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断手:恶毒的伤口。
这是炎黄部落自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分裂,而且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自少昊这些从地之浊气中诞生出来的生灵,都被驱赶到了极北苦寒之地后,不少人虽说还是觉得恶心和生气,但又觉得他们都被重伤成了那个样子,还被赶到了没什么资源的荒原上去,就算不死也得脱一层皮,能活下去都是老天保佑,就更不用说“杀个回马枪”这么天方夜谭的事情了。
再加上这些不出力干活的懒男人们一走,整个炎黄部落同时甩掉了一大坨只进不出的饭桶和极其低效率的劳动力,又像以前一样高效和平地运转了起来,因此没过多久,她们就又恢复到了之前欣欣向荣、生机盎然的和谐状态,就好像河边的那一场发生在天雷与暴雨中的争执,从来有发生过似的。
然而和部落内的主流观点截然相反,听訞心中的忧虑从未减弱半分。因着她身负“教化”的神职,比旁人更能直观地感受到少昊的品行:
一头凶恶的猛兽,是不会因为被驱赶出群体,就变得没有利齿和锐爪的;相反,只要它没有因为脱离群体、获取不到高质量食物、没有同伴的保护被天敌杀死,那么它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到群体中去,继续享受庇护和福利。
再加上他离开的时候,带走的可是一整个部落里的男人,如果叫他们在冰原上扎下根来,形成一个新的部落,那么他们能造成的麻烦和恶劣影响,在那一片空白的土地上,可就没有任何生物能为他们改正、限制和阻拦了。
于是听訞抓住机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拜访了姜。
此时,炎黄部落里的绝大部分事物,都已经移交给身体状况更乐观一些的炎帝了;黄帝本人在与少昊争执过后,咳出满袖的心头血,便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不知何时会醒来。
就这样,昔年曾经如流水般涌入姬的石屋,堆积在黄帝面前桌案上的文书,立时便改了个方向,开始出现在炎帝的面前。
听訞拜访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可姜的石屋里依然亮着灯,一点昏黄的光芒摇曳在窗口,微弱,断断续续,却始终未曾熄灭,无形中便给人一种格外可靠安心的感觉。
听訞推门而入后,一见到姜,便觉得跟吃了颗定心丸似的,把心中的忧虑一一道来,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句:
“主君,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以防万一。”
“我听说极北之地有剧毒的师鱼,吃人的诸怀和狍鸮,还有能引发大范围恐慌的酸与……这些都不是好对付的家伙,如果少昊将来想借着这些异兽的力量反攻回来,真不好说他能走到哪一步。”①
姜放下了手中的笔,略一挑眉望向听訞的时候,她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仿佛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蓬陡然亮起的光火,不知是试探还是反问:
“你的意思是,哪怕我们的部落里有这么多无往不利的武器,这么多经验丰富的战士,这么多丰足的粮草与物资,到头来,在对上他们的时候,也有可能输,是么?”
听訞硬着头皮答道:“是的,主君,这正是我所担忧的地方。”
她迎着姜幽深的、倒映着油灯火焰的双眸,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再硬的盔甲,也不可能包裹住一颗柔软的心肠;再凶猛的异兽,也不曾亲口咬死自己的孩子。”
“想要握住刀剑进行杀戮的人,心中所怀的,必要有千百倍锋利于此的事物,才能下得去手;可刺出去的刀一旦出了鞘,就再也不可能轻易收回来了。”
听訞深知这番话不该她来说。
因为此时,炎黄部落里,已经有了后世“家庭”的雏形。大家以“从谁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一最关键的、绝对不会被混淆的点为依据,开始慢慢分开区域居住,有血缘关系的数代母女们会生活在一起,说话干活的时候,也比和外人在一起更自在和亲密。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身为“炎帝和黄帝”这个血缘相连的家庭之外的外人的听訞,想要说“黄帝曾经的养子可能会对部落有害”这件大事,的确有些张不开口。
可听訞还是说了,恰如她昔年踏浪而来,在百鸟和百兽的簇拥下,对着还是少女面貌的炎帝快乐一拍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那样,干脆利落,直截了当:
“我们可以用盔甲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可是如果那些悖逆者想要唤起我们内心的怜悯和同情,只要他们装得足够像,我们哪里分得出来真假?”
“更别提就连猛兽都不会屠杀自己的血亲,他们又毕竟是我们的子嗣,如果少昊等人真的想借此蒙蔽我们,很难想象会有多少姐妹上当受骗。”
“他们今日为了子嗣和欲望这样的小事,就能胡作非为,违背纲常;明日从他们手里刺出来的刀,怕是就要割断我们的喉咙了!”
她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后,再望向姜,却惊讶地发现,她的主君的面上,却半点不愉的、忌惮的神色都没有,只欣慰道:
“既然你也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看来不是我一个人想得太多。”
姜和听訞对视了一眼,就这样,曾经只出现在姬和嫘祖身上的那种无言的默契,也蔓延到了这对君臣的身上,离去的人总是在各种各样的角落里不自觉地显示出她们曾经存在的痕迹。
现在,身为炎帝的姜的面上,已经半点都看不出来欢欣喜悦的轻松痕迹了。就好像那个几百年前还在昆仑山上无忧无虑游玩的少女,自从姬陷入了长久的昏迷后,眼下,只不过是一个唯她自己知晓的幻梦。
而在她开口的时候,这个本就消散得格外淡薄的、泡沫般的幻影,也终于彻底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蓬跃动在那双黑眸里的星火。
这把火,从她千年前在昆仑山上叩响九万丈城门,为妹妹求不死树之果的那一刻,锲而不舍跃动到现在,再千百年后,供奉她们二人为始祖的真正的“人类”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实践出真知的劲儿,由此便可见一斑:
“既然这样的话,听訞,你便奉我之命,上一趟昆仑。”
她长叹一声,不知是在忧虑部落的未来,还是在怀念她回不去的昆仑,抑或者是在自责,她和妹妹都下山了这么久,却还是没能从遥远的东方和中原,为昆仑山上的高禖神带回能让她好受些的东西。
如此多的思绪夹杂在一起,使得姜的声音里,都带了一丝明显的沙哑:
“这些年来,我和阿姬一直没有回过昆仑,不仅是因为受天道的限制,找不到回家的道路,更是因为我们当年下山的时候,说好的事情一件都没做成,就算能回去,也只不过是给大家添乱罢了。”
“阿姬她耗尽了心血昏迷倒下的缘故,不仅仅是部落的事务和少昊的悖逆,更是因为四海八荒之内,竟好似真没有能帮得上高禖姐姐的东西。时间越久,我们心里就越不好受,硬是把她的精神气都给拖垮了。”
说话间,姜从桌边拖过一张布帛,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亮开始绘画,熟练地勾勒出了她所知的通往昆仑的道路,整个过程相当熟练,一气呵成。
哪怕油灯光照的强度不比白日,有些细致的笔触按理来说根本看不清,可姜在此之前,已经在心中不知道描绘了多少遍回家的路,自然能够将每一处河流每一处通道,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如果不是遇到这种生死存亡的大事,一事无成的我们是很不该回昆仑山上去讨要东西的;可如果想要得到决定性的力量,那么无论我们的哪一方,都离不开她的助力。”
听訞好奇地凑过头去,很快便看清了昆仑山的全貌:
方圆八百里的山脚东北方,环绕着一条名为敦薨的河,河流中居住着赤鲑一族;和寻常山峰的走势不同,昆仑山落地的时候把最细的部分先降落在了大地上,于是在万仞的高度后,山顶的大小便肉眼难以估量,昆仑城那九万丈的大门在无边险峰与云雾中都被衬得格外渺小。
五寻五围的木禾满城比比皆是,寻常人吃一颗它的种子,便一年都不会生病;玉槛的九井环绕正面,配有开明兽守卫的九门迎向四方。西方的凤凰佩戴着毒蛇,北面的鸾鸟手执盾牌,以不死树为首的无数奇珍的叶子,哪怕在夜晚,也能闪动出金和银的光芒。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哪怕在简陋的地图上随便看一眼,都能让人目眩神迷的东西,而是一个放在不死树树桠中间的,活像个墨点一样圆润漆黑的东西。
听訞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这个墨点,提醒姜:“主君,你这是不小心掉了一滴墨汁在地图上,对吗?”
姜终于画完了前往昆仑的路线和整座昆仑城的平面图,避免第一次拜访西方乐郊的听訞走着走着就在里面迷路,闻言答道:
“不,这就是我让你回昆仑的缘故。”
她伸出手指,在这个墨点一样的生物的上面点了点,对听訞郑重道:
“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唯一一位掌管‘战争’的我们的姊妹,在她尚未孵化破壳之时,就居住在昆仑山上了,她的名字是‘玄鸟’。”
姜吹干了丝帛上的墨痕后,将这份史上第一份地图,珍而重之地交到了听訞手中,沉声道:
“我和黄帝被神职所困,只能在这片大地上生活,掌管部落;但是你不一样,听訞。”
“你本就不受天道的阻拦,再加上眼下有我的指路,就更不会迷失方向;就算天道想要阻碍你,只要它没有像当年那样,原地升起一座天枢山来阻拦你,那么,你就可以以‘教化’的神职,在动物们的帮助下翻越天枢,去昆仑山上迎接玄鸟。”
听訞小心翼翼从炎帝手中接过这张通往昆仑山的地图,只觉手中持有的这一张轻飘飘的丝帛,竟比刀剑更沉重,因为那是人命和信赖的分量。
在跳跃不定的昏黄光芒中,她对炎帝深深拜下,眉目肃然,朗声道:
“必不负主君重托,请主君放心!”
于是这一年,继黄帝麾下的夸娥与嫘祖接连消失之后,就连炎帝麾下的听訞也不见了。
在无人知晓的、遍布荆棘的路上,麻衣麻鞋、腰挎短笛的女子身负要职,试图翻越天枢山回到她的两位主君的故乡,去昆仑山上寻找玄鸟,得到“军队”,以防止少昊的部落反攻。
也正是这一年,姬因为心血耗尽,陷入了长久的、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昏迷,全靠金缕玉衣续命苟活。
姜从她的手中接过了所有的政事,那些小山一样的文件,开始从姬的石屋里转移到了她的桌案上,每晚她石屋中的油灯熄灭的时候,就是清晨的启明星升起的时候,孜孜不倦彻夜燃烧出一整个部落的井井有条。
与之对应的是,她的女儿灵湫,开始投身于之前那些需要姜出面完成的工作中去了。当部落里没有要事的时候,她就陪在外出捕鱼的女子们的身边;等回到部落中后,她又能以与她的名字对应的、掌管水潭和淡水的神职,保护部落免受火灾。
她出生的时候,不仅有雷电大作、红光冲天、异香满室的奇景,甚至她本人的外表都和绝大多数人不同。灵湫通体的皮肤都是灿金的颜色,像阳光照射下的成熟麦田一样温暖,使得部落中的众人遥遥见到这一抹金色,甚至都不用看到她那标志性的青色眼睛,还有被她悬挂在颈间的玉佩,就都知道,这是她们年轻的领袖来了。
炎黄二帝只有两位继承人,眼下黄帝昏迷不醒,炎帝日理万机,少昊被驱逐到了极北的荒原上,在人手极度稀缺的当下,灵湫处事公允,爱民如子,又法力强大,部落中人无有不服的。
就这样,灵湫很快就成为了部落中全新的顶梁柱。
有了灵湫从旁协助之后,姜的工作效率也高了起来。最终,姜成功在掌管“军队”这种过分硬核的神职的玄鸟尚未到来之前,凭着之前还有空陪着大家外出打渔捕猎时攒下的人情,招揽了数位神灵,用她们的职责暂且顶替了玄鸟尚未到来之前,因夸娥的死亡而出现的武力空缺:
掌管乌云的云中君,掌管霜雪的青女,月姑麾下的素娥。
她们的力量虽然不在于战斗,但是改变天气和日夜的能力却万中难求;即便不用于战争,她们的能力控制得好,也可以让粮食大量增产,提高人民的生活质量和身体素质,同时还能为日后的变故提前储备下口粮。
再加上部落中骁勇善战的人也不是没有,在炎帝的带领下,她们开始铸造坚固的盔甲和锋利的长枪,还会时不时自发组织起来训练战术,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都看起来似乎很成功,很顺利,没有半点不祥的征兆,只要听訞能带着玄鸟归来,便万事大吉。
——然而一百年后,回到炎黄部落中的,是听訞的一截断手。
这截残肢的指甲已经全都被掀开了,暗褐色的血迹沾染在每一个角落;森白的骨骼断面嶙峋不平,骨痂层层叠叠,一看就是被殴打、愈合又折断了很多次,才能出现如此恶毒的伤口。
最可怕的是,这截断手的最末端,有着细细密密的人类的齿痕,原本丰润的皮肉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竟好像是从她身上活生生咬下来的。
任谁都不会怀疑这只断手的真实性,因为它那已经被剥去了皮的、血肉模糊的手心里,嵌着一根干枯泛黄的竹笛。
这是听訞的爱物。
昔年听訞与炎帝初见之时,便踏浪吹笛,潇洒行来;在部落中教化万民、驯养百兽的时候,也是用笛声呼唤应和;乃至日后她接下了去昆仑迎接玄鸟的任务之时,也是带着这根短笛走的,可以说这根笛子和麻衣一样,都是听訞的标志性符号。
然而眼下,这根曾经能奏出悦耳音乐的竹笛的内腔和孔洞,已经全都被血泥堵得死死的了,定然是下了这毒手的人蓄意而为,不为别的,就是要把炎帝部将的残肢扔过来对她们示威。
在这只断手被扔进部落,引发出无数人的愤怒与悲痛的当晚,姜的石屋亮了一整夜的灯。
次日一早,正在灵湫一如既往,想要去母亲那里继续帮她处理部落事物的时候,紧闭了整晚的石门訇然中开。
此刻,几乎整个部落的注意力,都放在眼下能理事的炎帝和灵湫的身上,可以说,她这边一发出响动,便有成百上千双眼睛齐齐注视着这里,想要从她们的领袖口中得到答案:
我们念着血缘亲情,又不愿大开杀戒,只是将他们驱逐到极北荒原上而已,却未曾想会引来如此大祸。
听訞的血不能白流,我们的姐妹不能就这样含冤死去。虽说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血亲互相杀戮的例子;可少昊那些男人们都把我们姐妹的尸体,扔到我们的面前了,难道我们还要迂腐得什么都不做?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而炎帝果然也没有辜负她们的期待。
身穿兽皮盔甲、手握长矛的姜大步流星从石屋中走出,站在阳光下,清晨的阳光在她手中锋锐的长矛尖端上,折射出冰冷的色泽;然而即便是再冰冷的金属的颜色,也不如她的话语来的无情、冷酷:
“我们要开战。”
【听訞者,炎帝之巫也。麻衣藤杖,踏浪而来,吹竹笛,驯万兽,与帝盟于炎水之滨。自少昊见逐,常与炎帝忧曰:“此子好逸恶劳,乘伪行诈,需未雨绸缪,以备不虞。”炎帝允,遂指昆仑旧途予听訞,欲迎玄鸟。听訞奉命前往,未料少昊欺天罔人,不得反,中道崩殂。】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作者有话说:
其中有师鱼,食之杀人。
……
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
……
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鴞,是食人。
……
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詨,见则其邑有恐。
——《山海经·北山经》
第142章 旧曲:宛如故人踏浪归来。
自开天辟地以来,再到世界的尽头,哪怕万事万物都湮灭了,也不会有第二场战争,比这一场更让人心生恐惧、终生难忘。
哪怕历史都扭曲了,世界都改变了,这场战争的经过和后果,也势必要被铭刻在天地四方的巨鳌之足上。
因为在这次的战争里,“残暴”的概念首次经由少昊率领的族群之手,登上全体生灵的舞台。
往日里炎黄二帝巡视部落的时候,所提防着的,无非是周围那些饿昏了头、失去神智、不顾一切地攻击所有可见的生物,只为给自己挣到一口饭吃的猛兽;更何况在听訞的努力驯化下,这样的情况近年来已经越来越少,不管是从她们,还是到它们,都不曾出现过“为了杀戮而杀戮”的情况,所有生灵的共同目标只有很朴素的一个,“吃饱活着”。
嫘祖去世前,便始终在带领着部落里的人民们进行可持续循环发展,她的遗惠不仅能持续到现在,甚至还能影响到更为久远的后来:
既然已经吃饱了,又何须去做无谓的杀戮呢?
既然猎得的食物已经够了,又何须去斩草除根呢?
我们已经从自然中取走了一部分东西,就不要把剩下的全都拿走吧,因为还要留给我们的女儿,和女儿的女儿呀。
然而少昊率领的完全是男性的部落,则和全都是女性的炎黄部落的行事风格完全相反。
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极北荒原上少有猎物,让他们后天养成了这种恶习,总之双方开战之后,最先体现在明面上的,竟不是双方的战力差距,反而是两边的观念截然相反:
当炎黄部落这边的女人们,还在紧锣密鼓备战,井井有序地按照以往“早春三月,山林不登斧;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的习惯,一边消耗往日的存粮,一边合理利用资源准备粮草和兵器的时候,少昊的部落已经把整个极北荒原,都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毛之地。①
在这些男人们被发配到极北荒原之前,那里虽说荒芜,但怎么说还是有些异兽和植物,能在过分酷寒的环境下生长;然而自他们来到这里之后,短短一百年的时间里,尚有零星绿意与动物活动痕迹的极北,就在他们竭泽而渔、刮骨抽筋的生活方式下,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毛之地。
作为炎黄部落传信鸟的鴢从那边打探情报回来的时候,原本不会说话、没有灵智的普通的鸟儿,都被少昊等人的行为气得能开口说话了:
“主君,你真该去看看他们都在那边干了什么!”
“他们一旦发现能结穗的植物和浆果,就要连根将它们统统拔起吃掉;他们捕鱼的时候用的网,网眼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活生生剖开正在怀孕的母鹿的肚子,把里面还是胎儿的小鹿掏出来,说是趁热吃了能壮阳。”
如此残暴的行径,哪怕是最见多识广的姜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当即便倒吸一口冷气,急急追问道:
“那极北荒原上,现在除了他们,还有别的生灵能存活么?”
鴢愤怒地拍拍翅膀:“当然没有了!”
这些男人们在还未被驱赶出炎黄部落的时候,就算做事,也从来都拈轻怕重的,完全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眼下陡然到了这么个可以完全由他们自己做主的地方,肯定更要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任意行事。
很不幸的是,这种竭泽而渔、完全不顾别的生灵死活的积攒物资的方式,在短期内,还真就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成效。
这不,才过去一百年,原本身无分文的丧家之犬,就已经能对着昔日养育过他们的部落,露出獠牙,留着口水,开始狺狺狂吠了。
他们的部落高举着用鲜血染红的大旗,从极北之地一路南下,想要回到水草丰美、物资充沛的中原。在将屠刀对准生养他们的母亲与姐妹之前,他们决定先拿这些没开化的生物练练手,壮壮胆。
于是轻盈奔跑在林间的小鹿,被活生生剥去了皮毛;怀着孕的羊羔,被割去了乳房;畅游在水中的鱼类,十不存九。凡是少昊带领的、男人的部落的脚步经过之处,就没有什么物种能得以存活。
在确认过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已经足够多后,他们开始将武器的尖端朝向昔日的伙伴。
久居中原大地的炎黄部落自然不甘将此地拱手相让,再加上双方之间还有着悖逆反叛的旧仇与听訞之死的新恨,更不会善罢甘休,便在炎帝的带领下,全体出动,披坚执锐,与少昊部落展开了长达一百年的战争。
少昊动用他强征的本事,以子嗣为质,胁迫熊罴猛虎等野兽汇聚成海洋,前去攻打炎黄部落的防线,试图用人海战术把她们的防御工事压垮。
千万头猛兽气势汹汹冲过来的时候,无数弱小的存在都要在它们的足下被践踏成血泥;当它们齐齐嚎叫着发动冲击的时候,狂暴的兽潮甚至都能摧毁十人合抱的树木搭建的尖刺栅栏。
然而炎黄部落的防御,就像是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古木一样,哪怕会有些许枝叶摇动,最后也还是会稳定下来的。
在金身青眼、目力远及千里之外的灵湫带领下,她们选出远视善射者,挎起一百石的强弓与手腕粗的长箭登上高台,箭矢齐发如瓢泼暴雨;又在身穿盔甲、身先士卒的炎帝的带领下发动还击,用重伤乃至生命为代价,给身后的部落争取到了修复城墙的时机。
少昊能够硬下心肠,胁迫别的生灵替自己出战送死,这些生灵野性未褪,又有子嗣被当成把柄握在他们手中,作战的时候自然格外凶猛,悍不畏死;可炎黄部落内部豢养的动物们都已经失却了野性,就算它们在得知和善的听訞的死讯后,群情激愤,想要为她报仇,可终究还是做不到。
黄帝还在昏迷,炎帝与灵湫又在外作战,于是黄帝麾下仅剩的文书官仓颉便站了出来,开始像她的姐妹们昔日那样,开始处理起部落里的各项事务来了。
前线的战报一发回来,仓颉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沮丧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别看少昊那边死伤惨重,可死去的都是和他半点亲属关系都没有的野兽,便是再死去一千一万这样的存在,他也不会心疼半分;可我们这边重伤和死去的,都是与我们血缘相连的姐妹。”
仓颉痛苦地闭上眼,只觉四只眼睛前,一瞬间都流淌过汩汩的血河与累累的骸骨。哪怕她只是在后方处理文书事务,然而前方战线的惨象与血气,依然能够经由文字传到她的面前:
“……我只是看着这些战报,都觉得心头痛如刀割,就好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块在我的心上搅动;她们在前线要面临更直接的死亡与杀戮,甚至还要亲手埋葬自己的母亲、女儿与姐妹,又要怎样排解心中的痛苦与绝望?”
共工的身躯大小不便,再加上她的神职是“治水”,无论如何都跟这些细致的文书工作扯不上关系,只能负责帮她们搬运一下猎物、伤员、兵器和文件。
恰巧此时,她带着从前线发回来的战报来到了仓颉的门口,听到她这番苦涩的喃喃低语后,也觉心头酸涩,只得叹了一声:
“要是听訞还在就好了。”
仓颉也赞同道:“是啊,要是听訞姐姐还在的话……”不仅部落内惶恐不安的百兽能够安定下来,甚至连对面的野兽都能感化驯服,但凡御兽的祖宗还在,这套战术哪儿轮得到少昊他们这些拾人牙慧的男人来用!
只可惜她的这番未竟之语永远也说不出口,因为听訞已经死了。而且从那截被扔回来的断肢上的伤口来看,八成是被少昊他们活生生折磨死的,因为除去少昊所在的那个全都是男性的部落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群体,能够天生就做出这么残暴凶恶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番后,只得叹息一番,随后又投身到似乎永远无休无止的工作中去了:
因为要给伤员提供更多更好的口粮,让她们能够赶紧好起来,所以部落里原本准备的物资很快就消耗了不少,需要派出更多的人打猎和采集;但是在派出队伍的时候,还要提防少昊部落的野兽偷袭,以往常走的路线怕是不能走的,毕竟少昊他们在部落内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这些道路的详情,肯定会在这附近设下埋伏准备暗箭伤人。
不仅如此,草药的消耗量也剧增了。可部落内走南闯北多年,见识最丰富,精通药理的炎帝眼下正在带兵作战,跟着她学习的年轻人们只知道现成的药该怎么用,没有办法寻找和研究新的药物。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的话,只要这两个部落都不改变自己使用物资的方式,那么战争的时间越长,对她们就越为不利。
有的家庭中,壮年的母亲与祖母齐齐战死,留下尚且年幼的女儿,部落便要发下相应的抚恤物资,同时代替她的大家长们行使抚育和教导的职责;可有的家庭已经全都死在战争中了,半个血缘相连的亲人也没有剩下,就只能要为她们建造坟墓以示纪念;有的人实在想上战场,可她们的能力也委实不在这方面,只能跟她们一一解释清楚缘故后,再把她们安排到和她们的能力匹配的位置上去。
最要命的是,这一批文书还没处理完,新的急报就又送进来了,而且这次的急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紧急:
“报——主君重伤了!”
仓颉立时便被这个消息惊掉了手中的笔,她猛然站起的时候,堆在面前的小山一样高的竹简和丝帛都晃了一晃,焦急追问:
“主君怎么会受伤呢?她明明那么骁勇善战,又受过西王母和夸娥的教导,别说是少昊驱使的野兽了,就算他本人拼尽全力,都不可能伤得到主君!”
负责报信的,是被少昊族群在北荒的所作所为气得会说话后,直接开启灵智,修成人身的鴢。
她的本体是青身红尾的模样,修成人身之后,自然也有了青色的皮肤与深红的羽衣,在黑夜里奔跑起来传信的时候,就像是一团闪烁着的青赤交加的高温火焰一路灼烧着传递过来:
“因为少昊他们这一次进攻过来的时候,把怀孕的母兽们派在了最前面,还把它们的女儿全都抓了起来,吊在空中,对着那些在前面拼搏的母亲们喊话,说谁能咬死一个炎黄部落的女人,就放松一寸它们的女儿脖子上套的绳子,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活生生勒死的话,就要好好替他们做事。”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甚至都不用鴢再多说什么,仓颉也能猜得到:
“我们的人见此情形,心中大恸,下手的时候难免顾忌几分,心想,‘只要能把她们赶回去’就好;可对面的野兽就没有神智,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他们手里,想要让女儿活命,就要听少昊的指令,于是无论如何,她们都得拼上一拼。”
“在母兽们的奋起反击之下,冲在最前面的炎帝被重伤,至今依然昏迷不醒。她昏迷之前下的最后一道指令是不能继续这样做无谓的消耗,让步兵撤回堡垒;弓箭已经全都用完了,眼下只有灵湫带着云中君和青女素娥坚守阵地。”
鴢满怀信赖地望向仓颉,因为在她们这样的年轻人眼中,能够处理这么多繁琐的事情的人,就好像是无所不能的全知全能者一样,再难的问题到了她们手里,也能轻轻松松迎刃而解:
嫘祖为她们找到了制衣的方法,让她们免受寒冷之苦;黄帝将部落稳定了下来,又放逐了少昊,让她们不必再被无能之人拖累;听訞驯化百兽,为部落找到了稳定的物资供给;炎帝又会狩猎捕鱼又会识别草药,还能率军作战,冲在前方。
这么看来,身为黄帝麾下第一文书官的仓颉,一定也有同样的本领吧?在她的帮助下,我们的主君是不是很快就能苏醒,然后带着我们一起找到对付少昊部落的办法,再把他们赶得远远的,让他们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别说,仓颉还真的有办法。
纵观最开始的这一波短兵交接的先锋战,她得到了好坏参半的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己方伤亡过多,然而对方却未损伤半分。
好消息是,少昊虽然已经被逐出了炎黄部落,但他好像还是从内心认定自己是这个部落里的子民。只要他还有这个想法,那么当年在炎水与黄河之畔签订的盟书就始终有效,他永远也不可能亲自动手去杀害养育过他的人。
不仅如此,这个束缚对炎黄部落的人们也有同样的约束力,也就是说,在双方均无法直接对对面下死手的大前提下,只要能够解决“野兽们听谁的”这件事,那么战争的走向,就能彻底扭转!
——可听訞已经死了。
仓颉抬起头,四只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被炎帝擦拭干净后,放在一旁桌案上的那支短笛,怔怔心想:
听訞走了,还有谁能担起她遗留下来的,“教化”的职责呢?
每一位神灵的职责,从出生起就被定好了,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是这样安排的。大家都按部就班地生而知之,然后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从未有过任何反叛和懈怠的举动。
想要越权去行使超乎自己职权范围之外的神职,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因为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不知死活地去探寻。
而且哪怕是好好履行自己的神职,到头来,也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祸事突然从天而降,死去的嫘祖、夸娥和听訞无一不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还要去做多余的事情呢?做了也不一定成功,成功了可能会下场更加凄惨,还是老老实实地遵循天道的安排,把分配给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吧。
更何况,仓颉的职责,只在于“文字”,不在于其他,就算她不去处理这件事,没准大家在都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后,面前的大问题就被她们齐心协力解决了呢?
这件事不该我做,因为我的神职不在此;但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因为部落里能征善战的人已经全都被派往前线了,留在部落里的,除去最基础的防御力量之外,神力足够强、能够承受住听訞遗留下来的“教化”职责的,只有我一人。
我也是会害怕的,我也是会胆小的。
但我再害怕一百万倍,我再反悔动摇一千万次,到头来,我终究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她的遗物就在我的面前,因为她们留下的“道”就在那里,因为我的部落就在我的身后,因为我的姐妹们不能再枉死。
无数种想法在仓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四目开合之下宛如星辰闪烁,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开始从她的身上缓缓传出,那是听訞生前御兽之时,周身萦绕的气息。
前来报信的鴢心头一震,赶紧起身堵在门口,急急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语气便急了起来,因为人人都知道去做一件不在自己神职范围之内的事情有多困难、多危险:
“仓颉,你不要去!”
“主君的恢复力很强悍,她重伤昏迷前都能强撑着下达命令让大家撤回堡垒,还有灵湫、云中君和青女素娥在旁辅助照料,我们一定能够扭转局势,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鴢原本就是新化形的异兽修成的神灵,状态还不是很稳定,情绪一激动的时候,就会变回原形。
变回原型之后,鴢就没法张开双臂堵在门口了,仓颉便随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走了听訞的竹笛,相当顺利地从鴢让开的门口缓步走出,好似一道游荡的幽魂般,向部落外的山丘上缓缓走去。
鴢只能扑闪着翅膀奋力追过去,试图用爪子、用鸟喙拉住仓颉的衣角,牵绊住她离去的身影,哀哀切切哽咽道:
“你就算不怕死,也得为黄帝着想一下!她的夸娥姐姐已经死了,嫘祖也身死魂灭,化作三星,要是连你也走了……”
她说着说着,便有一道痛彻心扉的哽咽声,从小小的鸟儿的身躯里传出来了:
“要是连最后的你也走了,主君该怎么办啊?!”
“她一觉醒来后,除了她的姐姐,已经再也没有人能陪着她了,她该多孤独、多绝望?早知如此,不如一梦不醒!仓颉,你不要去,我们一定能找到别的办法的!”
然而仓颉早已听不见她的话语了。
自从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她的双目便精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有千万星云流转其中的混沌之色。
她的双耳再也听不到人世间的声音,响彻她的脑海与灵魂的,是天道庄严辉煌的大声,宛如有一万人笑,一万人哭,一万人为她齐齐高呼,一万人奏响青铜的钟鼓。
在这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情况下,那一晚,司掌文字的神灵接过她的姐妹的遗物,缓步登上西方的山丘,在月光的照耀下,吹起一支跨越生死、故人重逢的小曲。
听訞的血气经由竹笛的孔洞传到她的肺腑之间,流淌在她的血液里,于是这一刻,仓颉在大愤怒之间有大恐怖;可随着这支旧曲的绵延之音响彻天地,她又得以在大悲愁中见万物、见故人、见欢喜。
“教化”的神职在这一刻,经由听訞的遗物缓缓转移到仓颉的身上,又随着这一支清脆欢快的乐曲传遍四方。
于是原本团团围绕在战地周围的母兽们,开始逐渐站直了身躯。
她们身上的皮毛长度开始变短,分布开始变得稀疏,露出了光滑的皮肤,有了神灵的皮囊;不仅如此,她们多出来的头颅和身躯也开始逐渐归拢为一个,不管之前有多少手脚,眼下只能各有一对,这便是尽善尽美的神灵外形。
她们原本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大脑里,突然就有了各种各样的概念,上至天文下到地理,无所不含无所不懂,而且不少知识的投放方式,还是以炎黄部落现行的文字的模样投放进来的,这便是听訞的“教化”和仓颉的“文字”结合之下,产生的全新的功效:
这一支旧曲要改换新词,从此之后,所有神灵“生而知之”的范围里,就不再仅有模糊的概念了,而是包含了文字在内的,真正的知识。
无数个新生的身影匍匐在大地上站立不休,无数双原本混浊不堪、空无一物的眼睛里有了智慧的光芒,无数道野兽的咆哮声开始渐渐减弱。
被围困多日的炎黄部落的前线压力开始缓解,因为成功被点化了的、刚刚还在前线拼命厮杀作战的野兽们,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对啊,少昊这家伙,都能做出挟持我们的女儿来威胁我们这样的事情来了,可见这家伙有多心狠、多无情、多毒辣。
等我们真的替他打赢了这场仗,他难道就真的会言而有信,将我们的女儿还给我们吗?怕是见不得吧,他搞不好就要杀人灭口哩!
而且就算他会把我们的女儿还给我们,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到头来,这种挟持人质命令我们的事情,只怕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们还没有灵智,他们就会永远试图压迫我们,命令我们做事。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们不能再受制于少昊,继续攻打炎黄部落了;相反,我们必须趁着少昊他们那边还没反应过来,来不及处死人质,抓紧时间把少昊部落的人全都杀死以绝后患,我们的生活才能安稳!
在悠扬的笛声中,战场上的形式陡然逆转。
她们和鴢一样,都是新生的神灵,在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会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变回原形;而在她们想明白了“少昊此人根本就不可信,必须杀死他才能以绝后患”的这件事后,随着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在她们的血液里猛烈燃烧,她们刚刚只获得了一瞬间的神灵的外形,就立刻又被她们的本体取代了。
震天的咆哮声再度响彻阪泉平原,然而这一次,千千万万头野兽的爪牙对准的,却不再是炎黄部落的防线,而是抱着手,得意洋洋站在她们身后,看她们为自己拼命流血的男人们了。
之前他们有多幸灾乐祸地观看着炎黄部落的女人们,在顶着“丧子之痛”的威胁的猛兽面前,左支右绌,力战不胜;眼下,当看到这些猛兽以十倍百倍于之前的愤怒和勇猛,反过头来将爪牙对准他们的时候,这些男人们就有多狼狈惊慌。
刚刚还站在一起,勾肩搭背,要好得活像是从同一个母亲的肚子里诞生出来的亲生兄弟的男人们,立刻放开了搭着对方的手,开始拼命向不同的方向逃去,试图躲过猛兽的追杀。
然而他们的挣扎终究是徒劳,毕竟自从战争开始之后,绝大多数少昊部落里的男人,就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上过战场,全都靠少昊强行胁迫的野兽在前面冲锋,因此很多人的身体水平,还和当年他们被逐出炎黄部落时候的情况一模一样。
简而言之,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样的人,哪怕是在逃命的时候,也爆发不出能挽救自己性命的力量。
在“跑得慢了就会被野兽追上咬死”的恐慌情绪催促下,阪泉平原上顿时出现了许多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的画面:
刚刚还拉着对方的胳膊站在一起的男人们,现在不仅各奔东西,更是一边跑一边涕泪横流地对追在自己身后的猛兽喊,“你去吃他,别来吃我”;还有不少跑得快的男人在路过跑得慢的男人身边的时候,一定会忙里偷闲地伸出手去拉对方一把,或者伸出腿去绊对方一下,总之一定要把跑得比自己慢的人远远落在身后,把他们送进猛兽的口里,让自己逃出生天才行。
这便是千万年后,一句已经被扭曲了原本模样的话语的最初来源:
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仅如此,其实炎黄部落的战士们,在堡垒里休整的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青女素娥抓紧时间,用冰雪和月光铸造了足够寒冷的长箭,这些箭支只有她们能够使用,因为它们的温度实在太低了,寻常人哪怕只是轻轻触碰一下,也会被过分的低温冻得浑身失温,直接与箭支接触的位置甚至都能被冻得失去活性,从身上掉下来。
众人见此,纷纷感叹神异,尤其是从部落里选拔出的能远望和射箭的神射手们,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带着满兜的冰雪箭矢在战场上把刚刚受的气、流的泪全都打回去:
“我们还能作战,灵湫,分一些箭支给我们吧——什么,伤口?都是小伤,不要紧的,我还能继续上战场!”
虽说她们在发现自己无法使用这些箭矢后,的确沮丧了一小会儿,但她们和只会抱怨环境、抱怨别人的男人们不同,很快就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找到了解决办法:
“云中君,云中君在哪里?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在她们一迭声的呼唤下,云中君很快就赶来了。
在刚刚笛声尚未传来、少昊部落派出的先锋部队尚未倒戈的战场上,她拼命操纵乌云的方向,试图遮住阳光,让猛兽们的攻势减缓,果然取得了一定成效,为炎黄部落的撤退和休息争取到了一定时间,眼下一被呼唤,她立刻就绷紧了心里的弦匆匆赶来了,问道:
“出什么事了?”
炎黄部落的弓箭手们便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要求相告:
“云中君,你是能操纵云朵的人,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些箭矢托起来或者包裹起来,让我们也能用这些箭?”
云中君闻言,沉吟片刻,便爽快道:“这个好办。”
于是云中君开始采摘天上的云朵,把它们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用来包裹这些冰雪与月光的箭支,再将包裹着云朵的箭支送到弓箭手的手中。
有了云彩的阻隔后,这些寒气虽然还冰冷得能够刺痛皮肤,但是已经不会出现之前那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情况了。
当笛声响起,之前还气势汹汹包围着她们的猛兽们褪去之时,灵湫这边便吹起了进攻的号角。除去云中君用白云托着昏迷不醒的炎帝,护送她回到部落中养伤休息之外,所有的炎黄部落的战士齐齐出动,跟在野兽们的身后,如出笼的猛虎一般,向少昊的部落反扑而去。
冰雪的箭矢狂暴射出,所接触的地方,所有的植物都会齐齐凋零冰封,变成一尊晶莹剔透的玲珑雕像;大片大片的寒冰从她们的脚下延展开来,向着少昊部落铺天盖地涌去,这便是阪泉之战的中心地带了,哪怕日后过去千百万年,这片战场上的寒意依然无法完全褪去。
无数男人要么奔走不及,要么被同伴暗害,被穷追不舍的野兽们追赶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将其一口两段。伴随着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血肉声,鲜红的血泼溅在紧追而来的炎黄战士们的脚下,便一瞬间凝结成血冰。
然而和阪泉平原上形势大好的战事不同,还在吹笛的仓颉,已经快要完全失却神灵的形体了。
她原本精光内蕴的四目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留下不竭的血泪;她握着听訞竹笛的手正在飞速干枯,苍老宛如古木的表皮、久旱的大地;她那曾经蓬乱的、饱含生命力的长发,眼下被夜风一吹,便化作蓬草,四下飞远了。
这是燃尽心血的征兆。
女娲、夸娥、嫘祖……曾有无数先人为此而死,眼下这令人心惊的迹象,也要出现在她的身上了。
可哪怕都到了这一步,仓颉也坚持着吹完了一整首曲子。随后,她摸索着周围的事物,端端正正地将笛子放在了面前的石头上,这才在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乐声中,欣慰地闭上了双眼。
仓颉阖上双眼前,依稀见得故人迎风踏浪而来,麻衣藤杖的听訞言笑晏晏地对她伸出手,悄声道,你做得很好,现在,我来接你。
说来也奇怪,她和听訞之前明明没有很深的交情——毕竟一人是跟着炎帝创立部落的元老,另一人则是黄帝中途出去捡回来的,两人不仅有着不同的主君,甚至彼此之间还隔着一百多年的陌生时光——所以她们往日里的沟通交流的情况,和大部分人对邻居的态度一样,就是问个好、点个头,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帮一把,有难题的时候肯定能相信对方……但除此之外,像黄帝和嫘祖那样,与对方对视一眼,就能完全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亲密得宛如一母同胞的姐妹那样的感觉,是从来都没有的。
她们生前从未有过这般的一见如故,可在听訞死后,在战争的催逼、天道的感召下,仓颉竟还是继承了她生前并不甚亲近的听訞的神职,接过她的遗物,践行她的道路。
来自远方战场上的月光与白雪一同投射而来,盈盈的光照射在仓颉枯朽如古木的身躯上,一阵夜风吹过,她的身躯就化作灰尘,随风飘逝,融入天地,无处可循。
在仓颉彻底崩解消失之前,一滴血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不偏不倚,落在了从听訞手中的竹笛孔洞里生长出来的一棵小草身上,在她青翠的头顶,留下了一点不灭的绛红。
就这样,原本不搭边的“教育”和“文字”,终于开始融为一体。
这两种东西本来可以并驾齐行,互不干扰的——毕竟就连野兽都知道要教导幼崽捕猎,而文字也只是被用来记载天文、气象、收成和盟约这样的事情而已——可自这一支旧曲过后,教育与文字便开始紧密相连。
从此,人类的“教育”开始进入了新的纪元。能够世世代代相传的,不仅有口头的经验,还有笔下的文字,人类的智慧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绵延不息”。
在瓢泼而下的暴雪与月光中,留守在部落内的共工陡然心头绞痛,若有所感,昂首向西方的方向,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哭嚎。
她悲痛得都嘶哑泣血了的声音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息,却无论如何也盖不过这笛声的袅袅回音:
“仓颉——!!!”
从此旧曲换新词,从来旧事无人知。
然而新来的人,也永远、永远都在践行故人的信义与道路。
【仓颉者,帝之重臣也。蓬发四目,心怀灵光,实有睿德,生而能书。于是穷天地之变,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落笔有金辉,从此造化不能藏其秘。】②
【后少昊背反,逞奸谋事,御兽而往,帅熊、罴、狼、豹、虎为前驱,炎帝重伤,死者不计其数。仓颉大悲,取听訞遗物以奏旧曲,教化万兽以止战,衰朽崩解,融归万物。后人常言“读书识字,教化之行”,实乃听訞、仓颉二人合功。】③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课后习题:
一、用白话文翻译仓颉的功绩。
二、简要分析仓颉继承听訞神职一事,对阪泉之战的影响。
三、简要分析仓颉与听訞二人的神职结合,对后世教育体系的影响。
四、假如你是仓颉,在现代重生后,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呢?以“我是仓颉,我想对你说……”为开头,写一篇作文,字数不得少于八百字。要求,感情真挚,语句通顺,思想深刻。
【炎水、黄河之西,有九重高台,乃姜、姬二皇缔盟旧处,以念昆仑,故射者不敢北向,游者不敢亵玩。后少昊作兵,悖逆谋权,以伐二皇,仓颉登台,奏听訞旧曲,教化者众,临阵倒戈,少昊大败。】④
【是时,炎帝与少昊战于阪泉之野,青女素娥舞于云中。遗有古战场,去炎水、黄河万丈,方圆百里,寒气森森,默不可侵。】
课后习题:
一、完成练习册上的地图填空题。
二、简要分析古战场“寒气森森,默不可侵”的成因。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一些有趣的设定】
好消息,非人类新课标教科书所有的科目都只有三本必修,正文的历史已经进展到第二本必修了。
坏消息,主科有三十六本选修。
更坏的消息,副科有七十二本选修。
好消息,必修过了就能毕业。
坏消息,只过必修以后没法考职称。
好消息,新教材编委会为此特意开办了补习班。
坏消息,编委会副主席本人也在补习雷法。
——总体来说还是好的!我们的九年义务教育事业遥遥领先,欣欣向荣!
①早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
——《逸周书??聚篇》
②龙颜侈侈,四目灵光,实有睿德,生而能书。于是穷天地之变,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
——《春秋元命苞》
③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鶡、鹰、鸢为旗帜。
——《列子·黄帝》
④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乡。
——《山海经》
第143章 巧舌:“当然,你放心。”
阪泉之战后,少昊部落失去了能被他们作为敢死队驱使的野兽,不得不暂退一步,回到他们在地底下挖出的住所。
两军交战之时,还是有固定堡垒的一方更占优势,因为只要足够心狠手辣,引水过来,那么阵地在地下的一方,就会被像灌汤罐头一样活活淹死在里面。
可架不住少昊部落的这些男人们,在炎黄部落里生活的两百年中,什么实事都没做,耕地、织布、房子、文字……这些集文明之大成者的产物,是丁点儿也没有学到。
所以在开战后建造阵地之时,他们也拿不出跟对面的炎黄部落一样的堡垒和栅栏,只能因地制宜,在地上挖了一排地穴,然后钻了进去,等对面打过来的时候,这边就缩头不出,把“绝对防御”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还别说,这种乌龟壳式的防御竟真起到了一定成效:
只要他们不冒头,率军作战的灵湫受炎黄二帝当年在炎水、黄河之畔立约时签下的盟书限制,就不能对“依然认为自己是炎黄部落子民”的家伙举起屠刀。
这一手无赖招数气得灵湫火冒三丈,每天都要去少昊阵地的附近骂战至少两个时辰。
灵湫完美地继承了她的母亲炎帝的体质,强壮又活泼,喊起话来天生就中气十足,声音响亮,甚至都不用扯着嗓子喊,方圆十里内就都能清楚地听到她洪亮清脆的声音:
“没骨气的懦夫!但凡你把你举兵反叛时候的血气维持上几年,我们没准还会高看你一眼!!”
这一手好骂,骂得龟缩在地下的男人们脸红脖子粗却半句话都不敢应答,骂得少昊部落的地穴上方簌簌往下落土,要是正当此时有人正好从洞里钻出来,哪怕是眼神最好的神射手,恐怕都很难分清楚出来的到底是人还是土拨鼠:
“现在倒好,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躲,就连河里只会躲进壳里的王八都比你勇敢一万倍——王八好歹都没对着生养它们的族群造反哩!”
在“文字”刚诞生数百年的太古时期,这话骂得到底有多难听,后世已经发展出完整语言交流体系、几千种方言和花样百出骂人方法的人们,恐怕是感受不到了。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最直观的反应是,在灵湫开始去少昊阵前挑衅搦战的第二天,周围河流湖泊里所有包括且不仅限于乌龟和鳖的有壳的生物,都纷纷收拾包袱搬家了,动作快得连六条腿的从从狗都追不上。①
乌龟和鳖:谢邀,搬走了,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少昊待过的地方又不安全又脏乱差,还是留给你们打仗吧,我们过个几百年再搬回来。
任谁的阵地外面,有个隔三岔五就要来气沉丹田声传百里的大喇叭单方面开启骂战,谁的心理健康都没法保证。
这种钝刀子磨肉的精神折磨属实一言难尽。就好像你前一天晚上刚刚过劳工作完,准备迎接新一天的996的时候,第二天早上四点,天都没亮,你的左邻右舍就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开始用最大分贝的电锯“嗡嗡嗡”地钻墙,用大锤子“哐哐哐”地敲钉子。
遭过这种罪的,才知道灵湫每天都要来不定时打卡骂战的行为有多可怕。
没多久,少昊族群里的人就开始飞速瘦下去了,一个个脸色枯黄,双目无光,就好像遭受过什么非人的折磨似的。
不过要让灵湫来说的话,他们衰弱下去的原因属实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都是这些男人们自己找的:
“活该。当年少昊这些人还在部落里生活的时候,想让他们干点最轻松的活都要三请四请,才能让他们略微挪动一下那些尊贵的屁股;等他们被赶出去后,这也不会,那也没有,可不就慢慢显出原型来了么?”
灵湫这番话有相当一部分是大实话,毕竟自从夸娥为炎黄部落带回火种之后,大家就开始吃熟食、喝热水,患病率和发病率大大下降,整个部落都慢慢变得更加健康起来了。
少昊率领的男人们还生活在部落中的时候,就算大家再怎么看他们不爽,也会本着同族之间互帮互助的原则,分给他们一些物资;但他们被驱赶出炎黄部落的时候,因着事发突然,黄帝本人的态度又十分坚决,因此他们什么东西都没能带走,只能净身出户,自然也就没有火种。
没有盖房子的技术,他们就只能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没有火种的帮助,他们成日里就只能喝冷水、吃生肉,一事无成之人脱离部落自己生活的各种后遗症,终于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了出来。
时间一久,不少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开始双双垮掉,跟他们以前能够自己信心满满地完成“部落里没有我们这样的男人就会毁灭”的逻辑闭环一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闭环:
想要强壮起来,那就到地面上去找食物和火种——但是地面上有人——那你就去打败她们——可是想要打败她们,需要强健的身体和趁手的武器——那你就去地面上找啊!
正在少昊部落陷入一片凄风苦雨的惨淡氛围的时候,炎黄部落里的氛围倒是一片喜气洋洋,因为她们两位昏迷不醒的主君里,已经有一位醒过来了!
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变回了普通人的大小,伏在她的床边迷迷糊糊打盹的共工;第二眼看见的,才是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上面什么文件都没有的桌子。
她这边刚一动,哪怕在睡梦中也警惕性拉满的共工立刻便抬起了头,满怀欣喜地睁大眼睛看向她,颤声道:
“女娲在上……谢天谢地,主君你可算是醒了!”
她一边说,一边飞速从一旁的桌上端来汤药,捧到了姜的面前,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姜的面色,试探着问道:
“主君感觉如何?现在伤口还疼吗?”
这番话要是换做别的伤员、别的场合,那纯属就是一句废话。
就算神灵有一定的自愈能力,伤口愈合的过程也会消耗她们的精神气儿,没见到不少从前线刚抬下来的战士们,都还病恹恹地待在自己家里,吃肉喝药,卧床休养么?
可这番话放在炎帝身上,就真的很有必要问上一问了,因为从炎帝依然活力充沛、神采飞扬的面上来看,别说看不出来丁点她重伤过的痕迹,怕是现在再让她回到战场上去率兵冲锋都没问题。
姜从共工的手里接过盛满草药汤的碗,一仰头,两三口就把一整碗褐色的药汁喝了个精光,随即用手背一抹嘴,爽朗道:“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她一边说一边下床,拎起刚被清洗完不久、还带着潮湿水气的盔甲,就开始往身上套,对共工道:
“我昏迷了多久?部落里的事物都被处理完了么?幸好还有你和仓颉在,要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了,怎不见仓颉,是休息去了吗?”
共工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而在她发愣的这段时间里,炎帝已经穿上了盔甲,正在四处寻找她的长矛与弓箭:
“前线战事如何,兽潮可平定下来了么?我这就回到前线去,今晚不用准备我的饭了。”
她的盔甲上不仅有未干的水汽,还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肋骨那里更是有一道大口子,明显是被野兽的利爪和尖牙给撕扯出来的。
哪怕部落里针线活最好的人,已经尽力用兽筋和棉线缝补过了,在皮甲上留下了一道细密的针脚,也依然能够从这道甚至都能洞穿盔甲的痕迹里,窥见那一击有多骇人,可见这道伤口在愈合之前有多深,定然是血流成河的惨状。
然而现在,炎帝本人已经活像没事一样,能行动自如了。
共工生怕她在逞强,悲恸之下又不愿多提及仓颉已死的事实,便开口换了个话题,避开了姜的询问:
“主君回来的时候明明还在重伤不醒,眼下刚醒来不久,就要再度回到战场上去,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还是多休息休息,看看情况如何,再做决断?”
“不必。”姜摆摆手,拒绝了共工的提议,“我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心里有数,只要我的神职能够履行到位,那么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到我。”
她顿了顿,又转向共工,一双纯黑的眸子里有着沉沉的夜色与死寂,低声道:“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仓颉是?”
共工抿紧双唇,点了点头。
她不敢多说话,因为她生怕自己一说话,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就会掉下来;然而一切事实与噩耗,就都在共工的不言不语之中,被说完了。
姜一醒来,便得知了这个噩耗,在如此令人心神俱震的坏消息的冲击下,饶是最可靠、最强健的炎帝,都不由得踉跄了一步,要扶着桌子才能站得稳。
她怔怔将目光投向干干净净的桌椅的方向,喃喃道:“共工,你看。”
“她走的时候……都把身后事处理得这么干净,她是多好的人啊,怎么就也不在了呢?”
共工闻言,终于还是没忍住,泪如雨下地哭了出来,一头扑在了炎帝怀中,断断续续道:
“主君……我不明白,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当年共工刚被炎帝招揽到麾下的时候,还是一名新生的神灵,因为在太短的时间内干了太多的工作,所以她整个人都显得懒懒散散的,好像对什么事儿都不是很上心。
在来到炎黄部落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也还是这个样子。虽然这种状态不会影响她的认真工作,但那种“都行都好都可以,随便任意没问题”的氛围感染力实在太强了,连带着不少人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放慢脚步,优哉游哉地看一看路边的风景。
经常有人开玩笑说,什么时候能见到共工有个正经的利落模样,那简直就跟天枢山塌了没什么区别——因为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可现在,在夸娥、嫘祖、听訞和仓颉依次离去之后,倒是昔日里最懒散的共工本人,承担起了为炎黄二帝分忧的最后的重担,成为了部落里硕果仅存的为数不多的顶梁柱。
共工开始学着处理政事,可她的神职不在这方面,便学着嫘祖和黄帝当年做的那样,开始慢慢把工作往下分配给更擅长文书工作的人;她倒是想和以前一样,继续去治水,但是炎水和黄河已经被治理得不能再好了,已经没什么她能做的事情了,共工就按照以往炎帝和听訞的安排,让人去水库边上打渔和捕猎,又派了精锐战士在部落周围巡逻,以预防少昊部落的偷袭。
天枢山尚未倒塌,可共工本人已经完全改换了模样。
哪怕部落里千头万绪的诸多事务里,没有一样她切实帮得上忙的事物,可她依然能够学着姐妹们当年还活着的时候的安排,把工作一样样分配到适合做这些事的人手中。
可是她能想明白谁适合去打猎捕鱼,能想明白谁适合去耕种收获,能想明白谁适合去前线配合灵湫等人作战,可终究有一件事,她想了很久很久,也想不明白:
听訞分明是死在少昊部落的人手中的,可为什么我们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杀了他们?
然而共工的神职,天生就与“智慧”无关,更偏重于“亲自出力做实事”的“治理”;等到她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后,炎黄部落和少昊部落之间的战火已经点燃多年,黄帝文书官仓颉身死证道,归于天地,部落中的两位主君也都在昏迷不醒,她不管跟谁讨论,都无法得到答案。
于是共工只能按下满腔的痛苦,继续耐心地一边处理事物,一边等姜和姬醒来,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共工原本的身形足足有数丈长,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一瞬间暴长到有大半个夸娥那么高。
可自从部落的各项事务都压在了她身上,需要经由她手安排下去之后,为了让大家传递文件的时候更加方便,她不得不有意控制缩小了自己的身形,才能让大家进屋送文件的时候,不用绕开好几丈才能走到她身边。
共工就这样克制了太久太久,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我不能突然变大,弄坏主君的房间,糟蹋周围的田地和粮食”,以至于眼下,哪怕共工伏在姜怀中恸哭不止,几乎要把清澈的眼泪都哭成血泪的当下,她的身影也还是对神灵来说正常,可对她来说已经缩小了一整圈的七尺模样:
“……盟书……盟书还在呢!这不可能!”
她哭得声噎气短,连带着这番话都说得结结巴巴,要不是炎帝和她相处多年,两人之间已经培养出了一定的默契,姜还真不一定能听得懂她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听訞其实应该还活着,对不对?”
炎帝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垂下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共工的红发。
这一瞬间,哪怕姜什么都没说,但从她过分沉默的反应里,已经格外明显地展现了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听訞的确已经死了。
共工和听訞都是同一批被炎帝招揽到麾下的大将,两人关系向来很好,所以共工是所有人里最不愿接受听訞死讯的。
哪怕后来,听訞被扔回部落的那只断手,被灵湫带着众人一同编织青草,为她配上了草编的完整的身躯,又郑重放入香柏木的棺材里,葬入土中;哪怕后来,仓颉接过听訞的竹笛,继承了她的神职,奏响一支沉寂多年的旧曲后融归天地,共工也难以直接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因为共工没有亲眼看见这两人离开的画面,所以,就好像接下来,她还能嘴硬不承认,就能当做她们没有死,只是外出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将来肯定还会再回来一样。
可炎帝的沉默,终于逼得共工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她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青黑色蛇尾,在极度痛苦之下蜷缩成了一团,却还在极度的痛苦中,依稀记得面前的人是炎帝,不是什么没知觉的山石草木,可能会被她伤到,便在蛇尾发力的前一刻,推开了她的主君,下一秒,共工便难以自已地将一座石桌都绞了个粉碎。
灰白的粉末陡然爆裂开来,铺了满地,很快就把共工的蛇尾给染上了一片斑驳;然而她的蛇尾再怎么狼藉,也比不上她已经涕泪横流的脸来得狼狈,一种入骨的、能够震撼灵魂的悲伤,渗透在她面上的每一滴泪水与每一道沟壑里:
“不应该啊……这不可能,怎会如此?”
红发蛇尾的女子拉着炎帝的盔甲边缘,就好像这柔韧却冷硬的触感,能带给她什么心理安慰似的,将她这些年来的思考、侥幸和白日梦一股脑倾泻而出:
“我们都无法杀死自认依然是黄帝部落子民的少昊——恕我直言,他们这样完全就是在耍赖皮——可为什么他们能不受盟书的约束,反过来杀死听訞?”
“这不公平,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这样,原本只有“治水”相关神职的神灵,终于在走在她前方的姐妹们依次倒下之后,在悲痛中过分快速地成长了起来,后人永远在践行前人的道路。
哪怕共工没有正式接过任何一人的神职,没有耗尽心血倒下,但是她此刻展现出来的智慧,已经与多年前满心满眼只想着“治水”的神灵截然不同了。
她的内心更加沉着,她的目光更加高远。因为共工终于认识到了,在这个世界上,除去鸟语花香、山川流水、善良与赤诚之外,还有更可怕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是能杀死她喜欢的和平与懒散的。
于是为了守护她身边的这些美好的事物,她开始不惮用最险恶的想法去猜测一切:
“主君,你如果这次要回到战场上去的话,千万、千万要弄明白这一点。”
“他今日能想办法绕开盟书的限制杀死听訞,明日他就能以同样的办法毁灭我们。阪泉先锋战的战胜不是终结,而是开始,因为在这次战争中,他的残暴与心机只得崭露头角,真正能让他成长起来并且施展心中阴谋的战役,还在后面呢!”
姜在悲痛中开战的时候,的确没想到这一点;后来随着战争的推进,她在发现少昊等人的军队,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后,“玄鸟似乎没有被他们带走”的侥幸感,就在她的内心占据了主要位置。
被共工这么一提醒,她才发现,竟然有这么个巨大的疏漏摆在面前,不由得正色,握紧了共工的手窥探道:
“多亏有你的提醒,我之前被愤怒和悲伤冲昏了头脑,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等我回到前线的时候,一定和灵湫多多探听这方面的消息,请你放心。”
然而与此同时,同样的话语,也正在一片漆黑、阴冷潮湿的地下洞穴里发生着。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一道清脆的女孩的声音:
“我是不是很快就要孵化出来了,马上就能见到姜姐姐和姬姐姐了?”
如果顺着她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乍一看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因为这里半点能用来照明的东西也没有,少昊的部落里没有“火种”这种东西。
但如果能在湿润得都能凝结出水珠来的两侧石壁上,点起几十根火把,那么在明亮的火光照耀下,就能看清楚那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了:
那是一颗巨大的,通体漆黑的鸟蛋,被用麻绳捆了起来,吊在洞穴上方的钟乳石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完全隔绝了内部生灵的对外感知,使得她在破壳之前,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从蛋壳外面传来的声音、气息和震动了。
正因如此,时不时就会有人蒙着口鼻,一点声音和气息都不发出地进到洞穴里来,拽着麻绳前后晃动,营造出一种“还在颠簸赶路”的错觉。
所以接下来,玄鸟会如此发问,也就不奇怪了:
“我们已经走了一百年的路了吧?听说听訞姐姐来的时候,也是走了这么远,那岂不是说,我们很快就能抵达她们的部落了?”
玄鸟的这一连串问话很正常,完全就是个赶路赶烦了,想要找人说说话的小孩;可问题是,她根本就没在赶路,她已经被少昊部落把持在手中九十多年了,她现在所知的关于外界的一切事情,都是由谎言和错觉编织而成的,所以她的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因为一旦回答得和谎言对不上号,就会露馅。
正在摇晃麻绳的男人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黑暗中的某人,意思很明显:
你快管管这个好奇心爆棚的祖宗,要是被她发现了真相,那还了得,你的全盘谋算只怕都要落空了!
果然在接收到这个男人投来的求助目光后,一道柔和的女人的声音,从嶙峋的怪石暗影中传出,说着与万里之外的炎帝一模一样的话语:
“当然,你放心。”
这道声音柔则柔矣,却半点灵魂和生机都没有,更像是某种对黄帝和嫘祖等人的拙劣模仿;但如果再仔细一点听,就能从这种不自然的僵硬中,听出某种更可怕的意味来:
因为这个音色,分明就是听訞的声音!
可玄鸟与这道僵硬的“听訞姐姐”的声音相处太久,已经听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了。
一开始玄鸟还会关心地问问“听訞姐姐”,得到“偶感风寒,嗓音变化”的答案;可后来,“听訞姐姐”的声音总是会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变化,给她的答案也变了又变,有的时候说是吃了太多的肉类导致嗓子发炎,有的时候说是赶了太多的路导致过分疲倦,有的时候又说是吃了毒蘑菇觉得喉咙发紧……时间一久,在主要的音色没有大变化,只有各种各样的细节在变的情况下,那道曾经叩开过昆仑山门,带着满腔热血与赤诚,说要“迎玄鸟下昆仑,襄助她的姐妹们”的声音,终于在玄鸟的记忆里彻底模糊消散了。
因为归根到底,玄鸟最熟悉的,不是“听訞姐姐”,而是在昆仑山上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西王母和高禖神,还有千年前下山后就一去不复返的姜和姬两位姐姐。
所以在听訞前往昆仑山的时候,西王母一得知听訞是炎帝的部将,又听她说过炎黄部落那边的状况后,便十分爽快地把玄鸟交到了听訞手中,又对她们细细叮嘱道:
“我是从混沌时代过来的人,我很清楚混沌的气息里有怎样狂乱暴戾的成分。既然你们的身上没有这些问题,那么很明显,这些事情就会相应地出现在感应地之浊气而生的生灵身上。”
不管中原大地上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在天枢山拔地而起之后,这座上宽下窄的奇异的大山上依然和平如初,地之浊气无法越过天枢抵达昆仑,于是昆仑山上便始终没有雄性生物。
但这并不意味着,西王母对听訞描绘的乱象不重视,相反,正因为她昔年近距离接触过“混沌”,所以更明白狂暴与无序的可怖:
“你身上有‘善’的成分,所以你‘生而知之’的,只有那些美好的、和平的事情,因为我们知道的东西,是不能超出自身的认知的。对天地万物的感受是这样,对人性的感受也如此。”
数百年过去,昆仑之主、西王母的面容没有半点衰朽和苍老的痕迹,依然精神满满、生机盎然。
只不过在手握“西方统治者”的大权多年后,便是她无心于此,西王母的身上,也慢慢萌生出了一种高贵威严的气息,昔年只能仰望女娲与高禖的小妹妹,也终于来到了和她们一样的高度上了。
当这样一位头戴高羽、身佩美玉的君主,从她的金座上微微往前探出身子,和你交谈的时候,哪怕她再怎么恳切温柔,她那威严到令人情不自禁想要伏地跪拜的气场也不会减弱半分,这便是真正有大德的明君:
“听訞,好孩子,我之前虽然从未见过你,但你既然是姜、姬的部将,我向来将她们当女儿与姊妹教导、照顾的,我便同样信任你。你千万小心,下山的时候不要回头,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免得被闻讯赶来的男人们诓骗了。”
听訞得了这番叮嘱后,自然认真答应:“请西王母放心,我一定能带玄鸟回家!”
果然也像听訞所承诺的那样,除去下山的时候,她因为听见了一头带着幼崽挂在悬崖边缘、马上就要掉下去的野兽的哀哀鸣叫,而离开了一小会,去把她从悬崖上救下来之后,从此半步都没有离开过玄鸟的身边,就这样把玄鸟一路护送到了中原地区。
虽说在途中,“听訞姐姐”会时不时向玄鸟祈求一些神力帮助,让玄鸟把军队的职能分给自己一部分,曾一度让玄鸟心生警惕;但是在“她”给出了看似十分合理的解释之后,玄鸟只不过是个还没从蛋里孵化出来的神灵,也就被稀里糊涂地说服了:
“你看,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办法从蛋里孵出来呢?因为你身上的神职太多啦。我们都长大了,还是一人一职,可只有你明明这么小,却有这么多的力量,天道怕你一生出来,就会被过分的力量撑得爆体而亡,才延长了你在蛋里孵化成长的世间——高禖神也是这样跟你说的,对吧?”
所以说,玄鸟认不出面前的“听訞姐姐”已经是另一个人,实在太正常了,因为高禖神在昆仑山上的时候,的确就是这样跟她说的。
——可是玄鸟完全还是个没能从蛋里孵化出来的小孩,心智不全,身负大能,便宛如稚子怀金过市,根本无从分辨出狡诈残暴之人的话语的真假。
——况且在这种情况下,怕是连绝大部分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天生对自己不了解的“恶”没有深层感知的情况下,都没有办法想到最可怕的这一层:
听訞上了昆仑山后,只说自己要迎接玄鸟下山,根本就没能见到高禖神,又从何而知“高禖神是这样对玄鸟说的”这些事情呢?
就好像有人让被他驭使的鸟儿潜伏在周围,利用偷听到的消息来赢得玄鸟的信任一样。
于是玄鸟立刻在蛋壳里急急道:“可是我已经在里面待了一千多年了,难道还不够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赶紧孵化出来,我想赶紧见到姜和姬姐姐,我好想她们哦。”
“哎,办法自然是有的。”那个柔和得有些过分虚假了的女声笑道:
“你把你‘军队’的力量慢慢分一些给我,不就行了?这样等你孵化出来,我再把你的力量还给你嘛,就当是暂时代替你保管,你看如何?”
玄鸟想了想,觉得这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便拍拍翅膀开心道:“好,那就这么办,我相信你!”
从此之后,玄鸟每天的活动安排就这样定了下来:
赶路的时候,她便一声不吭地蜷缩在蛋里,默默忍受着黑暗与孤独的侵袭;等安定下来之后,她就从身上分出一些军队的神职给外面的“听訞姐姐”代为保管,因为“听訞姐姐”说过,“突然接过另一个人的神职是会死掉的,我只是带你保管而已,又不是想抢你的东西,你就一点点给我吧,这样等将来还给你的时候也方便”。
这一套以退为进的说辞把玄鸟骗得迷迷糊糊的,对“听訞姐姐”的信赖和认可又加深了一层:
她真是个胸怀坦荡的好人啊,这么为我着想!
可是分出军队神职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实在太不对劲,太难受了,哪怕玄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也能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虚弱下去。
可她每次感到虚弱的时候,用力戳一戳蛋壳,就又能发现,自己的确是在往“提前破壳而出”的状态发展,便不再疑虑,转而和“听訞姐姐”聊天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减缓不适:
“太奇怪了,听訞姐姐,你明明说大家都是住在地上的,怎么这里感觉这么黑暗潮湿?”
那个柔和的女声依然耐心道:“因为我们一开始没能迎接到你,就被那些坏人打得不得不躲在地下了呀。”
此言一出,玄鸟立刻在蛋里愤怒地跳了起来,拍打着翅膀高声道:
“岂有此理,他们怎么敢的!听訞姐姐,你不必再顾忌我的状况,赶紧把‘军队’的神职分出来,把他们打回极北荒原上去,让这些坏东西再也不敢出来作乱!”
只看玄鸟现在的活跃程度,真的很难想象,她后来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会变成在三十三重天上闭关数千年,外界的政权都要变天了,她还不出关半步的天界真正的自闭症患者九天玄女。
可那道柔和的声音却还是拒绝了她的馈赠,温声安抚道:“不必急在一时,玄鸟,再等一段时间,一切就都结束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讲哦。”
玄鸟想了想,觉得还真有不少不太对劲的地方,便一迭声抱怨道:
“外面的灵气是不是不如昆仑山上的足?我总觉得醒醒睡睡的,好难受哦。听訞姐姐,我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年幼的玄鸟说话的口音里还带着一点西方的余韵,很明显,这是高禖神和西王母率领的族群的特征;但是细细听来,她的声音又清越宛如百鸟啁啾,仿佛有无数只鸟儿的神魂与精魄,在她话语的尾声中高声应和:
“对了对了,高禖姐姐还让我给姜和姬两位姐姐带话,说她们回不去也没关系,等过几年,她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之后,就下山来找大家,俗话说得好,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嘛!”
“你是炎帝从东方招揽来的部将,那你是不是也从来没见过高禖姐姐?她又温柔又能干,还很聪明,说话的声音格外好听。哎,可惜她现在还在后山休息,没能见到你。不过没关系,到时候等她来了,你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玄鸟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久,才发现对面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便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小声试探道:
“……听訞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话太多了,吵到你了?哎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我在蛋壳里待了这么久,怪闷的,只有你能跟我说话了。”
她又等了好一会,才听到比之前更模糊、更僵硬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道:
“今日……战事有变……我不能陪着你了……改日再来。”
玄鸟听了这番解释后,只能收拢翅膀,乖乖地蜷缩在蛋壳里,在从心头泛往全身的凉意袭击之下,陷入黑暗,沉沉睡去。
在玄鸟完全失去意识,陷入沉眠后,刚刚和她说话的那人也走出了洞穴,借着森林的掩护来到了地面上。
那人果然是少昊。只不过和以往的装扮不同,此刻的他的脸颊竟然奇迹地瘦了下去,虽说身躯还是一样的肥硕庞大,但是他的脸,尤其是嘴巴的部位,已经能入目了。好像这个部位在运动了太多次后,终于消耗掉了多余的脂肪,露出了正常的轮廓。
然而他一张口,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却是一截细长的、完全腐烂了的鸟类舌头,形状狰狞,臭气熏天。
这截鸟类的舌头,已经完全取代了他本体的器官,很难想象断舌重续的时候,该有多痛苦;可也正是托了这截舌头的福,使得少昊开口说话的时候,发出来的,竟然是与听訞相差无几的声音:
“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虽说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些因为舌头的腐烂与过度使用,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但是已经和听訞本人的声音相差无几了,也难怪玄鸟认不出来。
玄鸟认不出来,是因为她一直被困在蛋壳里,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但少昊的手下认得他的模样,自然不会弄错。
立刻便有个手里拿着捕鸟网的男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袋口都攥得有些潮湿了的袋子递过去:
“主君,这是今天新抓来的鸟儿。”
这个暗色的布口袋在两人手间传递的时候,里面的生灵还在一边发出尖利的惨叫,一边试图挣脱开袋子的束缚逃跑,或许连没有灵智的它们都知道,被这些人抓住后的下场会如何。
少昊打开鸟网,往里面粗粗看了一眼,在确定今天也捕捉到了他需要的东西后,面上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一扬手,将这个口袋丢到了战战兢兢从洞穴里走出,跟在他身后的男人怀中,依然用那种僵硬的声音吩咐道:
“还是老样子,把鹦鹉和八哥的舌头全都拔下来后,就把剩下的鸟儿都拿去吃掉;拔了舌头的鸟不忙着杀,先养起来,如果它们能活下来,长出新的舌头,就可以继续拔继续用,免得以后经常抓不到要用的鸟。”
那个原本负责摇晃麻绳的男人立刻接过布口袋,拍马屁道:“主君英明,我这就去取来新的鹦鹉巧舌为主君换上。”
手持捕鸟网的男人也殷勤道:“还是主君聪明。有了这一条巧舌,我们骗谁都能成功,什么事做不到?就连炎帝的部将,最后不也是要死在我们手中么,可见她们根本就没什么本事,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攻破炎黄部落指日可待,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她们圈禁起来,给我们不停生孩子了。”
少昊听闻此言,那张油光满面的肥硕的脸上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
“那当然。多亏我当年跟在黄帝身边的时候,听说过昆仑山上的事情,才成功中途杀死听訞,骗走玄鸟……否则的话,这一场仗根本没法打。”
就这样,在少昊的利用和压迫之下,少昊部落里的“驯养”,也开始成型。
然而和听訞的“教化”不同,他的驯养,完全是基于屠杀和利用的基础上的。
听訞会先试图教化所有的野兽,在确定有的家伙的确没有办法开启灵智之后,她才会把这些野兽带回部落驯养起来吃肉;要是有的野兽被开启了灵智,那么她就会努力和这些野兽们分析炎黄部落的地理位置的优越,有部落庇护的安心,如果能说服它们的话,听訞把它们带回部落中去,也不会选择吃肉——说真的野兽们都能思考能说话了那和吃同类有什么区别——转而从它们的身上取一些毛发和犄角,用来做衣服和武器。
可少昊哪里管得了这些呢?
他自从某日在极北荒原上,因为实在太饿,萌发出“用野兽的声音诓骗同类拿来当食物”的想法,拔下鹦鹉的舌头嫁接在自己的嘴里之后,原本就能避重就轻、颠倒黑白的本事,更是来了个大飞跃:
从此,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模仿各种生灵的声音。
无数生灵被他诓骗,成为了少昊部落的口粮;听訞被哀哀求救的声音诓骗,离开了玄鸟的身边,最终被分尸而死;眼下,被诓骗的玄鸟,也在移交她的“战争”的神职了。
正如西王母所说的那样,真正善良的人,对极致的“恶”,是无法生而知之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了先锋战发生的地点,不是在涿鹿,是在阪泉,纯属是我记错了“教熊罴貔貅(这里有一个晋江显示不出来的字)虎”的具体战役名字,已改。接下来的这场终极叛乱篡位战才是在涿鹿打的。
第144章 背盟:风都止息了。
继阪泉之战少昊大败后,炎黄部落和她们的敌人,就这样又僵持了许久,久到距离炎黄部落里出现世界上第一个“男人”起,已经过去了四百五十年。
太久的僵持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因为世界上的物资不是无穷尽的,人们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如果继续这样干耗下去,整个部落还没有从外面被攻破,就先要从里面自己灭亡起来了。
就这样,在炎黄部落与少昊部落开战的第一百五十年,他们决战于涿鹿平原。
在十几年前,涿鹿平原还是一块水草丰美的土地,炎黄部落经常派远行队来这里有序捕猎;然而少昊等人从地下一路挖穿到这里开始扎营后,没几年,涿鹿平原就真的变成字面意义上的平原了,除去土石砂砾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长风吹过空无一物的旷野,卷起沙尘扬在风中,呼啸掠过嶙峋的怪石与空荡荡的洞穴,进而消失在似乎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地平线上,苍凉的风声就这样一响数十年。
只不过今日的风里,终于多了些别的东西。
炎黄部落与少昊部落双方陈军在前,数量庞大的军队一字排开,队伍漫长得望不到头。兽皮的盔甲与骨骼的头盔覆盖在无数人身上,长矛与弓箭的冷光在烈日下愈发苍白冰冷。在她们和他们的头顶,明黄的旌旗与血红的长幡在空中迎风猎猎舒卷,肃杀的气氛悄然间便蔓延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当“御兽”这一手段彻底失效后,便是连少昊部落最好逸恶劳的男人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上前去打仗了。
只不过都站在阵前了,不少人还在眼神四下乱飞,交头接耳,在寻找他们的首领,叽叽咕咕地抱怨道:
“主君呢,主君怎么不在?”
“他刚刚说要去找东西,天杀的,什么东西要找这么久?”
“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这些动摇军心的猜测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就在灵湫和炎帝率军发动进攻的前一刻,少昊终于灰头土脸地从地下钻了出来,越众而出,和对面一样,站在了军队的最前方,独属于领导者的位置。
他一来,少昊部落里的动静就立刻消失了。
这些男人们一旦看到“有人比我更倒霉”的惨况后,就心里也不慌了,腿也不抖了,毕竟能找到垫背的替死鬼可比什么都开心。
然而少昊本人却不是很想当这个众望所归的替死鬼。
于是他张开口,在最新换上的鹦鹉舌头的帮助下,气沉丹田、声传百里地开口了,朝对面的炎黄部落喊话,试图唤起她们胸中一些未泯的、柔软的母性:
“炎帝——”
“我们终归有血缘之情,本来是一个部落里的同伴,便是我们曾经冒犯过你们,现在闹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够偿还我们的过错吗?不要闹了好不好?”
就这样,有史以来最早的“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怎样”和“你别闹了”成功诞生。
姜微微一阖眼,厌倦与冷淡的神色,便从她的眉梢眼角,还有面颊上的每一条沟壑里都流淌出来了,意思很明白:
他是比炎帝、黄帝都年轻一辈的晚辈,他的少昊部落又比炎黄部落规模小一半,他还是个从己方叛出的废物。如此看来,于情于理,都不该身为炎帝的她去和这个悖逆之人、低贱之人对话。
都说“知女莫若母”,其实这句话反过来也是成立的,灵湫身为炎帝的女儿,自然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于是她立刻上前,替她母亲开口高声斥道:
“住口,你不过是虫豸蝼蚁般的贱物,不配与主君说话!”
“我今日能来与你交谈,都是你的荣宠,你还是乖乖把耳朵洗干净了,把嘴闭上听我说罢!”
她一开口,战战兢兢过了几十年,生怕对面什么时候就要放水淹没地洞打过来的男人们,立刻就心理阴影发作了,被骂战的阴云卷土重来笼罩在他们的头顶,恨不得个个都像脱了毛的鹌鹑似的抱成一团。
灵湫见此情形,心中愈发愤慨,甚至都对天道有了点隐隐的埋怨:
就这样让天地之间一直只有清气,不好么?这个世界上,一直只有我们这样的存在,不可以么?在高禖神决定让所有生灵都有诞生的机会之前,肯定也没人想过会有今天的情况吧?那么,就让他们从此再也生不下来,不也是很好的办法么?
只可惜这个想法,在灵湫的脑海中,只略微打了个转儿,就轻飘飘地飞走了,留不下半点痕迹:
因为此时,所有的生灵中,除去被少昊部落的男人们,强行从腹中拖拽出来吃下去的胎儿之外,是没有“堕胎”和“流产”的概念的。
这两种概念会在数百年后诞生,并在千百万年间,在漫长的自然演化中,慢慢为一个族群筛选出足够强健有力的后代;然而眼下,在所有神灵的力量都足够充沛的情况下,根本无从谈起这这些事。
哪怕是最虚胖、最不堪的少昊,他的身躯里蕴藏着的力量,都是足够的,只不过被更加健康的灵湫等人一衬托,就“货比货得扔”了而已。
灵湫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中,便宛如骤雨前的惊雷,隐隐作响、隆隆不绝,连带着她手中的长矛与盾牌,都在她极度的愤怒下高速颤抖,互相撞击之下,不断闪烁出星星光火:
“你虽为人子,却不懂尊敬赐给你生命的母亲;你在炎黄部落当臣民的时候,也未曾敬重你的君主。你深受炎黄部落的恩惠,却从未曾保护抚育你、教导你的姐妹们,甚至还要将屠刀反过来对准我们,昆仑山上的血案,绝对与你脱不了干系。”
听訞不仅在炎黄部落中负责驯兽,在黄帝尚未昏迷不醒,炎帝还能外出行走、和众人一同打猎的时候,便是听訞负责将炎帝打猎时总结出来的经验,归纳总结在一起,传授给更多的人的,也算是履行了她“教化”的神职。
一旦这位在部落中深得人心的大将之枉死被提起的时候,哪怕是最冷静的人也不可能继续沉默,愤怒的吼声从她们身后的军队中爆发出来,震得涿鹿平原上的风里都带着怒火:
“为听訞报仇!”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揭过去,必须让他们血债血偿!”
在震天响的呼喊中,化作人形的鴢三下两下、轻轻巧巧攀上炎帝数丈高的车辇,轻轻开口道:
“主君,恕我多言,但我们当年立下的旧的盟书,的确该改一改了,一直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鴢的皮肤是青色的,与通体都闪烁着耀眼夺目金光的灵湫一比,便显得有些过于不起眼;然而她在炎黄部落里担任了数百年的信使,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开口的时候,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聪慧的气息,便成功将她身上所有“不起眼”的感觉,都抹去了:
“昔年炎黄部落盟约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忘恩负义的男人,我们自然可以保护彼此;但现在,他明明已经背叛了炎黄部落,却还要挂着‘嫘祖之子,黄帝养子’的身份,享受这些福利,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炎帝微微一抬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于是鴢又道:
“扬汤不能止沸,斩草须得除根。依我之见,我们在战场上,再怎么打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只要不能毁去盟书,他们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被我们伤到。”
许是因为本体是鸟,有一条清脆伶俐的好舌头的缘故,鴢的声音又轻又急,一眨眼便说了五六句话,也亏得炎帝的耳朵好用,这才能听清鴢到底在说什么:
“我之前一直守在后方,从未真正来过前方战场,哪怕是送信的时候,也只是负责从最前方的信使手中接回战报转交而已。”
“我之前听说,主君和少昊部落在阪泉上打先锋战的时候,两边各有损伤,便以为两位主君已经把盟书撕毁了,也就没再多想——主君好生糊涂!既然要杀人,早先就该做得绝一些,为何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没有撕毁盟书?”
炎帝之前的确从来没有想过“毁约”这件事,因为按照天道的规则,一个约定,自从说出口后,就不能被毁弃,更不能被篡改。
再加上这百年来,她们和少昊部落都无法真正伤到对方——阪泉之战中的所有伤亡都是托野兽们的福——无形之中,就把“盟书依然生效”的刻板印象,再度深深铭入心底了。
但是鴢不同。
她最先看见的,是极北荒原上的少昊,那时,玄鸟也没有被窃走,他们的残暴还没有彻底表露出来,鴢的愤怒便尚且处于“可控”的程度。
日后开战,炎黄部落为了加快信息传递的速度,便安排了多段传信的方式,鴢负责的是后半段传信,所以她也没能“直面”少昊等人在战场上的恶劣行径,只是“听说”,她的愤怒也就勉强还能压抑住,只是对这些人的本性有了更深刻更透彻的了解而已。
然而今日,当双方都全族出动站在涿鹿平原上的时候,当少昊一开口就是颠倒黑白、推卸责任的话语的时候,鴢内心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和不解,终于在这一刻全面起爆,导火索燃着火星一路蓬勃燃烧进她心里。
青色皮肤的女子被眼前的景象气得险些当场一个倒仰,竟在战场上呼啸而过的狂风里,无师自通了一些原本只有对面才有的东西:
对啊,凭什么盟书不能更改?为什么誓言不能背反?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归根到底,少昊部落这么猖狂,不就是仗着有盟书的保护,所以当他们还自认为是黄帝部落子民的时候,就不会真的死在炎帝部落的军队手中么?
……那么,如果我直接从“根”上,斩断他的有恃无恐呢?
宛如一道霹雳照亮夜空,好像一道闪电划破长夜,恰如千万年前,人首蛇身的女娲,费尽心血与魂魄撑开天地,为世界带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股清气那样,炎帝一瞬间大彻大悟,她们无数人都不经意间忽视的盲点在这一刻,终于被青身赤尾的鸟儿点出、补全。
她猛然转头,对鴢疾道:“我现在回去,怕是来不及了,况且也没有两军交战之时,主将率先退却的道理——这样,你带着我的信物回部落去,我授予你我的神职,你可以去撕毁盟书!”
炎帝说完这番话,就试图从身上取下信物交给她们部落中脚程最快的鴢。可问题是,她从来就没有在身上佩戴饰品的习惯,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什么既能承载神力,又能代表身份的东西给鴢。
灵湫见此,立刻上前,从颈间取下一块玉片。
这块玉片已经跟了她很多年,眼下更是被灵湫胸中澎湃的愤怒与热血隔衣染得温热。
昔年它被黄帝用颤抖的双手与欣慰的眼神,从金缕玉衣上拆下来,挂在还是个婴儿的她脖子上的时候,便带着一点来自君主身上的余威;眼下在如此剑拔弩张、声势浩大的场合中,被灵湫从自己的颈间取下,交到鴢手里的时候,便是一种具有宿命意味的传递了。
鴢双手接过这块玉片,便觉浑身一热,两手一沉,寄托在上面的神力和意义,几乎要把她这只轻飘飘的鸟儿都给压得趴在地上,再也飞不起来。
灵湫伸手扶住鴢的臂膀,将她从炎帝的车驾上搀扶了下来,沉声道:
“我们会在这边尽量拖延开战时间,撕毁盟书的这件事,便交给你了,只等你的好消息,少昊部落便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鴢只感觉身上一轻,竟是灵湫将自己的部分神权都分给了她,在收回这部分神权之前,她们两人便宛如后天所成的姐妹一样,异体同心。
就好像炎帝和黄帝是双生姊妹,于是一方衰弱下去后,另一方的力量也会相应减弱那样——否则的话,哪怕是野兽,也不能在阪泉之战里伤到炎帝半分,只不过因为她本身的力量太强大了,所以哪怕削弱了,平常人也等闲看不出这点变化来。
在接受到这份信任之后,鴢觉得浑身都有力气了,双翅都变得更加强壮了起来,仿佛一挥翅膀就能扇死对面的一百个人,于是她也以同样坚定的口吻回答道:
“我定不负重托,请少主放心!”
说完这番话后,她便展开双臂,昂首长啸一声,瞬间便从深红羽衣、皮肤苍青的女子变回了鸟儿的原型,展开翅膀飞向高空的时候,掀起的狂风都能摇动炎帝的车辇,直把战场上的两拨军队都晃得有些睁不开眼,速速往炎黄部落的方向飞去了。
然而谁都没有看见的是,少昊在这边见到鴢冲天而起后,却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窃喜,对跟在他身后的家伙低声吩咐道:
“跟上她,记住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这位神灵名叫“句芒”,是少昊他们被逐出炎黄部落,在极北荒原上游荡的时候,少昊因为体内繁衍的欲望实在无法消除,便强迫了一只鸟儿,让它怀孕之后,从它的腹中取出了胎儿,为他命名,又对众人宣称,这便是他们部落的少主了,就好像灵湫是炎帝和黄帝的接班人那样。
按理来说,神灵们是不会有太多奇异的相貌的,哪怕是仓颉,也是正常的一个头一个身子四条肢体的大致外貌,无非就是多了一对眼睛;甚至就连最丑陋、最让人恶心欲呕的少昊本人,也不过是痴肥了一些而已,除此之外,和大部分神灵都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句芒不同。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诞生,本身就是倒反天罡、违背常理的存在——他的母亲并非神灵,甚至只是连自己的神智都没有的普通动物;他的诞生方式也不是像最古老的那些神灵一样,是“感天而生”的,而是被本来就是地之浊气的少昊用全新的“交媾”的方式强迫鸟类生下来的——总之,这家伙的外表与传统神灵的外表截然不同,分明就是人首鸟身的怪物。
而在这人首鸟身的怪物诞生的一瞬间,方圆数里内冰消雪融,草木复苏,甚至就连他那刚刚死去的可怜母亲,都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
虽说那只被活剖了胸腹的大鸟,只是动了动眼皮,抖了抖翅膀,回光返照那么一瞬间,就又彻底死去了;然而,“死而复生”这件事,依然足够让人欣喜。
于是在用各种丧心病狂、惨绝人寰的手段测试了无数次之后,少昊终于得出了个结论:
他的这个儿子,也是有神职的。
虽然他现在还很幼小,再加上诞生的方法、性别和外表都不太对,所以他的力量也弱小得没眼看,但是他的神职依然能让人为之惊喜若狂——
因为句芒掌管的,是“生机”。
很明显,句芒的神职对标的,是炎黄部落里的两位新生的神灵,大司命和少司命,她们分别掌管的神职,是“寿数”和“孩童”。
但这两种神职也是有局限的。
前者是把每个人的寿命都固定下来了,该老死的时候就会老死,该出生的时候就会出生,一切都井井有条,十分有秩序,基本上只要沿着大司命感受到的“寿数”去安排事务,就不会出现疏漏差错;后者则是只负责掌管部落里的“孩童”,如果有什么临时疾病、生长发育不良、心理问题和法力混乱等状况,少司命就可以动用她的神职,去医治和帮助这些孩子。
也就是说,按照正常情况来讲,不管是大司命还是少司命,都不可能让已经冻死了的植物复苏,更不可能让已经死掉了的动物复活。
因为它们的寿数就该到此为止,因为它们不是需要帮助的孩童,所以也就无从谈起“死而复生”。
在发现句芒竟然能掌管生机的那一刻,少昊猖狂的笑声几乎要把荒原上冻了几千几万年的冰盖都掀翻:
“哈哈哈哈哈——好儿子,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他用沾着鲜血的双手高高举起句芒,狂放不羁的笑声立时便传遍了部落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有你在,我们就不会饿死;不仅如此,我们以后还可以做到更多更多的事情。”
伴随着少昊的话语,无数双饱含希冀与贪婪之情的眼睛,齐齐注视向了这个刚出生不久就带走了他母亲性命的孩子身上。至于他人首鸟身的异象,也在这一刻被尽数忽视了,某种更大、更让人心动的利益,在这一刻席卷了少昊部落的每一个人心底,让他们彻底看见并认可了这位首领的儿子,部落日后的继承人:
“反攻炎黄部落的大任就落在你身上了,儿子,你可千万要好好长大啊,长大到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你的力量的地步!”
在生机的庇护下,少昊部落哪怕在缺衣少食的冰原上,坚持过了最困难的一段时间,随即开始像某种病毒一样,飞速繁衍扩散,成功壮大了族群。
只要是句芒经过的地方,被掩埋在厚厚冰雪下的草木就能开始飞速复苏、生长、结果,靠着“透支生机”的办法,他们得到了储备量足够可观的粮食;凡是这位人首鸟身的神灵踏足之地,哪怕周围的动物们再怎么恐惧不安,也会不由自主地服从“生机”的召唤,浑浑噩噩地向他的方向走去,迎来自己的死路,被肢解、分尸、吃掉。
不仅如此,在“生机”的庇护下,后来少昊割掉了自己的舌头,为自己嫁接上鹦鹉的巧舌,开始模仿各种生灵的声音,和他的儿子一起引诱、残杀和食用会被骗过来的动物们之后,他们造成的伤害,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了,而是呈几何倍数的成倍增长。
鴢是飞在高空中的鸟儿,她的长处在速度,不在于视力——这也正是炎黄部落安排她传信的原因,只要速度足够快,就能够最大程度地减少信息传递的过程中造成的时差和误工——然而正是因为她的长处不在视力,所以鴢只能隐约看见地面上事物的大体模样,无法清楚地看到“少昊部落是怎样把本来就没什么生机的极北冰原,变得更加荒芜凄惨的”。
如果她能看清楚的话,对少昊部落众人的提防绝对会提前更上一层楼,更能记住句芒的模样:
这家伙有着能够与大司命对标的神职,如果“生机”运用得恰当,他将来能够造成的破坏,绝对不会仅仅局限于“充当陷阱吸引动物捕猎”和“帮助他人恢复伤口调养身体”这些小打小闹的事情,而是某些更恐怖、更可怕的大事。
只可惜她不仅没能看清句芒的模样,而少昊在发现了自己的儿子竟然有如此特殊的才能之后,就将他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一切需要露面的事务,都不需要句芒去做,硬生生造了个信息真空出来,把句芒变成了藏在灯下黑里的秘密武器。
就这样,这位掌管生机的神灵,在少昊部落的庇护下,完全长成了。
虽说少昊后来又和其他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动物,生了数不胜数、更加奇形怪状的儿子,但是有“首生子”和“掌管生机”的两大因素在,从句芒诞生到现在,少昊最宠爱的儿子依然是他。
在涿鹿之战开战的前一天,少昊找到了句芒,告诉了他一个格外疯狂的计划:
“炎黄部落里肯定有聪明人,能够在开战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进而想要更改盟书。”
“等这位信使出动,你就跟在她的后面,找到盟书所在后,操控她的生机更改盟书,再把黄帝的命数停止,把她的空壳带回来。”
于是这边句芒见到鴢冲天而起后,立刻便跟在她的身后同样飞入高空,在重重叠叠的云海中,隐去了自己的身影。
句芒的神智是“生机”,他掩饰自己踪迹的功夫在这本事的帮助下,完全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手,竟就这样跟着鴢不受任何阻拦地在炎黄部落的中心降落下来了。
此刻的炎黄部落中所留存的,只有一些不能上战场的老弱病残。她们一见到鴢宛如一团火焰般从天而降,便立刻蜂拥而上,将她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前线战事怎么样了,我们打赢了吗?”
“你没受伤吧?主君她们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要回来处理吗?”
在一迭声的询问中,身穿深红羽衣的女子飞速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散去;而围拢上来的人们见她神色严肃,便深知这肯定不是什么小事,便有序散去了,让鴢能够按她自己的步调去处理紧急事务。
鴢三步并作两步飞速冲到黄帝的石屋前,三下两下就打开了紧闭的大门,来到了黄帝的床前,想要从依然沉睡着的女子床下取出盟书,然后撕毁——
可就在鴢成功拿到盟书的前一秒,一扇比她的本体都要大、都要强有力的翅膀,便狠狠击中了她的头。
鴢本来就不是擅长战争的鸟儿,再加上她眼下正处于炎黄部落的中心地带、首领黄帝本人的屋子里,哪里能想得到,会有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摸进来,只为了暗算她呢?
“咔嚓”一声轻响过后,她的脖子便软绵绵地歪向一边了,形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垂落下去。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的眼睛和双耳汩汩流出,没多久,就在地上积起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从她身后的暗影中缓缓现出身形的句芒面上半点神情也没有,甚至都没有半点“物伤其类”的感触——毕竟他的母亲是鸟儿,和鴢是一族的,他本身也是人首鸟身的神灵异类——甚至称得上平静地从地上的血泊里沾了点鲜红的液体,在雪白的丝帛上涂抹开来了:
无数个“她”被篡改成“他”,“永结同好”的承诺被修改为“世代为臣”,“守望相助”的誓言被更改成“无法逾越”。
夸娥昔年取来赤红大石磨成的朱砂尚未褪色,却在今日,终于被鲜血覆盖了、更改了、遮蔽了。
在满室的血腥气中,感受到盟书被篡改波动的黄帝,终于从沉睡中被骇然惊醒,对着站在床前的男性神灵怒道:“你——”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也再也不能说完了。
因为在黄帝即将高声喊出口,对部落中的人们示警,让她们把这家伙捉起来的下一秒,她周身的生机,被句芒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这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暂停。
因为黄帝的身上还披着金缕玉衣,句芒的力量又不足以杀死这位“人文始祖”,所以她没有迎来真正的死亡;然而句芒的神职又确实在发挥功效,将她的生命拦截在了半路,她的灵魂便就此永远坠入黑暗。
不生不死,似生似死。
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惩罚了。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却又感受不到任何事物,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知晓,只能在无穷尽的黑暗中,一点点迎来既定的死亡。
句芒再三确认过黄帝永远不会醒来后,就大手一挥,长袖一卷,将她扛在了肩膀上,随后,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去了。
正在炎黄部落的内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剧变之时,战场上的僵局依然没有半点缓解的迹象。
因为这样一来,不光是炎黄部落那边想拖延时间,少昊部落这边所想的,竟也是同样的事情。
于是在听了灵湫“昆仑山上的血案绝对与你有关”的指责后,等炎黄部落那边愤怒的喊声一平息,少昊的面上竟然显出一点格外逼真的茫然神色: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男人的伎俩自古如此,在面对铁一样的事实指控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检讨自己和认错,而是用更离谱的指控去逼迫对面自证。
很不幸,这是这种卑劣手段自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出现,灵湫从来没见过这个阵仗,立刻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了,开始举例证明自己的指控合理:
“听訞本来应该去昆仑山上迎接玄鸟的,可现在玄鸟没有来,她本人也身死魂殒,你们——”
少昊大声打断了灵湫的控诉,怒道:“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肥头大耳的男人遥遥望向对面金色皮肤、青色眼眸的女子,一旦心中想到赢下这场战争后,他觊觎了很多年的这个最年轻、最活力充沛的健康母体就可以给他生儿子了,心中不由得一片火热,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也就更有煽动力了:
“没准事情根本就没有这么复杂呢?要我说,分明就是听訞害怕了,不想吃这个苦,大老远跑到昆仑去;或者说,她虽然把信送到了,但是昆仑山不要你们了。”
新换的鹦鹉的舌头在他的嘴里灵活翻卷扭曲,使得他说话的声音都更加具有说服力,真是好一个端庄可靠的男人:
“玄鸟未曾抵达你们部落的原因有那么多种,你们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过都归在我们的头上?再说了,就算你们认为这是我做的,那证据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然而他的话语,却再也不能骗到任何人了。
灵湫毫不犹豫大声道:“你的心里是脏的,就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懦弱怕事。听訞姐姐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是爬,也会回来的,我们炎黄部落的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逃脱和推卸责任,只有你们才会这么干!”
——的确就像灵湫说的那样,她们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因为听訞只要没死,就肯定会回家。
普通的野兽伤不到能御兽的听訞,她的手里还有着昆仑山的地图,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回来?
只能是因为她死了。
这是少昊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他在冰原上的时候,凭着一条舌头就能骗到无数动物乖乖来给自己当口粮;他管理部下的时候,甚至都不用给出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只要说得足够天花乱坠,就会有人相信他、跟随他;就连听訞和玄鸟都能被他诓骗到,怎么这套本事到了炎帝和灵湫的面前,竟半点都施展不开?!
少昊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得看向炎帝,难以置信道:“你们……你们这些家伙,到底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炎黄部落里的女人们竟然有这种让人胆寒的忠心、团结与血性,因此他发问的时候,也就格外诚恳、格外气人:
“听訞明明知道可能是陷阱,却还是要去救那莫须有的野兽;她明明都被肢解、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了,只要说出通往昆仑山的路,让我们进去抢更多的东西,她就能死个痛快……可她为什么还是要救人?她为什么至死都不肯把地图交给我们?”
炎帝大怒,按剑从车上站起身,这一刻,为她驾车的六龙齐齐发出疯狂的咆哮,深受听訞恩惠的它们在这一刻狂暴得恨不得将少昊生吞活剥、抽筋削骨,以姜的力气都险些没能拉住它们:
“因为‘道’是不会灭亡的。你的谎言,再说一万遍,也成不了真,少昊!”
少昊闻言,竟面无愧色,更无惧意,张开双手仰天大笑:
“那我也有我的‘道’!”
“你们应天之清气而生,我们则是受地之浊气而生,我们的‘道’生来便背反,永不相同。这么看来,炎帝,你们如此气势汹汹、杀意蓬勃,倒是我的路走对了的样子呢?”
“这根本就不是正道,分明是邪道!”炎帝愤怒驳斥:
“从来没有为人子、为人臣的,想要悖逆犯上、有违伦常的理,你的‘道’会带着世界都走向毁灭的,难道你要毁掉女娲的心血么?不必多言,诸位,今日我必杀你以祭奠听訞!”
战事一触即发,双方都在等着自己的信使带回好消息,在沉沉涌动的杀意沉浸之下,战场上的风云都能遮蔽日母的金车,奔流不息的时间仿佛都在这里静止不动了。
可就在此刻,在天地变色的异象中,少昊的双眼突然在虚空中停滞了一瞬,落在了一个焦点上,随即诡异一笑,对炎帝阴阳怪气道:
“炎帝,我知道你很强,凭我的力量,是伤不到你的。”
“但是你千算万算,你永远算不到这一点——”
他的话语没能说完。
他的话语也不必说完。
因为就在下一刻,一柄锋锐的、雪亮的宝剑,从炎帝身后最不设防的角落刺出,正正洞穿了姜的心脏。鲜红滚烫的血从伤口飞溅而出,顷刻间落在地上,便搅和起大片大片的血泥。
谁能想得到?谁都想不到。
怎么会有刀剑,从你身后想要保护的人群中刺过来呢?
一瞬间,仿佛天地都安静了,风都止息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炎帝被洞穿的胸口。
这可真是好大一道伤痕,几乎把炎帝本人从胸腔的位置拦腰斩断,若不是她体格强健,现在只怕已经和句芒的母亲,落得个同样被开膛破肚的下场。
可即便她没有在这一刻死去,明眼人也能看出来,留给炎帝的时间不多了。
她那预示着营养丰富的黑发一瞬间变得枯黄,清澈如深潭的黑眸变得黯淡无光,曾经出现在女娲、嫘祖、仓颉等人身上的“老”和“死”,在这一刻,也终于侵袭上了本该与天地同寿的女子面庞。
炎帝捂着胸口的创伤,踉踉跄跄伏在战车的扶手上,试图吃力地转过头去,看清楚究竟是谁重创的自己。
可她的双眼,已经在重度失血之下,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莹润的玉色——
等等。
等等。
等等。
哪怕姜现在失血过多,从眼角的余光中也能判断出,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一位身穿金缕玉衣的同伴。
在整个炎黄部落里,能穿上这件衣服的,除了她的孪生妹妹姬之外,还能有谁呢?
很明显,根据周围的人们目眦欲裂、如遭五雷轰顶的表情和反应来看,姜心中最不愿相信也不敢细想的那个答案,八九不离十就是正确答案了。
在这一片近乎死寂的、蔓延着无边绝望与惊怒的沉默里,只有少昊得偿所愿的猖狂大笑飘荡在每一个人耳边,毫不掩饰地大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胜利:
“想不到吧,炎帝!”
在得偿所愿的狂喜之下,他油乎乎的面孔扭曲得狰狞无比,就连刚刚从炎黄部落的阵地里偷偷飘回来的句芒,都被父亲的失态吓到了:
“你是‘人文始祖’,我们这些小卒子自然是杀不死你的——”
“可是你的妹妹,与你同分一半神权的黄帝,就能杀死你!”
【昔者,炎帝合鬼神于涿鹿,驾象车而六蛟龙,青女居前,素娥进扫,虎狼在前,云君在后,腾蛇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①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艺术选修一】
【少昊作乱,抗命不遵,逆理违天,与炎帝再战于涿鹿之野。涿鹿城在修武东北二十三里,山阳公所居。修武在河南郑州西北,且近炎水、黄河,应为炎黄、少昊大战处所。】②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一】
第145章 神农: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顷刻间,战场上的形式立时完全倒转,因为从来没有过两军对战的时候,甚至连最前锋的部队都没动,理应处于最安全地方的主君就率先受伤的道理。
姜握着短剑的手,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割出了无数道深深的伤口,却也始终未能把这把行凶的利器从胸口拔出。还带着热气的鲜血从她的掌心和胸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姜却恍若未觉,难以置信地望着同胞姊妹的脸,喃喃道:
“……你们对阿姬……做了什么?”
少昊本来都要趁热打铁发动进攻,意欲将炎黄部落毁于一旦了,然而在听到这番话后,他的心中陡然腾起一股愤怒的火,越燃越旺,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荒谬,简直荒谬!在看到背刺自己的家伙不是别人,而是己方的另一位首领的时候,她竟然不怀疑血亲背叛,不怀疑争权夺利,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我们?
虽说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做的,但是你为什么这么信任她?难道你们之间,就没有一点猜疑、没有一点负面情绪吗?这不可能!
这一瞬,明明已经派人想办法刺杀对面的首领成功,完全在战场上占据优势,下一秒就可以完成他多年愿望的少昊,竟后知后觉地、久违地感受到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些炎黄部落的人,和他们少昊部落的人,原来真的不是同一种存在。
如果不能从根源上打败这些家伙,不能彻底毁灭她们的“道”,那么哪怕再重来一万遍,她们也会像野火烧不尽的青草,一次又一次从每年的春风中再度诞生。
怀着某种莫名的心虚与恐慌,少昊从句芒手中接过已经被篡改了的盟书,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得意大笑:
“炎帝,你看,你死得多是时候哪!”
这卷盟书已经在炎黄部落里传承了数百年。
按理来说,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来看,在没能发明出防腐剂的当下,这玩意儿一不小心就会因为保存不当,而变得发黄、发脆、发霉和被虫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由于用来写字的载体是嫘祖纺织的丝绸,她的神职是“纺织”,而这卷重要的盟书又是她灌注心血、精心织成的得意之作,故而时至今日,依然崭新,半点损伤的痕迹也没有。
可眼下,这份珍贵的、历经时光考验尚未腐朽的盟书,就这样被少昊简单粗暴地拎在手里,还在两手用力向外拉扯,中间已经隐隐出现了数条丝缕不绝的裂痕,盟书上那些被鲜血篡改过的朱砂的文字正在疯狂跃动不止:
“你死了,便该让位给黄帝;但黄帝现在昏迷不醒,所以这个位置,便该让身为黄帝养子的我来坐。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毕竟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灵湫不愧是炎帝的女儿。在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后,就连少昊部落的男人们都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她就已经与众人一同,硬生生把宛如傀儡般毫无生机、只能任人摆布的黄帝,从炎帝的战车上拖了下来,控制住她,好让她不至于再亲手伤到自己的同胞姊妹,同时惊愕道:
“你疯了!自古以来,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由母亲传给女儿,女儿再传给她的女儿的,因为我们才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神灵;你们这些感应地之浊气而诞生的男人,分明是一种新得不能再新的生物,又从何说起‘天经地义’和‘自古以来’?”
“而且你凭什么说主君是‘昏迷不醒’?她明明……明明已经被你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暗算了,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完全就是个只会呼吸却没有灵魂的活死人,真要论起来的话,应该是你先因为残害主君和养母受天谴才对,你怎么还敢来从她的手里抢夺权力?!”
少昊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随即他两手猛一用力,就把雪白的丝帛撕了个粉碎。无数轻盈的织物碎片在空中一闪而过,便被呼啸的狂风卷去更远的地方了,从此彻底消失不见;原本上面承载着的朱砂字迹,也完全失去了形体,化作一道道红痕坠落在地,宛如刚刚还有人在此泣血痛哭:
“就凭这份盟书的解释权和书写权,现在完全在我手上!”
少昊口出狂言之下,被他授意、由句芒出手、沾着死者的血篡改过的文书,竟在发挥同样的力量:
只要改一笔,于是女人的姓名,就可以变成男人的;只要减一画,从此她们的功绩,就是他们的。
谎言只要重复一千万遍,那么听的人也就都会相信。
少昊说黄帝是昏迷,那么,不生不死的黄帝,就不是被句芒强行停住了生机的活死人,仅仅是“昏迷”这样的小病;少昊说自古以来,都是儿子从母亲的手里继承权柄,那么,后世的无数人,也都会遵从太古时代神灵的脚步。
就这样,夸娥研磨过的朱砂,嫘祖纺织过的丝绸,共工取来的水,听訞取百兽的尾毛做的笔,仓颉写下的字……无数女人的誓言、信念和过往,就这样消散在风中,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滚袭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终于在每个人的心头都彻底浮现了:
因为自此之后,“背信弃义”和“欺诈撒谎”,就都成了常事,而非少昊一人的功劳。
他不仅更改了盟书,也毁掉了一个古老的时代。
原本的盟书已被毁去,新的盟书在少昊的掌中隐隐成型。
只不过与以往充满了和平、温柔与互相信赖之情,看一眼就能让人觉得心神安宁的丝帛卷轴不同,此刻少昊掌中握着的兽皮还在散发着腥臭的气息,上面书写的文字是从刚刚的旧盟书上拓印更改过来的,未干的血气与兽皮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只轻轻一嗅,就会让人闻之欲呕。
然而在少昊的眼里,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比此时此刻被他握在手中的新盟书更完美:
因为从这一刻起,原本用来缔结和平誓言的“盟书”,便被篡改成了一方对另一方的“命令”。
或者说得再明白点,这份写在兽皮上的新盟书一旦起效,炎黄部落里所有的女人,就都要走向“被奴役”的结局——因为这玩意儿完全就是在炎黄部落原有盟书的基础上篡改的,所以连生效的范围都没能变动,只局限了这个部落里的人。
——有的时候,胜利不代表文明,只代表暴力。
这不是新文明取代旧文明,这是残虐、凶恶、戾气,对温柔、和平、包容展开的单方面欺骗、压榨与屠杀。
千百年后的人类社会里,司马懿指洛水发誓后又背信弃义的这一行为,直接葬送了政治领域的所有诚信体系;然而无数人都不知道的是,这一套行为,在更久之前,在“人类”这个种族还没有真正诞生之前,在涿鹿之战的战场上,便由少昊部落率先做过了,为后世人树立了一个顶顶了不起的榜样。
在盟书被篡改的那一刻,战场上的胜负天平,便彻底颠倒了。
青女素娥铸造出来的冰雪的弓箭,原本能够在阪泉平原上直接营造出方圆百里、至今依然寒气森森寸草不生的死地;可在新的盟书生效的那一刻,她们掌管的冰霜与月光,就再也不能伤到任何人半分。
寒冷的冰雪在箭囊中飞速融化成涓滴溪流,冷硬的月光在日母的金车下当场溃散;然而与这变化同时发生的,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她们原本矫健有力的身躯,开始变得虚弱干瘪;原本能拿得起弓箭的手飞速柔软了下去,手心更是一点老茧都没有,她们往日里最信任的伙伴弓弦,眼下一眨眼就能反过来把她们的手勒得鲜血淋漓。
往日里能开一百石弓的大力士,眼下竟连自己的武器都拿不动了,只能踉踉跄跄地拖来一把原本在战场上做好、准备带回去给女儿用的十石的弓,勉强开了一箭。
这一箭,换做盟书被篡改之前,很该有千军万马来相见的穿云破月的架势,眼下竟连半丈距离都没飞出去,便晃晃悠悠地一头栽进了地里,溅起的那一片细小的灰尘,足以说明这一箭有多虚弱无力。
少昊部落的男人们见此情形,立时心中大喜,纷纷抄起刀剑,从四面八方包抄了上来,鼓足勇气向她们的身上砍去。
以往这种攻击,根本不可能伤到她们分毫。可现在,盟书被篡改,规则被改变,炎黄部落的她们的力量飞速衰弱下去,皮甲洞穿,钢铁生锈,肢体衰朽,怎么可能打得赢?
也不知道是谁砍下的第一刀,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死在他们手下的人。总之,在少昊部落借着新盟书的力量发动反攻的那一刻,这场战争的结局便注定了,炎黄部落不可能战胜。
无数鲜血与哀嚎从涿鹿平原上的每个角落传来,千千万万条生命在往日里甚至都无法划破她们皮肤的刀刃下消逝。“死亡”的概念宛如一股平地而起的飓风,席卷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沉默而坚定地带走了往日里不老不死的神灵。
还能有更糟糕的情况吗?
有的。
因为炎帝之前能勉强维持“虽受穿心重伤却仍然未死”的铁血状态,完全就是靠个人的身体素质在强撑;可眼下,这盟书一改,她们的力量被强行下了个“炎黄部落的女人们的力量是没有办法胜过男人”的命令后,首当其冲的,就是炎帝本人。
灵湫离她最近,甚至都能听见母亲的心脏,在一次又一次的跳动中,挤压出更多的血液,让裂口变得更大更难以愈合;然而她心脏上的伤口越大,流失的血越多,内部就越想剧烈运作起来弥补亏空……
可是一个有洞的水桶,是永远不可能盛满水的。而且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中,只会让这个水桶本身的状况更加糟糕,如果没有办法堵上那个洞,就永远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很不幸,炎帝本身的情况便是如此。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甚至都有些隐隐透光的窟窿,深知自己今日气数已尽,必会死在这里,倒不如用最后的力气来做点有用的事,便转过头去,深深望了灵湫最后一眼。
这一眼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完的挂念与悲伤,哪怕用世界上所有的语言来描绘此时此刻这对母女心中的绝望,也要说上三天三夜永不停歇,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一眼过后,就是生死永别。
可这一眼,也足够她们心意相通地交换无数信息了。
炎帝也不拔出已经深深插在她胸膛中的短剑,甚至就这样扶着车轮,带着满身的鲜血与胸口的利刃,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姬的方向,同时对灵湫高声喝道:
“走——!!!”
此时,战场上的炎黄部落的残兵败将,已经没剩多少了,能够坚持到现在的,多半都是往日里便超乎寻常的佼佼者,才能在力量被削弱到如此地步之后,尚有一战之力。
而灵湫恰巧便是这样的人,所以姜放心地将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了自己的女儿:
她们已经衰弱成这个样子了,再留在战场上强撑,只有死路一条;如果能够顺利撤退,而且不被追兵追上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她们以往作战之时格外悍勇,奋不顾身;可毕竟不是所有生灵都有她们那样的力量,想在强健的战士们的攻势下逃跑也无可厚非。久而久之,炎黄部落的战士们,哪怕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撤退”这一行为,虽然她们从未做过,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谁知,往日里只会向前进攻的她们,眼下也不得不开始学着保存力量了呢?
灵湫也知道这个道理,深明对现在的她们来说,撤退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她立刻头也不回地带着苟延残喘到现在的族人们退去,手执短剑为她们杀开一条血路,嘶声吼道:
“到我这里!我来开路!”
炎黄部落的旗帜,是用姜黄和槐花染成的明黄色的丝帛。
当这种颜色出现在野外的时候,已经把对这种颜色的恐惧刻入心底的野兽们,就会纷纷退避遁走;只有那些格外残暴的、不信邪的家伙们,才会对这种旗帜发动冲锋,而它们的下场也多半是九死一生。
可眼下,无数明黄色的旗帜随着执旗人的死亡,就这样横七竖八地卧在了血泊中,被她们的鲜血浸透后,就变成了与少昊部落的战旗一样的血红色。
放眼望去,整片涿鹿平原上,除去被灵湫负在身后,作为“会合的标志”、硕果仅存的那面战旗之外,竟再也没有半点亮眼的明黄。
只不过,随着她带着炎黄部落残余力量的有序撤退,这一点明亮的黄色,终究也远去,渐行渐远,在姜的眼底消失了。
姜这才放下心来,反手又把身后那具毫无生机的躯壳,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让两人一同被短剑贯穿,低声道:
“别怕……阿姬。很快就结束了。”
少昊和句芒深知姜的战力有多可怕,因此半点也不敢疏忽大意,硬是在没有火种,没有办法熔炼金属的情况下,选用了冰原上最坚固的矿石,经过千锤万凿的手动打造,才锻出这么一把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
果然如他们所构想的那样,这把短剑当场就刺穿了炎帝的胸口;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炎帝这个疯子竟然半点不顾念被操控的黄帝,这一撞之下,他们最珍贵、最意义非凡的傀儡,因为没有接收到命令而闪躲不及,竟然被在胸口同样的位置开了同样的一个大洞。
少昊当场便气得狂叫出声,手脚乱舞,搭配上他那肥头大耳的面容,就好像一头发情的公猪在到处哼哧哼哧乱拱:
“好你个炎帝,你刚刚竟然还说我是疯子,明明你自己也不正常!”
不过话又说回来,少昊破防,其实并不是真觉得“炎帝自己也是个疯子却还指责自己”,而是因为炎帝明摆着打算和黄帝同归于尽的这一撞,把他原本计划中的“用昏迷的黄帝壳子推己方的男人名正言顺上位”的计划,给撞飞到九天外去了:
能够操控整个炎黄部落的权柄,在这一瞬间和他擦肩而过,煮熟了的鸭子都能死而复生,拍拍新长出羽毛的翅膀飞走,这种“功亏一篑”的事儿不管放在谁身上,都挺让人崩溃的。
于是少昊便开始试图往炎帝的头上扣帽子了:
“那可是你的妹妹啊,就算被操控了,她也是与你血缘相连的亲人,你竟然半点不关心她,就这样把她亲手杀死了?!你、你——”
只可惜炎帝已经听不到少昊这些气急败坏的话语了。你叫任你叫,反正听不到,从根源上成功阻止了一切颠倒黑白的道德绑架,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炎帝年少之时,曾在山川林泽中遨游多年,也不知受了多少奇花异草、精灵神怪的恩惠;后来在天枢山脚定居的时候,这份来自自然的恩惠便跟随着她,让她成为了部落中识别和辨认草药的一把好手。
而眼下,那个曾经古灵精怪、无忧无虑的少女的幻影,终于在这位疲倦又沉稳的王者身上再度显现出来了。
从她胸口流出的血开始生根发芽,将长长的根须扎入脚下的土地,一瞬间,就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地繁茂了起来。
原本空无一物的涿鹿平原在炎帝鲜血的渲染下迎风生出千万草木,为她撤退的部下们掩去了踪迹,也成功让炎帝和黄帝二人双双从战车上滚落,手拉手、肩靠肩地跌坐在了血泊里。
少昊见此计不成,便又立刻心生一计,对句芒吩咐几句后,便带着满脸计谋得逞的坏笑转过身来,朝着茂盛得甚至让人都有些走不动路的草原深处大喊:
“黄帝,你的姐姐半点不顾念和你之间的姐妹情谊,刚刚竟然还要杀你哩!要不是我们这边反应快,解开了你身上的束缚,你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由此可见,你的姐姐并不是真心想保护你的,她在之前的几千几百年里,没准都是揣着坏到冒水的心思在等着这一天呢。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起手边的武器杀死她,你要是能杀死她,我们就对天发誓,以后永远认你做我们的主君!”
在听到这番胡言乱语后,炎帝哪怕重伤在身,也情不自禁使出浑身力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因为隐藏在这番话里的陷阱,哪怕是以前对文书事务不太上心的她,都能听出来:
少昊只说“认黄帝做主君”,可问题是,自从那份要命的新盟书被签定下来之后,身为女人的黄帝就不可能压在少昊的头顶上,也就是说,少昊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那就是利用姬的空壳子,把自己打造成“黄帝的继承人”去统领她们的部落。
正在炎帝因为失血过多和怒意上头,而格外昏昏沉沉之时,她突然感受到,被她握在手心的那双冰凉的手,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如少昊所说的那样,他让句芒暂时解除了对黄帝生机的限制,试图利用信息差把她拖进这一场混乱的纷争,让自相残杀的痛苦出现在炎帝和黄帝的身上:
因为从姬的角度来看,这事是真的哪儿哪儿都不正常啊!
她一开始是在炎黄部落的内部昏睡着的,在双方都把大军投入前线准备毕其功于一役的时候,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场所,可她为什么会被绑架?
——用后世阴谋论的眼光来看,说是“少昊报仇”和“炎帝觉得这个妹妹昏迷了太久没用了”这两个因素各占百分之五十,没问题吧?
不仅如此,姬现在一旦睁开眼睛,第一时间能看到的,就是一把短剑插在她们姐妹二人胸口;而且从伤势来看,还是姜受伤在先,随后把她给也伤成这个样子的。
——再用后世阴谋论的眼光来看,抛开别的一切不谈,这的确是炎帝下的手吧?像不像在战场上看形式太乱,决定除掉一直和自己分权的另一个统治者?
只可惜这是太古时期。除去少昊部落的男人们之外,炎黄部落的神灵依然质朴、热血而诚挚,并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赤子之心是不会被轻易误导的。
更何况,姬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女人。
可以说她一睁开眼,就干脆利索地排除了所有少昊想让她看到和听到的假象,从一片乱的战场和姐妹二人惨烈的伤势中,推断出了这是怎么回事,连一秒钟都不用,完整的推断链条就出现在了姬的脑海里:
既然我们都受伤溃败了,那么肯定不止玄鸟的神职被窃取了,连带着盟书也被撕毁了……不,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最糟糕的情况,是盟书被篡改了,所以我们的勇士们才会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是盟书被篡改了的话,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因为如果不是她们的本质被某种超乎寻常的力量给完全更改了的话,她的姐姐炎帝是所有人中的佼佼者,最骁勇的战士,根本不可能有被重伤到的机会。
只不过,她的姐姐哪怕被重伤了,想要苟延残喘逃走的话,多半还是能办得到的,那阿姜为什么没走?肯定是因为被我牵绊住了脚步,就好像当年我们还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走得快的她一定会停下脚步来等我一样。
既然如此,那么我的伤势是怎么来的也就很清楚了,肯定是少昊那边用某种方式控制了我,想让我做傀儡扶持他们上位掌权,才迫使我的姐姐不得不留下来和我“同归于尽”的,因为哪怕是死,也比被人拿去当幌子要强。
所以我才会在本该最安全的领地中央昏迷,然后被劫持!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能对得上号了,我昏迷前感受到的异样波动不是我的错觉,而是盟书被篡改的信号;我被掳到战场上又被姐姐重伤,并不是因为少昊那边想要误导我认为“自相残杀”的这种可笑理由,而是因为他们想要掌控我,我的姐姐别无她法,只能送我一死让我解脱!
在想通了这一串前因后果后,姬吃力地挣起身体——在虚弱的自身与骇人的伤口两大不利因素叠加之下,哪怕是如此轻微的一个动作,也能让她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对姜道:
“……金缕玉衣。”
姜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妹妹想表达什么意思,立刻惊出一身白毛汗:
好家伙,少昊真的太损了,太损了!他专门把还穿着金缕玉衣的阿姬送过来,就是为了等我们俩死后,再在战场上复活我们两人的!
届时,有伪造的盟书在手,又有句芒操控我们二人的身躯当幌子,于理于情看起来都很唬人,搞不好就真的有人会被他们骗到,以为是我们双方和平休战,权力转移了!
于是姜立刻凝聚起浑身仅剩的力气,一掌拍下,金缕玉衣应声碎裂成一地齑粉。莹润的光芒渐渐浸染上了泥土与血液的颜色,一开始还能不被影响,可逐渐就变得浑浊起来了,就好像她们两人,自从离开了乐郊后,哪怕曾有过短暂的和平与欢欣,可最后的命运,也只不过是凋零在这片平原上而已。
在亲眼注视着炎帝做完这一切后,姬这才放心地阖上眼睛,靠在了姜的怀里,姜也反手握住她的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妹妹能够在自己的怀里靠得更安心一点,喃喃道:“睡吧,睡吧。”
姬轻轻抓住了姜的衣袍,恍惚间,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变得异常轻盈了起来,这千百年来的时光倏忽而过,疯狂倒流回去,使得她一瞬间觉得,所有的变故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是那个伏在姐姐的背上,要和她一同去西方昆仑山上求不死药的年幼的妹妹。
在临终前的错觉感染下,姬轻声开口问道:“姐姐,是不是快到昆仑山了?”
是不是到了昆仑,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我听说那里有千千万万奇珍异兽,有吃了就能让人不会死的果子,还有一位仁慈威严的君主……她会救助我们吗?她会接纳我们吗?她会和你一样,有大力量、大胸怀,会像你庇护我一样,庇护前来寻求依靠的、身无长物的我们吗?
姜只感觉眼眶一热,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强笑着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应道:“对,很快就到了,你再睡一会,等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好了。”
就这样,怀抱着她还是个小女孩,还没到过昆仑山的错觉的姬,终于充满期待地、幸福地闭上了眼睛,本就气若游丝的呼吸在这一刻终于完全断绝:
这不是死亡,这是回家;既然是回家,那么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一路行得实在太久太累了,让人心里都有些犯嘀咕。不过姐姐既然都跟我说,很快就没事了,那肯定就是昆仑已经近在眼前了吧?好可惜,我没有睁开眼睛的力量,看不见传说中百乐无忧的乐郊的模样。
昆仑,昆仑啊……那么遥远的地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呢?
姜在感受到怀中的血亲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气息后,不由得沉默着泪落如雨,将前额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唱了一首昆仑的小调: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可就连这最后一支小曲,她都没能唱完,恰如她们至死也没能回到昆仑一样。那双曾经布满剑茧的、能够将妹妹一路背到昆仑山去求药的手,终于也无力地落在满地玉屑里了。
她们互相交握的手与依偎的肩膀,飞速化作泥土与青草,化入这片新生的绿意中,于是原本就蓬勃的百草生长得更加旺盛,顷刻间,便将她们崩解衰朽成枯骨的身躯给掩埋在重重叠叠的草下。
然而永远也不会有人发现,姜和姬依偎着倒下的方向,到头来,还是昆仑所在的西方。
从此,天地熔炉,众生如炭。
【黄帝崩逝,身葬涿鹿,首望昆仑;炎帝随去,化入百草,尊号“神农”。少昊篡位,毁弃盟书,矫饰伪史,是为“白帝”。】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