗潮湿的冷风,不由得心头泛起一股怜爱、怀念与悲伤:
如果藏在这里面的真的是玄鸟,或者是与她相关的生灵……那么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在这种地方。
她是天生的神灵,是和我、和西王母一样,最古老的存在,甚至因着她一人担负两个神职,只要她能够平平安安地顺利长大,就该拥有比我们更明亮的未来。
如果世间没有地之浊气,没有动乱战争,那么现在的玄鸟,应该还在昆仑山上,啜饮清露,沐浴月光。我家的小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她不该在这么个见鬼的地方受苦!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高禖神放柔了声音,对着山洞里那个还在哀哀哭泣的存在温声问道:
“小家伙,你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你的母亲是谁?我叫她来接你。”
然而这道声音只能唤醒天性纯良的生灵心中的善良与纯真,对“生性本恶”的地之浊气而言,她们表现得越善良,他们就要愈发得寸进尺。
在他们的眼中,一切常理都不复存在:
你对我笑,那就是对我有意思,可以给我生孩子。
你给我吃的,救了我的命,那就是爱我爱到恨不得为我死,你不仅可以为我生孩子,还可以替我挡枪。
你救了我的命?那你一定不是出于公义这么做的,而是因为真的很爱我。既然你都这么爱我了,那你的身家性命和全部的财产,也都可以任我随意处置,没问题吧?
——这是千百年后的部分人类男性的想法,而在太古时代,在这些复杂的情况还没有诞生的时候,高禖神的“柔声发问”,在穷奇的耳中,就可以简而又简地变成一件事:
她对我说话,她喜欢我,我要赐给她为我怀孕的荣耀。
于是在听到这道声音的那一刻,上一秒还在吓得魂飞魄散,心想“我今天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的穷奇,下一秒就直接来了个上下颠倒,热血从下面一路冲到上面,开始用臭烘烘的下半身,代替原来也不怎么聪明的脑子思考了。
趁高禖神毫无防备之时,穷奇猛地展开双翼,从黑黢黢的山洞里一跃而出,迅猛地扑在了高禖神的身上,呲着虎牙便开始在她身上乱拱,一边拱来拱去一边狞笑:
“嘻嘻嘻……高禖……嘻嘻嘻……是高禖神!”
他的体重十分沉重,扑上来的时候更是没有收敛任何力道,未曾设防的高禖神被这么一撞,立刻面色惨白地跌在了地上,高高鼓起的腹部狠狠撞上凸起的、尖锐的乱石,从她的喉中逼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啊——!!!”
这道声音不仅是神灵的呼喊,更是生机流逝的象征。因为在这样的伤势之下,哪怕是原本生命力强健的胎儿,也不见得能活下去,更何况是高禖神腹中那个一直状况就不太好的小家伙呢?
一瞬间,“死”的气息,便从高禖神的腹部飞速扩散到周身,原本萦绕在她身边的蓬勃的生命力,就这样猛地衰落了下去。可穷奇半分怜悯弱小的心也没有,从他口中滴出的腥臭的涎水,已经在高禖神的身边堆积了一滩:
“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有什么好的?都怀了这么多年,还生不下来,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将虎头凑在高禖神身上,一边吸取她的生机,一边伸着舌头舔来舔去,语无伦次道:
“放弃她吧,你再给我生个我的儿子……你都跟我说话了,你都关心我了,那你一定很爱我,愿意为我这么做的,对吧,高禖?”
“而且我的儿子肯定更强壮,绝对不会出现‘生不下来’的这种情况。能给我生孩子,可算是你的福气来了!”
高禖神本就因为怀胎太久,而损伤了大部分的元气;眼下在毫不设防的情况下,被几百吨的穷奇一冲撞,更是感到腹部的那个弱小的存在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大股大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身下不断涌出,刺鼻的血腥味飞速扩散开来,如此种种迹象,无不在昭示的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个她孕育了数百年的、真正的人类,竟然在还未诞生的时候,便要先一步死去了。
在高禖神惊恐而愤怒的惨叫声中,一颗被埋在涿鹿平原大后方的,通体漆黑的巨蛋,终于碎成千千万万片;与此同时,一道虽然虚弱幼小,却格外凄厉的陌生声音也随之响起,一道浓重得几乎都要遮蔽日头与苍穹的纯黑光芒从遥远的东方激射而来,遥遥指向穷奇的头颅:
“逆子受死——!!!”
第153章 折叠:削减,扯碎,绞杀,株连。
玄鸟已经与她的“听訞姐姐”,分别太多太多年了。
某日,那个每天都会来耐心陪她说话、帮她分走“军队”神职的“听訞姐姐”,突然对她说“马上就要彻底开战了”,说后方是最安全的地方,想把玄鸟保护在后方,她只需要等这个部落的人凯旋归来就可以。
可问题是,这人能这么想,但玄鸟不能。
她天生自带“军队”的神职,骨子里流淌的是澎湃的、不息的热血,自然不会甘心待在如此被动的后方,只一心想着要去前线参战,不管她的“听訞姐姐”怎么劝都没用。
这几十年来,玄鸟从未表现过如此固执坚定的一面。毕竟考虑到她眼下还未破壳的状态,这毕竟是个小孩子呢;然而这一刻,她的执着却险些把这场原本天衣无缝的骗局,给兜头砸个大窟窿:
“听訞姐姐,你跟我是一样的,你该懂我才对!”
哪怕她还被困在蛋壳里,但是她扑扇翅膀的声音,却已经能在整个洞穴里隆隆回荡,有着毁灭一切的神灵的威严:
“我们不会甘心待在后方无所事事,因为向前争取、履行职务和保护同族,才是我们的本能。既然战线前方比后方更需要我,那你怎么可以阻拦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玄鸟的这番话当即就把少昊给吓出了一身冷汗,从此闭口不谈“让玄鸟继续留在大本营”的决定半句,而是用从炎黄部落战士的尸体上扒下来的衣物,层层叠叠地包裹着玄鸟的蛋,让她能够有“被同族陪伴着的错觉”,将她护送到了最终逐鹿之战的后方。
对此,当时还活着的句芒有过不小的意见:
“何须对她这么认真?只要我们能赢下这最后一战,彻底杀死炎黄部落的人,玄鸟便彻底无依无靠了;到时候,不管父亲你是诓骗也好还是抢夺也好,已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她,怎么能与刚刚大获全胜、士气高昂的我们媲美?”
少昊当即便把这个他向来最宠爱的长子,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懂个屁。她的另一半神职是‘术法’,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句芒自生下来,就是在物资贫瘠的极北冰原上长大的,自然未曾见过炎黄部落的盛况;可少昊毕竟是嫘祖的儿子,曾在炎黄部落居住多年,自然明白黄帝的身躯里蕴藏着何等可怖的力量:
共工需要费尽心思,才能把奔涌的河流束缚回河道,然而她只要一抬手,滔滔滚滚的乱流在她手里,就乖巧得活像幼猫。
仓颉需要用文字做媒介,才能教化万民、传递信息,然而她只要站在那里,无需言语,周围的人便立刻都要向她低头。
炎帝的强悍在于身体素质,然而这种能力只要好好吃饭、勤于锻炼,就人人皆可拥有;唯有黄帝的法力与生俱来又与众不同,若不是过分糟糕的身体状况限制了她的发挥,这家伙搞不好一人就能灭掉少昊部落!
所以少昊不仅不想让玄鸟死,甚至还提前开始规划起以后来了:
“既然她想去战场上,那我们就把她带过去。”
“不过她还是个小孩子,再加上这几年来,神力又被我偷走了不少,一旦直面战场上的血气和杀气,她绝对就能当场昏过去。只要她一昏迷不醒,那我们就把她扔下,全军开拨作战;等攻下炎黄部落后,再回来接她也不迟。”
“毕竟如果一直带着她,万一在我们双方打仗的时候,她突然醒过来,我们露馅了的话就会很麻烦;但如果到时候大局已定,没有人能戳穿我们的谎言,那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句芒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心悦诚服地接受了少昊的安排:
“很该如此。既然这样,那就全都听父亲的。”
——只可惜后来,随着炎黄部落和句芒的同归于尽,西王母挥师下昆仑杀死了少昊,这个本来就只有父子二人知道的计划,更是淹没在了鲜血与死亡中,再无第三人知晓。
于是,等玄鸟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便是地狱一样可怖的、令人肝胆欲裂的景象:
原本说好一直陪着她的“听訞姐姐”已经不在了,周围萦绕着的,全都是地之浊气的亡魂,在无声的嘶吼与惨嚎中,向她宣告着“听訞早就死了,都是少昊骗你”和“你的力量交付给了错误的人”这两个事实。
不仅如此,在玄鸟的大脑被“自己被骗了”这个事实给冲击得一片空白的时候,从遥远的天枢山脚下,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
那是她最熟悉的高禖神的声音。
在昆仑山上住着的这几百年里,高禖神也没闲着。她本来就是十分温柔、对一切事物都怀有极大善意和耐心的神灵,自然十分照顾玄鸟,每天哪怕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和玄鸟耐心说话:
“今天外面的花又开了,我给你折了一枝过来。你闻闻,能不能闻到花的清香?闻不到也没关系,在这种花的花季过去之前,我每天都会放一些在旁边,哪怕你看不见,它们也能一直陪着你。”
“鹌鹑们又送来了新的羽衣,我盖在你的蛋壳上了。它们托我传达对你的问候和关心,等你出来后,一定要去和它们说说话哦,它们等你好久了。”
“今天阳光很好,我带你出去晒太阳吧?不想晒太阳?那晒晒月亮吹吹风呢?你要多多吸取天地精华,才能快快破壳长大呀。”
就这样,在漫长的互相陪伴中,西王母、玄鸟和高禖神这三个原本应该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神灵,终于在互相信任、互相扶持、互相鼓励的磨合后,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既然是家庭,那么谁会认不出自己家人的惨叫声?
更何况,高禖神本身就具有异乎寻常的能力。
她是从女娲的遗骸与精魂中诞生的神灵,每一个言语和动作,都有无与伦比的力量。按理来说,只要高禖神一声令下,那么世间千千万万的生灵,只要活着,就能蒙受她的感召,愿意为她冲锋陷阵,为她而死。
可穷奇眼下在的这个地方,实在太好了。
自共工撞塌天枢山后,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炎黄部落早已化为焦土,周围仅有的生灵,也已经随着西王母的开拨而离开了这里;若不是高禖神误打误撞之下,感受到了错误的玄鸟的气息,是绝对不会来到这里的。
可也正是如此,没有与战争和力量相关的神职的高禖神,在开口询问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她死亡的结局。
在高禖神的哀嚎中,在鬼魂们的大笑中,头脑一片空白的玄鸟与不久前刚刚死在极北冰原上的少昊一样,在灭顶的恐惧中,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的身躯和求生本能,无不在齐齐高声呼喊,“你还没有长大,现在强行破壳只会九死一生”;但玄鸟的魂魄已经先肉体一步做出了选择,此时此刻,她的内心只有一件事:
我要破壳,要长大,要冲出去救她!
她心念一动之下,身躯便开始飞速变大;可在她的身躯变大的那一刻,也有彻裂骸骨的疼痛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每一个角落传来:
那是玄鸟尚未长成的身体,和蛋壳接触的地方。
按照正常的诞生情况来看,当玄鸟彻底成熟后,她的身上就会出现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羽毛,她的爪子和鸟喙就比刀剑还要锋利。到时候,别说这小小的蛋壳了,怕是把世界上所有的盔甲都堆叠在一起,也不能在玄鸟的手下支撑过一击。
——可是,能孕育如此强悍的神灵的壳子,难道会是什么脆弱的、平凡的东西吗?
原本应该成为玄鸟破壳后,第一时间拿来废物利用磨练爪牙的蛋壳,此时此刻,竟成为了她出生路上的最大阻碍。
无穷尽的压迫与痛楚从四面八方宛如潮水一样,密不透风地包裹过来,几乎要把玄鸟瘦小的、还没长成的躯体给碾成肉酱。
她身体里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玄鸟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被撕扯下的羽毛和淋漓的鲜血。那些原本能够当做箭矢使用的锋利黑羽,眼下不过是一层短短的绒毛;她那能够击穿金属护甲的骨骼,在此刻,竟软得连蛋壳都无法刺穿。
太痛了……太痛了。小小的黑色鸟儿的双眼里已经蓄满了水光,不知是因为痛苦而生,还是因为高禖神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喊声而起。
她每长大一寸,浑身骨骼被压得不停粉碎又重生的疼痛便剧烈一分;等她彻底爬出蛋壳后,已经半点正常的模样都没有了,完全是一坨软趴趴的烂肉;可下一秒,神灵天生强悍的恢复力,又促使着她展露真正的身形。
终于冲出蛋壳的束缚后,玄鸟的浑身都湿淋淋的。可她无暇分辨,这些沾在身上的液体,到底是蛋壳里还没被她吸收干净的营养成分,还是她自己的血泪,便已经对着太阳展开双翼。
日母的金车光芒大盛之下,玄鸟身上的一切痕迹都被飞速晒干,然后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在空气中。她对着太阳展开双翼,如山峦般沉重、如海洋般广阔的威压,便从她身上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术法”的神职在这一刻运转到极致。哪怕羽毛本体的强度不够,但每一寸鲜亮的黑羽上,都布满锋锐的杀意与威严;她金黄的双眼如闪电般运转之下,万里外的天枢山脚的景象,便立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凡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生灵,谁能忍心见自己的家人而死?谁能无动于衷,谁能不去救援,谁能接受命运?那都是不可能的。
在见到高禖神的惨况的那一瞬间,滔天的愤怒便在玄鸟的心底燃烧起来了,促使着她爆发出了自诞生来的第一道怒吼:
“逆子受死——!!!”
她本来不该这么快能抵达的,毕竟同样生有双翼的神灵句芒,在追击炎黄部落残兵的时候,也花了半天的时间;她更不该看见这些东西,因为她所在的逐鹿平原的后方和天枢之间隔着无数屏障,没有“远目”这一神职的神灵,便不能看到千万里之外的景象。
可玄鸟有“术法”。
她咬紧牙关,拼着燃烧精血的代价,奋力一振翅,便有浩浩的长风以她为中心,狂暴地席卷成漩涡,飞速席卷过涿鹿平原,从炎帝和黄帝鲜血里化出的一望无垠红色蓬草,都在玄鸟的愤怒下摇曳成十万里的血海:
千里之遥——缩地成寸!障碍阻隔——折叠空间!赶路的时间——削减,削减,再削减!
在极致的威能下,哪怕是时间、空间和生死,都要为掌管“术法”的玄鸟让路,因为她能折叠一切,更改一切。
如果让她长大成年的话,玄鸟只要全力施展所有的权能,就能让人间改朝换代,让生灵俯首帖耳,让时光的洪流逆转,死去的同伴重回人间。
然而高禖的惨叫声还在回荡,重情重义的她委实赌不起那个“等我长大后再把所有人都复活”的未来,因为即便日后能复活,她们死前受的苦也是真实存在、不可逆转的:
与其等待几千几万年后反悔,不如现在就做到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
眼下的玄鸟,还是个未长成的小孩子,没有太多的城府和心机,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去救与她感情深厚的高禖姐姐。
她的一颗丹心与真心,无论如何也等不起太遥远的日后。
就这样,伴随着玄鸟的长鸣,黑色的旋风眨眼间袭击而来,这风里裹挟着无数锋锐的黑羽,黑羽的主人发出一道震天嘶吼,随即冲向穷奇,尚未完全长成的她,对着老虎外形的神灵伸出了她的利爪与鸟喙:
“我要杀了你!”
那是何等混乱的一幕,是何等血腥的惨剧。
穷奇虽然也是能飞的神灵,但是他的力量在玄鸟的面前,属实不堪一击。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运转起他新获得的“军队”的神职,整个人就被从里到外完全切碎了。
他的血肉被狂风撕扯成千千万万片,竟比蝉翼还要薄,后世的牛肉面在看到此刻穷奇被切下来的血肉的厚度,都得发自内心地说一声“我们的肉已经很厚道了”。
与有形的肉体一并被切碎的,是穷奇的魂魄和神职。无数道闪烁着微光的碎片从穷奇身上洒落,在玄鸟平地卷起的狂风中一瞬即逝。
哪怕是神灵,在魂魄被切碎成这个样子后,就再也凝聚不起来了。穷奇甚至都无法再度回到虚空中的通道中再度投胎,只能就这样散落、沉寂、彻底消失在这片大陆上。
不仅如此,与穷奇的魂魄一同碎掉的,还有玄鸟掌管“军队”的神职。
很难说少昊在把这份力量转移给穷奇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心思:
这家伙的身上还带着你的一部分力量呢。你想要杀他的话,要么,就得跟我们养着你一样,耐心等很多年,再把神职一点点转移回来物归原主;要么,就得连着你的这份神职,一起把他给砍了!
少昊想的,是用“投鼠忌器”这样的方式,来牵制住西王母这方的人,只要能利用玄鸟的神职,暂且保下穷奇的性命,那么未来会怎样还真不好说。毕竟像他们这样,天性里就带着血腥、杀戮、暴虐、征伐和不可一世的生灵,多活一天,就能有一天的变数。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玄鸟根本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虽说这家伙还是个困在蛋壳里的小孩,但不知是不是被“军队”这一神职影响了的缘故,她的脾气却是整座昆仑山上最刚烈、最强硬的,甚至连暴怒状态下的西王母也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你身上带着我的神职,就能让我忌惮你?笑话,自从你对高禖姐姐出手的这一刻,你在我的眼里,就已经死了;就算考虑到这一点,你也只不过是从一个“死人”,变成了“有点价值的死人”。
我深知我法力虚弱,身躯幼小,提前破壳也是九死一生;但是我在死前,却是一定能先杀死你的。
真正的可怕,不在“死亡”,而是魂魄破碎,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放在几千万年后的人类社会,在互联网文学成型之后,就会有一句曾经很火的话能用来形容玄鸟极为美丽健康的精神状态:统统杀了!创飞一切!都给我死!
唯一的区别就是,绝大多数人这么说的时候,只是被升学、工作和家庭等方方面面的压力压垮了,需要释放一下压力,保持内心健康,口嗨而已;但问题是,哪怕她的神职被偷走了一半,剩下的这部分“术法”的神职,也足以支持玄鸟做完这件事。
别人的“杀光一切”是开玩笑,西王母的“杀光一切”是宛如自然灾害般席卷一切碾碎一切,但是玄鸟是真的能从根本上做到“杀光一切”的:
如果说现在的世界是一块巨大的耕田,上面除了粮食之外,还生长着各种各样毫无价值的杂草,那么西王母做的事情,就是在认认真真除草;而玄鸟在做的事情,就是跟在西王母的身后,认认真真地往草坑里一对一投放除草剂,讲究的就是一个精准斩草除根。
在穷奇的魂魄碎成最根本的地之浊气后,从他身上分离出来的、比他的魂魄颜色更深的纯黑色的光芒,也一并没入了山川、江河与密林。
在这些漆黑的星子融入万物后,从冥冥虚空里,传来一道悠长的叹息,似乎在感叹,“合该如此”:
从此,不仅玄鸟再也无法收回她的这个神职,甚至任何神灵都无法拥有;与之相对的,在更加遥远的未来诞生的新物种——人类,便能够凭着自己的力量,揭竿而起,征战四方。
人类尚未诞生,却已明白何为“战争”。
在闪烁着黯淡光芒的穷奇魂魄碎片融入大地后,死在极北冰原上的少昊的魂魄也没能幸免。
他死得更早,都是好几天前的事儿了,按理来说都早就飘进虚空里等着准备投胎了。结果穷奇一人之死,完全不足以平息玄鸟的愤怒,在她的“术法”权能超载运作之下,新一轮的折叠再度开始:
生与死——改写!现实与虚空——打破!肉体与魂魄——拆分,拆分,再拆分!
少昊生前担心过的事情,果然成了真:
黄帝的神职并非“术法”,而是“人文始祖”,她只是比较擅长某些术法而已,都能和文武百官一起,将炎黄部落治理得井井有条,物阜民熙;那么,天生自带“术法”这一神职的玄鸟,在极度愤怒之下,把她的所有力量完全运转起来的话,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生前未能得知这个答案,死后却托他的好大儿的福,彻底知道了。
清越的鸣声再度响彻四海,黑色旋风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彻裂虚空,如黄金般威严而美丽的双眼中爆射出一道闪电,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尖锐的风声与让人骨寒的杀意,快准狠稳地一把戳进了虚空,将少昊的魂魄从一堆气息中揪了出来!
少昊:???不是,等等,我都死了,怎么死后还不肯放过我???
他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此时,穷奇被片成千百万肉片的尸首已经散落了一地,活像有一百辆载满了涮火锅用的羊肉片的大卡车在这里侧翻过一样;就连生灵体内最坚硬的骨骼,也被碾成了齑粉,再也保护不了里面的骨髓与大脑,白色的淡黄色的软糯流体便飞溅得到处都是。
如果说穷奇肉体上的下场,姑且还能说一声“凄惨”的话,那么他的魂魄的去向,属实是惨到用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
因为在这一刻,身为新生代神灵的穷奇,和太古的女娲、夸娥等人,竟然享有了一样的待遇。他的存在终于被彻底抹消,天地之间,无处可寻。
只不过像女娲、夸娥和嫘祖这样的“天之清气”的神灵,即便是死,也是回到天上,融入万物之间;像少昊、句芒和穷奇这样集合“地之浊气”的神灵,死后就只能回归大地了,从哪来的就回到哪里去,属实是来人间折腾了一趟,却半点好都没能捞到。
少昊的魂魄虽然不能言语,然而从这一团气息不断波动的状态上来看,他属实是吓着了,只能通过不断扭曲自身形状和改变颜色的方式,试图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对玄鸟传递“求饶”的信息:
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该狂妄悖逆,不该忘恩负义,不该有眼无珠,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贱民的错,但你是好人,按理来说,你不会对我赶尽杀绝的,对吧?怎么有天上的云彩跟阴沟里的泥巴较劲的时候呢?
……对吧?
少昊的求饶甚至没能说完第二段。因为玄鸟的双翼再度舞动之下,纯黑的光芒从她周身激荡迸出,一瞬间就把少昊给切成了和他的好大儿一样的形状:
句芒被分尸肢解而死,穷奇被风刃切割而死,眼下,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在了他们的父亲身上,这怎么不算一种父子相承,和和美美一家亲?别管什么生死和顺序之类的事情了,你就说同样的死法算不算一家人吧!
在天道决定将“地之浊气”以生灵的形态投入轮回后,还真别说,大地的状态的确好了不少:
哪怕是最贫瘠的极北冰原上的土地,都能零零散散长出一些脆弱的生物,星星点点的绿意散落在冰天雪地中;原本就十分肥沃的南方的土地,更是肥沃到用锄头挖都挖不动,用力攥一下的话,都能把这油润的黑土,攥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是蕴藏在土地里过分丰盛的养分互相摩擦的声音。
不仅如此,就连天地间灵气运行的状态也好了不少:
在混沌时期,所有的力量都是无序而暴乱的,哪怕像女娲和西王母这样的神灵,在直面混沌之气的时候,也免不得在身上被开无数口子;后来女娲燃尽心血,开天辟地,安定乾坤,世间生灵的状态才好了一些。
等到地之浊气诞生后,天地间的灵气运行就更顺畅了,对当时的炎黄部落的居民来说,最具体的表现就是捕鱼更加顺利、狩猎更加简单,就连从土里收获的农作物的产量也格外高,所以她们才能在带着这么多不干活的男人累赘的情况下,维持住部落的稳定。
——就好比一个程序原本应该运行得很顺畅,只不过里面总会有一些自带的小bug干扰运行效率;于是和“平面程序”不在一个纬度上的“活人程序员”出手,把这些bug收集到一起,专门给他们安排了个自己运行的方式,顺便还会用一切运行顺畅的代码去检测和帮助这些bug,嘿,你猜怎么着?程序整体运行的速度果然变快了。
然而天道没能考虑到的是,在它看来,用清气去调和浊气,是对整体有利的方法;然而在清气看来,这纯属是天降一口大锅盖在身上!
于是玄鸟再度振翅,第三轮折叠伴随着无数亡灵的嘶吼重新开始:
未能进入虚空的——撕裂!已经进入虚空的——扯出!已经投胎成功的——绞杀,绞杀,再绞杀!
新一轮的魂魄碎片没入四海八荒,一瞬间,草木枯荣,土地皲裂,山川倒流,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太古时代不复存在,因为在这一刻,“地之浊气”被全面遣返,世界又回到了女娲刚刚开天辟地时的样子。
这是比西王母率万妖下山更可怕的一场屠杀,因为在今日过后,所谓的“地之浊气”,最初的“男人”,都不复存在:
死去的花朵怎么可能重开?倒流的河水怎么可能归来?已经碎得连形状都没有、无法进入虚空投胎的生物,要如何证明自己还活着?连活都活不下去,只能回到来处的区区一股气息,要怎样才能继续为自己命名为“人”?
这些疑问本来就没有答案,恰如这条布满了血和火的路一经踏出,便不能悔改。
就这样,西王母的麾下大将玄鸟,在太古的时代,用地之浊气的下场,为所有生灵宣告了什么叫“株连”。
第154章 泣曰: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玄鸟盛怒之下,天地风云激荡,本就坍塌了一半的不周山更是在激射开来的黑色洪流中彻底倒下,巨石、断木与泥土洒落一地,却半点都没有靠近高禖神周身三尺。
因为此刻,涌动在高禖神周围的清气和死气,已经将她彻底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
这道漩涡的力量,和高禖神本人一样,似乎能温和得包容一切调和一切;然而只要靠近一些,才能发现,所有经过这道漩涡的事物,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碰到高禖神半分,就被彻底碾碎了。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
高禖神的性子和昆仑山上的其他生灵都不同。如果说整座昆仑山从上到下都是要么武德充沛要么刚烈耿直的家伙,无一例外,那么高禖神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能够聆听一切生灵的烦恼,无论事务大小轻重,都能做出最恰当的判断与调停;她愿意停下脚步放下身段,和一切生灵交谈,给出最让人心中熨帖的回答。
曾有生灵毫不夸张地盛赞过高禖神的平易近人与温柔可靠:
“高禖神跟你说话的时候,是真真把你放在心上,能设身处地理解你所有的烦恼和开心,只要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就感觉这一天都有了指望。”
“如果说西王母是昆仑山的主心骨,那么高禖神就是昆仑山的灵魂。不管失去了二者中的哪一位,这座山就都再也没有‘家’的感觉了。”
有这样的性子为基础,高禖神的力量自然少有全力外放的时候。起初是因为她性格温和,不愿意吓到别人;后来是因为她受天道感召而孕,绝大部分力量都拿去温养腹中胎儿了,自然没有多余的力量外放,以起震慑作用。
——换而言之,高禖神眼下周身正在运转不休的气息,是她腹中的胎儿状态的最直观体现:
她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无法从母亲那里获得力量,所以“死气”自然便涌现了出来;正因为她无法再获得力量,所以高禖神原本应该转移给她的养分无处可去,于是“清气”就开始流泻满地。
当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哪怕让没有眼睛的帝江来,都能看出高禖神眼下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不瞎不聋的玄鸟,自然也看得出这一点。
她收敛了羽翼,踉踉跄跄扑到高禖神身边,却又不敢触碰她,生怕自己最轻柔的一下触碰都会让命悬一线的高禖神彻底崩溃,只能伏在高禖神身边的地上哀哀痛哭:
“高禖姐姐!”
玄鸟心中的熊熊恨意无法抒发,却又不知道该对着谁说,因着穷奇和少昊都已经彻底毁灭,连形体都没有了,在天地之间彻底泯灭,不复存在,哪里还能再听得到她的哭喊?
在万蚁噬心般的痛苦下,玄鸟只恨不得把自己浑身啄出几千几百个血窟窿来,好弥补自己的识人不明造成的过错——或者说,如果真的能一命换一命的话,她愿意像少昊和穷奇那样,被分尸几百万次,来抵消自己造成的过错: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能明辨‘听訞’的真假,才伤到了高禖姐姐,我万死难辞其咎!”
玄鸟也是个说到什么就要做到什么的果敢性子,当即便要自戕谢罪;可在她凝聚出来的黑色光芒洞穿心脏之前,一只柔软的、苍白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羽翼。
这只手的主人明明已经死相尽显,可她开口的时候,依然有着能够让世间万千生灵全都俯首低头的温柔;也正因着这份温柔,所以哪怕她已经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也没有任何存在能打断她的言语:
“不,不要这么说。”
高禖神费尽力气,支起身子,靠在背后的山岩上。然而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便让她周身涌动不息的气流都削弱变缓了,可见她的生机,已经脆弱到了“哪怕只是换个姿势,都能让人往死亡的道路上更进一步”的程度。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她开口的时候,也依然半点愤懑、不舍与恐惧的情绪也无,只对玄鸟坦荡荡地笑了起来,一点殷红的血线从她唇角蔓延而下,没入堆积在颈间的乱发中:
“他做的这些恶事,不该算在你的头上。”
往日里高禖神说话的时候,便莫名让人能听得进去,所以玄鸟在昆仑山上住着的那段时间,都是她来负责教导玄鸟的;于是此时此刻她一开口,从她们身边流过的风都变缓变柔了,宛如回到了过往那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假如恶人有心诓骗,那么再多的防备也阻拦不住他们的花言巧语,因为只要假以时日,水流一定能够冲毁大坝。”
“如果你是成熟的个体,那么你或许的确有‘失察’的职责。可你当时被困在蛋中,只能依稀听到外面的声音;少昊又取了鹦鹉的巧舌,对症下药来欺骗你。细细算来,你也是受害者,我要是再责备求全,怕是天道都要罚我啦。”
高禖神的气息本来就十分不稳,在说完这么长一大段话后,更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玄鸟虽然有心给高禖神输入一些神力,为她疗伤,维持她的存在,可高禖神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动态平衡中,但凡现在有一点半点的外力加入进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只能加速她的死亡。
于是她只能含着泪,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等了又等,才等到高禖神的面色微微好转了一些,然而谁也无法判断,这是高禖神真的在好转,还是她的回光返照。
等到高禖神开口说话的时候,她身上的“回光返照”之感就更明显了,因为那种温煦如春日暖阳般的感觉,又渐渐回到了高禖神的身上,这种不该出现在重伤之人身上的力量竟再度复归,可见等待着高禖神的唯一结局,就是死亡:
“如果说你真有什么错的话,你笑一笑吧,小玄鸟。”
玄鸟上一秒还在恨不得杀了自己,下一秒在得到了高禖神的这个要求后,整个人都在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的催动下,彻底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哽咽道:
“高禖姐姐这话说得,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高禖神含笑阖上了双眼。虽说这不是她彻底气绝身亡的征兆,然而其中蕴藏的不祥意味却没有减弱半分,因为此刻,她的眸色已经混沌成了一团,分明是因为气血亏损、燃尽心血,而再也看不清事物的表现:
“天下所有的生灵,都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的‘道’。”
她缓缓开口,便宛如有最后一束阳光从玄鸟的身上拂过,使得玄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因着玄鸟哪怕再怎么不愿意接受高禖神即将死亡的现实,可她的潜意识里也明白,自此之后,再过千千万万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高禖神,她的世界里将从此冰封万里,永世凛冬:
“我的路看来就只能到这里了,可你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何须把心血浪费在过往的事情上呢?”
“你笑一笑,放宽心,不要这么哭丧着脸,不要把这些小事放在心里,我看了,才能放心离开。”
高禖神的这番话说得洒脱,换做旁的神灵,指不定还真的就接受这个解释,送她离开了。
只可惜她面前的家伙不是别人,是玄鸟。不管用神灵的标准来看,还是用野兽的标准来衡量,她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在小孩子的眼里,家人是天生就该在一起、日后也永远不会分离的存在;你想让她们认命,想让她们接受生离死别,那属实比登天还难。
因为在她们的世界里,家长是最全能的神奇生物;所以在玄鸟的眼中,西王母这位真正的昆仑大家长,自然应该有办法解决一切难题:
我不要高禖姐姐和我分开。西王母,你想想办法呀,你一定能更改她的命运的,对不对?
于是玄鸟的眼里突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对高禖神激动道:“高禖姐姐,我有办法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叫能救你的人来!”
她对着长空再度展开羽翼,比之前的狂风更猛烈的巨大龙卷便平地而起,浓重得半点透不见日光的黑羽铺天盖地爆发出来,伴随着玄鸟稚气的、嘶哑的、却又满怀希望的喊声一并传遍四方:
“西王母——西王母!”
哪怕现在,西王母的军队与她们尚有千万里之遥,可玄鸟昂首长啸之下,在她疯狂折叠空间的“术法”权能的运作下,身穿战甲、头戴鲜红羽毛的西王母,果然一瞬间便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可就连西王母这样的大能者,在见到高禖神的一瞬间,都失去了言语的功能,因为在最惨烈的景象面前,没有人能够保持冷静如常思考,哪怕是西王母也不能。
她能够带着万妖下昆仑、平八荒,能够开“血亲残杀”的先河,能够毫不犹豫便将地之浊气的首领下令处死,可见不管是昆仑之主还是西王母,哪个阶段的她,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可这一瞬,她终于想起千万年之前,人首蛇身、顶天立地的神明,曾用她那双金银异色的双眸,深深凝望过她一眼。
原来早在那一眼里,太古的神灵、万物的起源,就已经悲悯地窥见她今日,她要亲手为无数姐妹收敛尸骨的送葬人的命运。
这一刻,西王母终于在她漫长得望不到头的人生中,知道了什么叫“遗憾”。
你能手持刀与剑,号令血与火,有千军万马跟在你的身后,与你一同南征北战,你所抵达的地方,无不臣服无不战胜,亿万生灵都要发自内心地尊崇你响亮的姓名。
谁敢说你不成功?在你的大军席卷过四海,将作恶多端的地之浊气斩草除根后,你的姓名在获救者中无不称颂,无不信仰。
谁敢说你一无所有?整片大陆的权柄都握在你的手中,当生者生,当死者死,哪怕连冥冥中的天道,都无法阻拦你的决定。
可你最开始所求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你只不过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山脉,只不过是想好好照顾自己的家人,只不过想给前来投奔自己的生灵一处乐郊与净土。
——就这样,到头来,你什么都没做成。
她机械地走上前去,行走间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便往里一掏,还真叫西王母掏出了个好东西:
那是昆仑山上负责做衣服的鹌鹑们,曾经做过的一件金缕玉衣的残骸。
当年这件金缕玉衣,本来应该呈给高禖神,保护她和她腹中胎儿的安全;可后来,炎帝黄帝先一步下山去为高禖神寻找草药,鹌鹑们就把这件衣服托付给了这对姐妹。
等到后来,鹌鹑试图再度复刻新一件金缕玉衣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了,就好像天道只允许这种逆转生死、颠覆阴阳的神器,在天地间只存在一件似的。
随着炎黄部落、少昊部落的依次战败,战火燃遍整片大陆,曾经的神器化作齑粉,眼下天地之间所存的,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事物,眼下竟只有这一块残骸。
西王母突然又觉得,因悲伤过度而无法思考的头脑又活动了起来,宛如有一道闪电划过黑夜般,将她的思维照得雪亮。
等她反应过来之后,她已经在拿着这块甚至连高禖神的手指甲大小都没有的玉片,试图覆盖在她身上了,因为这是她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在至关重要的亲人面临死亡之时,哪怕是最英明的君主,也会病急乱投医:
“高禖姐姐,深呼吸,放松……我这里还有最后一块金缕玉衣的残片,你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吗?”
然而这块玉片再也发挥不出任何效用。
它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已经在重病难愈的黄帝身上,耗光了大部分功效;后来金缕玉衣崩碎、两位人文始祖陨落,仅剩的这块玉片被青鸟从山林中衔起,带到西王母面前。
经过这一番波折之后,就算它有着通天的本领,眼下也不剩什么了;更罔论天地间的灵气运转又掺入了地之浊气的阻碍,继混沌与太古的时代结束后,新的纪元已经来临——
你怎么可能用旧时代的遗物,去新时代里丢人现眼?
在认识到“金缕玉衣早已失效”这个事实后,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西王母别无他法,只能麻木地泪落不止,甚至都来不及伸手去擦一擦眼角。
也正因如此,西王母饱含悲恸与不舍之情的血泪,在溅到这块玉片的一瞬间,便催生了它微末的灵智,甚至在它的身上,也染了一抹与“诞生在仓颉血泪中的仙草”十分相似的浅红:
不管它日后会不会修成人形,变为神灵,也不管它千百万年后,是会变成顽石还是变成精魄,总之从这一瞬开始,它的命运,便永远、永远和“天之清气”捆绑在一起了。
因为它在未亡的高禖神的身边,从西王母的血泪里诞生。它未知“生”,先知“死”,又怎能不为世间万万女子的痛哭动容?
高禖神的情况被西王母挡了个严严实实,玄鸟看不见高禖神的面色如何,便天真地认为,“只要西王母来了,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还在扑扇着翅膀,试图往高禖神的身边凑过去,满怀稚气地欣慰道:
“高禖姐姐,你再坚持一下,只要我们能回到昆仑去,你就一定会没事的。”
西王母听闻此言,只觉心如刀绞,却又不敢说出实话,生怕这实话一出口,就断了高禖神最后一点求生的心思,只能半偏过脸去,强笑道:“正是如此。高禖姐姐不必担忧,我会想办法……”
可西王母的这番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完,因为就连她自己都知道,这是假话,撒谎是不对的:
她已经回不去了。
这就是强行更改天道写下的命运的代价。
不仅如此,更因为高禖神突然抬手,拉住了西王母的衣袖,截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善意谎言,轻轻道:
“……来不及啦。”
她明明已经离死亡只剩一步了,却凭着过分顽强的意志,迟迟不肯跨过这条线。如果天道也有自我意识的话,搞不好现在都在急得跳脚了,因着高禖神心中真的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求生意志,愣是把她这一口气续到了西王母前来,直到现在,才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小昆仑,你不必骗我。”
——高禖神已经很久未曾这样称呼西王母了。
自从西王母开始全面掌管整个西方,这个亲昵的、长辈称呼晚辈的名字,便不再在高禖神的口中出现。
而她想的,也绝非是“我们俩的地位现在有差别了,我不能冒犯更尊贵的人”这样狗屁倒灶的想法,而是一种更纯然、更纯粹的,为西王母着想:
她这么年轻,就要过早地承担起这么重的任务,好像的确有些累人。那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要不就从称呼的改变开始吧。
我和大家一样,都叫她“西王母”,从此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年龄了,大家都会认为,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威严、沉稳而冷静的神灵,自然就都会听她的。
就这样,高禖神无声而体贴地改换了称呼。
潜移默化的力量是强大的,后来整个西方的生灵都闻询来投、定居昆仑,除去西王母和下属们的努力建设之外,高禖神这块金字招牌往那一戳,就是一座永不倒塌的精神丰碑。
可眼下,就连这块丰碑,都要倒塌了。
玄鸟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悲痛情绪,难以置信的绝望神色开始浮现在她的脸上,使得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刻,小小的玄鸟终于成为了精神上的大人,因为所有小孩子的成长,都是从意识到“原来家长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这一点开始的。
沉重的死寂在三人之间蔓延,最后还是西王母勉强控制住了思绪,反握住高禖神的手,恳切哀求道:
“高禖姐姐,你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事?我不能让你带着遗憾离开,你说吧,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为你做主!”
高禖神的心底的确有着某种希冀。
可此刻的她,已经神志昏迷得连自身的状况都无法察觉,更是连面前的人都看不清了,自然也想不到,她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所求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早早就被判了死刑:
她想要保下腹中的孩子,想让她正常降生在世间,想让她去阳光下无忧无虑地生活。
可眼下天地灵气剧变,时过境迁,谁也不知道在新的纪元里会有怎样的世道,那么,唯一能做到这件事、能照顾她的遗孤的,就只有西王母。
只可惜在高禖神无法察觉的时候,这个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曾拥有的婴儿,早已停止了呼吸。
——可高禖神不知道。
她已经虚弱混沌得连孩子的状态都感受不到了,已经痛苦得连多喘一口气都是折磨,可依然锲而不舍地坚持到了现在,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将她心中唯一挂念的孩子,托孤给值得信赖的同袍友人。
于是高禖神从胸腔中吐出最后一口血气,用不复清亮的双眸定定凝视着西王母,一字一句地提出了一个按理来说,在说出口的这一刹那,就永远不可能被履行的约定:
“昆仑之主、西王母,请听我一言。”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条限制毕竟只是对人的。
高禖神这样的太古神灵在拼尽全身力量开口的那一刻,根本不用说什么善意的劝解,才能让别人听从;因为她的每一句话,便都是契约与盟誓,凡听闻者,便要遵守:
“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奢求,独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她的言语在说出口的那一瞬,就有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她身边浮现,细细看去,这些金色的光芒其实并非完整的一片,而是由千千万万蝌蚪文组成的。
炎黄部落的仓颉创造的女书,是后来才有的、甚至都可以让人类来使用的文字,这便是历史上最早的“让教育进入千家万户”的概念。
在最古老的、连天地都没有的混沌时代,一切神灵的话语,在诞生的那一刻,便自带一种只有神灵才知晓的语言:
只有她们能看懂,只有她们能知晓,只有她们能使用。除神灵之外,任何生灵都不可说,不得解。
甚至都不用她们有意使用,天道就会把这些东西刻在她们的血脉里。就好比西王母在凭空出现在虚空里、降落在昆仑山上的那一刹那,陡然凭空而生的蝌蚪文,就已经无声宣告了她的存在,以及她对昆仑的拥有。
只不过后来,随着女娲开天辟地,世间无数生灵们的诞生都有了次序,不用再从天而降到虚空里然后看运气着陆了,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在虚空里排队降落在地上;再后来,高禖神从女娲的遗骸中诞生,更是确立了“怀孕生产”的概念,将万物的繁衍都安排得极有条理,这种需要动用蝌蚪文的大场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今日,高禖将死。
神灵的诞生与死亡有着同样强大的力量,于是在她拼尽全身力量开口的那一刻,就连已经规划好了“这个孩子必须要死”的命运的天道,也不得不在这种小事上,为高禖神抬一抬手:
你都这样恳求了,反正也不是让她起死回生,只是找个人来照顾这具尸体而已,我就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反正也影响不了什么。
于是在天道的默认下,苟延残喘的高禖神,与披坚执锐的西王母,在不周山下,立了最后一道契约:
“请你指太古的女娲对我发誓,你会好好对我的女儿,会保护她,教导她,在人生的道路上引领她,让她去太阳底下,过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当年西王母在昆仑山上,的确发过同样的誓言,说“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来抚养”,可斗转星移,今非昔比:
彼时的高禖神没有预见到自己的死亡,在那种情况下,将孩子托付给西王母,无非就是多了个“可以顺手照顾她一下”的亲属而已。
可眼下高禖神即将陨落,所以她必须和她最信任的人签订新的契约,因为一旦她撒手人寰,谁与她发誓,谁就是这个孩子唯一的、最后的亲人了。
西王母自然也知道这个誓言的分量有多重,因为高禖神腹中的孩子,便是能活下来,她和玄鸟也是截然相反、迥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像玄鸟这样的神灵,不管形态再怎么幼小,都手握神权,天生就具有强大的力量,能够“生而知之”一切;可高禖神腹中的孩子,不仅眼下已经死去,甚至哪怕生得下来,也只是个没有任何神权的人类。
想要照顾玄鸟的话,只要定期给她提供足够丰富的物资,她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思考”都不会的幼小存在,一个连神灵都不是的小家伙,如果没有长辈寸步不离的看护,她要怎样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存活?
而且除去物质方面的抚养不谈,精神方面的引导也同样重要。
像玄鸟这样的神灵,有着“生而知之”的特性,天生就知道一切道理,所以不用旁人过多操心;可人类不一样,想要照顾这样的存在,就要把所有的大道理都掰开揉碎,以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一点点传授给她,付出的心血和时间都要成倍增长。
——最要命的是,就算西王母愿意接受,可这个契约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立,因为高禖神腹中的孩子已经死了!
西王母一旦答应这件事,就等于许下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践行的承诺:
你要如何将一具死尸抚养长大?你要怎样给一具空壳传授道理?这根本就是缘木求鱼、升山采珠,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办得到的难题、解不开的死结。
在无法践约之前,西王母的神职和力量都会被牵绊住,不得全然施展,因为有契约束缚在前,所以她的一切权能,都要以“完成这个承诺”为最优先。
这哪里是契约,分明是一个随时都能爆炸的火药桶,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只要是个聪明人,就不该应下这个承诺。
可西王母并没有犹豫太久,因为高禖神的状况也不允许她耽搁太久。
而且她向来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因为聪明人都知道“利己”俩字怎么写,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情义的,因为情义的分量太轻又太重,无法用有形的财物衡量。
头戴玉冠与鲜红羽毛的女子,定定凝视着高禖神腹部那个心跳早已停止多时的存在,用力握住了容色枯槁的黑发褐肤女子的手,面上半点异常也无,竟好像这个孩子还活着一样,对高禖神沉声安抚道: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指太古的女娲、不倒的昆仑、我的荣耀与姓名与你发誓,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来抚养。”
大能者的声音里,含有一万道雷霆与闪电,在西王母开口的那一刻,以高禖神为中心,延展出来的无数道金芒便齐齐没入她的身躯,金色的链条将三人联结在一起,牢不可破的誓言就此定下:
“我曾这样许诺,便会这样执行,因着从我口中说出的契约,从来没有更改的道理。”
高禖神也强忍疼痛,断断续续地开口:
“从此,我要人间的女子,有‘流产’的概念与自由,因着如此一来,不合格的存在,就没有诞生的必要;不强健的存在,就不该拖累母亲。”
天边高悬的织女三星闪烁不休,在冷冷的星光与月光下,高禖神的手正在飞速失去温度,西王母一时都无从分辨,究竟是高禖神的手更冷,还是她发间的玉饰更像个死物:
“嫘祖昔年因产下少昊而死,我今日又因少昊之子而死。我们行过的错路,后世不要有;我们受过的苦,后人不再受。”
新的契约就此立下,然而缔约的三方里,很快就只有一人活着。
在确定昔年昆仑山上的那个誓言依然有效后,在将她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托付给了足够可靠的朋友后,在确定地之浊气无法通过钻空子的方式再诞生于世后,高禖神终于欣慰地阖上了双眼,完成了她漫长生命里的最后一件事:
履行神职。
在彻底没入永远也醒不过来的黑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心想,我的孩子,将来肯定会成为很优秀的人吧?可她将来会是什么模样呢?
猫咪们在一起抚养幼猫的时候,都是不分生母地混合在一起的,谁捕猎归来休息有空就谁来带。直接导致有的时候,明明猫妈妈是很文静的性子,但是她的孩子就是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类型,因为她在小的时候,跟着另一只活跃的猫妈妈混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多。
高禖神负责掌管世间万物的繁衍生息,自然对所有生灵的繁育流程都烂熟于心,于是她自从当年将孩子托付出去之后,就无数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会像我一样脾气温和吗?哎呦,那可不行,毕竟她不是神灵,没有力量,要是再太温和了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那她会像西王母一样处事公正果决吗?哎呦,那也不行,她要是太刚正了得罪了人怎么办,她又不会法术没法揍人,谁来给她撑腰呢?
那要不还是让玄鸟在出世后,教她一些法术用来自保吧,这样不管谁来打她,她都能狠狠打回去,指望别人来给她撑腰,不如想办法让她能自己指望自己。
可眼下,高禖神的指望一个都派不上用场。
因为她的孩子将来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她都看不到了;而且玄鸟在绞碎地之浊气的时候,完全是靠着压榨自己的心血和精魂在竭尽全力爆发,没有让都要累死了的小孩子继续做事的道理。
于是高禖神只能遗憾地心想,就到这里吧,我们做了所有我们能做的事情。
你不要怪妈妈没有留给你什么遗言,因为小昆仑会照顾你,天地也干净了,如此一来,我们竭尽所能留给你的,就都是好东西。
你是很好很好的小孩,将来也会变成很好很好的、比我更出色更优秀的人。
只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愿你去路,一片光明。
她无力的身躯重重砸向地面,原本丰润柔软的双手,眼下竟变得干枯如朽木,在落入土地的一瞬间,便化作烟尘,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她的长发化作流光,她的双目化作清水,她的白骨落在地面。她的心血与精魄化作滔天的清气,混沌霹雳一声响,汹涌如怒涛、如海啸的清气以高禖神的尸骨为中心,打着旋儿地飞速扩散开来。
混在这道清气里的,是西王母和玄鸟的悲声,椎心泣血,哀转久绝:
“高禖——!!!”
在这一道发自内心、震彻灵魂的哭声中,从不周山山脚到极北冰原,从昆仑到东海,四方之内,六合之间,无数生灵在这一刻战栗伏地,因为她们和它们都感受到了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除西王母之外,太古的最后一位神灵就此陨落,从此,新的纪元来临了。
不知从何响起的挽歌飘荡在风中,直上苍穹,悲凉而沉痛的古调久久回荡,绵绵不息: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第155章 抚养:九天玄女与高禖遗孤。
高禖神的死引发的风暴,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余韵三月未能平息。
这便是时代变迁的力量,是新纪元的开始。恰如太古的女娲在分开天地之时,世间万物竞发、风云涌动,漂浮在虚空中的一切事物都要落地生根的景象那样,每一种新事物的诞生,都有相应的异象为赞礼。
如果说西王母是力量的集大成者,那么高禖神就是温柔的极致。
在她的清气席卷之下,蚊虫也散去了,污水也澄清了。原本因为“未能及时处理尸体可能会引发瘟疫”等一系列后续,也再不用任何人担心,因为高禖神来了,就不会有事。
被从她的尸骸上化出的清风掠过的地区,所有的血污与尸体都一瞬间消散,所有的白骨与刀剑都化作尘埃。矗立在西王母的大军中央的五彩旗帜,在摇晃了一下后,慢慢地收拢、卷起,向无数团结在这面旗帜下的生灵,无声地宣告西王母与高禖神的决定:
战争结束,你们可以回家去了。
地之浊气已经化作最原始的那股气息融入天地,只要天道别再有意制造出类似少昊、句芒和穷奇这样只是纯粹的“恶”的集合的生物,那么今日的血案也就不会再有。
既然一切都已经回归原样,那又何苦继续背井离乡征战不休?
在西王母的旗帜垂下收拢的那一刻,哀哀哭泣的野兽停止了啼鸣,远离故乡的神灵踏上归程。在离别之前,她们最后一次与身边并肩作战过的同僚们双手交握,又交换过彼此的姓名与住址,相约日后,等所有繁杂的事物都处理完毕,就去对方的家乡玩耍旅行。
只不过在踏上归程的前一刻,所有的生灵都十分有默契地,开始往不周山山脚下行去。
高禖神的血肉早已因为对腹中胎儿漫长的滋养,而耗光了生机,化作泥土融入大地;可她的骨骼却半点消解的迹象也没有,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洁白坚硬,温润如玉。
不管是风霜还是雨雪,都无法侵蚀她的遗骸半分,于是无数生灵都要在回家之前,拼着宁肯绕路也要不远千里跋涉到此处,与大家都敬爱的高禖神进行最后一次告别。
这便是世上最早的“遗体告别”典礼雏形。
西王母和玄鸟一直守在高禖神的身体旁边,沉默而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前者既已与高禖神发誓,那么接下来,哪怕这个孩子再怎么毫无生机、半点存活的迹象也没有,她也要负责将高禖神的遗孤接生出来。
后者是现在的昆仑山上,除了西王母外法力最高强的神灵,便在这个稚气未脱的年龄,过早担负起了君主的职责,利用她的法术,为找不到回家路途的生灵们指明方向,为已经远离故土千万里之遥的生灵们折叠空间,缩短路程。
等到原本归属西王母麾下的最后一位来自极北冰原上的神灵,都依着玄鸟的引导,踏上了归程之后,小小的鸟儿这才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样,软塌塌地靠在了高禖神的尸骨上。
在处理完一切事情之前,玄鸟不管多累,都不敢展现出半分疲倦。
因为她知道,所有能挡在她前面的人,都要么不在,要么比她更累了,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就是把自己的任务好好完成,为西王母分忧。
她的任务完成得十分完美,所有前来吊唁高禖神的生灵,都从西王母和玄鸟这里得到了安抚和指引。
直到最后一人也离开了的这一刻,玄鸟之前心中被强行压下去的所有的悲伤疲倦,齐齐死灰复燃,汹涌咆哮着席卷而来,滔天的浪潮几乎要将她彻底击碎淹没,将她卷入深沉的海,从此一梦长眠,不再醒来。
可玄鸟终究还是没能睡过去。
因为在她昏昏欲睡地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一股带着格外熟悉气息的鲜血,宛如潺潺溪流般从远方汩汩涌来:
这股温热的鲜血里,分明有着高禖神的气息!
上一秒还因为过早出壳又超负荷运转神力、已经疲倦枯竭得都半只脚踏入“死亡”领域的玄鸟,下一秒就在这股柔和气息的感染下飞速睁开了双眼,已经熄灭了大半的求生意志在这一刻复燃得都能燎原。
在玄鸟睁开眼的那一刻,灼灼的金色光华流转不休,竟宛如有两轮明亮的日头在大地上冉冉升起,她怀着无穷尽的喜悦与希冀看向鲜血流来的方向,试探着开口:
“高禖姐姐,是你吗?!”
只可惜玄鸟没能得到她想要的回答,因为响起的不是高禖神温柔如春风的声音,而是西王母冷定而沉肃的话语:
“不,不是她。”
双手沾满鲜血的西王母终于从高禖神的骨骼深处缓步走出,一个小小的、毫无生气的躯体沉默地躺在她怀中:
“这是我借助高禖神的骨骼制成的躯体。”
的确如西王母所言,她怀中的这个婴儿即便还年幼,但是从她身上,已然能感受到与高禖神如出一辙的温柔平和的气息:
“我将最后一股清气从高禖神体内引出,和这个孩子尚未完全散去的精魂一同注入这具躯壳,让她哪怕已经死去,也能够以另外的方式来到世上。”
玄鸟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光火,在听到这番真相的遗传一刹那,又飞速黯淡了下去。
——哪怕已经身死魂殒、血肉消解,高禖神的气息却还是在尽职尽责地保护着幼小的玄鸟,为她续上了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从一睡不醒的边缘唤回了她的生机。
玄鸟定定凝视着西王母怀中的那个小孩子,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混乱无序的思维风暴平地而起,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这个孩子看起来好小,虽说和神灵的外表一样,都是一个头一个身子四条肢体的模样,但是她怎么只有一两尺这么长?也就是说,等她长大后,她的身高可能都不到一丈?是因着她是早产儿,所以长不大,还是说以后的“人类”都是这个大小?
其实她长得小一点也不要紧,因为我和西王母都会保护她、教导她的。姬的身体也不太好,半点不影响她用术法统治部落,这就是很有说服力的前例嘛。大不了我就从我的术法神职上再取出来一些分给她,等以后她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时候,看谁还赶因为她个头小而看轻她。
可她怎么就死了呢?她怎么就活不下来呢?按理来说,如果这一切的动乱都不曾发生,那么等她从高禖姐姐身体里诞生出来的时候,就能和刚刚破壳的我一起长大了。我们会像姜和姬这对姐妹一样亲密要好,我可以成为她的靠山,成为她的倚仗,哪怕她不是神灵、没有力量,我也什么都愿意为她做的。
西王母看着沉默的玄鸟,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劝解,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准备将这个小小的躯体埋葬在高禖神的旁边。
然而就在西王母的脚步迈出去的那一刻,已经在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中,情不自禁头脑风暴了不知多少次的玄鸟,突然开口了:
“……不,等等。”
她从高禖神的尸骨边上抬头望向西王母,金黄色的双眸里席卷过滔天的风暴,因为一个全新的想法,在她刚刚难以控制自己思维,满脑子脱缰野马思天想地狂奔的时候,突然就出现在了玄鸟的脑海里:
“高禖姐姐的孩子或许还有救。”
西王母闻言,饶是她再冷静严肃,也不由得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微微睁大了双眼。
她眼下的心绪十分复杂,既对玄鸟所言心怀希望,又因着曾经得到过天道“这个孩子活不下来”的提点,生怕玄鸟说的这个办法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各种复杂情绪的催逼下,西王母的面上却半点慌张惊讶的神色也没有显露出来,倒是更沉稳、更不辨喜怒了,这便是久居上位的人磨练出来的气场,连带着她的身影也格外沉着冷静:
“你有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
在玄鸟开口的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似乎都从这二人的身边远去了,因为从太古到现在,从开天辟地至今,都没有过第二个这样看似荒谬绝伦、实则又大胆又尖锐的想法:
“我的‘术法’权能,在运转到极致的那一刻,能够折叠时间与空间。”
“就好比之前,在追杀穷奇和少昊的时候,哪怕我们之间相隔万里,但只要我出手,就能把所有的距离都折叠至无。就像一张纸的两端,明明隔了那么远,但只要把两端拼接起来,原本只能遥遥相望的两个点,也可以重合在一起。”
她的眼角还挂着血泪,她的身上还带着旧伤,她的身躯尚且弱小。
按理来说,这种大事不该交由这样的小孩子去做,只要不是特别泯灭良心的族群,在族中的成年者还能挑大梁的时候,就不能让小孩子去顶锅。否则她们年长的那几岁有什么用,就为了白吃饭白长这么大吗?
可这一刻,也的确只有玄鸟,才能想得到、做得到这一点,因为只有她的术法造诣登峰造极,超越一切:
“她在这里的确存活不下去,是因为我们的技术不够,我们的力量不足。”
昔年高禖神还活着的时候,虽说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只不过还在肚子里没生下来而已,然而她也没有疏忽半分对玄鸟的照顾,依然认真履行着自己身为“高禖神”和“昆仑山上的大家长之一”的两大职责,时不时就去看望一下玄鸟,关心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再给她讲讲故事。
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哪怕玄鸟是女娲开天辟地后诞生的神灵,也得以从高禖神的口中逐渐知晓当年旧事;也正是因为她知道西王母曾经在混沌中跋涉万里、观世间万物的旧事,今日玄鸟,便可以将从这个故事中推断出来的道理,用在高禖神的遗孤身上,正所谓“救人者自救”:
“我知道西王母曾遍历混沌,但自从天地分开后,你常年驻守昆仑,不曾走遍四海八荒,看一看新诞生的种种植物和动物的药效,更不曾认得每一位神灵的职责。”
西王母颔首赞同:“你继续。”
“而且我们生而知之的时候,是不可能‘知道’那些超乎我们理解力之外的事物的。”玄鸟继续道:
“她和我们事实上并不是同一种生灵,如果贸然用我们的方法去治疗她,只怕会适得其反。就好像给吃不饱的人要喂沙棠果,但是给吃人的野兽却要投喂血肉,才能让它们腹中灼烧的饥饿感彻底平息。”
西王母无意识地抱紧了怀中冰凉的躯壳,慢慢将玄鸟说的话串联了起来:
“也就是说,只要能找到一个全都是她这样的存在的地方,就能够保证,治疗她的法子和治疗她们的法子一样,都能通用;同时,还要这个地方人杰地灵,存在我们理解范围之外的、却又切实好用的灵丹妙药。”
这番话说得很有条理,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只要找到这个地方,一切难题就都能迎刃而解。可西王母说着说着,便苦笑了起来,因着她心底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的火苗,已经被她自己的话语给扑灭了:
“的确如你所言,只要这个地方存在,你的确可以通过折叠时间空间的办法,把她传送过去。”
她走过去,弯下腰,轻轻用侧脸碰了碰玄鸟的发顶,于是小小的黑色鸟儿便感觉到,有一点冰凉的湿意沾湿了自己的羽毛。
这是西王母。
她在混沌中诞生,是仅次于女娲的大能者;她一手缔造了远离战火的昆仑城,把这座高山建设成乐郊;日后,她更是高举大旗攻占四方的万妖之王,无数地之浊气的生灵哪怕遥遥看见她的旗帜都要闻风丧胆,盖因她的威势与力量无人能及,她是从混沌时代遗留到现在的最强音。
这样的一个人,她的血管里应该流淌的都是充满力量的火焰,她哪怕再被混沌的气息在身上凌迟一百万次都不会喊一声痛,可这一刻,从她的眼眶里流下的,却是苦涩的泪水:
“如果我还回得去昆仑,如果昆仑山上还有不死之树,那我的确可以做到这一点。”
她遥遥望向再也回不去的昆仑的方向,只觉心头大恸,似乎就连眼前的道路,都来路不明、去向不清:
“可是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个乐郊呢?”
眼下玄鸟已经很疲倦了。她能想这么多、说这么多,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就好像即将熄灭的火堆在彻底烧完之前,还会爆出最后一点火花那样:
“是的,的确如西王母所言,这片天底下,是没有第二片昆仑山这样的乐土的。”
她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具小小的躯壳,心想,如果我能够成功的话,便是保下了高禖姐姐的一部分,那么,只要这个想法的逻辑是通顺的,我便是呕心沥血、胼手胝足、燃尽魂魄,也要做到:
“但如果,在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呢?”
早已心如死灰的西王母听闻此言,那双冷寂得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里,陡然爆出一蓬比之前所有的希望之火都要明亮的光芒,连带着她捧着高禖遗孤身躯的双手,也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
是的,的确是这样的!
在天道曾经给她展示过的,所谓的千百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她们有着发展到极致的技术,有着神妙的医疗手段。很多在太古时代直接就能要了人命的疾病,在那时,甚至连“令人困扰的小事”都算不上:
断了的手和脚,她们能接上;流出体外的内脏,她们都能放回去;她们甚至都不用担心伤口发炎会要命,因为在那里有无数的消炎药。
就连脑袋里长了瘤子这样的大病,放在现在,哪怕是物资丰富、充满奇花异草的昆仑山,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有能对症下药的物品,可放在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只要动个小手术,就能药到病除,说一句“起死回生”也不为过。
她这么想的,便也这么喃喃说出了口:“你是对的。”
西王母之前没能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她的神职里,没有“折叠空间和时间”的术法这一部分,她自然不知道这一点;就好像不知道函数和数字的文盲,是分辨不出来椭圆双曲线不是画作而是数学一样。
再加上玄鸟之前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连壳都没破,就更不曾在西王母面前展示自己的神职;就连她数月前被玄鸟匆匆运来,接受高禖神的托孤的时候,也只是知道了玄鸟有这样的力量,只不过无法深思下去而已。
但西王母只是没见过,不习惯,没想到,又不是蠢。
在玄鸟点出这个解决办法后,她立刻就能顺着这个方向推断下去,而且越想越顺畅,因为玄鸟的这个解决办法的确可行:
“虽说她还是个未出世的婴儿,但高禖神用自己的力量喂养了她数百年,她的身形已经长成,只差生出来的这一口气而已。”
“这一口气在现在续不上,但在以后,肯定能续上,因为在高禖神崩解的这一刻,我们就都知道了,接下来是人类的纪元——先不说新的人类会从哪里出现,反正天道这么安排了,就一定会有。”
“等多年后,她们的技术发展起来,就肯定已经处理过无数像她这样的情况了,一定清楚要怎样才能让她活下来。”
“是吧!”玄鸟欣喜地扬起头颅,满怀骄傲地看向西王母,活像个刚刚解开了难题等着家长表扬的小孩,“我就知道我可以,那就这么定下了——”
“等等,不行。”西王母刚刚其实不是在跟玄鸟说话,是在自言自语推断,直到被说做就做的玄鸟的作风给惊得回了神,她才反应过来,她刚刚是推断,但玄鸟是真的能说做就做的!
于是西王母立刻就要阻止玄鸟:“你在提前冲破蛋壳降世后,又紧接着动用了多次术法的神职,折叠空间,跨越生死,追杀少昊部落余孽。眼下你虽说还活着,可你的真正状况比起高禖神来说,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严厉地看向玄鸟,积威深重的西王母平日里只要一个这样的眼神扫过去,便是最叽叽喳喳的鹌鹑也得缩起身子噤若寒蝉:
“在过分透支和压榨力量后,你就像是一口吊栏和绳子都朽烂了的枯井。虽说井底还有水,但只要再用最后一次,你的整个人就会由内而外彻底崩塌,‘死亡’对你来说,都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把‘如何折叠时间和空间’的原理告诉我,让我来。我还有余力,比你亲自过去要安全得多。”
西王母的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可玄鸟的心比她的劝说要坚定一万倍,连她不赞同的眼神都制止不住玄鸟的动作:
“我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西王母。”
她缓缓展开双翼,比之前的威势更加浩瀚、森严而寒冷的气息,便从玄鸟小小的躯壳里流出。在玄鸟周身方寸之地,时间和空间开始被飞速折叠跨越,一千年的春夏秋冬被缩减成一息,一万年的万物枯荣被压缩成一眼:
“我可能会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就像被我切成碎片的穷奇和少昊那样,身死魂殒,回归为天之清气,再也回不到你们的身边。”
在极致的压缩之下,连景象都无法准确表现出来了。
草木荏苒、星霜飞度的“时光流逝”,原本更应该具象化为春日的桃花夏日的荷,秋日的落叶冬日的雪,可这些东西已经被折叠得都失却了形体,只能在玄鸟的身边模糊成大片大片混乱模糊的色块,恰如稚子执笔任意涂抹过此处一般:
“这还是比较乐观一些的‘成功了’的结果。如果失败了的话,我就是从太古时期到现在最没用的神灵,没有之一。因为我不仅什么都没做成,而且还轻信他人,误害了高禖姐姐,眼下竟然连照顾她的遗孤的这件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可笑。”
不知从何而起的旋风开始狂暴咆哮着,从四方奔流而来,宛如忠心耿耿的臣子觐见它们的君王。
在狂风的席卷下,西王母怀中的那个躯壳被飞速带走,送往玄鸟身边;与此同时,也果然如西王母所说的那样,玄鸟的身躯里的确还能压榨出最后一次力量,可在此之后,她的身躯也要土崩瓦解,因为这是以生机为代价换来的最后一次爆发:
“可我心甘情愿,因为这孩子也是我的晚辈。”
在时间空间扭曲的尽头,玄鸟的声音都模糊了,断断续续的,一会儿轻微到宛如蚊蝇嗡鸣,一会儿又震耳欲聋得宛如有滚滚春雷卷过天边,可即便如此,也能明显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的笑意:
“我曾从高禖姐姐身上得到过照顾,眼下便要悉数归还;我曾想过,如果我们一同诞生,那么我一定会保护她、照顾她,现在只不过是提前践约。”
伴随着玄鸟的话语传来,她的身躯也开始产生令人难以形容的变化,一会儿是身披兽皮的强壮战士,一会儿是在人们屋檐下筑巢、尾如剪刀的黑色小鸟,一会儿是人首鸟身的妇人,一会儿又是身着彩衣相貌丰润的美人:
这些都是如果按照正常的时间线走下去的话,玄鸟会在人类的历史里,拥有的各种形象。
她的原型是玄鸟,等她化作神灵的模样后,正式的尊号就是“九天玄女”,是掌管军队和法术的大能者。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如果想要强调自己的神异与勇武,那么就都会假借她的尊名;这片土地上所有想要与封建王朝做抵抗的揭竿而起的义士,就都要说得到了她的指点与授书:
“你不得上前,西王母。”
在九天玄女开口的这一刻,她的形象也定格在了头戴高冠、身着黑衣的女子的形象,原本幼弱稚气的声音陡然变得威严冷静,与西王母有着如出一辙的身居高位者的气势,竟把飞身上前、想要和她一同前往未来的西王母的脚步,给止住了一瞬。
虽说只有一瞬,但这一瞬就足够了。
因为在时间和空间被折叠到极致的这一刻,西王母只要停了一瞬,玄鸟和她,其实就已经不在一个时间段上了,甚至可能都不在同一个地方了,残留在西王母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再也抓不住、追不上的残影。
不过下一秒,玄鸟的模样就又变回了那只小小的黑色鸟儿,她的声音也变了回来。然而这一刻,她的声音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颤抖,似乎是因为疼痛所致:
“……你不该和我一起走的,因为等以后,我和她一起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个家呀。”
这一丝颤抖不是西王母的错觉,因为玄鸟的确正在经受莫大的痛苦。她现在还能说得出话来,全靠强撑,可能昆仑山上所有的生灵从上到下,本质和她们的君主都一样,倔强、真挚而诚恳的特性在她们身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像这样的人,哪怕在流血也不会喊痛,哪怕要面对死亡的阴影也不会退却,哪怕灵魂都被割裂了也要往前走,因为她们心底念着的只有一件事:
只要我的路行到了,只要我的家人安好,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西王母和高禖神是玄鸟的家人,高禖的遗孤自然也是她的家人。于是在看到身边这具小小躯体正在和她一同跨越时空的一瞬间,玄鸟便觉得,所有的辛苦和痛楚都值得。
在欣然得仿佛半点疼痛都感受不到的微笑中,玄鸟的魂魄与身躯在一瞬间被彻裂成无数片,黑色的光芒护持在高禖遗孤的身边,与她齐齐没入时空的洪流,只来得及对西王母留下最后一句——
“我去也!”
西王母下意识朝着玄鸟消失的方向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只有一缕清风依依不舍地拂过她的指间。
她望向两人并肩消失的那片土地,握紧了手中的玉杖与腰间的宝剑,深吸一口气,立下了一个只有西王母自己知晓的誓言: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不管你们去往哪里,都永远有家可回。”
“从此,我要命名这片土地,为我的新昆仑。”
这便是玄鸟在太古时代的所有故事。
于是在千万年后,在某个深冬的夜晚,在炎黄部落曾经繁衍生息、西王母更是曾在此短暂穴居过的土地上,无数黑发黑眸的女子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仿佛被刻进灵魂里的本能与任务,在虚空中无声的呼唤里,齐齐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