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精卫:“你的血怎么还能是热的?”
在炎帝和黄帝的身躯融入大地的那一瞬,已经带着残部撤退出数百里地的灵湫,心中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直抵五脏六腑,激得她当场便咳出一口鲜红的、带着隐隐金光的心头血:
“……母亲死了。”
她狠狠擦了一把眼泪,随即用力将身边一位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搀扶起来,疲倦而坚定地鼓励道:“再坚持一下,后面的追兵已经被甩脱得看不见了,等我们回到部落中去,就能用屯在那里的武器抵抗少昊部落了!”
只不过剩下的一句话,灵湫无论如何也没敢说出来:
她们已经拿不起武器了,她们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真要抵抗的话,必须寄希望于“追兵完全追赶不上来”这种可能,才能回到部落去,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构建防御工事才行。
被她搀扶起来的女子没有穿鞋,纤细白皙的一双脚上,眼下被粗糙的砂石磨得那叫一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她紧紧咬着牙站起来的时候,唇边都有一丝沁出的血迹,可这抹血迹与她面上憎恨的、茫然的、悲痛的神色相比,竟都不算什么了:
“少主,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落下泪来,因为在那道盟书的限制下,她自出生以来终于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无力”:
“往日里我甚至不用穿鞋,都能在平原上一日奔驰千里;当年打阪泉之战的时候,负责传送第一段情报的人就是我,我的速度甚至都比鴢还快……可怎么今日就这样了呢?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事实上,不仅是她,整个炎黄部落的战斗力在那一纸盟书落下后,就飞速衰弱了下去,就连灵湫本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她们往日里能能跋山涉水的腿,能咬断敌人喉咙的利齿,在盟书被改变后,便被这种全新的、男人创造出来的文字,变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连走路都慢吞吞的了。
而且灵湫的情况只会更惨。她将自己的部分神力寄托在那块玉片上,暂时托付给了鴢,可随着鴢的死,这部分力量便彻底消散,再也回不来了。
纵使她是炎帝的女儿,继承了和她母亲一样强大的力量,哪怕被削弱到了这个程度,依然能够强撑着带部落向前赶路;然而精神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骗得过肉体,很快,整个部落就都疲倦得一步都走不动了,再不休息,只怕会活活累死在半路。
屋漏偏逢连夜雨,恰在此时,她们的头顶传来一声高亢的鸟鸣。
灵湫抬头望去,便见到一只巨大的鸟儿在天上盘旋,久久不去,而且这家伙怎么看怎么有点要命的眼熟——
“是敌袭!这家伙是少昊的儿子,名叫句芒,我们的主君正是死于他手!”灵湫高声怒喝警示,“寻找掩体,就地躲藏,还能拉得开弓、手头上还有箭的,全都往他身上打过去!”
随着灵湫一声令下,千百根箭矢向人首鸟身的句芒激射而去,却终究没能伤到他半分,因为她们的强力、鹰眼和远射的本领,也随着新盟书的落定而消失了。
句芒优哉游哉地落在地面上,将翅膀收拢起来后,他看起来就是个人模人样……人模鸟样的家伙了。
可能是被鸟类的血统分薄了部分劣根性的缘故——多么讽刺啊,就连畜生的血脉都比地之浊气的要干净——句芒说话的时候,竟然没有像他的父亲那样,动辄开口就是“你们都要让着我”和“我才是最厉害的你们都得听我的”那样自我意识过剩,竟都有些炎黄部落的人的风采了:
“灵湫少主,请不必激动,我是来和谈的,不是来打仗的。”
“你看,哎,大家本来都是同一个部落里的人嘛,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我的父亲曾给我讲过无数炎黄部落的故事,那个富强又安定的地方让我十分向往;今日一见,我心目中的乐土竟然成了这个样子,真是让人惋惜不已。”
灵湫自从感受到了鴢的惨死、两位主君的消亡之后,就决定半句少昊部落的鬼话都不会相信,立刻尖锐道:
“我们炎黄部落从来没有背弃同伴的说法,听訞的血仇是永远不可能抹去的,你们打算怎么偿还?”
“这个好办。”句芒一拍翅膀,欣喜道,“不就是少了一个人嘛,你们再生一个出来,补回来不就行了?”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句芒身上那种装出来的不真实的文雅感终于尽数褪去,露出了和他的父亲一样天生恶劣的坏种本性:
“正好我们双方的部落大战过后,人口凋零,需要更多的新生儿来弥补缺口;只要你们愿意把炎黄部落的领土和所有物资都拱手相让,再给我们生许多许多儿子,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允许你们保留一个女孩,就当是填了听訞的空缺,你看怎么样?”
灵湫冷笑道:“我看你是想死。”
句芒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提议会得到拒绝。
在他看来,少昊部落的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他身为战胜者,不仅愿意来施恩看望战败者,甚至还许诺她们可以保留一个女孩来填补听訞的位置,这难道不是天底下第一善良的大好人吗?
他怒急攻心之下,完全忘了自己和真正的神灵不一样,是没有双手的这码事了,伸出翅膀就向灵湫扑去: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少主呢?告诉你,我今天就在这里直接办了你,你也没话可说!”
灵湫本就一直在提防这家伙,见他果然暴起伤人,便不退反进,握住手中短剑向前刺去,这一剑下去,又快又准,当场就洞穿了句芒的双翅,从他喉咙里逼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好痛,好痛!”
带着热气的鲜血喷薄而出,兜头盖脸地洒了灵湫一脸,灵湫却依然没有放开手中的短剑,甚至还把剑刃往里面送了又送,几乎要沿着骨头把句芒的翅膀给活活剖开了。
句芒的鲜血从灵湫的头发上缓缓流下,把她的头发都打湿成了一绺一绺的,她也来不及擦,甚至还抹了一把嘴边的血,咽了下去,舔了舔被鲜血浸染得殷红的嘴唇,恶狠狠地笑了起来:
“说着畜生的话,做着丧良心的事,句芒,你的血怎么还能是热的?”
灵湫饮血的模样实在太可怖了。被殷红的鲜血糊了满头满脸之后,她金色的皮肤只能在红色的液体下若有若无地露出一点痕迹,倒是一双青色的眸子被鲜血映衬得,比天边的长庚都要明亮。
这等修罗恶鬼、饮血野兽的姿态,属实把句芒给吓到了。或许欺软怕硬也是男人的天性之一吧,句芒一旦发现,灵湫哪怕失去了神力也依然不太好惹,便立刻就改换了对她的态度,试图劝说她“弃暗投明”:
“其实你也知道你们不可能赢,对不对,灵湫少主?你看,盟书都已经定下来了,你便是再生气也无济于事,不如想想怎么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权益才好,又何苦和我在这里打得你死我活……”
他自以为说的这番话已经够诚恳了,可没想到灵湫压根就不听这些狗放的屁。
浑身都是血的青眸女子反手抄起身边的弓,就往句芒的脖子上套,试图用弓弦把他的脖子也绞断,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带着血、含着恨,只恨不能把句芒千刀万剐再剁成肉泥:
“我的姐妹,我们的信使,是死在你手里的。”
“眼下盟书已毁,没有炎黄部落永修同好的束缚在,就凭这,你就觉得你们赢定了?告诉你,放屁!哪怕你们给我们强行套上了主从尊卑的关系,我也能让你知道,‘以下克上’四个字怎么写!”
句芒躲避不及之下,还真就被灵湫套住了脖子,窒息的感觉从这一根弓弦上传来,飞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顷刻间就让他没有办法呼吸了。
他两脚乱蹬,两手并用,能用的那边翅膀和受伤的那半边翅膀在地上好一阵乱扑腾,才堪堪把自己脖子上套着的弓弦弄得略微松了点,连带着躲过了不少打算“趁他病,要他命”来补刀的炎黄战士们的刀剑,这才喘了口气,艰难道:
“你要是杀……也该先杀我的父亲……”
灵湫不久前刚见识过阪泉平原上,少昊部落先锋战溃败的时候,男人们是怎样推卸责任,恨不得把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推一把,让他们倒在自己的身后去填猛兽的肚子的奇景,眼下听句芒也是一样的做派,不由得心中愤懑更盛,冷笑道:
“别担心,我杀不得他,总有人能杀他;但在此之前,我必能先杀你。”
如果换做是以前的灵湫,那么她这一弓弦套下去,句芒的人头和鸟身现在早就分离两边了;可她的力量的确被削弱过,这是无法忽视的缺陷,句芒趁此机会,瞅准空隙挣脱开来,灵湫立时追上,两人立刻又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招招生风。
凡是刀刃与翅膀削过的山石,就要像软泥一样塌陷;灵湫一拳下去,哪怕是强弩之末的她,也能在地上擂出一丈的陨石一样的大坑。
句芒驱使着藤蔓缠上灵湫的脖子,想要用对付鴢的拿一手“折断脖颈”的法子来对付灵湫;可灵湫见藤蔓袭来,竟不退不避,大喝一声“来得好”,随即两手用力,青筋暴起,抓住藤蔓后,直接将本该受句芒操控的这些植物,硬生生从旁边的山岩上扯了下来,抡在手里当成鞭子来用,一鞭下去,便扯住了句芒的脚,眼见着就要把他甩到东海里去了。
句芒偷鸡不成蚀把米,格外狼狈,怒极之下,竟也不飞了,就这样跟个铁块似的,拽着灵湫直直往东海里仰倒下去:
“你别太得意,好家伙,今日我非让你死在这里不可!”
句芒的意图很明显,在炎黄部落的女人们的战力都被削弱的当下,她们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潜下数千米数万米的深海去捕捉大鱼;既然如此,用“淹死”这件事来威胁面前的女子放手,既能保全自己的面子,又能够让自己不受到任何损伤——毕竟如果两人真全都掉下去的话,肯定是有翅膀的自己能飞起来保全性命,人类外表的灵湫就真的要淹死在这儿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灵湫听完这番话后,青色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道格外锋锐的神光:“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灵湫的神力已经快用完了,也难怪句芒胆敢这般大放厥词。可就在她力竭倒下的前一秒,金色皮肤的女子猛然从地上跃起,就像潜藏多时终于出击的花豹一样迅捷而凶猛,一个眨眼的功夫都不到,句芒就被她整个人扑下了悬崖,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语,是对被她护在身后的炎黄部落的女人们说的:
“你们走——!!!”
这一道喊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去,半晌后,才有一道落水的声音从遥远的山石底下传来,与此同时抵达她们耳边的,还有句芒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她扯掉了我一半翅膀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要命”的怒吼,以及少昊部落的追兵们的呼喊声。
在渐次逼近的呼喊声中,炎黄部落仅存的人们只冷静地看了看对方的神情,随即之前那位曾经和鴢共事过的信使率先站了出来,对她们最后也没能抵达的炎黄部落的方向深深拜下,随即揽衣而起,毫不犹豫跃入东海:
“少主,且等等我们!”
无数人跟在她的身后齐齐跃入东海,因为句芒刚刚描绘的“求和”的后果实在太吓人了,到时候如果真有那么多的地之浊气诞生下来,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真让人连想都不敢想。
她们的弓箭和武器已经用完了。虽说部落里肯定还有存货,可先不说她们已经磨得都能隐隐约约看见骨头了的脚还能不能走路,就算能走回去,这不是引狼入室,又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的缘故,总之,在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衰弱下去后,留守在大本营的人们,便放火烧毁了全部物资,什么也没有留下:
虽然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但按照双方的军事强度,炎黄部落本不可能输的;可眼下,就连与战争毫无关系的她们的身上都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可见定然是对面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暗算了我们。
前线都打成这样了,我们难不成还要乖乖等待原地,被赶来的敌军捉起来当人质,像阪泉之战上的野兽们遭受过的事情那样,来威胁我们的姐妹吗?
于是她们佩戴上了最后的甲胄和武器,离开了已经空无一物的炎黄部落,向着战争发生的方向赶去,决定要有尊严地战死;而她们最后一人在少昊部落追兵的刀剑下死去的那一刻,吞没了无数残兵、又见证过最后一批炎黄子民战死的大海,终于爆发出一阵愤怒的沸腾。
一块玉佩从炎黄部落的方向悠悠飞来,从中化出青身赤尾的鸟儿的虚影:
神力共享是相互的。
所以灵湫会为了鴢的死而虚弱,可眼下,也轮到已经死亡了的鴢,用它那还没来得及分享出去起作用的力量,来保护她的姐妹们了。
——死者已逝,精魄犹存;精魄散去,无处可循。
鴢的虚影越来越淡薄,最终散发出一阵猛烈的金光与青气,笼罩住了整片东海;而那块承载着它力量的、从黄帝的金缕玉衣上拆下来的,硕果仅存的玉片,也被一道突如其来爆发开的力量冲开,落到了遥远的山上,顷刻间便淹没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了。
在这一道金光与青气过后,无数灵魂从海中和陆地上纷纷腾起,按照鴢的模样,幻化成了白嘴红爪的鸟儿:
她们的嘴是白色的,因为跃入东海的死尸,最终会被海水浸泡得发白;她们的脚爪是红色的,因为之前被追赶着逃跑的人们,脚上已经磨得都能看见白骨;最后拿起武器英勇战死的人们,手上也都染了血。
句芒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一转变。
说实话,他在从悬崖底部,攀着石头和藤蔓,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时候,曾满怀侥幸地心想,还好炎黄部落里没有他这样人首鸟身的神灵,否则的话,以他现在两只翅膀都被灵湫重伤的程度,他是绝对打不赢也逃不走的。
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炎黄部落虽然没有句芒种违背自然规律诞生的家伙,但是却有一种更可靠、更诚挚的力量,以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角度和方式,让血债血偿的概念,在本该一切战斗都结束的这一刻,缓缓浮现。
——句芒永远也无法明白的是,在最后的最后,打败他的,不是比残暴、欺瞒和阴险更可怕的东西,而是被他们嗤之以鼻的誓言、信任和温柔。
不仅他没有想到,之前还在耀武扬威的追兵们,也都傻了眼。
他们刚刚分明还在拍着对方的肩膀,大笑着嘲讽炎黄部落的女人们“不过如此,没什么好怕的,原来这么弱”;然而在炎黄部落的亡魂,在异兽化成的神灵精魄感召下,腾空而起,复归人间之后,他们的笑声,就像是被塞了棉花的铃铛一样,当场就哑了。
千千万万只鸟儿破空而来,她们红色的鸟爪锋锐无比,甚至都有着刀刃的模样;她们雪白的长喙更是生着无数倒钩,和鸟爪配合在一起,能够让所有生灵只见一眼,就能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被这些家伙们抓住就会被活活分尸”的恐惧。
在无数只白嘴红爪的鸟儿间,为首的那一只格外显眼。不仅因为它的身躯比同类们都大了一圈,更因为灵湫那双标志性的青色的眼眸,也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眼下,这一抹如海天之色的眼里,浮现的是满满的杀意和怒火,正在海上与陆地上,大片大片浮现的血红色,仿佛在这一刻倒映在它的眼眸里了。
它昂首高呼一声,便有几乎能把人耳膜给活生生震裂的威势,回荡在山川林泽之间,从此,这种由炎黄部落的亡魂们化作的鸟儿,就有了自己的名字:
“精卫、精卫——!”
句芒呆呆地看着铺天盖地涌过来的、气势汹汹的鸟儿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发抖的颤音来,近乎祈求地望着为首的那一只青色眼眸里熊熊燃烧着仇恨之火的鸟儿,恐惧道:
“……你们不吃肉,对吧?”
【灵湫者,炎帝女也,司水泽,有勇力。后二帝与少昊战,灵湫与炎黄残兵见围受迫,溺死东海,赖鴢所助,化为精卫,白喙红爪,解句芒食,告祭听訞,故东海至今犹存“句芒祭”。】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炎黄残兵死于东海,精魄不散。昔,灵湫与鴢神力相通,故受异兽所感化为精卫,其名自呼。】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生物必修二】
作者有话说:
本章“分尸春神”的灵感来源隔壁阿兹特克神话,西佩托堤克,剥皮之主。他是最原始的神──奥梅堤奥托──的四子之一,且为四子中的长子,同时兼为农业、植物、疾病、春日、金银匠、解放与季节之神,主掌东方。他剥下自己的皮后赠与人类食物,这象征着玉米种子发芽前外皮脱落与蛇的蜕皮现象。这里缺一篇论文,论证各大神话中春神的异同点,以证明我可以用阿兹特克神话重新构造解读先秦神话,完结后我再来补。
第147章 不周:青鸟传书。
在炎黄部落的残兵们尽数溺死在东海的这一刻,遥远的天枢山脚,有一位人首蛇身的神灵从水中一跃而出,精疲力竭地抓住岸边的乱石,大口大口喘息良久,这才终于认识到了“自己成功逃出生天”的这一事实。
只不过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她高兴太久。
因为共工清楚地明白,她能逃出生天,并不是因为少昊部落手下留情,也不是因为她本身的力量足够强大,仅仅是因为少昊部落在冰原上待了太久,所见的都是常年冰封的河流与湖泊,久而久之,反应不过来“河流是流动的,能够让人从这里逃走”的这件事,才让她得以抓住这一线生机。
在战争进行到后期,双方都开始疯狂往前线投入战力的时候,共工这位本来应该负责管理水泽的神灵,竟成了后方唯一负责文书工作的人了。
虽然这些工作与共工真正的神职属实是风马牛不相及,半点关系也没有,但在“部落需要我”的信念驱使下,共工早就褪去了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转而变得格外认真了起来,时间一久,还真就让她把这些琐碎又重要的工作给处理好了。
在长期处理文书的过程中,原本直来直去的共工也锻炼出了谨慎的思考方式,渐渐地,她不仅明白了当年能够轻轻松松处理好所有文书工作的黄帝有多聪明,也能够像她和仓颉那样,走一步看十步,从全局的角度思考问题了。
就好比眼下,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为自己能够活下来而庆幸太久,就想到了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少昊部落没有手下留情,可见他们的忘恩负义与残暴与生俱来,不可更改;她的力量在被削弱后不够强大,就不可能凭一人之力,与篡改盟书获得力量的少昊部落抗衡。
从水中逃走的这种办法,需要一口气憋上至少三个时辰,除去她这样神职与水息息相关的神灵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无法使用,只能跟着灵湫走陆路撤退。
可灵湫带走的队伍太庞大了,那么显眼,一定会被少昊部落的追兵追上的。而且他们的追兵现在还没有追到自己这边来,那岂不是说明,他们都被灵湫的部队吸引走了注意力,而且灵湫她们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千千万万个念头、千千万万种情绪在共工的心底混杂在一起,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心怀侥幸相纠缠的复杂情绪袭击上了她心头,使得共工不由得伏在她刚刚攀援着从河底爬上来的乱石,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剧烈的哭吼:
“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共工的红发往日里干净又整洁,有着火焰的颜色,只远远一望,就能让人的心底涌现出一股活力充沛的振奋感;可眼下,这些长发被河水浸泡得湿透,狼狈地、湿哒哒地黏在她身上,就好像有血,从她的头顶缕缕不绝地流下,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在了她自己的血泊中似的。
然而共工并没有注意到如此不祥的一幕。眼下战事吃紧,形势紧迫,她就连伤心都不敢伤心太久,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天枢山山脚的密林中走去,借着草木的遮挡藏匿身形,顺便开始规划,接下来该怎么办。
结果她越想,心中就越绝望,因为眼下的情形怎么看都是毫无破局之力的困境:
如果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少昊部落的手中偷回盟书再篡改,也不是不行。但她的身形太过庞大,做不到,而且部落里精通隐匿的人也八成都已经在灵湫那边战死了。
可如果要像炎黄部落往日的作风一样,一力破十会地强行打过去,就更不可能,因为她们的力量已经被全新的盟书限制住了,连以往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仅凭这种力量,又如何与残暴狡诈的他们抗衡?
正在此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了共工脑海里:
……不对,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可能是人一旦到了格外绝望的时候,就会思维发散、胡思乱想、畅想一切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以此来安慰自己的缘故,总之,这个头一旦开了,就再也不受共工本人的思维限制,一路势不可挡地飞速往下自顾自地发展起来了:
对啊,我为什么不能离开?
毕竟夸娥在加入炎黄部落之前,也是一位不属于任何势力的神灵。传说她和昆仑山上的西王母交好,可也不见她在西王母的麾下做事;也就是后来,黄帝招揽了她,她才暂时加入了炎黄部落的。
如果真要追本溯源地说起来的话,我岂不是也是同样的情况?毕竟在炎帝招揽我之前,我是东方大地上掌管水泽的神灵,也不属于任何一方;可眼下,曾与我盟约的主君已死,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能牵绊住我的脚步了吧?那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只不过这个想法,到头来也没能被共工践行。
她凝视着自己因为思考得太过用神,而不知不觉紧握拳头,以至于在手心都留下了淡淡血痕的掌心,低声道:
“……我还是觉得,这里很好很好,所以我不想走。”
一直没有“家”的游荡者,在炎黄部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归所。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扎下根来,久居水泽的神灵开始走上大陆。
为了她的姐妹们,她可以学习去做完全不在她神职范围之内的事情,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东西都倾囊相授。哪怕这个“家”眼下已经覆灭了,甚至可能除了她这根独苗之外,都没有任何其他活着的神灵了,可是在“家”还存在的那些年里,它带来的温暖是真的,带来的感动也是真的。
它和她们,切实温暖过来自水泽的共工那冰冷的躯壳;于是眼下,便轮到她,以同样的热血和赤忱来守护她们了。
一念至此,共工近乎咬牙切齿地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一句愤恨的、哽咽的话语:
“我不是……我不是炎黄部落之外的,无家可归的家伙。”
“所以我的复仇,一定要和炎黄部落有关。我要重新举起炎黄部落的旗帜,要让后世千千万万的人都知道,少昊的卑劣与我们的锲而不舍,要让天底下所有的生灵都知道,所做的恶事到头来都有报应!”
怀着这样的信念,她往天枢山更深处走去,试图找到一些能够维持她生命的食物。
共工的下半身是蛇类,因此也无师自通了蛇类的捕猎方式,在被炎帝找到之前,她在和听訞作为邻居一同生活的那些年里,就是靠这样缠绕绞杀的方式找到猎物的。
沉重的蛇躯在湿润的泥土上爬行,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而这声响甚至都没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大,伪装度之高,技艺之精湛,与野兽都没什么区别了。
在炎黄部落里待了这些年后,共工身上自带的的捕猎技能还没有退化,还真是一大奇迹。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自己的猎物,粗壮的蛇尾一个用力,便硬生生将被她盘绕起来的小动物浑身的骨骼都勒得粉碎。
然而,当这软塌塌的一团肉倒在她身上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的恶心与违和感,便袭上了共工的心头:
……这不对。
数千年前,她在东方大地上绞杀猎物、生吞血肉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恶心;后来在炎黄部落里开始食用熟食,一开始不适应的时候,她会去喝一些生血来调整饮食结构,也没觉得不好;等到后期战事进行到最激烈的紧要关头,大家已经没有功夫去做饭了,就只能吃一些生食和冷食,她也没觉得不适应。
那为什么眼下,在面对着一团没有生机的躯壳的时候,她会觉得难受?
共工强忍住这股恨不得当场就呕吐出来的感觉,用指甲尖掐住了这只野兽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把它提起来,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很快,这种令人作呕的违和感的源头便找到了:
因为这只野兽,是和少昊他们一样的性别。
共工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倚在树上,撞落树叶与花朵无数,簌簌如雨般落在她四周,她却恍然未觉,因为一种更可怖的未来画卷,正在她的面前徐徐展开:
……对啊,既然神灵当中,都能出现少昊这种感受地之浊气诞生的生物,那么为什么野兽中不会存在?
那么,这些和少昊一样同为“男性”的野兽,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怀着这样的疑惑,共工当机立断便伸出手,将这野兽从中正正一撕两半,细细观察了好一会儿,才从它的骨骼、牙齿和肌肉的成长程度中,准确地判断出了这只看起来幼小瘦弱的野兽的具体年龄:
它至少也有一百五十岁了。
在认识到这个事实的一刹那,共工只觉头晕目眩,因为这意味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感受地之浊气诞生的生灵,不仅出现在了神灵的部落中,甚至也一并出现在了野兽的群落里!
对啊,明明都是生灵,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那么,怎么会有这种恶物,只会作为神灵诞生,不会投胎成野兽的规矩呢?那岂不是也太便宜它们了?
可为什么,她们会有这种“男性是不会出现在野兽中”的错觉呢?
共工甚至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因为在阪泉之战中,被少昊部落威胁着派出充作前锋的野兽们,全都是母兽。所以她们见此情况,便被误导了,以为野兽的族群里,是没有少昊他们这个性别的。
很明显,她们都想错了。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这些身为男性的野兽,也诞生在了所有生灵的族群中。
只不过他们的身躯过分幼小衰弱,他们的力量几近于无,不管是出于“这种东西在战场上不会有什么用”的实用心理,还是出于“大家都是男的就不要互相为难了”的同族互相庇护的心理,抑或者是“这个性别的野兽不会拼尽一切去保护孩子,威胁他们不如威胁母兽有效”的缘故,总之,少昊并没有驱使着他们上战场,而是将他们留在了后方。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刚刚出现在共工脑海里的“我可以偷偷回到部落,用听訞的笛子驯化在别的地方驯化新的野兽大军”的方法,一瞬间就破灭了。
一念至此,共工沮丧地跌坐在地上,往日里闪闪发光的蛇鳞都变得黯淡粗糙了,就连面对着刚刚被她活生生绞死的动物,都没了进食的心思。
可正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啼鸣从她的头顶传来。
共工抬头望去,便见千千万万白羽从东海的方向遥遥飞来,高呼“精卫,精卫”,随即合拢翅膀,依次降落在她的身边。离她近一些的鸟儿,就好像完全没有鸟类天生的对蛇类这种天敌的恐惧似的,将暖呼呼的小巧的头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共工的蛇躯上。
共工立刻就从这些鸟儿的身上,感受到了昔日姐妹们的气息,一时间不由得悲喜交加:
悲的是,神灵们的外貌不会轻易改变,她们已经变成了鸟儿,就说明她们的本体已经死掉了。现在活着的这些鸟儿,已经不再是在部落里,和她一起修过水坝、学习过文字、捕鱼打猎过的姐妹们,而是一种新生的生灵。
喜的是,为首的那只精卫鸟好像和别的都不太一样。
她虽然也不能说话,但那双青色的眼睛,是所有白鸟里唯一灵动的一双。也正是在她的号令下,这些在完成了“杀死追兵”唯一遗愿的人们,才能够在将句芒分尸后,没有四散离去,而是追着共工的踪迹,一路从东海来到了天枢山脚。
而在灵湫化成的精卫降临在共工面前的一瞬间,无数断断续续的线索在共工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黄帝的金缕玉衣是昆仑山上的鹌鹑做的,听訞是在从昆仑山回来的路上死掉的,两位主君都曾经在昆仑山上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向昆仑山求援?
这个念头可比之前“逃走,不承认自己是炎黄部落子民”的想法可靠得多,共工立刻就循着这个线索深思了下去,惊喜的是,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行得通,便对正在身边蹭来蹭去的精卫首领低声开口道:
“我要去昆仑山,给西王母报信。”
灵湫化成的精卫正在努力展开翅膀,想要覆盖住共工身上那些因为在水里碰撞、在森林中潜行而剐蹭出来的伤口,陡然听见她如此说,便诧异地抬起眼看向她。
这一刻,她虽然不能说话,可却将心中的疑问在那双青色的眼眸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就像黄帝和嫘祖在活着的时候,就能完全理解对方的想法那样默契:
这一路上太远太远了,就连听訞姐姐都没能翻越天枢山回来。更罔论眼下战事未平,指不定有多少波折,而且还有少昊的追兵在对我们的踪迹虎视眈眈,你确定要去昆仑?
共工姐姐,我知道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但你和我的情况不一样,我是母亲的女儿,自然要与部落同生共死;可你和夸娥姐姐一样,是被招揽来的外界的神灵,在抵达炎黄部落之前,你们原本所属的大地上,就已经有你们的名字和容身之所了。
如果你想的话,你直接离开就可以,不必与我们一直捆绑在一起。东方的水泽会掩藏你的踪迹,你的同伴们会保护你、收留你,你没有必要为已经覆灭了的我们而死。
共工沉默良久,终于抬头,仰视着好似永远不会倒塌的天枢山,坚定道:
“……不。”
“我要撞塌天枢山。”
青色眼眸的精卫一听这话,直接吓得从共工身上扑扇着翅膀崩了起来,恨不得用头去把共工从这里拱走,好让她改变这过分危险的想法,连带着整个种群里,“精卫精卫”的鸟叫声都格外心焦:
共工姐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会死的!如果你死了,那么还有谁能去昆仑山上送信呢?
共工沉静地望向精卫首领那双与灵湫一模一样的青色眼眸:“不是还有你吗?”
她在谈论接下来的这些安排的时候,实在过分冷静了,就好像她在说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这样的大事,而是她还在部落中处理她最擅长的那些水利事务一样,听起来格外有把握,也格外沉着可靠:
“你是炎帝的女儿,是炎黄部落里唯一的幸存者,没有人比你更能唤起西王母的同情之心。”
“等我死了,你就带着我们的血衣当信物,去昆仑山上报信。”
已经变成了鸟儿的灵湫,带着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抬起半边翅膀指向自己,和后世的某个表情包十分相似:
我?
共工一开始还以为灵湫是在担心找不到路,或者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小事,便温声安慰道:
“别怕。当年两位主君都还在的时候,我曾经和她们交谈过,对昆仑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这倒不是假话,因为炎帝和黄帝的确曾这样满怀憧憬与思念,对她们的好友谈论过昆仑。
只不过后来,随着部落中的事物逐渐增加,能留给她们谈天说地的空余时间也变少了,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些小事了。得亏共工对两位主君所说的事情都很上心,才能时隔多年后,依然将当年的闲谈娓娓道来:
“听说西王母是个很可靠的人。她曾经对气息奄奄、朝不保夕的两位主君伸出援手,赐下不死树的果子救活了主君;又将昆仑山治理得井井有条,所有的生灵——不管是神灵还是野兽,都能够按照自己擅长的事物去做事。如此一来,人人都能各得其位,于是凡是生活在昆仑山上的,便不知道什么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和颠沛流离。”
灵湫用力摇了摇头。她虽然不能说话,可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就已经通过她剧烈的肢体动作,展现在每一个细节中了:
我不是在害怕这些。只是以前部落还在的时候,我就从来没和姐姐们分开过。现在如果连最后的你都死了,我更是无法想象,我怎么独自苟活。
共工轻柔地摸过精卫的前额,对她低声道:
“灵湫,好孩子,听我说。我不是在单纯地凭着一腔热血去送死,而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在天枢山的阴影覆盖下,共工的眼眸看起来便格外深邃,就好像在她之前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她就将世界的未来与自己的生死,全都衡量过了,这才毫不犹豫地决定要撞塌天枢山:
“天枢山拔地而起,在这里矗立了这么些年,如果它真的有它看起来这么高、这么结实的话,那么一定程度上,它其实也能阻碍地之浊气的扩散吧?”
“少昊在战场上,对他如何诱骗并肢解听訞的过程夸夸其谈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他的话里其实有个巨大的漏洞;我也是直至今日,才反应过来的。”
此言一出,还没等共工把话说完,不光是灵湫,整个精卫族群都开始愤怒地扑扇翅膀了。
哪怕她们已经被全都变成了没有神智的鸟儿,可少昊未死,听訞的血仇依然没能完全偿还,于是哪怕精卫鸟们不能言语、不能思考,可是在听见与当年血案息息相关的事情的时候,她们仅存的复仇的本能,也在驱使它们的行动:
你说,你说!只要能让我们报仇,你需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快将当年我们都没能注意到的事情说来听听!
在亿万白羽澎湃有力的振翅声中,共工继续道:
“在阪泉之战里,我们已经知道了,野兽的先锋部队都是母兽;自此之后,我们就一直以为,所有的野兽都是母兽;然而我刚刚杀死的这只猎物,却和少昊他们是一个性别。”
“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这些族群里只有这一个性别,而是因为另一个性别因为太弱小了,都没有办法上战场,这才让‘她们’在前线作战,‘他们’在后方守家的。”
她深深凝视着灵湫的眼眸,试图从中看到一点恍然大悟的灵光,试探道:“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灵湫果然也没有辜负共工的期望。因为她不光有着强大的力量,更有着聪慧的头脑,因为她是炎帝的女儿,是炎黄部落最名正言顺的少主,是感应天之清气而诞生的孩子。
灵湫等人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她们一直都在前线作战,就没能捕捉到过“始终龟缩在后方”的公兽;但眼下,共工阴差阳错间竟然杀死了一头公兽,于是那个被掩埋了数百年的秘密,在今朝终于得以水落石出。
狂喜的光芒从精卫之首青色的眼睛里传出:
我明白了。
听訞姐姐是死在阪泉之战前的。也就是说,少昊用母兽的哀叫声诱骗她回头死掉的时候,他本人其实也对野兽的习性一无所知;否则他当时,就该用“留在后方”的公兽的声音当诱饵才对。
可他都绕过天枢山了,他都摸到昆仑山上了。整个西方所有的生灵在昆仑山上都有族群,他分明能见到无数种野兽,却为何不会按照正常规律那样,模仿应该在家里带孩子的公兽的声音?
共工欣然道:“正是如此,可见当时的昆仑山上,是没有‘地之浊气’这一性别的!”
这一刻,共工望向天枢山的眼神,便不再只有往日里“被山峦阻隔乐土”的走投无路的绝望,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天枢山存在的意义:
“少昊当时在昆仑山上没有见到公兽,所以他只会模仿母兽的声音去骗听訞;可当时,少昊等人已经诞生数百年了。”
“那么,是什么只有我们这里才存在的东西,阻碍住了地之浊气的传播?只能是天枢,因为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更高的山峦。可见天枢山不仅阻隔了主君们回家的道路,甚至连带着将地之浊气的传播,也一并拦住了。”
共工明亮的眼睛里宛如有火焰在烧,她的红发半干半湿地搭在身上,然而在这狼狈中,却又有一股格外执着的、赌徒般的狂热: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撞塌天枢山……清气稀释浊气与浊气感染清气的概率,就是对半开的!”
灵湫双眸中金光一闪,立刻展翅高高飞起,试图抢在共工的前面撞在天枢山上;然而她只飞起了一半,就被共工扯着尾巴抓了回来,告诫道:
“不行,你不能死,因为只有你才能去报信。”
将灵湫拉到身侧之后,人首蛇身的红发女子向着西方昆仑的方向深深拜下,再度抬起头凝视着灵湫化成的精卫首领,沉声道:
“因为天枢山若倒下,被阻拦了千百年之久的浊气就会涌向最后的乐土,只有你——灵湫,你生前就有勇力,死后哪怕化作鸟儿,也有最迅捷的翅膀。”
“天枢一倒,你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昆仑。”
灵湫沉默片刻,终于郑重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决定,一点薄薄的水光浮现在她清澈的双眸里:
好,共工姐姐,我听你的。
——于是她们的命运便就此定下。
在千千万万精卫的凝视中,共工深吸一口气,发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大吼。
她被盟书烤焦了鳞片、抽走了筋骨的蛇类的躯体,在她的催逼与天道的默许下,陡然爆发出最后一次强力,恰如千万年前,她的先祖、与她一样人首蛇身的女娲一样,迎风而长:
“天枢,你在这里挡了我们这么些年,也该躺下去歇一歇了!”
她高达百丈的身躯迎风节节拔高,顷刻一尺、一丈、十丈,可因为她不是太古的神灵,力量又被削弱过,到头来,她浑身的骨骼都在爆裂得“噼啪”作响,皮肤和肌肉都被撕裂了,却终究连女娲小腿的高度也无。
然而再渺小的后人,也要有沿着先辈的路行走的孤勇。在宛如把她整个人从头顶到尾巴尖都活生生用尖刀剖开般的痛楚中,共工对着昆仑的方向高声呼喊起一个响亮的、闻名于西方的鼎鼎大名:
“西王母——西王母!”
她的吼声回荡在山林间,便惊起飞禽走兽无数;她的悲苦萦绕在天枢山脚,从此这里的土地,便被她的满腔恨意与希望相纠缠的复杂苦涩,浸润得寸草不生:
“你不受盟书约束,下山,下山,行你的路,救救你的孩子,救救我的主君!”
红发的女子就这样怀着满腔的绝望、热血与忠诚,一头撞在似乎永远不会崩塌的天枢山上,一刹那,脑浆迸裂,血肉横飞,红白相间的液体泼洒在高大的天枢山山脚,“轰隆隆”的崩塌声宛如暴雨前来临的惊雷般震耳欲聋。
混杂着树木与草皮的泥石流从山上滚滚而下,飞速将共工的下半身掩埋了起来,宛如一个简陋的坟墓。原本依偎在她身边的精卫鸟们齐齐被这倾泻而下的泥土的洪流惊得振翅飞起,在空中久久盘旋不去,心有所感地发出凄厉的长鸣:
“精卫,精卫!”
此时共工尚未完全死亡。她毕竟与太古女娲有着一样人首蛇身的模样,生命力自然也同等强韧。
她挣扎着向昆仑所在的西方探出手去,已经被鲜血和头发完全糊住了的眼睛里,虽然再也看不清任何物体,却依然闪烁过最后一丝“生”的光芒。
在仅有的意识弥留的时间里,共工迷迷糊糊地心想,女娲、夸娥、嫘祖、听訞和仓颉……她们死的时候……也有这么疼么?好疼啊,真的好疼。天枢山倒了么?倒了的话,是不是就说明我成功了,我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然而共工临死前最后一次伸出的手,却没能触碰到昆仑。
因为尚未倒塌的天枢山,阻隔了她的目光,也拦住了她的手掌。
于是一股令人热血都要凉透的绝望,便从共工的心底泛了上来,无往不胜的神灵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叫“锐挫望绝”:
我没成功吗?啊,我没有成功其实也正常,毕竟那是天枢山,高万仞,二水环绕,日月行经,自从冉冉升起后,就再也没有倒塌的迹象,连最聪明的听訞去昆仑的时候,都只能徒步翻越过它。
只是道理都明白,可终究还是好恨啊。
第二波泥土的洪流再度倾泻而下,只不过这一次的泥石流里,已经掺杂了大块的山石,顷刻间就把共工的腰部都给埋起来了。
然而这一刻,之前还能挣扎着伸出手去,触碰一下天枢山的女子,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一具冰冷的尸体软绵绵地堆在地上,骨骼尽断,筋脉撕裂,那双死不瞑目的蛇眼沾满鲜血,久久凝视着碧蓝无云的长空。
她头顶的红发混杂着血液披散一身,如果不是还有她身下的土堆支撑着,这具尸体下一秒就要毫无生机地倾颓下去——
不,它已经倒下了。
第三波泥石流,比以往更加声势浩大地涌来。与此同时,由小及大的开裂声从天枢山脚飞速传开,无数生灵在感受到了此地的异常情况后,纷纷拿出了逃命的架势,以天枢山为中心,撒开腿往四面八方跑去,这便是后世已成惯例的“地震”与“动物示警”的雏形。
一抹红光自天枢山脚冲天而起,倒映在共工了无生气的、明黄的蛇眼中,伴随着愈坠愈烈的土块与巨石、响彻云霄的巨响一并传来,无不宣告着一件事:
看似高不可攀、永不崩毁的天枢山,竟真被共工一头撞塌了。
只可惜这一幕,到头来,她也没能看见。
日月星辰在这一刻齐齐为共工发出悲鸣与欢呼,已经稳定下来的天之清气又要摇转不休;在这似乎无穷无尽的动荡中,从遥远的西方,依稀传来一阵凤凰的清鸣。
无数只白嘴红爪的鸟儿在灵湫的率领下,争先恐后振翅飞起,哀泣不止,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它们的眼眶中落下,在地面的血泊里溅起无数水花,宛如一场天降骤雨。
风云激荡,天地变色。
在天枢山崩塌的那一瞬间,日月星辰的位置都发生了轻微的偏移,就连整片大陆的高低走向,也就此改变了,从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了高低错落不平的模样,这便是后世人们所知的“西高东低”的走向。
在猎猎的长风与浓得难以望穿的云雾中,原本分散开来的精卫们在鸟群首领悠长的啼鸣声中,聚拢一起,又在无形的力量下被一分为三。她们的身躯从此染上了灵湫眼眸的颜色,呆板的眼神变得灵动,能够支持它们飞得更高更远,远至昆仑;可名为“灵湫”的存在,也彻底消亡在这最后一次变化中了。
在这一刻,新的种群“青鸟”就此诞生。
与一心复仇,战力卓然的“精卫”不同,新诞生的青鸟的使命,则是为了完成与共工的约定:
天枢山既然已经倒塌,大路已通,便该由最迅捷的人去面见西王母。
一只青鸟从遥远的战场上,捡起姜和姬的血衣;一只青鸟从郁郁葱葱的森林里,找到了金缕玉衣仅存的那块残骸;一只青鸟低头,温柔而坚决地从共工的头颅上咬下一缕沾着血的红发。
随即她们展开十丈的羽翼,裹挟着亿万鬼魂的恸哭,卷起风云,向乐郊飞去。
【昔者,少昊与炎黄争为帝,背盟败约,共工怒触天枢山,天柱折,地维绝,故“天枢”更名“不周”。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一】
【精卫化青鸟,衔血衣至昆仑,以告西王母,故后人常言,“青鸟传书”。】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生物必修二】
第148章 出山:“那是我家的孩子。”
在天枢山倒塌的那一刻,被这道守卫西方门户的大山阻碍了数百年的地之浊气,开始疯狂波动起来,就像“污水一定会涌向清水的方向”这个道理般,向着昆仑所在的西方飞速涌去。
与此同时,共工死前的那一声凄厉高呼,也带着莫名的穿透力,就这样跨越万万里,直接传入昆仑山太古神灵的耳中:
“西王母——西王母!”
此时,正在给不死之树修剪枝叶的西王母听到了这道呼唤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剪刀,疑惑道:“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她手中的剪刀,可不是由普通的金属锻造成的,而是两条金蛟化成的神器;也只有这样真正集天地之精华的神器,才能修剪得动能够把生灵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不死之树,那比金石都要坚硬的枝叶。
这对金蛟姐妹见西王母停下了动作,也就不和还没修剪完的那些枝叶继续较劲了,齐齐开口疑惑道:
“难不成又是想来昆仑山上定居的?”
“这个口音,倒有点像是东方那边的生灵。”
两条金蛟一同说完话后,又同时转头看向西王母,异口同声道:“主君要去看看是什么事么?”
西王母略一思忖,毫不犹豫道:“当然。”
她一振衣袖,五彩的羽衣便无风自动,召唤来群群凤凰依偎在她身边,伸出羽翼,承载着她向九万丈的昆仑城门飞去。
凤凰们的速度太快了。昆仑山上因为常年四季如春,又海拔太高,于是常年萦绕着不散的云雾。可当它们携着风雷之势从山峦与城池的上方飞过的时候,无数草木在这一刻尽数俯身,渺渺云雾被激荡起的狂风瞬间荡涤得无影无踪,如闪电,如惊雷,追星赶月掠过一切,与站在万鸟羽翼上,手握长杖头戴玉饰的统治者相映之下,便有着无与伦比的气势与威严。
若换做旁人,只怕压根就没法在它们的羽翼上站稳,更别说让凤凰们载着赶路了。但西王母岂是寻常神灵,她在太古之时,曾蜷缩在女娲的蛇尾下,见证过天地初分、风云震荡的宏大景象;换做眼下,那些能把人直接掀飞的狂风、让人眼睛都睁不开的云雾,完全影响不到西王母半分。
她甚至还能有闲情逸致,和正在赶路的凤凰们交谈,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我还记得之前东方那边来了个叫‘听訞’的小姑娘,说是要把玄鸟接去她们的炎黄部落里。哎,也不知道这些年,玄鸟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见到和她阔别了这么些年的两位姐姐?”
凤凰们自然也记得听訞,毕竟这位神灵身负“教化”的职责,天生就和百兽亲近。这不,她只是来昆仑山上走了一趟,除去凤凰和鸾鸟这两大负责守护昆仑山的种群之外,连青鸾白鹤这样的小卒,都对听訞心生好感,认为“她能够这么认真地帮助姜和姬两位姐姐,一定也是很好的人”。
一听西王母也记得听訞,正在赶路的凤凰们立刻就来劲了,争先恐后叽叽喳喳笑了起来,因为它们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少昊部落的凶残,自然也无法想到,连“接人下山”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有变故:
“主君别担心,那可是一神担双职的玄鸟。只要从她手指缝里漏下一点东西来,都能让姜和姬两位妹妹过上好日子啦。”
“听訞那孩子一看就是个细心的人,肯定不会出什么疏漏的。”
“等那边的战事平定,主君,我们就去接她们回来好不好?毕竟大家都是昆仑的人,就这么飘荡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啊。”
“就是就是。”
也不知道是哪一只凤凰最先提出了这个建议,总之,它一开口,立刻就把话题往姜和姬的现况这方面引过去了:
“主君,我愿意和你一起去迎接两位妹妹。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姜长高了没有,姬的身体状况好些了没?”
“是不是应该再给姬带一些不死之树的果子?毕竟金缕玉衣可不能治病,她在外面漂泊了这么久,肯定吃了不少苦……”
“对对对,也得给姜带一点她喜欢的肉脯过去!”
西王母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毕竟高禖神的状态在又折腾了这几百年后,基本上已经稳定下来了,在吃完今年的这一批不死之树的果子后,更是能够完全保证胎儿的存活状况良好,是时候去看一看姜和姬了,便欣然道:
“好呀,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伸出手去,满怀赞赏地摸了摸提出这个建议的凤凰的头颅,笑道:
“虽说名为‘听訞’的那孩子跟我们说,姜和姬不是故意不回来看我们,而是被天枢山拦在了外面,让我们不要生气和伤心,但说真的,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天道不让她们回来,那我们过去总可以了吧?思路不要这么死嘛,正所谓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凤凰们都是直肠子的家伙,之前属实是没想到还有这种迂回曲折的处理方式,立刻一同高声欢呼了起来:
“主君英明,很该如此。”
“那等我们处理完刚刚那位出声叫我们的姐妹的事情,就一同过去吧?”
西王母自然颔首应允:“可。”
然而就在她们怀着满心欢喜与憧憬,准备见一见从东方而来的新的生灵的时候,出现在她们眼前的,却不是任何一种有形的存在,而是一股裹挟着浓重血气的、污浊的风。
共工最终还是没有赌赢。
因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片大陆上的东南北中四个方向,已经全都被地之浊气感染了,只有西方昆仑在天枢山的遮挡下,成为了最后一片净土;这样小的一片净土,是抵挡不过来自四面八方的侵蚀和围剿的。
不仅如此,地之浊气的传播,甚至还比青鸟的传信更快。带着血衣的青鸟尚未来得及将噩耗汇报上来,狂暴汹涌的浊气,就已经携着东方战场上的嘶吼、怨气与血腥,卷着共工临死前的最后一声悲鸣,向着昆仑山的大门直直撞过来了。
在接触到这阵狂风的一瞬间,本来还在河底优哉游哉游动的赤鲑立刻沉入水面,被恶心得头都不敢多探出来一点点;刚刚还在精力十足采摘柔软的草叶准备做衣服的鹌鹑们,更是吓破了胆,无数只瑟瑟发抖的毛球宛如骤雨般从树上噼里啪啦掉落下来,摔在地上,惊起惨叫一片。
原本枝叶繁茂、鲜花盛开的离朱、木禾和柏树,眨眼间便彻底凋零了,只剩了一点光秃秃的枝子,无精打采地挂在毫无生机的树上;就连生命力最强悍的不死之树,也不由得弯下枝头,发出一道无声的悲鸣。
在此之前,昆仑山上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外界战火纷飞,血流漂橹,可昆仑山对外界一无所知,依然在和和美美地过自己的太平日子,用这座城池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包容,一视同仁地庇护着西方生灵。
能吃人的土蝼也不吃人了,身怀剧毒的毒鸟钦原也无法伤到别人了,能引发火灾、水灾和战争的生灵被安排在一起互相中和,从太古之末到神灵纪元的盛世就此形成。
独一无二,普天无双。
若不是听訞带来“少昊部落反叛”的消息,她们可能连备战都不会备,属实是拿着核弹当掩体在玩捉迷藏。
可这能说她们疏忽么?能说她们不堪一击么?
不能。
因为只要有西王母在,昆仑就是无坚不摧的!
她是和女娲一同诞生的,最古老的混沌的神灵,能够在狂乱的混沌气息中跋涉到世界的尽头;等到天地初开,神灵的纪元来到之时,才是她的青年,在寻常生灵还在忙着履行自己职责的时候,昆仑之主就已经开始建立城市、庇护众人了;眼下又过去了千百年,有的神职弱一些、冷门一些的家伙,都开始咸鱼躺平进入平和阶段了,可掌管“灾祸”的西王母,才刚刚进入全盛时期。
惊怒交加之下的西王母只一挥手,便有狂暴的清风从她手中激荡而出。这清风里带着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的温度,锋锐、冷静而坚定,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它与生俱来的威力减弱半分。
哪怕是遇上地之浊气,也一样无法更改它的威能!
这股狂暴的力量气势汹汹地向地之浊气席卷而去,凡是被它正面撞上的花草树木,一瞬间全都化作冰块,进而被碾碎成齑粉;哪怕只是被这股寒风的尾端扫过,周身也会立刻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
混沌与极恶碰撞之下,形状奇异、上粗下细的昆仑山当即便发出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颤抖。千万道清光、千万道血气从二者相撞的地方迸裂而出,凤凰们赶忙展开羽翼试图遮挡,好让这些气息不至于扩散开来,造成更恶劣的影响,只不过西王母的反应更快一步。
她从凤凰的羽翼搭成的长桥上悍然跳下,落地的时候直接在地上砸出一个以她为中心、直径有数十丈的空无一物的大坑,竟硬生生在狂乱交织的气流中开辟出了第三方的位置:
因为不管是什么气息,都不如她强悍,都不如她有力,于是西王母甚至什么事都不用干,只要站在这里,她便是定海神针,是清浊的分界线,是一切的天平。
身着羽衣,头戴玉饰的女子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杖,对着空中高高举起,大喝一声:
“止!”
言出法随,令行禁止。这便是太古神灵的力量,凡是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着无可比拟的威能。
仓颉需要履行神职,创造出“文字”后,集合多方天材地宝写出的盟书才能具有的效果,眼下在西王母的口中,竟只要一句话便可完成:
前者是借助神灵的力量与众人盟誓,但后者,是直接让自身与天地盟誓——凡是从我口中说出的,你便定要遵从!
于是这一句话过后,千千万万道气流便顷刻止息。悲苦的嚎哭声一瞬间消失不见,蔓延开来的血腥气也被寒冷的气温压回了最深处,丁点余韵都难寻。
漂浮在空中的粉末开始飞速倒流、重塑,被西王母从天而降击碎的白玉一眨眼便回复原状,顷刻间,那道从东方战场上气势汹汹而来的气息,就被彻底击碎了、打垮了,恰如这道气息在没有接触过天之清气之前,本来应该有的模样那般,完完全全不堪一击。
然而即便这道气息消失了,西王母的面色也没有好看多少,甚至愈发严肃了起来:
因为她那双能洞察十万丈大山中最幽微的角落的双眼,看见了三只硕大的青鸟,正向她的方向飞来。
正依次降落在西王母身边的凤凰们,在见到这三只青鸟的时候,也齐齐沉默了。
原因很简单,同类认得同类,力量认得力量。凤凰是天生的异兽,是正常诞生的、活着的生灵;可眼前这些青鸟,不管它们的身躯再怎么美丽、古奥而威严,不管它们展开的羽翼有多宽广,飞翔的速度有多迅捷,都无法掩盖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它们都已经“死”了。
不是说这些青鸟是死的,相反,它们鲜活得就好像在昆仑山上生活过一样健康而充满活力;而是说这些生灵,分明是从已死的神灵躯壳里诞生的存在。
它们的身上虽然有着神灵的气息,然而所有的神灵都已死去;只不过为首的那位神灵曾在生前,慷慨大度地将自己的力量分了一半给一只充作信使的鸟儿,于是在她们死后,便轮到被她信任过、眷顾过、托付过的同伴,反过来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她们了。
如此一来,虽死犹生;可追本溯源,依然是“死”为终结。
它们只要一出现,就说明在这个世界上,在昆仑山无法注意到的角落里,便已有无数神灵沉默着死去。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三只青鸟缓缓收拢双翅,在西王母的身边降落。当它们垂下头,把嘴里衔着的东西放在白玉地面上的时候,始终覆盖在它们眼睑上的泪水与血迹,便混杂在一起,落下来了。
未能被地之浊气侵染的昆仑玉阶,在这一刻,终于染上了血的颜色。
被三只青鸟带到西王母面前的,是两件西王母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东西,以及一缕陌生又熟悉的红发:
前者是姜和姬这对姐妹遗留下来的血衣一角,还有金缕玉衣的残骸;后者则是共工的遗物,上面还沾着天枢山上的泥土与她自己的血。
西王母之前虽从未见过共工,然而从这缕红发上留存的精魄与血迹来看,这便是撞塌天枢山,让她能够得知昆仑山下的真实情况的最大功臣。
浓重的血腥气迎面而来,可与地之浊气的情况不同,这一缕血气里,包含着的炽热希望、忠诚与信赖,几乎都能化成实体,从素不相识之人的遗物中,一路流淌到西王母的心里。
这便是心有所感,这便是异体同心。
于是西王母沉默地向东方略一低头,向无数像共工这样、却又不止共工,她从未见过、以后也再也不会有相遇机会的战士默哀。
千万年前,西王母还只是“昆仑之主”的时候,就是个又讲义气又执拗的小姑娘,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只要我认定了那我就一定做得成”的感觉。在这股感觉的催动下,她成功于天地分开之前,就见识到了太多太多的事物,将亿万生灵都招揽到自己的阵营中。
等后来成功建立了昆仑城,进而成为西方的霸主,拥有了“西王母”这个更加有权力也更加威严的称呼之后,她已经很少再这样执拗地亲自去做什么事情了,更多时候都是在“以德服人”。
可眼下,西王母结束默哀,再度抬起头的时候,那个能一路跋涉到混沌尽头,与女娲相会的女孩的身影,便又一次出现在了她身上。
一行赤红的血泪从西王母眼角缓缓滑落,几乎要与跌落在白玉阶上的青鸟血泪,还有她发间的赤色羽冠一个颜色;她开口说出的话语里,包含着滔天的悲伤与怒火,冰冷的火焰几乎能扑面而来,跃动着烧干、冻结世间一切不公与丑恶:
“那是我家的孩子。”
——那是我们一整个昆仑山上的姐妹,一起看着长大的小孩子,是我们的晚辈,是我们精心抚养出来的,很好很好的小孩。
“少昊贼子,悖天逆人,欺我太甚。”
——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尽到了身为年长者的责任,尽心尽责地教导后辈而已。我不可以责怪无辜者的善良,不可以责怪不知者的尽责。如果真要责怪什么人才能让心中的怒火得以缓解的话,就该将矛头对准别有用心的那些家伙。
西王母将手中的长杖重重顿在地上,从她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怒吼何等愤怒何等凄厉,原本晴朗的天色在她的怒吼下,立时涌现出浓厚的雨云,狂风呼啸,雷声遥遥:
“此仇不报,我不为人!”
——她们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山下。她们本来应该回家来的,为什么到头来,却连这么个微小的愿望都无法达成?我是昆仑山的大家长,是当年接纳过她们的人,如果我连她们都无法庇护,又要怎样继续安之若素地坐镇西方?
此时,距姜和姬两人走下昆仑,已经过去了千年。
哪怕时光荏苒,哪怕西王母终究还是没能见到她们任何一人的最后一面,可此时此刻,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竟与炎帝还在部落中时,发出的最后一道号令完美吻合了起来:
“我们要开战。”
恰如炎黄部落的战士们愿意跟随炎帝那样,昆仑山上所有的生灵们,在西王母开口的这一瞬,便异口同声爆发出滔天的怒吼,回荡在百万丈的城池内,便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一波波向门外涌去。
即便在这样宏亮的声音中,西王母的话语依然清晰可闻,因为她只要站在这里,就代表着西方的威权与大能,这样一位存在的声音,在她的部下的衬托下,只会愈发出众、更加震撼:
“愿意跟随我的,就与我一同出山!”
在西王母的话音落定的那一瞬,整座昆仑山都“活”过来了。
九头的开明兽载着陆吾从宫殿中一路狂奔而来,鸾鸟们立刻带上了盾牌和毒蛇,和凤凰们一同在昆仑城门前的天空上高高盘旋;鹌鹑们再也没空叽叽喳喳聊天了,它们全力以赴开动起来制作盔甲的时候,整个昆仑山上都是纺织布帛与兽皮的声音。
生有四只羊角的土蝼、九条尾巴的狐狸、有着婴儿声音的蛊雕与人目彘耳的诸怀咆哮着站在一起,周身涌动血光无数,将这一群最凶恶的异兽和周围的大军区别了开来。因为它们的天性是食人,一旦离开了和平的昆仑,它们的本性就能无拘无束地暴露出来了。
在鹌鹑们的努力下,武器和盔甲眨眼间便从宫殿内流水般飞速传出,将西方昆仑的大军武装得刀枪不入。九万丈的城门前,飞速便集齐了一支由野兽和神灵组成的大军,旌旗蔽日,杀声震天,整座昆仑山都在万众一心的高声呼喊中颤抖:
“开战,开战!”
万军已至,便该开拨。然而在走下昆仑山的前一秒,西王母突然转过头去,遥遥望向不死树的方向,一抹犹疑的神色浮现在了她的眼眸中:
她人已经犯过的错,自己绝不能犯第二次。
少昊当年能偷偷摸摸,从北边的荒原绕来西方的昆仑,还骗走了玄鸟、杀死了听訞,焉知等她们下昆仑后,这家伙会不会来个后方包抄,把自己的大本营给连锅端了?
虽说负责掌管昆仑山上各种植物生机、生长季节的神灵和野兽,已经全都聚到了自己麾下,准备出山;可高禖神还在休养,她要食用的不死之树的果子还在山上。如果自己这边先带着军队开拨的话,后方就会陷入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如果高禖神养精蓄锐完毕,也想跟在她们后面下山打仗的话,昆仑山上可真半点守卫也没有了,好一个守卫空虚的肥羊圈,就在这里等着饿狼呢。
那让高禖神待在山上?别开玩笑了,姜和姬一开始就是为了“帮高禖姐姐找草药”而离开昆仑的,可见她和姜、姬的感情之深厚,区区一个怀孕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阻挡住她下山的脚步。
然而西王母只犹豫了不到一秒钟,便有一道清冷的、寒凉的月光,轻轻掠过她的面容。
涿鹿之战打响之时,尚是白日;在灵湫等人或溺死或战死,在东海化作不屈的精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等共工撞塌不周山,青鸟携信飞上昆仑之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
大片大片的月光从月姑的银车轮里倾泻而出,将夜晚的寂静铺陈到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除去战意盎然、准备连夜开拨的昆仑之外,所有的生灵都陷入了酣眠,唯有夜虫寂寞的声音在草丛中鸣响,激起冷冷的回音。
从太阳和月亮二者之间的光芒差异中就能看出,比起热烈奔放的日母来说,月姑的性子更为清冷淡漠、古井不波。
她的车轮与日母一样,足足有二十丈宽,滚动起来的时候,便会有如水的光芒从中瓢泼而出,将白日里刚刚感受过暖意的生灵,都拖入沉沉的梦乡。
在盈盈的寒意与沉寂中,驾驶着银马车的女子,只无动于衷地从高空瞥了血流漂橹的人间一眼,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去,似乎再惨烈的景象,也不能让她的内心有半点动摇。
——似乎。
——这个词是那么模糊又暧昧,就好像原本应该半点不顾人间情况如何,只无情而稳定地运行金车的日母,曾从日落之地回眸,遥遥望过夸娥,赐给她一支火把那样;而眼下,与她同样从女娲双眸中诞生的,掌管月亮的神灵,便也要做出同样的选择。
头戴朱红鸟羽与玉饰的女子抬头,恰与空中身穿素衣、发如流云的女子四目相对,就这样,热烈、明艳又利落果决的西王母,终于见到了炎黄部落里,唯一一位活着的残将,那便是冷静、素淡而身形缥缈的素娥。
她乘着飘摇的月光缓缓落在昆仑山门前,对西王母盈盈拜下,声音轻缓冰冷,又格外坚定:
“见过西王母。”
她的长发是月光的银色,双眼则是浅淡得近乎白色的蓝,后人将这个颜色命名为“月白”,以此彰显月姑和素娥的光辉带来的冷意:
“我是月姑麾下的素娥,曾受炎帝之邀,与云中君、青女等同僚一并暂时加入炎黄部落,为两位主君提供力量,以求和少昊部落抗衡。”
神灵的语言和文字是有力量的,这边素娥一开口,西王母便知道,她说的全都是实话。再加上她的力量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空虚与流逝,就更能说明素娥和姜、姬等人是一个阵营里的了:
如果她们不是一个阵营里,同样莫名遭到了力量削弱的同伴的话,那么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明明应该身为统治者的她们,却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于是西王母沉声开口发问:“素娥。我虽与你素未谋面,但我今日见你重伤在身,便知东方有大变故。你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且说来。”
这一刻,天地都安静了,连掠过昆仑上方的狂风都似乎止息了。
猛兽们的咆哮齐齐暂停,无数飞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张开双翼在空中悬浮盘旋,千千万万只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眼睛,在这一刻,统统将目光投在了素女身上,因为大家都想得知东方战场上的真相:
西王母说得对。姜和姬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分明是一对又默契又互补的好姐妹,不管是术法还是武艺都足够精湛,这样的她们,怎么可能死?
正在等答案的昆仑军队越是沉默,来报信的素娥便觉得自己的肩头就越重。那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噩耗就这样堵在了她喉头,咽也咽不下说也说不出,险些当场将她逼疯。
素娥之前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就像月亮的寒凉光芒与月姑的淡漠性子一样,素娥也是同样的性格,安静得让人一不小心都能把她给忽略过去。
如果说黄帝和嫘祖的安静,是让人觉得“待在她们身边很安心”的那种温柔可靠,那么青女跟素娥的安静,就是“只要看一眼她就觉得心里立刻空下来了”的冷清。
她的天性就像月亮的光芒一样清冷,炎帝邀请她们的时候也只是让她们暂时来当外援,再加上素娥她们在部落中居住的时候,也很少跟周围的人们深交,自然也不知道所谓的“人情来往”是什么。
然而这一刻,以往只一个人静静生活在天上的月亮、地上的小屋里,与外界完全隔绝,不问世事、不懂人情世故的素娥,终于无师自通了一个千万年来都无法更改的道理:
在普天下数不胜数的信息中,最难说出口的,从来都是死讯。
在无数奔波南北的信使里,最不欢迎的,便是报丧的人。
素娥甚至都不敢抬头与西王母对视,只能垂下眼,注视着光洁无瑕的白玉长阶,低声道:
“我们的主君多年前曾经签订过盟书,发誓‘世世代代,永结同好’,永远守望相助,不得伤害对方。”
那时,炎黄部落初具规模,年少的素娥还没有离开月亮。
她曾从九天之上向下投来好奇的眼神,曾亲眼见证过盟书的签订与炎黄部落的强盛。有这样的盛世在前,哪怕后来少昊反叛,炎帝为了“以防万一”将她们请来当外援的时候,素娥也从来没想过“炎黄部落会战败,过往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这种残酷的可能。
可谁知,一切就真的发生了呢?
炎黄部落硕果仅存的神灵在昆仑城外的万军之前长跪不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袭上了她的心头。
此时的素娥尚且难以分辨,这种让她莫名羞惭的情绪从何而来;但如果她能活到千万年后的现代社会,在人类已经能给各种各样的情绪完美分类的那时,她就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和你一同出征的战友都埋骨沙场,只有你侥幸得以存活,却要负责对你战友那翘首以盼等她归来的家属们,播报她战死的噩耗。
创伤后应激障碍里,最严重的几种形式里,便有“幸存者内疚”的说法。
在极端的痛苦逼迫下,素娥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冷静从容:
“但是数百年后,地之浊气一诞生,一切就都乱了套。”
“少昊在被两位主君驱赶到冰原上之后,依然不死心,便派人绕来昆仑骗走了玄鸟,后来又篡改盟书,让炎黄部落的女人从此都不能再拥有反抗的力量。”
西王母紧握手中长杖凝视着素娥,她的双手关节都被攥得发白,骨骼与筋脉的纹理立刻便在她手上浮现出来,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话语里的悲伤与痛苦:
“……除了你,炎黄部落里还有谁活着?”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却更难开口:
因为西王母认识的神灵们,已经全都死去了;就算素娥能绞尽脑汁,从烂得不能再烂的现况里掏出一个“我们还是有人活着的”好消息,这个好消息,也与面色惨白的西王母完全无关。
比“报丧者来临”更让人崩溃的是什么?是在大灾变里,能存活下来的,永远都是与你无关的别人。
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素娥只感觉脑海中一片空白,手脚和唇齿都不受她的控制了:
“两位主君战死沙场,她的部下无一幸免;便是逃走的、在后方没有上战场的,也已经死不瞑目地变成了青鸟,给你报信来了。”
直到她将这个噩耗说出口,素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啊,原来这个嘶哑的、宛如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竟然是我的:
“如果你想问的是你认识的……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种彻底湮灭在黑暗里。她不敢抬头看一眼西王母的神情,却听见一道带着泪意的长叹:
“……有劳你前来报信。”
这句话素娥不敢接,也无法回。她依然不敢起身,只能在长发的遮挡下,久久望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苍白的双手,脑海里回响着的,只有一个想法:
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要解除西王母的后顾之忧,我要让我的力量发挥到实处,我要让和善又亲切的主君们不至于埋骨荒野,死无全尸。
可我这不祥的报丧鸟,我这将她阔别多年的同伴的死讯报告给她的传递噩耗之人,又能为即将启程去开战复仇的她做些什么呢?
突然,素娥的确想到了什么。西王母在踏出昆仑城门时,回望过不死之树方向的那个犹豫担忧的眼神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促使着素娥做出了一个直到千万年后,还在被人污蔑的,却又格外正确的选择。
她猛然抬头,直直望向西王母,那双月白色的轻灵的眼眸里,便似乎一瞬流淌过万丈的天河与血色:
“西王母,请听我一言,我有话要说。”
“我在加入炎黄部落之前隶属于月姑,所以那道主要限制‘炎黄部落’的盟书没能杀死我,只能重伤我;可我的力量又太过弱小,如果不能与青女联手,就无法伤人——”
素娥的身躯在月光的照耀下,已经是半透明的形状了,可见重伤之深;云中君和青女的状况应该和她十分类似,虽说靠着“外援”的身份躲过了盟书的围剿,但也终究伤得不轻,只能变回原型回到云彩和霜雪中休养。
可哪怕都伤成这个样子了,素娥的言语中,也有一股冷定而沉着的力量:
“——可哪怕是这样的我,也知道,血仇是一定要报的。”
在万军之前,在昆仑山上,银发蓝眸的女子对身着五彩羽衣的西王母重重叩首,高声道:
“请把不死之树交给我吧,西王母!”
这是日后即将荒废千万年之久的昆仑之墟上的最后一个誓言,是炎黄部落“守信”的美德,在她们的残部中最后一次实践:
“我可以为你隐藏不死之树,从此一步也不离开月亮,不会让不死之树离开我的视线哪怕一秒;就算有句芒那样的神灵能飞到月亮上,哪怕身死魂殒,我也定能用青女的霜雪之箭,将它射杀于中途。”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防止少昊窃取不死之树杀个回马枪的办法,但是如此一来,素娥就永远无法离开月亮了。
从此,不管人间如何沧海桑田,不管战事如何,不管后来的太平盛世里有怎样热热闹闹的烟火,这些东西都永远与她无关,因为她发过誓,便定要践行;她说过要守护不死之树,就一定要成功:
“此计若成,少昊等人只能在地上诅咒我等,却再也不可能得到‘不死’的权柄。”
“月姑旧部,炎黄子民,素娥在此,以女娲、高禖与炎黄起誓,愿永驻月中,万世不改,为西王母看守不死之树!”
西王母沉吟片刻,伸出手去,将素娥从地上搀起,长叹一声:
“你既是姜和姬的部下,则我必深信你。”
伴随着西王母的话语,即将合拢的昆仑城门再度洞开,虚弱不已却依然慈爱的高禖神,捧着金枝、银果、玉叶的不死之树缓步走出,将这棵神奇的树木交付在了素娥的手里:
“不死之树就交给你了,素娥。”
两条金蛟对视一眼,立刻从西王母的手腕上滑了下来,冲入云霄,与凤凰和鸾鸟飞舞在一起。因为她们在昆仑山上,被安排的工作就是修剪枝叶,可现在,昆仑都没了,家也没了,树也没了,她们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伪装成剪刀的模样呢?
就这样,在没有了一切后顾之忧的西王母的号令之下,几乎整座昆仑山上的生灵都倾巢而出。
千万道嘶吼声冲天而起,震得大地都在隐隐颤抖;亿万飞羽从昆仑山上携带着盾牌与毒蛇起飞,它们的双翼展开来都能遮蔽太阳,无数种野兽与神灵,在此时此刻,用不同的音色不同的唇齿不同的话语,表达着同样的愤怒,汇聚成一句能够让大地都颤抖的话:
报仇,报仇!
——这便是被后人忌惮了无数年的“万妖之母”的真相。
在炎黄部落于涿鹿之战中大败,全族无一幸免的那一年,西王母拔剑而起,封昆仑,出西方。
她的军队所过的地方,便有少昊的族群死伤无数。
没有什么不杀弱小,没有什么缴枪不杀,没有什么爱护幼童。残破的兵器、盔甲和残留着吞噬痕迹继而朽烂的尸骨堆积成高山,从被活剖的他们身上流淌出来的血能汇集成海,淹没脚踝。
【不周倾颓,西方门开,四野大通,永无阻绝。西王母得青鸟血衣,大怒,率万妖离乐郊,下昆仑。】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作者有话说:
本章应该有一篇考据世界各地的神话中,女性掌管“不死”和“死而复生”的这一设定的意义,和上古时期的萨满女巫有关的论文。简而言之,就是这些地点不同时间不同但情节相同的神话,是“女性在上古时期手握宗教大权”的体现,再度强调了“神话是历史的缩影”这一思想……但是我写不动了……以后一起补……
接下来大概有一点详细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描写,会死很多人,我会尽力控制血腥程度的……控制不了也没办法,我已经将本文设定为21岁以上了!同志们,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所有的事情!总之,这里应该有一个表情包,但是晋江服务器不允许我贴图,大家意会一下,【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JPG】
第149章 万军:这就是“死”。
在炎黄部落终于从中原大地上消失的第十五日,少昊带着他的部落经过好一番长途跋涉,终于回到了他曾经长大的地方。
在少昊的构想中,炎黄部落对那些老弱病残向来很宽容,所以她们的大后方一定物资充足,正好可以让刚刚结束了一场恶战的他们休养生息。
然而炎黄部落的人们在离开这里的时候,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硬是把能拿的武器都拿走了、能烧的物资都烧了个精光才走的,属实是历史上最早的“坚壁清野”的另类表现。
眼下,曾经放满粮食的仓库里空无一物,柔软的灰烬堆积得足足有膝盖那么高;原本豢养了无数野兽的圈栏大门洞开,从地上残留的痕迹里,还能看出它们在重获自由的那一刻,是怎样争先恐后逃脱出去的。
无数用木头搭建的房子在往日里,是普通人的居所,眼下已经被烧成焦炭,塌陷堆叠在一起;有功劳的人居住的石屋也没能好到哪去,墙壁被撞塌,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一地,从附近路过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满地狼藉狠狠绊倒。
曾经的青山绿树和鸟语花香,依已然化作一片焦土,再也没有半点生机。唯有从远方战场上吹来的长风,在卷起零落的灰尘飘荡的时候,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让这片土地不至于完全死寂。
——这不是少昊想要的领土。
他来的时候,可是抱着“捡个大漏”的心态来的,压根就不想收拾善后!
不仅少昊不想收拾善后,他带来的人也和他完全一个德行。
除去句芒这个最出息的长子之外,少昊还有不少别的儿子,比如穷奇、梼杌、倍伐之类的家伙。①
他们的名字千奇百怪,长得更是比名字都怪模怪样——因为他们的母亲都是野兽并非神灵,又是从“强迫交媾”这一行为中诞生出来的,各种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后,他们能活下来都是老天保佑——这么一对比,只是有个鸟头的句芒属实是最正常的一个。
可眼下,不管他们的外貌看起来有多大的差异,至少从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上就能看出,这帮家伙果然是货真价实的相亲相爱一家人。
长得很像老虎,只不过比起老虎来,在背上多了一双翅膀的穷奇,用爪子百无聊赖地把地上的碎石拨开,给正在搬运东西的男人们清理出一条通道来,咕咕哝哝地抱怨道:
“大哥跑到哪里去了?让他去扫个尾而已,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梼杌的毛发长度跟后世的阿富汗猎犬有的一拼,然而它看起来可比狗吓人多了,因为它有着老虎的四肢、野猪的獠牙和人的脸,无数种怪诞的因素拼在一起后,让人看它一眼,就打心底觉得发冷:
“在外面游山玩水了这么久,怕是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吧?”
倍伐是个相对来说比较沉默一点的家伙,浑身都萦绕着阴森森的冷气,开口说话的时候,一时间竟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从战场上吹来的还带着血腥与鬼哭的风更冷,还是他的话更阴毒:②
“可见大哥对父亲半点尊敬之心都没有,竟然懈怠到这个地步,等下我一定要去和父亲说。”
穷奇和梼杌脚下立刻一趔趄:好家伙,狠还是你小子狠!做个人吧!
不过说归这么说,他们还是很盼着句芒回来的,毕竟往日里,有这个大哥在前面顶着,他们还可以把所有的活都扔在他身上;结果眼下句芒失踪了足足半个月,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拈轻怕重了,这才体会出了句芒的好。
——由此可见,男人的逻辑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每逢猫狗倍思亲,每逢明星倍思兵,每逢新闻倍忧国,平日里倒是半点这方面的想法都没有,脑瓜仁平滑得跟个玻璃球似的,一点褶子也没有,只能看见自己。
而不幸的是,少昊其余的儿子们心中萦绕着的“赶紧让句芒回来干活,我们就能解放了”的美妙想法,这辈子是没有践行的机会了。
因为被派出去寻找句芒踪迹的前哨,已经传回了消息,此刻,他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少昊面前,一边暗暗叫苦“这种破事儿怎么就轮到我身上了真是造孽”,一边如实禀报道:
“主君,我们在东海海滨找到了句芒的踪迹。”
因为炎黄部落旧有的房屋,要么已经被烧毁,要么已经坍塌,所以现在,哪怕是少昊,也只能暂时在匆匆搭建起来的帐篷中起居。
——这已经算好的了,就好比穷奇、梼杌和倍伐这些家伙,明明也是少昊的儿子,却既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吃的,只能自己解决衣食住行这些生存需求,解决完了之后还得吭哧吭哧回去干活。
正在摆弄帐篷的少昊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欣然道:“那还等什么?速速把他带回来!”
只不过他的“欣然”的出发点,和正常人的截然不同。
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没有化作焦土之前,炎黄部落里的母亲们会担忧孩子在外面游历打猎的时候,会不会迷路、有没有遇到危险、带的干粮和火种够不够……在这种前提下,能见到孩子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自然是顶顶值得庆祝的好事。
然而少昊的脑子里就没有“担忧”这种情绪。他会为“找到了句芒的踪迹”这件事开心,根本就不是因为亲生儿子的消息让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而是另一个更实际、更功利的原因:
太好了,能干活的牛马可算回来了!
句芒离开少昊部落已有半月之久。
当时炎黄部落撤退的时候,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从涿鹿平原撤退到了海边,这还是在考虑到地形和脚力等因素,速度有所放缓的情况下;因此,对有翅膀、能从空中抄近道走直线的句芒来说,他追击和返回所用的时间只会更短,早就该回来了。
可句芒不仅一直没回来,甚至连音讯都没有半分。
一开始,少昊等人还能拿这个开玩笑,说句芒在外面的俘虏温柔乡里消磨了太久,说他有精神、血气旺;然而等句芒失踪了小半个月后,部落里积压的事物开始平等分摊在每一个以前能偷懒的人身上的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对哦,我们应该让句芒赶紧回来干活!
在得到了这个消息后,少昊顿时感觉头也不晕了心也不堵了,整个人都雄赳赳气昂昂地提前对着信使摆起了威风,属实是一种另类的“预热”:
“真是反了天了,不就是去追一群残兵么,竟然还敢耽误这么久?等下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这小子知道他老子的厉害才行!”
他声如洪钟地说完这番话后,却不见句芒跟在信使的背后进入房屋,便愈发愤怒又疑惑:“句芒这小兔崽子到底干啥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报信的人在见过海岸上那宛如地狱般的、满地洒落的残肢和血迹的可怖景象后,整个人就被吓得跟惊弓之鸟似的;眼下被少昊这么愤怒一问,更是汗如泉涌,面色惨白,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结结巴巴道:
“我们……把一部分的少主……带回来了。”
少昊疑惑发问:“一部分?什么叫一部分?”
他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和这位负责报信的人一同去寻找句芒的人,在通报过后进入帐篷,同样面色青白地从身上解下一个包袱,战战兢兢地推到了少昊面前:
“少主在东海海滨,被碎尸万段了……太碎了,我们没办法搬回来,只能这样放在包袱里拿回来。”
就这样,一包又一包的血肉,像流水一样被抬了上来。不少碎肉和骨骼上海带着已经变成暗褐色了的血迹,最大的一块残骸甚至都不到人的手掌那么大。
这些尸块已经碎得不成样了。负责去寻找句芒踪迹的人在抵达海边,看见满地零零碎碎的血肉后,当场就呕了出来,彻底清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若不是在一块礁石的旁边卡着句芒尚未完全腐化的头颅,哪怕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们来,只怕也没有办法把自家大哥和这些肉块扯上关系。
不仅如此,更骇人的是,从这些肉块边缘留存的痕迹来看,句芒甚至不是“死后被肢解”的,而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硬生生分尸的:
因为只有在被分尸的人神志清醒的情况下,他才会在感受到疼痛后不断挣扎,才能在身上留下无数纵横交错的伤痕。
精卫的鸟喙上带着倒钩和锯齿,狠狠扎进人身体里的时候,当场就能血流如注地扯下一块皮肉。在死亡并化身为精卫鸟后,被强行抑制在她们心中的怒火和力量,就以千百倍的势头重新爆发出来了,句芒能留个全尸都得算他实力强大不同凡响,因为跟他一起去的追兵们,已经被碾成了肉泥,被浪潮一卷,立时便融入大海,从此难寻半点踪迹。
在今日之前,少昊的自信从来就没有消灭过,而在成功战胜往日里永远不败的炎黄部落之后,少昊的自信更是抵达了巅峰。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儿子应该和自己一样优秀,怎么可能战败?而且看这架势,他不仅战败了,还被分尸肢解,扔在了海边?我不相信,这不可能。
直到句芒的残骸出现在了少昊面前,当场就把他的骄傲和狂妄击碎为齑粉,因为不管一个人再怎么骄傲,他的骄傲也不可能越得过“死亡”,更不可能让已经发生了的既定事实更改:
你的儿子命中注定要战败,你也一样。
你的儿子是可以被杀死的,你也一样。
少昊目眦欲裂地瞪着被摆在面前的尸体,只觉一种格外寒冷的震悚感,从面前这个腐烂了一半的头骨空洞的眼眶中浮现出来,进而蔓延进他的心底。
负责搬运尸体的人为了尽可能地减少他的愤怒,利用手头有限的条件,把句芒的躯体拼了起来。然而这完全无济于事,因为与“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的愤怒一同抵达的,还有“原来我们也是会战败和死亡”的恐惧。
如果恐惧能够那么轻易就被克服的话,它就不叫这个名字了。
为了掩盖自己的外强中干,少昊强撑着两条已经在打颤了的腿,色厉内荏地怒吼出声:
“这是什么吃干饭的废物,只是去追击一些被削弱得连拿起武器的力量都没有的残兵败将,都能失败?那还是别活着了吧,没用的东西!”
此时,已经来到了帐篷外的穷奇、梼杌和倍伐也听到了他们名义上的父亲的怒吼。
说实在的,虽然句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油腻自信的程度比起少昊来也差不了多少;但是跟他的这些兄弟们一比,属实是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句芒都能被称为圣人了。
如果在这里的是句芒,没准他会走进去,恳请少昊息怒,冷静下来想想办法;但成器的句芒已经被分尸死在了东海,现在在这里的穷奇三人,都是“能躺着绝对不坐着”的家伙,于是他们对视了一眼后,就脚底抹油,十分默契地离开了这里:
就当我们没来过这儿吧,等父亲气消了我们再回来也不迟。
少昊对这三人的动向一无所知,还试图借题发挥,抒发一下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比如“我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他厉害多了”,“这个孩子这么没用,八成是跟他的畜生母亲学的”之类的。
就好像他说的这些推卸责任的话语多一点,他就能掩饰住心中的恐惧,就能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于“句芒死了纯属是因为他自己不够强,没学到我的精髓,我还是完美的”这个理由上。
然而这些狗屁不通的甩锅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来,就全都淹没在了滔天的雷声中。
——不,那不是雷声!
隆隆的巨响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一切的气势,由远及近滚滚而来,扬起冲天的血光与烟尘。刚刚来到一片废墟的土地上,还没来得及扎下根的少昊部落的众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焦土,声音大得甚至都盖不住。
已经偷偷摸摸离开部落,来到旁边的小山丘上,打算找点东西吃,却正好阴差阳错避开了这一场进攻的穷奇三人,立刻惊恐不安地回头望去,随即便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得忘却了言语,只能喃喃道:“……天哪。”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一场声势浩大,无坚不摧,无人能敌的进攻。
在硝烟与烟尘的遮蔽下,日母金车的颜色都黯淡了,来自战场上的风也被新加入战局的这支军队带来的怒意与杀意逼得倒转了方向。亿万飞羽从天空尖啸着飞扑而下,再度起身的时候,便有亡者的血带着热气淋淋漓漓一路洒落。
异兽们奔腾过的地方,山石崩塌,河流暴涨,风云激荡;神灵们的双足踏过的地方,便有悖逆者被折断四肢与头颅;来不及逃走的人,要么死于开明兽的践踏与冲撞,要么死于九尾、诸怀与土蝼的血盆大口。
凤凰和鸾鸟从空中投下箭支与毒蛇,地上死去的人便如倒伏的野草般绵延开来,一片紧接着一片死去;万丈长的巨蛇蛇尾发力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的逃兵们,就要被彻底碾碎成血泥。
这是无与伦比的伟力,是尚未被盟书限制的,最本质的强大。
在这一片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中,唯有位于万军中的西王母的旗帜屹立不倒,就这样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她的旗帜前进一寸,大军的足迹便要向前一尺,为之而死的少昊部落的尸体,就要倒伏铺陈开一丈。
西方的统治者携雷霆怒火咆哮而来,她的愤怒如此辉煌、盛大而不可一世,有着将世间万物都焚烧殆尽的温度。
她的旗帜是五彩的凤凰尾羽,凡是这颜色席卷过的地方,少昊部落血红的旗帜立刻不堪一击地伏地倒下,金戈相击、愤怒嘶吼、垂死哀嚎的生灵之声响彻天际:
这哪里是雷鸣,分明是比雷霆更严厉、更无情、更狂暴的军队,气势汹汹开拨过来的声音!
虽然身在帐篷里的少昊一时间没法见到外面的情况,但这支军队压倒性的屠杀力体现在方方面面,很快,粘稠的血就从帐篷外面渗透进来了,混杂在这些液体里的,还有一团团的皮肉骨骼的混杂物,浓烈的血腥气就好像外面刚刚铺天盖地下过一场血雨似的。
这个帐篷是临时搭建起来的,边边角角留有无数缝隙,没有什么阻挡液体的功能。因为少昊觉得,自己可以来炎黄部落的遗址上直接住她们盖的结实的石屋,也就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
可眼下,当这些还在冒着热气的血,从四面八方涌入,宛如一个正在合拢的深红色地狱,将少昊缓缓围在中央的时候,他终于崩溃了,并且认识到了一件他的确做错了的事情:
有个结实的屋子还是很有必要的。就好比在这种时候,他在空无一物的帐篷里无法躲藏,但如果在石屋中,就能躲在角落里苟且偷生一会儿了。
只可惜这个想法只持续了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就被从少昊的脑海里赶了出去,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胸腹处爆裂开来,整座帐篷一瞬间化为齑粉: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掩体都是不堪一击的废物!
来者甚至都不屑玩“躲躲藏藏”的那一套,更是懒得找人,直接将少昊的藏身处打了个粉碎,随即去势不减半分,一只带着茧子的、小麦色的手,直接就把他掏了个对穿,怒吼道:
“纳命来!”
这人正是西王母。
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她的手都从少昊肥硕柔软的肚腹里抽了回来,激起一蓬血花,带出大块大块的内脏碎片坠落在地上,少昊的眼珠迟钝帝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哦,我说怎么不疼呢,原来是太疼了,疼得大脑和身体都脱节了,才让我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在疼痛终于袭上大脑的那一刻,少昊那除了自信和繁殖就没有别的东西的男人的大脑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浮现出一个词汇:
这就是“死”。
在此之前,少昊从未有过这种危机感。
因为在他眼里,炎帝和黄帝对自己有抚育之恩,他可以用这个去当做求情的筹码——虽说失败了;灵湫和他是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若不是自己被赶出了部落,他们将来就可以成为一家人,他可以用这个去唤起灵湫对自己的同情与爱——虽说这个也失败了。
但眼下,站在他面前的西王母,属实和他半点交情也没有。
不仅没有,而且要是让她知道了自己对玄鸟做的事情的话……
在巨大的心虚和恐惧之下,被一路打飞、沿途撞倒无数棵大树,最后被钉穿在一棵合抱古木上的少昊,终于情不自禁地尖叫了起来,一边尖叫一边从喉咙里往外吐血:
“有话好说——”
然而少昊的尖叫与求饶没能喊完,就泯灭在中途了。
因为一只长得像圆滚滚、软绵绵、白花花的山羊的生物,用带着四只羊角的头颅蹭了蹭他的胸口,随即敏捷地一跃而上,用敦实可靠的体重,直接把他的肋骨压了个粉碎。
这便是昆仑山上的恶兽之一,土蝼。
昔年土蝼还居住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有无穷无尽的奇花异果当口粮,它便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食欲,用“食人”的特性去处理垃圾;可眼下,它既然已经离开了昆仑,要来为它看着长大的姜和姬报仇,就再也没有忍耐的必要了。
于是土蝼干脆利落地一口啃上少昊的脖子,发出了“老娘饿了几千年了可算是吃到了一口肉”的响亮的、欣喜的叫声,向周围的同伴们发出得偿所愿的庆祝声:
“咩——咩咩——”
随后,与这道羊叫声一同响起的,是土蝼咀嚼血肉的声音。鲜红的血从它的嘴边缓缓流下,打湿了它雪白的长毛,一绺一绺地糊在身上,把殷红的鲜血沾染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等下清理血迹的时候该有多麻烦。
几百年前,少昊在河边上糟蹋山羊,暴露了自己身为男人的本性的时候,属实是万万没想到,几百年后,他会在同样的地方,被几乎同样的生物,来个同态复仇。
让专门吃人的土蝼来折磨人,完全是专业对口。
土蝼这一口下去,少昊脖子上的血肉,被当场啃去了一大半,连带着原本应该好好安放在喉咙里的气管和血管,都被扯了出来,血淋淋地搭在外面,连带着他的两块肺,都被这一扯之下移动了位置,在粉碎的肋骨上钝钝地扯来扯去,发出粘稠的水声。
然而就在少昊的鲜血喷薄而出,兜头泼了西王母一头一脸的那一刻,一个久违的、浩浩荡荡的声音,从虚空中隆然震响,在西王母的脑海中久久回荡不歇:
【我应许你杀灭少昊,但你不可继续向前。】
【停手吧,西王母!你的刀与剑、军队与威能,只能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①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蒐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
——《史记·五帝本纪》
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獋狗,是食人。
——《山海经·西山经》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在蜪犬北。一曰从足。
——《山海经·海内北经》
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诎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
——《左传》
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混沌、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
——《左传》
有襄山。又有重阴之山。有人食兽,曰季厘。帝俊生季厘,故曰季厘之国。有缗渊。少昊生倍伐,倍伐降处缗渊。有水四方,名曰俊坛。
——《山海经·大荒南经》
②另外给倍伐打个注释,你要是在百度百科上搜“倍伐”,除去会搜出呕心沥血北伐的诸葛丞相之外,还能搜到“望帝春心托杜鹃”的那个望帝。但事实上这俩人不太一样,节选望帝的原版传说如下:
后有一男子,名曰杜宇,从天堕,止朱提。有一女子,名利,从江源井中出,为杜宇妻。乃自立为蜀王,号曰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化,民往往复出。
望帝积百余岁,荆有一人,名鳖灵,其尸亡去,荆人求之不得。鳖灵尸随江水上至郫,遂活,与望帝相见。望帝以鳖灵为相。时玉山出水,若尧之洪水。望帝不能治,使鳖灵决玉山,民得安处。鳖灵治水去后,望帝与其妻通。惭愧,自以德薄不如鳖灵,乃委国授之而去,如尧之禅舜。鳖灵即位,号曰开明帝。帝生卢保,亦号开明。
望帝去时子规鸣,故蜀人悲子规,鸣而思望帝。望帝,杜宇也,从天堕。
——《蜀王本纪》
蜀王本纪里从头到尾都没提到倍伐和望帝是一个人,这个“倍伐望帝”应该是后人根据地理位置、吻合时间之类的考据出来的,就先不用这个设定了,因为我不想考了……
还得再杀一会……所以我前几天用飞一样的速度把本文分级从18+改成21+……
第150章 清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西王母对这个声音熟悉得不能更熟了,因为这是天道的声音。
天道的声音,并非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更类似于一种概念。
当它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便宛如有一万人高哭、一万人大笑、一万人怒吼,声如洪钟,高妙庄严。在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氛围中,它想要传达的意思,便能抵达每个人的耳边,不管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说着哪一方的语言,都能顺畅无阻地理解天道的话语。
然而西王母听见归听见,却半点理会天道的意思都没有,用最少的字数、最冷酷的声音,下达了最残忍的指令,对土蝼道:
“继续。”
在得到了西王母的允许后,原本扑上来进食的土蝼,瞬间就从一头变成了一群,没一会,就把这家伙啃得血淋淋的,只剩个空架子了。
然而土蝼族群下山前曾得过西王母的嘱咐,说不能让少昊就这么轻易死去,等下还要把他带到所有生灵的面前,千刀万剐示众;于是它下嘴的时候,便有意偏离了动脉和心脏这些致命的地方,使得少昊前所未有地这么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他是集合地之浊气诞生的神灵,和炎帝黄帝等人一样,有着超乎寻常的恢复能力,只要他的心血没有耗尽、他的心脏和头颅没有受到不可恢复的重创,那么,他就不会因这种“小伤”而死。
然而不死归不死,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感还有心中愈发浓重的恐惧,是半点也不会减少的。
或者说,正是因为少昊还活着,所以他能更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肉是怎样一条条被扯下来吃掉的:
这一头土蝼趴在他身上刚把新长出来的这块肉给扯下来,下一头土蝼已经在他还没来得及长出血肉的小腿骨上“嘎吱嘎吱”地磨牙了。无数大大小小、形似山羊的生物簇拥在他的身边,挤挤挨挨地咩咩叫,然而它们每叫一声,都有殷红的血从它们的嘴里流出,天真可爱与残忍冷酷在这一瞬间融合得天衣无缝。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土蝼是真的几百年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所以它们一边趴在少昊身上和周围撕扯血肉大快朵颐,一边很捧场地吧唧嘴:
吧唧吧唧,好吃,吧唧吧唧。
在连绵不断的“吧唧吧唧嘎吱嘎吱”的吃饭声,和不断传来的字面意义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少昊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可他只晕过去了不到一秒钟,就又被连绵不绝的撕扯和痛意,从昏迷状态中唤醒了过来。
少昊被钉穿在树上,感受着血液和生机从身体里飞速流走的寒冷和空虚,用力咬紧牙关抵御疼痛直到牙齿都裂开了,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句芒死得有多痛苦,也终于有了一点姗姗来迟的悔意: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
就不该什么呢?他自己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下一秒,一股比之前的血肉撕扯之痛更难以忍受的、直击灵魂的剧痛,便从他的口中一路直达心底,促使着他双目血丝暴涨地发出一道无声的惨叫:
啊——!!!
少昊之前没能叫出声来,是因为土蝼咬断了他的气管,让他只能发出一点“嗬嗬”的气声;可眼下,他竟是连最后的这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因为他的舌头,已经从嘴里被硬生生地扯了出来,好一条还在抽搐不已的鲜活肉块被扔在地上,溅起一片细微的烟尘,原本生长在嘴里的血管也已经糊满了地上的泥土,形成了一团黏糊糊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下一秒,这条舌头就被一个飞扑,恶狠狠扑上来的九尾狐给叼在嘴里,随即嚼也不嚼地就一口吞了下去,随即用婴儿般尖细的声音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惨叫:
“你们好歹给我们也留点吃的吧!”
如果说这边的情况好歹还在控制之中,那么在西王母视线范围之外的地方,就真的是一片人间炼狱了。
天性是“食人”的异兽们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有吃了就不会饿的果子充饥,又有和平的环境熏染,因此它们都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本能,与所有的同伴们都好好相处;可眼下,已经不是需要讲究仁慈相爱的时候了,西王母最需要的,就是它们的凶恶天性、残暴本能;再加上它们自己也心心念念要为姜和姬报仇,于是这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有的人连逃跑都没来得及逃出几步,就被拦腰一口两段,各种各样的内脏当场就混杂着体液流了一地,黏黏糊糊的好不热闹。诸怀不讲究,便直接埋首在遍地的血肉里当场开始大快朵颐,先不说吓人不吓人,至少看起来是真的脏兮兮的,于是从它们身边路过的野兽们纷纷都改了个方向,不想被血泥脏污了自己的皮毛蹄子:
“你们可有点吃相吧!”
有的人试图和这些来自西方昆仑山上的野兽们讲道理,说“明明是主君和少主带着军队去杀了炎黄部落的人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应该先去对付他们才是”,可这些狡辩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完第一句,他们的眼球和舌头就已经被活生生抠了出来。
生有利爪的蛊雕做起这种事情,可比九尾狐顺畅多了,于是没过多久,它们就从前段时间“强行压抑食欲”的状态,一步飞升到了“吃鱼都只吃眼睛附近的嫩肉”的奢侈状态,把肚皮吃得那叫一个滴流圆,甚至都不用顾着族群里还有更年幼、更需要营养的晚辈,因为在这一刻,别的没有,吃的管够。
食人的惨剧在这片焦土上不断发生,鲜红的血与淡黄的骨髓飞溅得满地都是,竟成了炎黄部落废墟上仅有的一点亮色,冲天的血气几乎都要把云彩给染成绯红。
云中君已重伤在身,不得不闭关修养,可如果她现在能够置身于云层之上,看见人间的惨相,那么,即便是这位上过阪泉之战战场的神灵,也要为这一刻的血流成河而失声: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是比少昊天生自带的暴虐、好色、残忍和自高自大等地之浊气的天性,更高一层的东西。
至尊、至高、至伟的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用绝对的压制力向四方大陆宣告了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她们平日里的仁慈和温柔,都是留给需要庇护的弱者的;然而当她们遭到冒犯的时候,便会用雷霆万钧的气势横扫一切,用悖逆者的鲜血清洗一切,才能让她们的怒意止息。
天下至善,不过手持利刃,却又能耐心聆听一朵花开的声音罢了。
为西王母执旗的是凤凰和鸾鸟。在惨叫声和鲜血布满了整片焦土后,它们对视一眼,确认了“战线就推进到这里”的事实后,便停下了向前的脚步,将五彩的旗帜插在了一堆哪怕经过毁灭,也依然保留屋基形状的乱石里。
然而炎黄部落里,除去素娥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位活着的神灵;硕果仅存的素娥也已前往月亮看守不死之树,终身不会踏出月亮一步,自然也无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它们。
否则的话,它们就会知晓,今日它们立下旗帜的地方,在数百年前,竟是它们心心念念的姜和姬的住所。
兜兜转转千百年后,她们的脚步竟还是重叠在一起了。
只可惜,物是人非,斗转星移。
大片大片的鲜血和死尸以西王母为中心铺陈开来,无数魂魄的哀嚎和恸哭在空气中无声回荡,久久不息。只可惜眼下,负责掌管“轮回转世”的幽冥界尚未成立,于是它们只能在虚空中发出苍白无力的咒骂与控诉,试图唤醒西王母的一些人性:
“求求你,停手吧,不要再继续了……女娲在上,西王母,你发发慈悲!”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啊,我们只是跟着主君他们来了这里而已,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就被逼着在这里饿着肚子干了好几天的活,然后莫名其妙就被你们一锅端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你们要杀死我们,我们也就认命了,可你看看你周围的尸山血海里,还有骨头都没完全长成的小孩子在呢,你怎么忍心下得去手的?”
“哪怕是我们的主君,在阪泉之战里,让野兽们当先锋的时候,也只是抓了她们的女儿去威胁她们,不曾真的杀掉幼童……你竟然,你竟然!”
枉死的鬼魂们在空中游荡,却又不敢真刀实枪地上去和她们来个玉石俱焚的硬碰硬;而另一边,因为跑得足够快而得以保全性命的穷奇三人组,也在旁边的小山丘上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些:
在如此极致、如此旺盛的怒火下,什么狡辩什么求情都是没用的空话,唯一能够解决眼下困境的办法,就是让西王母和她的军队把怒火倾泻够了,不这么生气了,等她们离去后,再慢慢从长计议也不晚。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是逃出生天的难兄难弟,这兄弟三人对视一眼,竟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某种十分相似的“侥幸”和“纠结”的情绪:
反正他们死都死了,要不……咱们就别回去了?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西王母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回去捡漏也不迟。
——别的不说,从这点上来看,穷奇兄弟三人属实是少昊的亲生儿子了,没得跑。
正在他们沉默着,默契定下了这个“等西王母杀过瘾走人后我们再偷偷溜回去”的决定的时候,西王母那边也屠杀掉了少昊部落的最后一个幼童。
那是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孩,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男性。
他从头到脚都覆盖着蛇类的鳞片,背后还生有双翼,可见也不是通过“感天而孕”的正常方式诞生的神灵,而是和句芒、穷奇等家伙一样,由少昊部落的男人们通过强迫野兽和自己交合的方式,诞生下来的。
然而比这种非人的外貌特征更恐怖的,是他的五官。
哪怕他年纪尚小,那张稚嫩的面容上,也已经看不出什么少昊部落天生自带的蒜头鼻、招风耳之类的丑陋特征了,来自“天之清气”的影响正在他身上缓缓浮现出来。
——这种变化,比单纯的丑陋更可怕。
你不会觉得猴子吓人,因为它再怎么嚣张再怎么调皮,也不过是没有神智的畜生;但如果它突然长出了人类的面孔,用人类的声音和你彬彬有礼地交谈,那么不管它表现如何,这种“超乎常理”的崩溃感便已足够骇人。
在看清了他的面容的那一瞬间,西王母顿时感觉,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的天道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更加玄妙,千千万万人的呼喊汇聚成一句话,不断在她耳边回荡:
【停手,停手!】
在天道近乎声嘶力竭的恳求之下,西王母手下的动作还真就停了那么一瞬间——
也只有一瞬间。
随即,她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刃,向着这个孩子的胸口猛然刺下,从这具幼小躯体中涌出的鲜血飞溅在她的眼角,竟好似西王母在悲悯地落下血泪。
与此同时,自从捅穿了少昊的腹部,将他的内脏扯出,将残破不堪的这人的身躯交由土蝼等野兽处理后,就再也没说过半句话的西王母,终于再度开口了。
她的话语比昆仑山的最高处,千万年不化的冰雪还要寒冷;可蕴藏在这是寒冷之下的,又是熊熊的烈焰,只要一经爆发,就能摧毁一切焚烧一切:
“我的孩子死去的时候,你不曾救援和庇护她们;那么现在,我要复仇的时候,天道,你也别来阻拦。”
西王母的话语落下后,天道只沉默了一瞬,便换了个方式来继续劝阻:
【少昊必将死于你手,这个部落上过战场的男人也已经全都被杀死、吃掉和肢解了。曾经冒犯过你们的,眼下已经血债血偿;曾经杀死过你的孩子的罪人,也即将用性命偿还他的罪孽。】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难道不够吗?为什么你的心底,还是有愤怒在燃烧?】
如果说天道之前和神灵们的交流,都是它在单方面宣告和下令,神灵们只能倾听和遵从;那么这一刻,出现在西王母脑海中的,便是前所未有的异象了:
因为天道,是真的在实打实地跟她对话。
满怀好奇,天真烂漫,庄严冷漠,怒火万钧,冷静沉稳。无数种完全相反的特质在它的身上糅合在一起,使得它发声之时,便有一种格外强烈的“非人”的感觉。
虽说世间一切生灵都是从天道中诞生的,但天道和她们、它们还有他们,都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西王母之前曾听闻天道的时候,便能对这种感觉有着依稀的认知;眼下,当天道真的和她开始对话的时候,那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感觉,便更加明显了:
在天道的眼里,没有什么天之清气,也没有什么地之浊气,没有女,没有男,没有生,没有死。
所有让人或愤怒或欣喜或悲伤的事情,在它的眼中,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就好像她们不会为路边蚂蚁今天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线而产生情感波动一样。
在这种强烈的割裂感的影响下,西王母好不容易挣脱了自己内心的莫名震动,对着虚空中的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喊话的时候,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在巨大的压力下变得沙哑粗粝起来了,活像刚刚生吞了一箩筐木炭:
“……因为我受过这样的苦,所以我想,要天下不再有,要日后也不再有。”
她珍爱的两个如姐妹又如女儿般的存在,已经陨落在了遥远的涿鹿平原上,这是已成的、不可更改的血案与事实;可在昆仑之外的其他地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还有这样千千万万的幸福的家庭吧?
于是西王母握紧了手,一把隐隐约约闪烁着山河景象的长剑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这便是日后“瑶池王母”这一存在的标志性物品之一,分景之剑:
长剑的光芒闪烁之下,便是连日母金车洒下的灼灼光辉,都要被切断了,万千大山与河流湖泊的虚影在它雪亮的剑刃上一闪而过,恍惚间便有山河锦绣,气象万千。
西王母在握紧手中长剑的那一刻,便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她那与生俱来的、名为“灾祸”的权柄。全新的力量在她的血管里强有力地震动不休,促使着她对莫名令人生畏的天道,发出一道来自昆仑的控诉强声:
“为了日后更长远的和平,我必须用战争在这里把一切都终结。只要现在的他们流的血足够多,那么日后,她们就再也不用受跟当初的我一样的苦。”
“你要阻拦我吗,天道?”
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西王母其实已经做好了继续被阻拦、被劝说的准备了,因为从西王母的角度来看,“天道不让她杀更多的男人”这件事,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庇护眼下状况更弱一些的少昊部落苟延残喘、逃脱惩罚。
可出乎西王母预料的是,天道不仅没有阻拦她,甚至说出了一句让她的血都凉透了的、格外震悚的话语:
【可是,你有受苦吗?】
天道的这句话一出口,饶是能够在杀人的时候都面无表情的西王母的面上,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紧随空白而来的,是更旺盛、更强烈的愤怒,因着她的痛苦竟被小觑:
“我失去了我的子民、我的姊妹,我的孩子,我难道不痛苦吗?”
“她们虽然与我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但也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这难道不足以让我把少昊部落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吗?”
天道只沉默了一瞬,随即恍然地发出一声“原来如此”的长叹:
【原来这就是“痛苦”啊。】
哪怕在谈及少昊部落的悖逆、炎黄部落的泯灭,乃至西王母率万军下昆仑这样大的事情的时候,天道的声音里也没有什么伤心的情绪,而是一种“原来现在是这个时候了,的确该做这件事了”的理所当然,无情得近乎冷酷,公正得十分残忍:
【我没有不许你报仇,西王母。】
【但是你的军队不可再向前,你的杀戮不可以波及到更多。】
西王母沉声道:“给我一个足够说服我的理由。”
天道立刻就回答了她,半点滞涩也没有,公事公办得仿佛不是在讨论千百人的生死这样的大事,而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只要按照时间表推进下去就好的普通公事:
【因为接下来不是你们的时间。】
【你再杀下去,就不好了。】
那一瞬,西王母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密密麻麻的细点在她的皮肤上飞速凝聚扩散,无形的震悚感在她的内心回荡不休。
此时的西王母还不明白,在听到天道这番言语的那一刻,自己心底油然而生的战栗感从何而来;但如果她晚生个几千几万年,等到“人类”这个存在用各种各样的事件和物品,把各种词汇的含义都诠释得更完整后,此刻正在她心底张牙舞爪的这种恐慌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负责培育花朵的园艺家,在看到两种花都很漂亮的时候,自然要去杂交嫁接一下试试,万一能好上加好,得到全新的品种呢?毕竟培育出新品种的优良花朵,就是她们的工作任务。
——天道想要得到从“清浊”交合之下,诞生的“真正的人类”这一存在,就是它的工作任务。毕竟现在生活在四方大陆上的,从本质上来说,其实还都是神灵,并非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有一群小猫咪分成两波正在打架,橘猫和白猫撕扯在一起,猫毛乱飞,喵嗷嗷嗷一通狂叫,那叫一个热闹。旁边围观的人们不管有多少,总之都不会认真上去劝架的,没准还会拿出手机来拍摄下猫咪打架的这一幕,然后再发到网上,起的标题也是“吃我喵喵拳”这样可爱的风格,半点也感受不到它们打作一团的认真。
——在天道的眼里,天之清气和地之浊气之间的斗争,也和猫猫打架十分相似。因为猫咪和人类终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人类是不可能对比自己还低级的生物真正感同身受的。
有一个名为“美少女梦工厂”的养成游戏的设定,是按照时间推进来进行的。在没有存档功能的前提下,如果在关键时刻错过了与某些角色的对话,那就是真的错过了,没有办法重新找回这些对话了。所以如果想要完成“攻略某些关键人物”的目标,那么,“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情”这样的工作计划,就是游戏成功的关键。
——天道对这个世界的规划其实也是一样的。来自更高纬的存在,在注视着它管辖之下的生物们的时候,只要无情而机械地发下任务就好了。
——今天要做完“天之清气”诞生的这件事,让始终无法降生的生灵们别继续堵在虚空里了,把投胎渠道疏通得更顺畅一点;明天要做完“地之浊气”诞生的这件事,把被“天之清气”挤压得又困在虚空里好几百年的存在也放出来;后天它们都打起来了,行,那就打吧,毕竟也到了应该打的时候了,两边平衡着都死一些,就可以把两边的数量降到合理程度了,然后再考虑“生息繁衍”的工作计划也不迟。
但如此顺畅的计划却出现了一个意外的变数,险些让它的全盘规划彻底崩盘:
西王母挥师向东,一路杀穿了沿途看见的一切雄性生物和男性神灵不说,在把少昊部落屠了个精光后,竟还打算继续这样一路杀下去,还要带着半死不活的少昊,一边行军一边把他凌迟示众,以起到威慑作用。
——用现在的话说,西王母的行为最多算个出格;但如果放在神灵体系已经十分完备的后世来看,她的这番作为,便是明摆着的“逆天而行”!
在观察了数日,发现西王母不仅真的想这么干,而且还真的在这么干了之后,天道终于萌发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因为它的工作表和时间表,全都被西王母这忽如其来的神之一笔给打乱了:
要是地之浊气全都被遣返回来的话,好不容易顺畅起来的通道,只怕又要堵住;如果世界上只有天之清气的话,那也不像话啊,地之浊气在虚空里堵着堵着只会越积越多,正所谓“堵不如疏”,不想迎来杀伤力更大的爆炸性毁灭的话,就得找个时间把他们放出来才行。
西王母的关注点,在她的亲人,她的伙伴;所以她会为死在少昊部落手中的人们伤心,因为这在她看来,是“冤”和“仇”,如果不能以同等的血去回报,那么她的一生都将困囿于此,不得解脱。
问题是,她能这么想,可天道不能。
天道没有家人,没有晚辈,更没有这些多余的感情。说白了,它就是一个无情而快乐的揉面机器,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不对,是清多了加浊浊多了加清,只要能得到完美的面团——动态平衡,那么别的一切,天道都不关心。
所以,炎黄部落的死,和少昊部落的灭亡,在天道看来,都很好,很可以,十分顺畅,没有问题:
这是在工作计划内的,合理的进程。
但西王母要杀死整片大陆上的地之浊气,把他们遣返回去,天道就崩溃了:
不行啊!你不要打乱我的工作计划,要是照你这么来的话,我什么时候才能把真正的人类造出来?!
在“计划失控”的恐惧催动下,天道终于从虚空中脱离出来,降临在了西王母的意识中,与她展开对话;又将自己接下来想要造出“人类”这一存在的计划尽数相告,试图劝说西王母取消全面大屠杀的念头:
【真正的人类,将来一定是要从阴阳交合里诞生的。】
【这一存在的身上,将会完美融合清浊、阴阳与生死。在没有意外情况就可以永远不老不死的你们来看,祂们的生命将如扑火的飞蛾般短暂;但祂们在短短几百年里创造出来的东西,便能抵得上太古时期的千千万万年。】
伴随着天道的话语,一幅幅陌生又怪诞的图像开始在西王母的脑海里浮现:
包裹得密不透风的铁块,能够长出双翅在天空中飞翔,甚至飞得比普通的凤凰与鸾鸟都要快;哪怕是夸娥,她生前也无法做到“朝游北海暮苍梧”这样的事情,可那些和现在的神灵们拥有同样外表的小家伙,竟然能够借助两道长长的铁签,就完成追日的伟业。
生活在陆地上的神灵们没有飞翔的功能,但千万年后的、同样没有翅膀的人类,却已经能够把太空定居点安置在月亮附近了;如果不借助青鸟和鴢这样迅捷如风的信使,哪怕是太古的神灵,也不能跨越千万里的阻隔互相交流,但人类只要在名为“信号”的不明物体的覆盖范围中,手持合适的工具,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到这一点。
无数幕瑰丽的景象在西王母的面前一闪而过,看得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正在此时,天道看她态度有所松动,便提出了自己最后的、唯一的请求:
【所以停手吧,西王母。】
【你看,后世还有人类的命运在等着祂们,高禖肚子里的那个小孩,其实是注定生不下来的,所以你总得给我留个能用来造人的素材吧?】
西王母闻言,双眸中刚刚亮起来的那一点因为看到了值得欣喜的场面,而萌发出来的火花,便瞬间灭掉了。
除去得知了“高禖命中注定要诞下死胎”这个噩耗之外,还因为西王母终于彻底地认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人类的确是要从清浊和阴阳里诞生的,这是连天道自己都没有办法更改的,早就定下了的规律。
然而正是因为西王母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从她内心萌发出来的痛苦就格外深刻:
“你想要人类,所以,我们就该受苦和让步么?”
在巨大的压力和茫然下,她的声音都颤抖了。周围无数的野兽在感受到天道降临的那一瞬间,早已被莫名的压力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于是此时此刻,在静默成一片死寂的天地间,便只有西王母一人的声音在回荡:
“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为了达到这个‘结果’而忽略一切‘过程’。”
“我们的痛苦是真实的,我们流的血是真实的,我们被从腹中诞生出来的孩子高举反叛的大旗,也是真实的。”
她对着天空高高昂起头颅,发间鲜红的羽毛与玉饰一并飘动,与千百年前站在这里,签订下盟书的两个身影完美重合。正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一切“后来”都是对“先前”的不断重复:
“而且按照你的说法,只要时间继续往前走,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下去,那么无论如何,都会有一种名为‘人类’的存在诞生,不是吗?”
“那如果这样的话,我在这里把地之浊气彻底消灭掉,你其实还是能造出人类来的。而且这样一来,你造出来的人类质量还会更好,因为再烂,也不可能比少昊他们更烂了。”
天道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
【正是如此。】
【但是这样一来,诞生的人类,就不是我计划中的了;哪怕是我,也要等一切都发生之后,才能看清这些人类的本质和来源。】
它的声音在虚空中震荡不休,这一刻,四方大陆、万丈深海里的无数生灵齐齐收敛爪牙,垂耳俯首,因为“天道”这一存在的压迫,是对每个个体毫无差别的灵魂上的压迫,只要活着,就定然有所感受:
【不仅如此,就连西王母你,也要受牵连。因为太多人的命运、乃至整个世界的走向,都在这一刻为你发生了改变,太多变故从此而起。】
【你若一意孤行,那么日后迎接你的命运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杀孽过重,必遭天谴,从此不得返回昆仑。】
它轻轻叹息了一声,于是便有一缕凭空而生的清风,温柔地抚摸过西王母的长发,素来无血无泪、无悲无喜、不知生也不知死的天道,在这一日,终于为西王母的情义与愤怒动容:
【所以我说,停手吧,西王母。】
【我不想见你无家可归,从此只能颠沛流离。】
西王母凝视着面前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青白,介于生和死之间,躯壳都被吃得七零八落了的少昊,在内心问自己:
这是最好的结果吗?不是最好的,但是也差不多了。
我能接受这个处理方式吗?我能理解,因为从天道的角度来看,让世界正常运行下去才最重要。
少昊和他的部落已经得到了适当的惩罚吗?罪魁祸首泰半身死,地之浊气的首领也已经伏诛,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么,要同意这样吗?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五彩羽衣的女子高举长剑指向天空,一瞬间,从她的宝剑上反射出来的光芒,竟比日母的车轮都耀眼:
“我下山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回去!”
于是那一年,以少昊部落为中心,对地之浊气的屠杀全方面展开,昆仑大军所过之处,便要有无数生灵化为血泥。
从此,世界上便有了“血亲残杀”的概念,有了“杀死幼童”的前例,有了“同态复仇”的定义。
掌管灾祸的神灵,昆仑万军之王,大陆西方的统帅,死亡与复仇的化身,从血和火里走来的大能者,西王母的这一形象便就此定下。
如此响亮,如此辉煌,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伟力席卷过一切,哪怕只是念诵,便宛如有闪电,有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