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高禖:四牡彭彭,八鸾锵锵。


    如果昆仑之主,也就是瑶池王母,能提前收获自己千万年后的记忆,就会发现,日后的三十三重天中,有这么一个欧皇,名引愁金女是也:


    引愁金女出门后,不是在捡钱,就是在捡钱的路上;哪怕她已经过劳得都想咸鱼躺平了,也能空降一个好上司把她从猝死的边缘拉回来,带着她一路库库升职,势不可挡,属实是天道追着喂饭喂到嘴里。


    如果昆仑之主真的有了这段记忆,就会发现,她眼下的状况和引愁金女很像:


    只不过她在回家路上捡到的,不是什么金银宝物——说真的,你很难在大家都受生产力和认知限制,穿兽皮戴羽毛用骨头做装饰的阶段弄到什么正经宝物——而是一枚蛋。


    一枚浑圆的,黢黑的,毫无光泽的巨蛋。


    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昆仑之主,有责任感,但不多,主打一个够用就行。


    事实上,太古时期的所有神灵皆是如此,想当年,就连昆仑之主自己,也得靠着双脚走到别人家门口,才能得到热烈欢迎。


    这跟热情不热情、好客不好客、友好不友好之类的原因完全没关系,纯属是因为大家都不想刚见面就一个泥头车对对碰,把同事撞回虚空,继续排队等延误了八辈子的地铁。


    因此对这种没有精准降落在她的领土昆仑上的存在,昆仑之主的应对策略只有一个:


    和平共处,互不打扰,我不管你,你也别来妨碍我。


    结果她正准备抬起脚,往一边绕开的时候,这枚巨蛋就像是活过来了似的,骨碌碌地撞在了她的脚边。


    昆仑之主沉默了一下,试图继续绕路——


    失败,大失败。


    这颗神似后世某种名为卤蛋的小吃的巨蛋,就这样在她的脚边滴溜溜打着旋儿绕了三圈,无声而坚定地恳求,把我一起带上吧,我很好养活。


    那一瞬间,昆仑之主想起了跋涉百年,四处求寻的自己。


    虽然她们做的事情不太一样,但是蕴藏在其中的坚韧和执着,却有着十成十的相似。


    于是她蹲下身,“嘿咻”一下,将这颗通体纯黑的鸟蛋扛在了肩膀上,继续向昆仑走去。


    ——从客观条件上来看,这颗蛋属实不是一般聪明,她精准地定义到了方圆八百里内最丰沃山脉的主人,只要从昆仑之主的手里随便漏下点东西来,就能养活她了。


    昆仑之主一回去,就受到了开明兽等下属的热烈欢迎。


    数十只凤凰和鸾鸟挥舞着翅膀扑上前来,想要为她扫去身上的灰尘;结果它们刚迎上来,便看见了主君肩膀上扛着的同类,于是本来十分的欣喜立刻扩散成了十二分,啁啾的鸟鸣声响彻昆仑:


    “我们又有新同伴啦!”


    “奇哉怪哉,这家伙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光秃秃的?”


    “没关系,我可以把我的羽毛分给她一些。”


    “不对,不是光秃秃的……是她的外面好像包裹着一层壳?”


    开明兽不愧是有九个头的家伙,比别个多出来的那八双眼不是只会喘气的窟窿,观察良久后,终于察觉到了这位新来的同伴不对劲的地方:


    “是不是因为,她还没真正‘诞生’?”


    一路把巨蛋扛回来,一路在心底感叹“这孩子好惨啊英年早秃”的昆仑之主目瞪口呆:“等等,原来这家伙不是本体就长这样光秃秃的?!”


    ——没办法,有长得像个布口袋、连耳目口鼻都没有、却还神奇地懂得唱歌跳舞的帝江这样的神奇生物在前面打底,剩下的后辈们长成什么样子都不过分,和后世肆意生长得都能把胃做成可拆卸可移动部位的棘皮动物们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闻此言,巨大的黑蛋愤怒地上下蹦了蹦,意思很明显了:


    才不是光秃秃的!这是我的壳子,不是我的本体啊!


    见此情形,整个昆仑山都彻底热闹了起来,无数生物聚在一起,只要是有智商能思考能说话的,都恨不得原地写上一万字的小论文,以表达自己心中的激动和疑惑:


    “所有生灵在诞生的那一瞬,都是幼体,可这家伙怎么还有个比幼体更年幼的状态?”


    “女娲在上,她看起来好小,真的能顺利活下去吗?”


    “莫非是因为女娲开天地,改变了混沌的规则,这才导致新生者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


    “这层壳子把她包得太严实了,水米都喂不进去,她能吃什么?该不会要活活饿死吧?”


    这帮家伙讨论得那叫一个热闹,只可惜众口纷纭,莫衷一是,到头来,探究这个异常状况的重任,竟又落到了全昆仑最强的昆仑之主身上。


    她沉吟片刻后,心头忽然一动,一种莫名的、模糊的规则和感知,便悄然浮现在她心间了:


    “……我能依稀感觉到,虽然被包裹在里面的这家伙现在还弱小得很,可将来等她长成后,力量绝对不在我之下。”


    眼下混沌初辟,天地方开,神灵的职责尚未完全落实到位,但托这个巨蛋的福,再加上她自己本身就是个蛮有责任感的家伙,于是昆仑之主就这样率先一步,明了了“神职”是什么:


    虽然她本身也是很强的存在,能在暴乱的混沌中行走多年,力量不弱;但是跟这个新生的小家伙一比,竟远远不如,这便是这颗蛋里面的神灵象征的“术法”神职带来的差距。


    可她愈发明白这一点,心头的疑惑便更盛:


    “只是她明明都这么强了,为何还要选择如此弱小的方式诞生?”


    的确,在昆仑之主等一干太古生灵的记忆里,大家诞生的时候,只要是神灵,就都能“生而知之”;哪怕不是神灵,也能拥有一具能自如行动的躯体——有几个头几条腿什么的先不说,反正能用就行。


    如此看来,这个蛋是真的奇怪:


    她的身上有神灵的气息,却又没有“一头一身体四肢”的配备,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众多生灵面面相觑之下,万分疑惑不解,便齐齐将饱含希望的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一位能强大到到处游走的家伙身上——说是这么说,其实在具体神职没有完全落定之前,昆仑之主的强度也是矬子里面拔将军罢了,全靠女娲开天辟地前还趴在地上阴暗扭曲爬行啃草皮的同行们衬托:


    “好吧,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开明兽的三个头颅为她殷勤地叼来一件崭新的羽衣,只见这羽衣光华内蕴,烂漫如霞,比她身上那件由普通鸟羽化成的红衣不知好了多少,另外三个头颅殷勤解释道:


    “主君离开昆仑多年,大家都很挂念你哩。”


    另外六个头颅也分成了两拨,分别替这件衣服的两方材料供应商说好话:


    “自从主君离开昆仑之后,凤凰便日日寻山,丝毫不敢懈怠,都是为了迎接主君早日归来。”


    “正是如此!鸾鸟除了手持盾牌护持昆仑之外,闲暇之时也会常常登高望远,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看到主君归来的身影哪。”


    好话说完了之后,开明兽、凤凰和鸾鸟齐齐开口,殷殷切切地看向昆仑之主,异口同声地问道:


    “主君这次离开昆仑,需要多久?能不能早些回来?”


    昆仑之主怔了怔,不由得失笑,伸出手去摸了摸凤凰和鸾鸟的彩羽——没办法,开明兽那九个头太多了,她只有两只手,摸不过来,这种烦恼可比后世生了双胞胎却发现没法配平某样东西,只能剩一个由二人争抢的家庭烦恼可怕多了,因为开明兽的虎身就是个放大版的猫猫,要是它原地打滚撒起娇来,她们眼前站着的这个小山头都能被夷为平地——从开明兽的口中接过五彩羽衣披在身上,对她们温声承诺道:


    “我不知道,但一定尽快回来。”


    “不要怕,我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的。”


    也正是这一刻,她的心中隐隐有了某种概念和预感:


    我为什么生来就比别的神灵更加有责任感?


    ——不仅因为天道选择把我放在昆仑山上,更是因为昆仑山认可了我,让我做这里的主人。


    为什么周围山上的神灵其实多多少少也会收留和迎接前去拜访她们的生物,但只有我的昆仑在此地名望最高?


    ——因为昆仑山认可了我,我们之间的关系便尤为紧密;自打这座大山和山上的生物都认可我的那一瞬,与其余那些只是借居在山上,其实随时都可以漂流到其他地方去的神灵不同,我是有“家”的;而在我于“家”中,被认作主人的那一刻起,“威望”的概念便形成了。


    怀着这样隐隐的明悟,昆仑之主望向面前叽叽喳喳、活力万分的飞鸟走兽,只觉心中因亲眼目睹女娲陨落而生出的悲伤感,竟被冲淡了不少: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在我踏上归途的那一瞬,我便不必再有大悲苦、大忧愁、大恐怖;而这些情绪,也不是女娲想要在我身上见到的,她想看我往前去。


    原来在她说出“你们都要活着”这句话的那一刻,那双现已化作日月的金银异色双眸,就已经看穿了我以后的命运,看见了我的家庭、下属和友人。


    那么以后,会不会还有更多的同伴来陪我呢?


    就这样,昆仑之主身披新制成的五彩羽衣,怀着惆怅的余韵与依稀的期盼,与昆仑山上的生灵告了别,便沿着昔年走过的道路,再一次踏上旅程:


    因为她能隐隐感受到,这颗巨蛋落在自己面前并非偶然,而是某位神灵有意为之;沿着这股若隐若现的感觉走去,多半便能与这位神灵相遇。


    就这样,昆仑之主沿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道路走了好久、好久。


    她昔年踏过的土地,眼下已经两边都长满了绿草,点点野花盛开其中,蜂飞蝶舞,满目生机;以前还是被洪水淹没过、满是淤泥,她不得不和巨蟒们一起捧着大把大把的灰尘泥土来填平的浅滩,眼下上面已经落了一座高山,她不得不绕行过去,才能继续向前——这便是太古时代的“沧海桑田”了。


    她走啊走,走得累了,便在奔涌不息的大河边停下脚来,用手掬了些水把自己身上的灰尘清洗干净,结果在她俯下身想要饮水的时候,下游突然有个和她一样体态的神灵飞驰而过——


    好家伙!明明她和那个正在奔跑中的家伙隔了少说也有十丈远,但那位神灵的躯干实在太高大了,奔跑的速度也很快,一脚踩进河里的时候,飞溅起来的水花铺天盖地得宛如一场暴雨。


    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昆仑之主面无表情地抖了抖猝不及防之下被浇了个透湿的新衣服,从她身上落下来的水滴,当即就在她的脚下汇聚成了一个小湖泊。


    昆仑之主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词,格外形象格外贴切,也格外让人恼火:


    落汤鸡。


    眼下的她还年少,意气风发,锐气正盛,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场就铆足了劲儿追上前去,一边狂奔一边怒吼:


    “你在干什么啊!”


    然而这两人跑得实在太快了,声音的速度都跟不上她们的脚步;可问题是,每一个跑圈的时候有“我要被套圈了我要被超越了”危机感的前方的人,都能看见身后人的影子慢慢逼上来,特别有压迫感。


    在前方奔跑的那家伙也不例外,她头也不回地一边往前狂奔一边大喊回去:


    “你别追了!你追不上我的!”


    然后她的声音就逸散在了狂风里,昆仑之主半个字也没能听见。两人一个在前面喊一个在后面喊,结果谁也听不见谁说话,属实是历史上最早的鸡同鸭讲。


    于是旷野之上便出现了一道奇景:


    手持双蛇的巨人在前面奔跑,一步下去就有数十丈远;身量连她小腿都不到的昆仑之主,把两条腿硬生生跑出了残影,属实是浓缩就是精华!急支糖浆广告看了都要付版权费!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互相追逐了一整个白日,等到太阳落山之后,前方的巨人才停下脚步,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对昆仑之主露出一个开朗的、得意的笑容,两排雪白的牙齿在橄榄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好一个黑白分明:


    “嘿嘿,是我赢了。”


    昆仑之主:???


    她看着这个毫无阴霾、阳光开朗的傻乎乎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追上来的行为属实也有点傻,只能叹道:


    “……我不是要跟你比输赢的。你刚刚跑过大河的时候,踩起来的水浇了我一头,很冷很难受。”


    巨人一惊,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还因为跑得太快了没有了力气而原地趔趄了一下,胡乱摆着双手道歉:


    “啊呀!我以为我中间换了个方向能绕开的,没想到还是……啊呀,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真的没想到!这,啊呀,都是我不好……”


    昆仑之主见她态度诚恳,再加上自己之前也不是要“问罪”,而是“你得知道你闯祸了”的告知,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好奇道:


    “算了,也没什么,反正跑这么久,衣服都晒干了——话说你在跑什么?这一路过来,也不见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你啊?”


    巨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挠挠头:“我在追赶太阳哩。”


    昆仑之主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致,继续追问道:“你追逐太阳做什么?”


    巨人豪情万丈地答道: “那可是女娲的眼睛!”


    她眼见着恢复力气了,便又抬头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拔腿向东方走去,豪情万丈道:


    “我要追赶太阳,我要让女娲也看见我!”


    昆仑之主从来没有过这种“急迫”的感觉,茫然道:“可是太阳就在那里……”你不用去追赶,她也会看见你的。


    然而这巨人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似的,笑了起来,弯下腰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小昆仑,这你就不懂啦。”


    她的长发已经被太阳烤焦了些许,变得乱蓬蓬的;双眸也因为常年注视太阳的方向,被日光染得从深褐色变成了浅琥珀。如此一来,当她凝视着什么人的时候,再加上她胸前、双手缠绕着的巨蟒,便给人一种格外震撼的威慑感。


    但当她爽朗地、毫无阴霾地笑起来的时候,太古神灵的淳朴和友善,便从这个巨人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了,果然不愧是能追赶太阳的人,笑起来竟有着与太阳同等的温暖光辉:


    “我看见了她,于是我就要追上前去,因为她就在那里。”


    ——因为“道”就在那里。


    ——我见,我知,我前去。


    巨人和女娲的言语在一瞬间微妙重叠,某种神奇的、熟悉的感觉促使着昆仑之主开口道:“我知道了,你是‘夸娥’。”①


    名为夸娥的巨人爽朗地笑了起来,震耳欲聋:“是我。你要去干什么,小昆仑?这可不是你回家的路,你的山在西北那边。”


    昆仑之主回答道:“我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了新生的晚辈,为了解决她身上的异常情况,我要去见能掌管这件事的神灵。”


    夸娥沉吟片刻,恍然大悟,热情为她指路道:“我知道你要找谁了。”


    “昔年我追赶太阳之时,曾路过女娲身畔。她的四肢百骸化为世间万物之后,唯有一点精气不散,去而复返,在原地停驻多年后,眼下竟隐隐有人形了。”


    “我想,女娲开天辟地是‘生’,那么从她精魂里诞生的神灵,未尝不是‘生’的一种;再加上你的这位晚辈又是新生儿,若要论起这方面,还有谁比这家伙更擅长?”


    昆仑之主得到了答案后,大喜过望,便立刻足下生风地朝着夸娥为她指明的方向赶去,离开的时候,还能听见夸娥在她身后遥遥挥手,连带着把长蛇的耳环与项链都甩得呼啸有风:


    “小昆仑,有机会记得再来和我一起追赶太阳啊!”


    昆仑之主朗声道:“下次吧,下次一定!”


    她顷刻间便奔跑出数百里,只能听见夸娥的声音还在依稀从身后传来:


    “那你记得,一定要来!”


    就这样,沿着夸娥指出的方向,昆仑之主又走了很久,终于在女娲遗骸形成的高耸山峦与森森古木之间,见到了一位新生的神灵,正从地上缓缓起身。


    她的墨色长发宛如泼墨,覆盖在她丰满有力的麦色身躯上,竟有着水流般顺滑的美感;不仅如此,她周身的肌肤丰润油亮,在阳光的照射下,映照出些许橄榄的色泽,便有一种近乎蓬勃的生命力,劈头盖脸地迎面而来。


    这种美和女娲具有的那种野性原始之美不同。


    她更有生命力,更热烈奔放,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能让人心潮澎湃、难以自已;或许正是这份吸引力的缘故,她的脚边万物萌发,她的周身清风涌动,曾拂过昆仑之主鬓发的那一缕清风,眼下正服服帖帖地缠绕在她的指尖,化作一声叹息、一道笑语:


    “你来了,小昆仑。”


    在听闻这一声呼唤的同时,之前曾目睹女娲开天辟地奇景的昆仑之主,在迎面而来的、过分馥郁浓重的生机气息中,再度感受到了某种近乎天道感召的眩晕感:


    在女娲分开天地的那一瞬间,“太古混沌”结束;而在这位神灵诞生并开始履行职责的那一瞬间,“生息繁衍”开始。


    就这样,她得以知晓这位神灵的名字与职责:


    这是“高禖神”,负责世间万物的交配、繁衍、生息与延续。


    于是她颔首:“是的,我为某位新生的晚辈而来。”


    高禖神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柔声解释道:“那是玄鸟,是天地间第一个‘新生’的存在。”


    “首生子会得到天道最多的眷顾,所以她领受的神职是‘术法’和‘军事’两项;可这样的权能对现在过分幼小的她来说,有些难以驾驭,天道只好把她送到你麾下慢慢长成。”


    昆仑之主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无非就是多一个人多一口饭而已,便颔首道:“可以。”


    “但我现在更想问另一件事——以后世界上所有生灵的诞生方式,都要变成这样吗?”


    高禖神点点头,应道:“是的,因为这就是我‘万物繁衍’的职责。”


    因着高禖神是从女娲的精魄里诞生的,所以她的声音和女娲有着某些类似之处,但又截然相反,她的声音更柔和,就像是一阵掠过身畔的清风似的,让人情不自禁地就要陷入她的包容之中:


    “我的‘道’已有了,那么你的呢?”


    在女娲的启发、夸娥的助力、高禖神的连番询问之下,本就已经隐隐心有所感的昆仑之主遥遥望向西北的方向,恍惚道:


    “……我要掌管昆仑。”


    “自我之后,世上的一切刑罚和灾祸,都要出自我心、我手、我口。”


    在昆仑之主话音落定的那一瞬间,她周身的装扮便再度发生了变化,奠定了接下来数千年中,“司天之厉及五残”的太古神灵的形象,而且这个形象,即将出现在两位部落首领传承千年的文化中,以壁画、文字和故事等各种方式代代相传,直到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升入高空,才逐渐被她锦衣华服、雍容沉着的法相取代:


    她身上的五彩羽衣变得愈发光华盛大,手中出现了一根玉杖,与她发间的玉环遥遥呼应,呈现出一种光华内敛的古朴厚重感;恰逢此时,昆仑山上的无数生灵齐齐遥有所感,昂首高鸣。


    在万兽高呼、震天撼地的长啸声中,四周的鸾鸟和凤凰受感召而来,千双翅膀互相交叠,形成了一片比朝霞和彩云都更加绮丽的地锦,承载着身披霞光的昆仑之主腾空而起,向西北方行去。


    就这样,天地间的第一座城市出现了。


    正所谓,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穆如清风,城彼西方。②


    作者有话说:


    今天状态不太好,少写一点,下个月看看情况。


    ①此处应该有一篇夸娥是女性的论文,但是我不想考了……总之最后肯定会补上的,不要担心。部分解释在之前的日母里有,详见96章作话。主要有四大部分,第一,夸娥与羲和;第二,蛇的意象;第三,夸娥诗词分析;第四,课外拓展,女性太阳神。


    节选一些夸娥的诗词如下。


    恐是夸娥怒,教临嶻嶭衰。


    ——唐·陆龟蒙《奉和袭美古杉三十韵》


    夸娥素月人疑近,姑射仙山路岂遥。


    ——宋·范祖禹《和子进千春院观桃花二首》


    君不见愚公移山山不移,夸娥负山山不知。


    ——元·吾丘衍《洞山吟》


    千岩万壑吾意匠,夸娥巨灵吾指麾。


    ——明·刘基《玉涧和尚西湖图》


    巨灵夸娥日月走,坤位乾窦神鬼盘。


    ——清·田雯《登采石矶太白楼观萧尺木画壁歌》


    ②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


    征夫捷捷,每怀靡及。


    四牡彭彭,八鸾锵锵。


    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诗经·大雅·荡之什·烝民》


    第132章 居所:昆仑的居民们。


    昆仑城既已建立,其中便要有居住的万民,于是昆仑之主千百年来攒下的人品和声望,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她那五寻五围的大树、九门九井的宫殿还没来得及现出雏形,开明兽就熟门熟路地占据了宫殿门口的位置,要继续把“为主君守门”这一职责贯彻到底;凤凰和鸾鸟也收拾好了自己的盾牌和长蛇挂件,准备继续在对空防御上继续下功夫:


    既然主君的职责是天地间的一切刑罚和灾祸,那么它们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只不过它们的努力似乎都没能取得成效。


    天地分开之后,万物初生,大家都是刚从晾晒缸里捞出来的一片白纸,没什么坏心思;再加上暴烈乱涌的混沌之气也已经化作了清、浊两道,分别融入天空和大地,就更没什么需要防御的东西了。


    换而言之,昆仑之主眼下,完全就是个挂空职的状态:


    有权力,但是不多,因为“恶”的性质尚未诞生,她掌管的那点自然灾祸的权能,到头来可能还比不上“见则大水”的蛮蛮、蠃鱼、胜遇之类的异兽呢。


    但昆仑之主没什么活可干,并不代表她的属下也一样悠闲。这不,一干昆仑元老还没等来自己的武力值派上用场的时候,就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投奔这里的家伙给淹没了。


    这就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波社畜、第一次加班和第一次换岗,可见加班的历史在这片土地上属实源远流长,哪怕是太古神灵和异兽,到头来,也还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干活。


    最先抵达这里的是陆吾。它和开明兽在某些方面长得比较相似,都有老虎一样的身躯,只不过陆吾的背后挂着九条尾巴,和开明兽的九个头在某些方面形成了奇妙的、真正字面意义上的“首尾呼应”:①


    “我想要在昆仑安家。如果你们答应我的请求,那么以后,昆仑山上的时令便归我掌管,不再受日母月姑的操控,我可以让这里永远四季如春。”


    昆仑之主回想了一下她在路上看到的景象,发现陆吾所言的确不谬:


    随着日母月姑的运行轮转,在有些地方还温暖得可以穿草裙的时候,有些地方已经炎热到身上一片衣服都挂不住了;但与此同时,在更远的地方,有的神灵往身上叠了三层兽皮还冻得瑟瑟发抖、面色铁青,看来“时令”的确是很重要的东西。


    于是她颔首示意道:“善。”


    ——从此,昆仑山上芳草不凋,四季如春。


    紧随陆吾其后而来的,是一队又小又圆、毛茸茸的鹌鹑,拍打着翅膀上下跳跃个不停,叽叽喳喳道:②


    “昆仑之主,你的羽衣真漂亮!”


    “但是现在有了时节,你如果下昆仑,就要按照天气穿衣服,在夏天穿皮袄会热,在冬天穿单衣会冷。”


    “我们的职责是‘服’,如果你愿意接纳我们进入这座城市,我们将给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提供最适合她们的衣服和皮毛!”


    昆仑之主想了想,觉得虽然自己可能不太需要这玩意儿,但不会换衣服的开明兽等家伙需要啊,总不能让它们在大热天里还顶着一身厚厚的皮毛吧,会出问题的,便应道:


    “善。”


    ——从此,昆仑山上的生物,明白了什么叫“换毛”。


    无数生灵敬慕昆仑之主的名号,不远千里跋涉而来;昆仑之主广开城门,对所有需要她帮助的家伙都伸出援助之手,毫不吝惜。


    时间一久,这座大山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神奇生物:


    有吃了就永远不会被水淹没的果实,昆仑之主便将这种名为“沙棠”的果实栽种在昆仑四周,使得想要来这里的人能够涉水过河;有身怀剧毒因此一直畏畏缩缩、生怕伤害到别人的毒鸟钦原,昆仑之主便亲手为她缝制衣物,让她在诞生数百年后,终于不必担心无意间伤害到别人,睡了这辈子的第一个好觉;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永远觉得饥饿的土蝼,昆仑之主便取了当年女娲给过她的果子,让土蝼吃上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顿饱饭。③


    就这样,时间越久,昆仑越高,城池越广,昆仑之主的声名也愈发响亮,连带着周围有不少生灵,已经开始逐渐淡忘“昆仑之主”这个朴实无华的名号了,转而用更响亮的“西王母”这个尊称来称呼她:


    “我等无数神灵从混沌中诞生,天地从女娲手中诞生,后来的万物,也是从高禖手中诞生的,如此看来,‘母’是万物之始,是一切的起源,自然也是最崇高的事物。”


    “我们的主君广布恩泽,她的慷慨、仁慈与英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同时又能以刑罚和灾祸的职权震慑四方,以怀柔之心行雷霆手段,二者相加,才能有如今欣欣向荣的昆仑城。”


    “正是如此。她应该有更尊贵的称呼,方能配得上这般地位与功劳。”


    陆吾最终一锤定音道:“我们要称她为‘西王母’,意思是,‘西方所有土地和生灵最崇敬的存在’,还有什么比这个词更能体现她的威风?”


    无意间路过下属身边的昆仑之主闻言,想了想,觉得这个称呼不错:


    好不好听拗不拗口之类的都是其次,主要是能和女娲扯上关系,她便觉得很好。


    于是她给陆吾顺了一把毛,表扬道:“很好。”


    从此,昆仑上上下下,都默认了“西王母”这个更加威风凛凛的称呼:


    的确像陆吾说的那样,这个名字更加威风,比起最多只能被诠释为“一座山、一座城的主人”的“昆仑之主”,更具有某种让人信服和依赖的力量。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自从昆仑上下和周围所有的生灵都默认了这个称呼,转而在和外界交流的过程中也这么叫她的时候,前来投奔昆仑的生灵数量便来了个井喷式大爆发,直接翻了个三倍。


    原本负责接人的生灵虽说已经习惯了原来的工作强度和流程,但也被这些突然窜出来的家伙们弄得有些满头雾水——九个头的开明兽就是九头雾水:


    “不对啊,之前叫你们来昆仑山上住着的时候,你们还说不想和同种族之外的家伙们住在一起,觉得昆仑山上有些太杂乱了,怎么今天突然又改了主意?”


    第一时间改了主意来报名,打算全族迁来昆仑的,是一群红色的鲑鱼。它们和开明兽、凤凰这些已经修炼有成的前辈们不同,还不会说话,便只能和负责接引它们的生灵用意念沟通:


    “因为我们是真的不喜欢和非同族住在一起,再加上昆仑之主掌管的是天下一切的刑罚和灾祸,就更是有点害怕,不敢前来。”


    “但听说了西王母的这个称号后,我们又觉得,既然这座山的主人能被冠以如此仁慈又威严的称呼,那么她统治下的城池则必然有过人之处,所以我等心甘情愿前来昆仑,任凭西王母驱使。”


    开明兽挠了挠下巴,把这事儿上报给了昆仑之主——不对,现在应该改口称呼她为“西王母”了——得到消息的西王母思忖片刻,开口道:


    “既然它们不愿和非同族住在一起,却又满心仰慕昆仑的话,就把赤鲑一组安排在东北边那条叫‘敦薨’的河流里吧。”


    “如此一来,它们既能受到昆仑的庇护,又能不受外界的干扰,一举两得之下,至少可以让它们住得舒服一些。”


    像赤鲑一族这样,听闻“西王母”的称呼后,终于放下心头一切疑虑赶来的存在不少,毕竟在她们所有生灵的努力建设之下,这里已经成为整个西方远近闻名的乐郊了: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乐郊乐郊,谁之永号?⑤


    就这样,在“西王母”的这个称呼广泛传开后的不知哪一年,一对伤痕累累、形体幼小的神灵,慕名而来,精疲力竭地叩响了城门。


    然而还没等昆仑城的大门向她们二人打开,这对姐妹便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一头栽在了镶嵌金银的白玉城墙下,昏迷不醒,险些没把前来接人的一堆鹌鹑给吓出历史上最早的心脏病来:


    “嘎?!”


    此时的昆仑城中,已经有相对来说比较完善的一整套登记接待入住体系了:


    开明兽因为有九个头的生理优势太明显了,做这种接待和登记的工作未免过于浪费,于是在最开始那一波疯狂涌来的生灵们被安置下来之后,开明兽就从这份工作上退了下来,回到了“为西王母守门”的老本行上去,转而让更有亲和力也更闲散的鹌鹑们负责这项工作。


    没办法,谁让昆仑之主不爱美衣华服,它们的一身做衣服的本事都派不上用场呢?


    再说了,让鹌鹑们来负责这项工作也不算浪费人才嘛,毕竟有些家伙来投奔昆仑的时候,身上的皮毛和衣服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既然如此,让它们顺手给来求助的家伙们弄点能穿的东西,也不是不可以。


    负责接人的鹌鹑们一见这两位幼小的神灵形容枯槁,面貌憔悴,便知道她们肯定是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头,才好不容易到达这里的,可以说,她们能撑到来敲门都算是个奇迹:


    别的不说,先看看这两个孩子那一身鲜血淋漓的伤疤吧。


    虽说这些伤口一看就知道并非人为,而是被碎石、树枝和神智未开的猛兽给伤到的,若换做夸娥那样的巨人来,只怕一脚下去就能把这些东西全都踩个稀巴烂;但是对初生的小孩子来说,便过于凶险了,可以说这两个家伙能一路走到昆仑,全靠天道保佑。


    个头最大,年龄最长,性子也最稳重的一只鹌鹑,立刻便安排脚程快的同族去给凤凰和鸾鸟送信,让个头更大、飞行速度也更快的它们去转报西王母;与此同时,剩下的鹌鹑们也瞬息间就变出了一件衣服,覆盖在了还在昏迷的姐妹二人身上。


    别看这帮鹌鹑的个头小,但它们的力量却相当可观。“司掌服饰”的职责发动之下,这件因为要赶时间而匆忙制作出来的衣服,虽然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说一声“寒酸”都不为过,但这件衣服一覆盖在她们身上,那些鲜血淋漓、新旧交织的伤口,便开始飞速洁净、缓慢愈合。


    没多久,这对姐妹中,更加年长一些的那位便睁开了双眼,气息奄奄地问道:


    “这里是……是昆仑吗?我好像闻到……传说中四季不凋的花朵的香气了。”


    她的状态十分不乐观,憔悴得都有些“油尽灯枯”的味道了,哪怕她贵为和女娲、高禖神、西王母等人一样的神灵,可她的面上,却半点神灵的威严和生气都没有,甚至都比不得这些簇拥在她身边的毛茸茸的鹌鹑们来得灵动。


    然而即便如此,她在断断续续开口的时候,那双纯黑的、宛如有泼墨夜色与无尽深潭蕴藏在其中的双眸里,便爆出一道灼灼的星火,或许正是因为她有着这样过人的意志力,才能在带了个昏迷者情况下,还能一路跋山涉水,来到昆仑:


    “……我要见西王母,还请诸位……替我通传。”


    鹌鹑首领立刻对她解释,说“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西王母了,你不要急”,又顺带着把自己负责接引和安置外来者的职责发挥到了实处,追问道:


    “你是掌管什么的神灵?”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因为自从女娲崩解、高禖诞生以来,这个世界便开始进入了正轨,连西王母本人,都很少像太古时期一样,时不时就得到天道的感召了:


    新生的神灵一旦脱离婴儿和幼体的阶段后,就会开始慢慢明白自己的职责,显而易见,这部分已经被包裹入“生而知之”的范畴里了,可见高禖神的确没做无用功,用“新生”的那段弱小无助的时期,换来了长成后更多的“知晓”,这就是所谓的厚积薄发。


    换而言之,现在的神灵只要不是婴幼儿的状态,那么就一定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如果她们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那么绝对就是太古时期的存在,和西王母、高禖神是平辈;问题是那个时候的太古神灵,能活到现在的,都不知道有几万岁了,多多少少该对自身有所了解吧?


    结果出乎鹌鹑首领预料的是,这个最好回答的“神职和权能”的问题,竟然没能获得任何答案。


    黑发黑眼的少女茫然道:“……我不知道。”


    她看起来实在太弱小了,别说开明兽和陆吾这样的猛兽,就算鹌鹑家族齐上阵,一人一口也能把她给啄死;然而蕴藏在这幅弱小的身躯里的,却是格外执着坚韧的精神:


    “我只是听说……昆仑山上,有和我们一样的幼小的存在,还有不死树,于是我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西王母能不能救我妹妹。”


    鹌鹑首领闻言,立刻就知道这事儿难办了:


    “这……除去昆仑城最初建立起来的那段时间之外,为了更好划分居住区域,让这片土地维持在相对稳定的和平状态,如果西王母不出面接待你的话,我们是没有办法放你进去的。”


    在鹌鹑特制疗伤衣的帮助下,已经逐渐恢复了元气的黑发少女闻言,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表现得那叫一个通情达理:


    “我懂,我理解的。毕竟昆仑山上有这么多动不动就‘见则天下大兵、大水、大火’的异兽在,西王母想要排查清楚所有人的能力再放人进城,的确是防患于未然的最好选择。”


    虽然她面上很恭敬,神情也不像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那些武德充沛的神灵,说话的时候也有条理、通人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鹌鹑首领就是有种相当明显的、不容忽视的错觉:


    你最好让她进去!否则的话,她为了救她的妹妹,是真的干得出“拿把小铲子在昆仑城下挖个狗洞钻进去找不死树”的破事儿来的!


    幸好最后还是没走到这一步,因为听说了此处异常情况的昆仑之主、西王母,决定亲自前来,迎接这位有要事相求的、疑似同辈的神灵。


    在一人一鸟相对无言之下,陡然听得一声嘹亮的、冲天的清越长啸,自昆仑城中央发出:


    “西王母到——”


    凤凰高歌,鸾鸟展翅,九万丈的城门排闼而开,在隆隆的巨响中,水草丰美、粮食满目、鲜花盛开、遍地玉石的盛景出现在她们面前,五彩祥云与重重紫气汹涌扑来,将还在昏迷不醒的另一位少女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就这样,西王母身上从来没有正式履行过的“灾祸”这一神职,终于落到了实处,一眼之下,她便看穿了这位少女的疾病,对忧心忡忡望向自己的另一人道:


    “放心,我能救她。”


    清醒着的黑发少女闻言,立刻毫不犹豫纳头便拜,在白玉的地面上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清脆的响头,用尚且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辈子的生死重诺:


    “多谢西王母出手相助。”


    “若西王母真能赐下不死树,救我妹妹,我姜、姬二人愿为西王母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西王母闻言,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也正是这一瞬间,她有些明白昔年女娲的感受了,便不由自主地恍惚叹道:


    “……我要你们的性命做什么呢?且好好活着吧。”


    ——这便是被后世的第三种新生者,人类,称为“炎黄先祖”的姜姬二人,与西王母的初遇。


    所有棋子皆已入场,命运的齿轮便要开始飞速转动。


    第133章 怀孕:“我将她命名为‘人’。”


    两百年后,昆仑山上的某条小路。


    穿着粗布衣服的姜面色红润,挎着个篮子在前面一蹦一跳,油亮的乌发编成两条大辫子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可见她这些年来在昆仑过得属实不错,因为“营养丰富,身体健康”的状态,反映在外貌上,最直观的表现便是这些了。


    她在前边蹦跶得欢实,但半点不影响她挎着的篮子那叫一个稳当,放在里面的各种草药和果实都堆得快要掉下来了,结果在她跳来跳去的时候,愣是半点都没掉到外面去,和她的妹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道向来都格外眷顾首生子,姜的身体状况比起名为“姬”的妹妹来说,要好上不少。


    姬哪怕吃了不死树的果子,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没精打采的模样,黑色的长发末梢多年过后还有着枯黄的痕迹,肤色也白得半点血色也没有,在太阳底下一晒,不仅没有催出她的生机,反而让她的头上渗出了斗大的汗珠,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愈发有气无力起来了:


    “姐姐……”


    说来也奇怪,明明姜都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眨眼间就窜出去快半里地了,但姬一开口,她就用比跑出去的时候更快千百倍的速度窜了回来,从姬的手上接过只放了一小半草药的篮子,用袖子替她擦了擦额间冷汗,担忧道:“要不今天先回去吧?这些药够你吃好一阵子的了。”


    姬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只沉默着点点头,姐妹二人便互相依偎着向山下走去,间或和路上遇到的熟人打招呼。


    最先看到她们的,是负责掌管时令的陆吾,她甩了甩油光水滑的九条尾巴,关心道:“你们又上山采药去了?”


    姜答道:“是的,西王母说,不能太依赖不死树的果实,再加上近些天来山下似乎瘟疫多发,我们就去采摘草药,这样不仅自己能用得上,还能顺便帮帮别人。”


    衔着一件新衣服从她们身边飞过的鹌鹑们听到了这番话,立刻叽叽喳喳齐声叫了起来,表扬这对姐妹二人:


    “是两个好孩子呢,山下的居民们知道了,一定会十分感谢你们。”


    “你们捡到的果子里有没有红色和紫色的?有的话就分给我们一些吧,我们想要染出朝霞的颜色。”


    “姬的身体不要紧了吗?实在不行的话,还是在家里休息吧,这些事情交给我们来做也可以——”


    正在这堆鹌鹑说得热闹的时候,姬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蕴藏在里面的执着,和她的姐姐当年背着昏迷不醒的她,踉踉跄跄爬上昆仑山,叩开九万丈城门时的执着一模一样,可见这两人真是亲姐妹,没跑了: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在辛劳做事,我却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我会不好受的。”


    “而且我的身体状况这些天来已经好了很多,请放心,不会有事的。”


    也果然如姬所说的那样,在走过最崎岖的那段山路后,一离开太阳的曝晒,来到树荫下之后,姬的面色就立刻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慌的惨白,而是一种迥异于整个昆仑山上生机勃勃氛围的那种精细和文雅。


    多年来,夸娥始终在追逐太阳,在返程的时候偶尔会绕到昆仑来和西王母说话,结果就连这么个爽朗的大个子,在面对姬的时候,也会小心翼翼地放低、放柔声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这朵落在昆仑上的花瓣和白雪吹走,姬的气质有多特殊、多具有感染力,由此便可见一斑。


    于是她一开口,连鹌鹑们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悦耳有序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样的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由最年长稳重、当年曾经接待过她们二人的鹌鹑首领开口总结道: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你多多运动,将来慢慢康复了,就能变得像我们一样有力气。”


    “对了,西王母跟我们说,如果在路上看见你们,就叫你们一声,高禖神来了。”


    对昆仑山上的神灵而言,高禖神和夸娥一样,都是西王母的老熟人,不忙的时候就常来昆仑串门做客,大家都习惯了;再加上她们同为神灵,自然生来亲近,高禖神又是性格最温柔的、有着“繁衍”职能的神灵,如此种种原因叠加下来,高禖神和这对姐妹玩得好,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以说,只要高禖神一来,昆仑山上的所有生物,就都能看见一个大姐姐带着两个小妹妹在山野间疯来疯去,玩泥巴泼水遛狗逗猫,所过之处草木疯长,连带着不死树的产量都能翻一番。


    于是姜立刻欢呼一声,从姬的手里抢过篮子就一溜烟窜出去了,还得是她的好妹妹任劳任怨地在后面给她收尾,对送信的鹌鹑们温声道:“多谢诸位前来报信,有劳了。”


    鹌鹑们连连挥动翅膀,也同样文雅道:“客气了,实在太客气了!你快些回去吧,眼见着日头都要正中了,再不回去,你会难受的。”


    话音落定后,便有一只鸾鸟落在了姬的身边,这便是西王母专门派来给她当坐骑的家伙,好让没什么力气的她也能跟着姐姐每日出来散心。昆仑城宽九万丈,鸾鸟打个来回就是十八万丈,但耗油量只要一只沙棠果,属实是居家旅行必备坐骑,相当绿色环保,在太古时代就把“高效能低耗油”的出行概念写进灵魂里了。


    正在姬骑着鸾鸟回城之时,姜已经飞快跑回了昆仑城中,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高禖神,只不过她满含雀跃的一声“高禖姐姐”还没喊出口,就被高禖神的状态给吓了一大跳,惊道:


    “这是什么东西?!”


    数年前,高禖神为了给极北之地某些常年不开花的花朵授粉,特意去了那冰天雪地的不毛之地一遭,回程途径昆仑的时候,还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可眼下,她面上神灵的辉光正在黯淡下去,连带着她原本丰满有力的身形,都变得不再协调了:


    罪魁祸首,就是她那个高高凸起的肚子。


    更令人惊骇不已的,是这个凸起的肚子,不是因为疾病和肥胖导致的,更像是里面存在着另一个生命。


    ——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异况!!!


    所有的太古神灵都是从混沌中诞生的,自从混沌的状态结束后,新生的神灵就开始从清气,也就是“天”上降临了;但不管她们来源于那里,总归都是从虚空里蹦出来的,落地后就是单独的个体,从未有过这种“依附于另一人身上”的情况存在。


    正在姜对着高禖神的肚子目瞪口呆,被震撼得动弹不得的当口,姬也乘坐着鸾鸟回来了。


    黑发雪肤的少女轻盈滑下鸟背,走入大门后,第一时间也见到了高禖神的状态,立刻倒吸一口冷气,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将手贴在她的肚子上,顿时,便有一阵盈盈如水波般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散发出来了。


    这是一道治愈的术法。和身体状况良好,因此肉体力量便更强悍的姜不同,姬虽然身体不好,可法力的强度已经都能与还在鸟蛋里的那位专门司掌“术法”的神灵持平,这一手下来,当场就把高禖神黯淡的面色给回复了不少,她这才急急喘了口气,追问道:


    “高禖姐姐,这是什么,是一种病症吗?”


    眼见素来活跃的姜和沉稳可靠的姬都被自己的状态吓到了,高禖神无奈一笑,耐心解释道:


    “这不是病症,而是一种名为‘怀孕’的状态。”


    高禖神生来便肩负“繁衍”的职责,性子十分平易近人,本来就很招大家喜欢,眼下不知为何,虽说她面上的神光黯淡了不少,却更有一层温柔治愈的光辉补充上来了。


    这光辉宛如日母月姑的华光齐齐汇聚摇曳,心志不坚定的生物只见一眼,便要目眩神迷,眼下在昆仑山脚排起长队,明显是被高禖神随意瞥了一眼,就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跋涉万里来到昆仑的生物们,便是这份超乎常理的吸引力有何等大威能的铁证。


    在这道光辉的加成之下,高禖神这边笑语晏晏一解释,姜姬两个小孩子就齐齐如坠梦中,半点异议也发不出来,只能呆呆道:


    “是的是的,对的对的,嘿嘿。”


    得亏西王母心志坚定,能够在高禖神近乎无往不利的魅力之下保持清醒,才使得偌大的主殿不至于成为傻乎乎的“嘿嘿”的海洋。


    她注视着高禖神身上的神力流向良久,神色凝重地问道:


    “但是这样,是不是不对劲?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生命,要从另一个身上诞生的这种情况,更别提她还在从你身上汲取力量。”


    “哪怕你是神灵,也不能维持这种状态太久。你必须尽早诞下子嗣,否则的话,她迟早会把你掏空!”


    此言一出,姜姬二人齐齐从高禖神的光辉带来的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对视一眼,只觉心头掠过一阵不安的阴云,争先恐后问道:


    “那么,这就是高禖姐姐的子嗣了?我们要怎样称呼她呢?”


    “她还有多久才能诞生?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高禖神将手放在腹部,轻轻摸了摸,似乎在安抚里面的那个连神智都没有的小小存在,含笑道:“我要将她命名为‘人’。”


    ——就这样,在真正的“人类”尚未诞生之时,对她们的定义便先一步写下。


    无论后世的阶级如何固化,无论力量是如何借着血缘的关系代代相传的,总而言之,在高禖神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她的孩子的命运便已成定局:


    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从“神”沦降成“人”的存在。


    所以她注定知黎民之苦楚欢喜,所以她注定见万民之生死喜乐,所以她注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因着她的根,在她自己都尚未知晓之时,便已经扎根在基层,扎根在民间。


    西王母思忖良久,试图从自己的知识储备库里找到名为“人”的这种生物,然而她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这家伙看起来十分奇怪,既有神灵尽善尽美的外形,又存在着“婴幼儿”的生长过程,可她眼下竟然还和异兽一样并无神智,属实是个四不像的陌生存在。


    西王母素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直爽性子,便继续追问道:“那么,这便是异兽和神灵之外的第三种生物了?”


    高禖神颔首答道:“是的。”


    姜姬二人便继续问道:“也就是说,‘人’这个族群,将由她而始?”


    高禖神想了想,似乎在感受天道的意思,随即笑道:“不一定哦。”


    “能有什么不一定的?”姜疑惑道,“她都是首生子了,整个种族的荣耀和存续自然都在她身上,难不成‘人’这个族群只有她一个?”


    心思更加细腻的姬却立刻就想到了更悲观的方面:


    如果一个生物诞生下来,就是个死物,没有延续后代的能力,那么这个族群,还真的不可能“开始”。


    她的双手因为一直要施展治愈的力量,所以始终小心翼翼地贴在高禖神的肚子上没有移开,眼下,这个不祥的念头一泛上脑海,姬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事实:


    高禖神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已经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很难说是姬骤然惨白的面色更可怕一点,还是说高禖神黯淡的容光更吓人一点,最终还是姬颤声开口,打破了殿内陡然蔓延开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我……我听不见她的心跳,高禖姐姐,这……”


    “不要紧。”高禖神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费力地弯下腰去,摸了摸姬的长发,安抚道:


    “她只是比寻常生灵更加虚弱而已,你再等一下。”


    她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么就肯定不会骗人,也不会有错。于是西王母和姜姬二人屏气凝神地等了又等,等到太阳都西沉了,月亮缓缓升上天空,一道缓慢有力的心跳声才响了起来。


    这一声虽然微弱,但是落在姜、姬的耳中,便宛如天籁,喜得两姐妹抱在一起庆幸道:“太好了,谢天谢地,女娲在上,她还活着!”


    只不过西王母的看法却比她们更悲观一些,当场就问道:“玄鸟的状况比她好那么多,可至今都没能诞生;高禖,你的孩子更加虚弱,那她要多久才能生出来?”


    高禖神略作感受后,答道:“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太迟。”


    西王母觉得自己被折腾得半点脾气也没了,心如死灰道:“那你弄出这么个东西来干什么?是嫌自己活太久了,想找点刺激吗?”


    “不是这样的。”高禖神又低头看了看腹中的子嗣,再抬起眼来的时候,她的笑容里,便有着能孕育一切的温柔与悲悯,浩瀚无垠,包容众生:


    “我只是听见了天道中未能降生此世的万物,对‘生’的渴求。”


    “既然祂们都有求生之心,为什么要拦阻祂们降临?”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将一缕从天而降的月光送了进去。在得到了日月精华的补充后,高禖神的面色就好了不少,之前曾黯淡下来的神光,也开始慢慢复原了:


    “如果这个实验可以成功,那么日后大地上,所有生灵都能如常诞生,不必在空无一物的混沌里浑浑噩噩,既不知生,也不知死。”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伴随着她的话语出口,已沉寂两百年之久的天道陡然隆隆作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乐声响彻万里苍穹。在震耳欲聋的庄严大声中,高禖神沐浴着月光向万物高声宣告,“新生”的时代即将到来:


    “我们可以借由天地灵气补充自身,再用自己的力量哺育新生子,如此一来,既能加强二者的联系,也能让过分幼小、无法直接吸收灵气的子嗣得以生存。”


    “经由我等‘怀孕’产下的子嗣,将是我们最天然、最牢固的同盟与下属,自此之后,她们将不再受天道的限制,能够自由诞生!”


    西王母原本还想再劝,可听闻此言后,她便怔住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的确如此,这便是“生”的力量。


    有人勘破生死开天辟地,有人感悟生死而窥大道,但对那些连降生的机会都没有的家伙而言,它们只是想来到世上,看看好风光。


    再加上高禖神都这么说了,西王母也不再多劝,只沉吟片刻,便定下了一个眼下尚且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万万年后,却有着震动天地的分量的许诺:


    “那么,我会把你的子嗣,当成我的一样抚养。”


    作者有话说:


    值得一提的一个细节,本文的太古时代至此为止,全都没有出现“他”这个词,都是她,因为现在的生物全都是女性。


    这是大母神神话体系中很重要的一个概念,用神话概念来解释就是感受风、吞鸟蛋、踩脚印怀孕;用社会概念来解释就是在母系社会,女性群居,后裔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用科学概念来解释就是孤雌生殖;用生物来类比就是集体抚养小猫咪的猫咪妈妈们。大家可以根据自己是唯心主义还是唯物主义随便选,不要客气!


    ①这里应该有一篇论证高禖神和月亮还有先民生殖崇拜之间的关系的论文,但我不想写了,而且之前已经在很多零零碎碎的角落里写了一些,凑活着看一看也不是不可以……总之以后回来再补。悠悠吐魂。


    第134章 迷途:绝地天通。


    就这样,为了让腹中的子嗣得到更好的照顾,原本四海为家的高禖神便在昆仑山上的城池中住了下来。


    西王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前来为她检查身体,帮她收集月光恢复力量;更为活跃的姜就会去采集捕猎,带回营养丰富的食物给她食用;姬不能常出门,便负责陪在高禖神的身边,和她谈天说地,聊一些有趣的事情为行动不便的她解闷。


    在她们的计划里,高禖神“怀孕”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谁没有个受天道感召,突然就领受了神职,从混沌的状态里醒过来的时候呢?女娲开天,西王母建城,夸娥追日,不都是因为受了感召才有的灵感,才成功探寻到了自己的“道”的么?姜和姬这两个小年轻还很羡慕高禖神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呢,不像她们,两百年过去了,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神。


    一百年过去,昆仑山上的不死树长高了一寸;又一百年过去,日母月姑互相追逐的速度慢了一些,看来她们也累了;再一百年过去,陆吾和开明换下来的毛发,已经堆成了小山那么高,拿去给高禖神的子嗣做两百个窝都绰绰有余,可惜一直没能派上用场。


    就这样,周而复始,不断不休,九百年过去,昆仑山上短命一些的生灵的子嗣,都更迭换代了不知多少次,可高禖神腹中的婴儿,竟然还是没有半点诞生的迹象。


    她原本丰盈如满月的面容,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逐渐枯竭了下去;原本强健有力的身躯,眼下竟好似风一吹就会吹走。她曾经能看见天地万物的明眸,眼下已经混沌不清;曾经能握住清风的手指,现在竟衰朽到连一根枯草都拈不起。


    西王母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然而问题爆发的原因,和西王母担忧的“这个孩子会吸走你的力量”的原因迥然不同:


    与其说,是高禖神腹中的孩子,把她的力量耗空的,倒不如说是这个孩子即将代表的“人类”这一群体的概念过分庞大,把高禖神的力量给牵绊住了;而且在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大的消耗,在飞速侵蚀她的身体。


    否则的话,按照高禖神原本的构想,她完全可以吸取月光来补充消耗的力量,怎么会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自从第三百年,高禖神吸收的月光无法和她腹中的子嗣消耗达成平衡,面上出现了和万年前的女娲一样的“死相”之后,西王母便很少打理她的城池了。


    在将所有事宜都转交给开明、凤凰和鸾鸟之后,她便一头扎进了昆仑的藏书阁里,那里记载着无数前来投奔她的西方生灵的所知,试图结合自己的知识储备,从中找到一些能够缓解高禖神状态的东西,然而对命悬一线的高禖神来说,这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姜、姬二人见西王母焦头烂额,分身乏术,私下里商议了好久,更耿直更活跃的姜率先开口道:


    “西方之地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生灵,眼下只怕都汇聚在西王母的麾下了,我们便是再出去寻找,在附近也很难找到什么东西。”


    “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高禖姐姐死去,总得想些有用的办法来帮帮她呀。”


    更加稳重,善于思考,目光也更加长远的姬立刻就想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低声道:


    “西方没有能救她的东西,那么其余的方位呢?这片大陆如此广袤,总该有些东西能派得上用场吧,就像我们一样。”


    “没错!”姜一拍双手站了起来,俨然一副说走就走的模样,行动力之强可见一斑:


    “西王母要驻守昆仑,无暇分心;夸娥的身形过分巨大,无法发现草药这种细小的东西;陆吾还要负责掌管昆仑时令,日母月姑不可能扔下整片大地的白天黑夜不管,如此看来,最适合下山去帮高禖姐姐找药的,就是我——”


    姬细声细气地坚定补充道:“还有我呢,姐姐,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你要是打算把我扔在这里,一个人偷偷下山,我就去和西王母告状,你总得带上我。”


    两人互不相让地瞪了好一会儿,齐齐失笑出声。


    姜拍拍自己的胸口,豪情万丈承诺道:“好吧。其实我刚刚也在想,要不要让你一起去,如果一起去的话,也不知道昆仑山下有没有你能使用的药物;但如果要和你分开,我又觉得心里不好受。”


    诚然如姜所说的那样,她们自诞生以来,哪怕是重病垂死、横跨过半个大陆来求药的时候,也没有放开过彼此的手。


    姬得到了这个答案后,立刻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地笑了笑,拉起了姜的手,小声道:“是的,我也不想和姐姐分开。”


    姜深吸一口气,下结论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最适合去帮高禖姐姐找药物的——”


    姬十分熟练地补了上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属于姐妹二人的约定就这样立下:“——就是我们姐妹俩!”


    她们一旦定下计划和目标,就会开始迅速行动,于是她们立刻去问了有九个头、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有的剩的开明兽:


    “开明,我们想要下山的话,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呢?”


    开明兽闻言,诧异得把九个头转得像风车一样呼呼作响,轮流注视着面前的两位少女:“你们为什么想下山?千百年来,上得昆仑的生灵,就从来没有下去的。”


    一旁来做客的陆吾听见了,也十分疑惑:“这里不好吗?”


    姜和姬早有决断,便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这里很好,但是高禖姐姐更好。”


    开明兽和陆吾对望一眼,便知道这对姐妹想要做什么了,便不再阻拦,只赶紧薅了一堆身边的奇花异草,往她们怀里塞:


    “这些是萆荔、雕棠和亢木,你要是觉得心口疼,就吃这个;要是觉得耳朵不好用了,就吃这个……”①


    正在她们殷切嘱咐之时,刚刚从她们身边叽叽喳喳飞过的鹌鹑们,突然又齐齐倒退回来了,为首的鹌鹑首领费劲从身后扛出一件光华万丈的衣服,塞进了姜的手中:


    “既然已经带上了她们的心意,那也要带上我们的!”


    “这是我们赶制出来的金缕玉衣,只要穿上这件衣服,哪怕是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愈合如初;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活下去。”


    “这东西本来是要给西王母和高禖神送去的,但她们还能再撑很多年,倒是你们两个小家伙要下山的话,搞不好外面有什么危险,更需要这东西。”


    “走吧,走到昆仑之外,西方之外的土地上去,看看有什么能带回来的。”


    姜和姬用力点点头,郑重承诺道:“嗯,我们会努力多找一些有用的东西,尽快回来的。”


    就这样,她们的手里抱着满怀昆仑山生灵塞来的食物与药草,身披厚厚的兽皮,能起死回生的金缕玉衣覆盖在姬的身上,可谓是准备万全,以最充满希望的态度,去对待这一次下山:


    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能治疗高禖姐姐的办法的。


    等到时候,我们回来,就能看见新的小妹妹了吧?不知道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和高禖姐姐十成十相似?


    到时候,西王母和高禖神肯定会把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她,我们的知识储备不及西王母丰富,就不给她上课了,可以转而带她去看昆仑的风景,让她和开明、凤凰一起玩。


    我们要手把手教她骑在老虎与鸾鸟的背上,一步越过千万道星光与梦境,让昆仑的长风拂过她的衣角与面颊,在见识过天地的浩渺之后,再在散发着清香的草木和花朵的簇拥下入眠。


    然而就在她们怀抱着最简单、最美好的梦想与构思,走下昆仑,戴有赤金与祖母绿双镯的双脚接触到昆仑山脚土地的那一刻起,异变陡生——


    曾经对她们完全敞开的九万丈白玉城门重重闭紧,接连响起的隆隆声宛如惊雷不绝。厚得压根望不穿的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便把一整座昆仑山都包裹在里面了。


    从此,昆仑山上的草木、异兽与欢歌笑语,便再也传不到姜和姬的耳中。


    与此同时,一座全然陌生的大山拔地而起,迎风便长,瞬息之间,便长得比夸娥还要高、还要广,完全阻拦了昆仑与四方。


    在接下来的数千年里,昆仑便宛如汪洋里的孤岛,战火不到的乐郊。


    姜和姬二者面色惨白地望着拔地而起的、完全陌生的大山,在遮天蔽日覆盖下来的阴影中,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可正在此时,一句全然陌生,却又能让她们立刻明白的话语,在天道的大手操控下,无声而坚定地写入了她们的脑海里:


    人神不扰,各得其序,绝地天通。②


    姜、姬二人刹那间灵台通明,两位黑发的少女目光空茫地仰望天空与山岳,试图将目光投向再也回不去的昆仑,却终究一无所得,只能在巍巍不可撼动的阴影里,迟来的泪水洒落如雨:


    啊……原来如此。


    高禖神腹中的子嗣久久不能诞生,并不仅仅因为她的法力不足以支撑起一整个新种族,更是因为掌管着“人”这一权能的两位神灵,在昆仑山上盘桓千年而不自知。


    四条腿的桌子缺了一边,要怎样才能立得住?四方的天缺了一角,天地怎么可能会安稳?


    乐郊再好,也是要离开的;旧梦再美,也是要醒来的;前途再渺茫,也是要去走一走的,因为“道”就在那里,不可违,不可逃,不可解。


    在高禖神的衰弱危机催促之下,两位掌管“人”的神灵满怀希望下山,又要在离别的悲苦中通晓万物。大喜大悲只在一瞬,万丈天枢拔地而起,“人”和“神”之间,便隔有一层难以逾越的厚障壁了。


    最先从这种“回不去”的悲伤和恍惚中反应过来的,是更为年长的姜。她用力擦了一把泪水,对哭得声嘶力竭的姬伸出手去,坚定道:


    “走吧,妹妹,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哪怕就算回不去,我们也不能停下脚步,因为我们曾经许诺,就一定要信守。”


    “你说的对。”姬也慢慢止住了哭声,伸出手去和姜紧紧交握住,哽咽道:


    “走,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让高禖姐姐把子嗣诞生下来。”


    “到时候……等解决完这些事情,我们就可以回到昆仑去了。”


    她们就这样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恰如她们这一千一百年来,在昆仑山上相伴而行的日日夜夜那样。


    然而姜和姬的心里都清楚,她们怕是永远回不去了,这些话只不过是在安慰自己而已。


    可是该走的路还是要继续走的,该救的人还是要继续救的,该寻的道还是要继续寻的。


    夕阳慢慢落下,在她们的身后摇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两行孤独的脚印一点点延伸向更远的地方,逐渐隐没在层层丛林摇曳下的黑暗里。


    ——遂迷,不复得路。


    【鸿蒙之始,天地初分,女娲崩,高禖生,昆仑之主开山建城,是为西王母。西王母视民如赤子,救祸如引手烂,是以生灵欢悦,俱相得用。】③


    【后,姜、姬二皇请药于西王母,得存。高禖禀精于天,有感而孕,故言:“圣人皆无父,应天而生。”后不得诞九百年,姜、姬二皇感念旧恩,出西方,下昆仑。】④


    【二皇入世,天枢随生。天枢者,嵽嵲也,吴姖天门,日月所经,炎、黄二水相绕以阻四方。故人神不扰,各得其序,绝地天通。】⑤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①又西八十里,曰小华之山……其草有萆荔,状如乌韭,而生于石上,亦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山海经·西山经》


    又北三十五里,曰阴山,多砺石、文石。少水出焉,其中多雕棠,其叶如榆叶而方,其实如赤菽,食之已聋。


    ——《山海经·中山经》


    又东三十里,曰浮戏之山。有木焉,叶状如樗而赤实,名曰亢木,食之不蛊。


    ——《山海经·中山经》


    ②尧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时之官,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天通。


    ——《伪孔安国传》


    ③视民如赤子,救祸如引手烂。是以四海欢悦,俱相得用。


    ——《潜夫论》


    ④儒者称圣人之生,不因人气,更禀精于天。


    ——《论衡·卷三》


    诗疏引异义:“诗齐、鲁、韩,春秋公羊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


    ——《孝经郑注疏》


    ⑤嵽(di,四声)嵲(nie,四声)


    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


    ——唐·杜甫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泉傍地平衍,泉上山嵽嵲。


    ——宋·苏轼《次韵答荆门张都官维见和惠泉诗》


    大荒之中,有山名日月山,天枢也。吴姖天门,日月所入。


    ——《山海经·大荒西经》


    第135章 炎黄:“我发誓。”


    这座陡然拔地而起的天枢山脚,环绕着两条大河。


    一条的河底沉淀着黄色的沙土,另一条的河岸上淤积着红色的淤泥,于是姜便分别命名它们为“黄”和“炎”,恰巧与颜色特征对应:


    “正好我们姐妹二人可以平分这两条河流。以后,我便居住在炎水附近,你便占据黄河,互通有无,守望相助。”


    姬沿着两条大河的河岸分别看了好一会,若有所思道:


    “这两条河不仅把天枢山环绕了起来,好隔绝昆仑,让外人无法进入,还往更远的方向流去了;但这流向也十分奇怪,明明看着是往同一个方向走的,却恍若通往不同的地区。”


    眼下正是太古时期,只要出生的时候没长出八个身子十个头就算是投胎大胜利,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这么一对比,两条只是通往不同空间的大河实在是相当朴素无华,安全得不得了。


    姜一听,略作思忖,觉得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绝佳条件,便开口道:


    “既如此,你我便分头行动,各自沿着各自的河流向前走,看看都能找到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中的草药里挑拣出最好的,塞到姬的怀里,好让她不至于被行李压垮,轻装上路的同时,拿的东西又是最精良、最能派上用场的:


    “等一百年之后,我们再回到这里见面,如何?”


    姬觉得这个办法很好,便点点头:“就按姐姐说的来。”


    于是她们齐齐转身,各自沿着各自的河流向前走去。


    姬的术法高强,能缩地成寸,自然比单纯用两条腿的肉体力量的姜走得要快上很多。她沿着黄河没走多久,便看到了一个强壮高大的身影。


    这个身影实在太眼熟了,这一千多年来,她追赶太阳的时候,曾无数次路过昆仑的附近,有时候还会过来喝一口水,顺带着教她们姐妹二人在昆仑山上把能霍霍的东西全都霍霍了。论起她和姜姬二姐妹的亲近程度来,怕是仅在天生自带亲和力的高禖神之下,和西王母是一个等级的。


    姬眼前一亮,立刻高声喊道:“夸娥姐姐!”


    西王母的身高甚至不到夸娥的小腿长,姜姬二姐妹又不如西王母高,哪怕是下山领受“人”的神职之后,也没能改变这一问题,所以她说话的时候,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或者用术法加以辅助,才能把自己的声音送到夸娥的耳边。


    如此一来,夸娥自然也听见了她的呼唤,低头看见她后,便隆隆地笑了起来:“哦,这不是西王母家的小孩子嘛,怎么一个人跑到东方来了,不要紧吗?你姐姐呢?”


    她说话间吞吐气息,便有风云猎猎涌动。在平地乍起的长风中,姬把糊了自己一脸的头发拨开,对夸娥继续道:“我穿着金缕玉衣呢,不碍事——自从我和姐姐下了昆仑后,受神职所限,回不去,就只能分头行动了。”


    夸娥一听,整个人都呆住了:“……绝地天通。是这样的,我刚刚也感受到了这一概念的诞生,但是我没想到这玩意儿会和我有关……那岂不是以后,我也没法去昆仑了?”


    姬见她神色怅然,便知道在自己开口点明之前,夸娥也没想到这番剧变会和她有关,便问道: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我和姐姐打算在炎水、黄河之畔定居,探寻四方,寻找药物,好让高禖神顺利诞下子嗣,也叫我姐妹二人能再见一眼昆仑故居。”


    夸娥闻言,想也不想地便答应了下来:“我已经追赶了这么多年的太阳,是时候做些别的事情了;而且我也不想这样被一直拦在外面,我和你想要回到昆仑山上去的心情是一样的。”


    “既如此,你对天地、女娲和西王母发誓,我便跟从你的道路。”


    于是姬立刻并拢二指,指向苍穹,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把“我发誓”三个字说出口,就见夸娥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转过身去,从身后的山洞里小心翼翼地捧了个身量和姜差不多的小孩,送到了姜的面前:


    “等等,这里有个我收养的小孩,把她也带上吧,她的职责和鹌鹑差不多,都是‘衣物’。只不过和更偏重飞鸟走兽的‘皮毛’这一概念的鹌鹑们不同,她的职责更偏重‘自力更生’。”


    “我们把她一起带走,以后不管什么时令,就都能自给自足了,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而且你现在离不得金缕玉衣,以后要是这件衣服出个什么篓子,她还能帮你修修补补,绝对帮得上你的忙。”


    被夸娥捧在掌心的小孩有着一头纯白的长发,竟像是某种织物的颜色与触感,说起话来的时候,便有“沙沙”的低音,涌动在她的言语中:


    “你好呀,我是嫘祖。”①


    两人气质格外相似,互相一见,便倍感亲切。于是姬伸出手去,和她温柔而坚定地一握而过,这就是黄帝和嫘祖的初遇:


    “跟我走吧,我会在黄河周围建起我的城池,就像西王母掌管昆仑那样。”


    “我要让夸娥来掌管军事,让你来辅助民生,届时东方的亿万生灵,都要知晓我们的姓名。”


    嫘祖点点头,沉静道:“你既如此说,我必深信你。”


    而正在此时,姜也沿着炎水走了很远、很远。


    此时,距离女娲开天辟地已有一万余年。她曾经用灰烬填平的沟渠开始松动,江河的冲刷开始侵蚀河岸,在地域最广、生灵最多的中原地区,无数条河道都呈现出一种岌岌可危的状态。


    然而最奇怪的是,不少河流两侧的淤泥明明都堆积得有小山那么高了,河道本身也不是很通畅,却愣是半点决堤的迹象也没有,就这样千钧一发、险之又险地苟住了。


    姜不禁愈发疑惑,便继续沿着河流往中原走去,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先是有百鸟振翅飞过,又有异兽哰哰奔来,却并非是因为害怕狂奔,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驾驭着一样,井然有序,一丝不紊。


    在鸟兽们溅起的漫天水花中,一位身披麻衣的少女赤足吹笛,踏浪行来,足尖一点,便稳稳停驻在浪头之上,这一手术法的本事,在姜之所见的这一千多年来,唯有姬能与之抗衡,可谓十分精妙:


    “你看起来好陌生,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为什么来这儿?”


    姜大大方方如实相告:“我是掌管人类的神灵之一,名为‘姜’,打算在炎水附近定居,来看看周围有什么邻居。”


    少女闻言,立刻两手一拍,收起笛子,欣然道:“原来是你!炎水之畔的姜,你好呀,我是听訞,奉天道感召,身怀‘教化’之责,在这里等你好久啦,你怎么才来?”②


    姜解释道:“因为我的术法不是很好,学不成缩地成寸,再加上周围水泽太多,我对这种地形不是很熟悉,就只能凭一身力气慢慢走到这儿了。”


    听訞闻言,立刻为姜提供了解决办法:


    “术法不是问题,日后辅佐主君之时,我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


    “水泽太多,就更不是问题了。你看,中原大地上河流众多,水草丰美,虽说昔年女娲曾经焚烧芦苇以安定河流,可几万年过去了,这些地方也从来都没有决堤洪涝过,便是一位与女娲大有渊源的神灵辛勤劳作的缘故。”


    “你若是打算在河流边上定居,就一定少不了她的帮助。快来,我带你去见她——”


    听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断了:


    “你要带谁来见我,听訞?”


    姜循声望去,便见到了一位红发青肤、蛇身人首的女子,从数十丈深的大河里抬起身子,一点一点蹭上岸来,半点神灵的体面也没有,倒是和后世某种名为“咸鱼”的食物有着格外相似的精神内核,只不过咸鱼是躺平懈怠不做事,她是累得精疲力尽才这个样子的:③


    “刚刚可算是把整个中原上的河道都疏通完了,至少能保一百年不洪涝。就不该突发奇想,想要搞这么个大工程,以后绝对不这么干了,累坏我也。”


    姜闻言,吃惊道:“你能掌管整个中原大地上的河流?这可真是了不起的功绩啊,能不能请你为我详细分说一下?”


    红发蛇身的女子懒洋洋地把自己舒展开来,摊平在一旁的青色大石上,好借着阳光的热力把自己晒干,同时为姜解惑道:


    “我是共工,中原大地上所有的低洼、淤积、有水之处,就都是我的领土。我负责凿开河道,牵引水流,治理洪涝,因着我从万年前女娲治水的精魄中诞生。”


    姜一听,心中暗暗决定,一定要招揽到这家伙,有了她,生活在河泽附近无数生灵的安全就有了保障,便开口问道:“我是炎水之畔的姜,你要不要跟我走?”


    共工眼下明显是累狠了,半点也不想挪动,闻言,只问道:“你为什么要招揽人手呢?”


    “因为我们想在天枢山脚定居下来。”姜朗声道:


    “我们想要获取更多的知识,更多的物资,见到更多的神灵,从万物中寻找能让高禖神平安诞下子嗣的方法,然后回家。”


    此言一出,刚刚还懒洋洋地躺在青石上的共工顿时便直起了身子,从坐没坐相的闲散状态,变得严肃端庄了起来,沉声道:


    “我很尊敬高禖神,她是万物之母;我与女娲又素有渊源,深知她最挂念的,便是昆仑之主。”


    “既如此,你对天地、女娲和西王母发誓,我便跟从你的道路。”


    于是姜立刻并拢二指,指向苍穹,朗声道:


    “我发誓!”


    在两位年少的神灵,分别在黄河与炎水之畔发誓,招揽到了她们的第一个部下的时候,她们日后要作为人类先祖,传说到世界终焉的名号也就此定下,这就是炎帝“姜”和黄帝“姬”的故事。


    【姜占炎水,为炎帝,命共工治水,听訞为巫,得明天道,察乎地利;姬据黄河,为黄帝,由夸娥掌兵,嫘祖制衣,晓辨八方,远望四海。相呴相济,互相与营,太平之政,蔚然可纪。】④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郑重声明,本文只对设定考据,不对情节考据:


    意思就是说,这些东西的本体,有是有的;但是拼在一起,可能不是这么拼的。不要紧,反正没拼出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全都是合理二创,河狸河狸。


    ①黄帝妻雷祖,生昌义。


    ——《山海经·海内经》


    黄帝居轩辕之丘,娶于西陵氏之子,谓之嫘祖,产青阳及昌意。


    ——《世本·卷一帝系篇》


    ②炎帝之妻, 赤水之子听訞(yao,一声)生炎居, 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首方颠,是复土壤, 以处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


    ——《山海经·海内经》


    ③有禹攻共工国山。


    ——《山海经·大荒西经》


    言攻其国杀其臣相抑于此山,启筮曰:共工,人面蛇身朱发也。


    ——郭璞注


    ④黄帝得蚩尤而明乎天道;得太常而察乎地利……得六相而天下治。


    ——《管子·五行》


    太平之政,蔚然可纪。


    ——孙承恩《古像赞二百零五首·其一三六》


    第136章 盟书:文字的力量无法磨灭。


    姜和姬在昆仑上住了这么些年,跟在西王母的身边耳濡目染了这么久,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自然知道应该如何治理一个国家,无非就是在确定不会被灾害侵扰的前提下保证民生,等居民们过得好了,周围的生灵们一见此情此景,都不用宣传什么,便能吸引四方来投。


    用后世的话形容一下,就是“以德服人”和“天下归心”。


    所以姜和姬最初招揽的人手里,绝对不缺这两个方面的人才,就好比嫘祖和听訞是同一条赛道上的文官,而夸娥和共工则都是能改善当地自然环境的大力士,两人的脑回路可谓十分一致。


    然而让姜和姬都没能想到的是,她们最开始遇到的问题,根本就不是自然灾害和民生这样的大事——


    而是一百年后,她们带着各自招揽到的班子回到天枢山脚下之后,发现来自中原和东方两大区域的生灵,语言不互通!


    那可真是热闹的一幕。在万仞高的天枢山脚,无数被姜和姬带来这里准备定居的生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受到了从彼此身上散发出来的友好氛围,结果一开口,好家伙,落在对方耳朵里的,全都是一堆乱码的■■■。


    姜一开始有些傻眼,但她很快就想通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西王母的昆仑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投到她麾下的全都是西方的生灵,自然不需要担心地域隔阂问题。”


    姬则想得更长远一些,在她的姐姐只能想到第一层“问题成因”的时候,她直接想到下一层“解决问题的办法”上去了。


    她立刻就从怀中取出一份干粮,又从手边扯了一根苇草,打了个结,对着满头雾水——也可能有不少家伙是好几个头一起雾水——的生灵们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这样一来,她不必再开口说话,蕴藏在其中的最简单的道理也足以让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从此,我们用“绳结”来统计“数量”。


    在确定了这种记录方式之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不少:


    身躯最高大的夸娥从天枢山上取下石头,劈开磨平,建造起坚固的房屋;共工则开始疏通炎水、黄河这两条河流,顺便还盖了座大坝出来,好教周围的居民们在枯水期也有水可用,在丰水期则不至于被洪水影响。


    嫘祖带领着无数生灵们开始有序采摘周围的植物,又教给大家“竭泽焚薮,必不长久”的道理,用采摘下来的植物开始饲养她的长发化成的一种名为“蚕”的生物,从此,这两条大河旁边的居民们,就有了衣物;听訞则运起法力,和姬一起,将这片区域的气候和四季变得更加宜人,又发挥教化之职,归纳总结所有生灵的言语,从中找出共同之处,于是数年后,唯一的隔阂悄然消失,姜和姬的子民都能顺利沟通。


    结果在能顺利沟通之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和物资丰富,因此大家可以天天躺着也不要紧的昆仑山不同,新出现的天枢山上物资贫乏,无法采摘,只能耕种;炎水和黄河里的资源倒是很丰富,但是又要努力劳作去获取,于是不少生灵都自发组成了上山种地和下水捕猎的队伍。


    某日,姜路过一处石屋的时候,隐隐听到里面有争吵的声音。她连忙赶过去,便见石屋的主人正在跳着脚控诉:


    “分明是姐姐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今天和我一起去打猎的,怎么一转头就又答应了别人?害得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半天!”


    被她抓住的则是共工,红发蛇身的女子满面茫然,一看见自己的君主来了,恨不得当场就扑过去抓住姜的袖子嗷嗷大叫自证清白——她没这么干纯属是因为她太懒了,自从当年临走之前要防患于未然,把整个中原大地上的水道又疏通了一遍之后,本来就懒洋洋的这家伙眼下是彻底没了骨头,能躺着绝不坐着,连扑过来让姜帮忙讲理的时候都是趴着一点点蠕动过来的:


    “主君明鉴,我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她八成是记错了。她也不想想,按照我现在这个精气神儿,像是能去打猎的吗?我恨不得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打猎这种辛苦的事情,是半点都不能指望我的呀。”


    姜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对石屋的主人问道:“你确定和你说好的家伙是她么?”


    女子十分自信地点点头:“不会错的,我记得和我说好了的姐姐有着青色的头发,很显眼,一眼就能认出来。”


    姜:……有没有一种可能,共工是红头发呢?


    没过多久,这场误会就解除了。


    原来和女子约好一同打猎的另一人当日突发疾病,高烧虚弱之下无法出门告知她此事;这石屋的主人又是“混沌无面目”的帝江化身,她的本体就没有眼睛,所以化成人形后,眼力不太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便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个脸盲。①


    姬得知此事后,便和嫘祖商议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总得有个什么东西,能让我们用更快捷、更直观的方式,去记录事件。就好比这件事吧,要是我们有个东西,能看一眼就知道‘这人生病了’,到时候把这东西往面前一送,不就没有这些误会了么?”


    嫘祖闻言,赞同道:“主君所言甚是,要不你规定一种东西,作为‘病假’的信物如何?要用玉石么,还是说找一种终年不凋的花朵?”


    姬沉吟良久后,最终拒绝了这个提议:


    “此非长久之计。我们能规定这种信物,难不成以后每遇到一件事,就都要规定互相对应的东西么?天下有多少事,多少物,就算能一个个对应过去,时间一久,东西一多,大家也记不住呀,还是要寻找别的办法的。”


    嫘祖心悦诚服退下后,姬觉得这事儿一时半会没法解决,她的头疼估计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便打算出门去散散心。


    她像当年一样,沿着黄河往前走了很久,只不过这次,她因为没有迫切的招揽人才的需求,便没再动用缩地成寸的术法,而是和她的姐姐一样,只用自身的力量向前走去。


    结果姬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一个身披兽皮,长发蓬乱,拿着把骨刀蹲在地上不知道干什么的女子。


    她的头上有四只眼睛,精光内敛,轮流注视身前的石板与周围的事物,因此姬的身影刚出现,便被她收入了眼底。


    然而她半点没有搭理姬的意思,只注视了姬一会儿,就又埋首于面前的石板中了。


    姬见此情形,心觉有趣,便上前问道:“你在做什么?”


    蓬发四眼的女子答道:“我在观察星辰的轨迹,鸟兽的动作,因着其中有大智慧,我要借此追寻我的‘道’。”


    姬闻言,心头一跳,觉得她苦苦寻觅却终不得的东西,可能就在这里了,便按捺下了心头的狂喜和激动,继续柔声道:“那你看出什么来了呢?”


    四眼的女子握着骨刀又在石板上刻了一会,这才道:


    “我发现,万事万物都有自己‘口’上的名,但是话语在口口相传之下会扭曲走样,所以我要寻找一种比言语更有力、更长久、更不易变动的事物——”


    “我要写下万事万物‘手’上的名,这样,哪怕时光流逝,种族消亡,只要石板不崩毁,载体还存在,所有的记录就都能留存后世。”


    她说出这番话的一瞬间,璀璨的金光从她的骨刀下倾泻而出,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炫目的光华下,她本人却恍若未觉,手下的动作分毫不停,依然在认真地一刀一刀地往石板上留下划痕:


    “我要将这种东西命名为‘文字’。”


    姬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大工程,顿生疑惑,心想,这种人才怎么没被我招揽到麾下,难不成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便细细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在“嘎吱嘎吱”的骨头与石板磨擦声中,手握短刀的女子冷静道:


    “你上次路过黄河之畔时,我便坐在这里,算来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只不过你那时走得急,没有注意到我;可我想,你和你的姐姐如果想要建立一个大部落的话,就一定用得上我,于是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姬叹道:“是我不好,当时只顾着赶紧找到人手回去,疏忽了些,没看见你……”


    “不,不是这个道理。”四目的女子听见这番话后,终于忙里偷闲地抬起眼,认真看了她好一会,才继续道:


    “大家在吃不饱饭的时候,是没有力气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的;你就算早早把我带回去,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如说,你只要来了,我便欢喜,因为你最终还是找到了我,这就足够了。”


    她落下最后一笔,邀请姬上前观看,姬这才发现,那些她原本以为是划痕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雕刻,细细长长的每一个笔画里都蕴含着古奥威严的莫名力量,无数道刻痕拼接在一起,她们的言语从此就有了载体:


    “你看,这一行文字,是我的姓名。”


    姬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这些纤细的形体,在天道的感召之下,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一行文字:


    “……仓颉。”


    就这样,太古以来的第一种文字诞生于世。


    彼时,它还没有名字,因为天地之间只有它一种记录方式,它自诞生以来,就是主流正统;等到许多年后,各种各样的方言出现,这种过分古老的文字,因为创造人和使用者的依次死亡,从主流语言变成了死语言,再也无法被人使用,后世人这才将先民的文字命名为“女书”。


    不过那也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姬将仓颉带回部落,任命她为文书官,负责辅助听訞和嫘祖发挥“教化”的职责,让部落众人都明晓知识,这便是日后的三十三重天中,文官体系的最初模样。


    她们一开始用文字来记录天象和气候,这样种植的时候,就能将上一年的经验总结下来,提高下一年的收成;她们又把文字记录在木牌上,人手一块,如此一来,之前出现过的“脸盲帝江认错人”的情况便再也不会出现;后来,她们开始用文字写信,以往会出现的“传话人一多就会混乱想说的内容”的情况便不复存在;再后来,在以仓颉为首的文书官们的带领下,炎黄部落的地理图册、草药图鉴和史书记录开始成型。


    这文字眼下被用来记载渔获、种植和采集的成果,日后还要记录更多更多的东西。


    很多年后,在三十三重天撞碎昆仑拔地而起,将西王母故居化作一片废墟后,在历史和真相都被扭曲了之后,仓颉当年与黄帝初遇时,所说的“文字的力量无法磨灭”的话语便成了真。


    只要太古的神灵尚未醒来,便再无人知晓千万年前的事情;可即便如此,先民的文字无法磨灭,她们的遗惠就这样静静流淌在每一处聚居地的遗址中,流淌在每一个口耳相传的故事和文字中,只待有心人前来探寻。


    自仓颉造字又一百年后,炎黄二帝决定在炎水与黄河之畔立约。


    她们仿效西王母的装束,头戴鲜红的羽毛,登上垒土九重的高台面向西方,郑重拜下,以宣告自己的归乡之心尚未磨灭,对旧日同伴的思念长存心中。


    在万千子民的见证下,四目的仓颉执笔,饱蘸一笔夸娥打碎赤石磨成的红色颜料,在嫘祖纺织出来的丝帛上写下一行工工整整的盟书:


    “炎黄部落,世世代代,守望相助,永结同好。”


    在她落笔的那一刻,天象骤变,乌云滚滚,长风猎猎,日月与繁星的光辉齐齐大作,将万仞高的天枢山上上下下都照得雪亮,新的神灵受天道感召,由此诞生。


    以云为衣、腰佩灵玉的女子从云中现出身形,将手中的藤杖点在嫘祖纺织出来的绢帛上。她的声音沉稳又可靠,只一开口,便有“不可撼动、不可更改”的威严感从中流露出来:


    “天地可鉴,日月为证,女娲在上。”


    “我是大司命,自此之后,我来协理‘人类’的‘寿数’。”


    草木葳蕤,一瞬长春,绿衣紫裙的女子从大地上陡然盛开的兰花中凝聚形体。只不过和她的姐姐相比,她的身形未能完全凝固,应该是神职未能完全落实的缘故罢,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展开双臂,温柔地拥过羽衣羽冠的炎黄二帝:


    “皇天后土,四海八荒,女娲在上。”


    “我是少司命,自此之后,我来协理‘人类’的‘幼童’。”


    作者有话说:


    ①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


    ——《山海经·西山经》


    第137章 逐日:未至,道渴而死。


    高禖神的神职是“繁衍”。


    自她诞生起,世间万物就开始有序降生,好比玄鸟诞生的时候,就是被装在一个巨大的蛋里投放过来的;自她开始怀孕之后,这种情况就变得愈发有条理,把“孕育”的概念,从玄鸟和自己的身上,扩散到整片大地的生灵身上了。


    大司命和少司命也不例外,只不过孕育她们的是天地,所以她们降生的时候,才会有风云变色的异动,这就是她们“破壳而出”的征兆。


    随着辅助抚养幼童的少司命的到来,炎黄部落可算是彻底热闹了起来。之前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的孕妇数量,一下子就变多了,姜、姬二人在巡视领土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不少挺着大肚子的人上山下河,拼命做事,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一被问起来“为什么这么努力”,回答十有八九都是一样的:


    “因为要有孩子了,总得给她提前准备些能吃能用的好东西呀。”


    姜见此情形,觉得十分欣慰:“太好了,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的话,我们的族群在数年内,就会多出几百名新生儿。”


    “按照这个子子孙孙无穷尽的势头,再过几年,我们的族群就会壮大到让周围的生灵都无法忽视的地步,吸引四方来投,届时,再从中挑选脚程快的、能高飞的生灵,把我们的消息传回昆仑,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然而和她的乐观不同,姬的态度则更为冷静一些,她敏锐地指出了“怀孕”这件事中的隐患:


    “可是高禖姐姐足足怀孕了九百年,都没能把她的孩子生下来。她身为神灵,都受了这么多苦,那我们的人民呢?她们也会这样吗?”


    “虽说高禖姐姐曾经说过,可以吸取天地灵气补充自身,再用自身的力量去哺育孩童,但在无法确定正常的怀胎时长之前,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我便一日无法心安。”


    姜一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虚心请教道:“那依你之见,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姬想了想,不确定道:“……总之,先为她们储存好足够的食物和衣服吧?”


    “如果她们也像高禖姐姐一样,无法立刻把子嗣生下来的话,等到了她们衰弱下去的后期,就会失去劳动力,无法获得按劳分配的物资;可她们是我们的姐妹,又是你我二人的子民,还肩负着繁衍的重任,自然不能叫她们无所依靠、无所供养。”


    姜立刻便挽起了袖子,信心十足道:“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帮忙,为她们储存更多的物资以防万一!”


    姜的行动力向来很强,说做就做,话音刚落,就一溜烟跑没影了;姬向来对她的这个作风没办法,只能摇摇头,继续往前巡视。


    她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为首的听訞正在努力把手上的草药磨成糊糊,往中间的那个小孩子嘴里灌,旁边还有不少人帮忙扶着人、拿着碗、端着水,忧心忡忡的氛围把周围的风都感染得无法流动了。


    只可惜她们的努力收效甚微。哪怕已经服了药,这孩子的面上也依然有着一种格外不祥的青白色,两手握紧,交叠按在腹部,大滴大滴的汗珠挂在额头上,出气多进气少,一看就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可把姬给吓了一大跳。


    她自从远离了灵气充沛的昆仑,被迫在天枢山脚定居后,身体状况就从来没好过,自然常年都穿着从昆仑山上带下来的金缕玉衣。


    根据鹌鹑们所说,这件衣服的功效,都快及得上不死树的效果了,所以自打在这里住下后,金缕玉衣就没从姬的身上脱下来过。


    这不,金缕玉衣眼下就派上了用场。姬赶紧解下外衣,覆盖在病恹恹的女孩身上,没一会儿,她的面色就好转了起来,只不过还是看起来怪虚弱的,说起话来的中气都不如姬的足:


    “有劳主君垂问……麻烦主君了……”


    姬闻言愈发心疼,少不得细细询问:“她这是怎么了?”


    听訞伸手,覆盖在女孩的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后,回禀道:“应该是吃坏什么东西了。这种情况其实近年来,在大家的身上都有所体现,只不过这孩子还小,身躯脆弱,所以症状就会更严重。”


    姬思考了一下:“好像是这样的。为什么之前我们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就没出现过这种问题呢?”


    听訞答道:“因为昆仑山上物资丰富,有吃了就不必担心生病的果子和动物,所以平日里不讲究也没什么;但天枢山上没有类似功效的食物,便少不得平日里多注意一下了。”


    正在二人沉吟思考之时,突然有一道隆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原来是夸娥发现这里人群聚集,走来查看时,发出的脚步的声音。


    眼下已是深夜,月姑的银车正从天上缓缓划过,即将经由天枢落入大言。便是最勤劳的生灵,也该安寝了;然而聚集在这里的人的面上,却全都是疲惫与欣慰交织的神色,毕竟亲手救回同伴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是什么都比不上的。①


    身高万丈的夸娥低头看了看她们的神情,便觉心头豪气顿生,在澎湃的热血与天道感召催促下,说出了一句她永远也不会后悔的话语:


    “我知道怎么办,我可以去找日母。”


    听訞诧异道:“等等,日母不是掌管太阳东升西落的么,何时能够调制药物、掌管命理了?”


    夸娥解释道:“不,我不是要让日母来掌管药物,而是要借助她的火焰焚烧病痛。”


    她的身量高大,说话的声音也震耳欲聋;哪怕已经有意放柔了声音,可落在周围众人的耳里,依然能响彻云霄,不少鸟兽听了,便纷纷仓皇逃窜,以躲避这不知从何而起的雷声。


    也幸好炎黄部落的人们对夸娥很是熟悉,又受过她的不少恩惠,知道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便没有因此惊慌,依然手拉手、肩靠肩地聚集在一起,互相支撑以抵御因夸娥开口言语而起的狂风,认真听她说话:


    “以前我还没来这里的时候,每日都在追赶太阳。有的时候觉得疲劳,跑起来就会慢一些;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差不多追得上的,哪怕最后还是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发现,太阳上是真的干净。”


    “日母的车轮有二十丈宽,滚动起来的时候,会发出炽热的烈焰和耀眼的光芒。我在离她最近的一次时曾亲眼见过,哪怕已经驶过了整片大陆,她的车驾和衣袍依然整洁如初,半点脏污也没有;便是有浮尘飘上去,也会一瞬间被太阳的光焰烧成灰烬。”


    她说着说着,便有一种充满希望和朝气的神色,从那张橄榄色的面庞上流露出来了,让人只要看一眼她的神情,便有种“这件事情肯定能办成”的安心感:


    “我可以去跟她要一些火种,这样,哪怕没有治病的草药,我们也可以用火焰把疾病都烧干净!”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真的很不错,就连刚刚还在呻吟喊痛的孩子,面色都好看了不少,眼睛里立时就有了希望的光火:


    “夸娥姐姐好聪明!”


    众人闻言,都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便争先恐后问道:


    “那需要我们为你准备什么呢?”


    “追赶太阳肯定很累,给你准备一些肉脯带在身上好不好?”


    “我前些天刚用果子酿了酒,这就取来给你,喝了这酒,你就有力气了,一定能追上日母的。”


    “我去拿更轻快的衣服来!”


    她们说做就做的行动力,和姜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不,前脚刚说完,后脚就已经有动作快、住得近的人,把赶路要用的物资给夸娥带过来了,什么装在竹筒和葫芦里的清水,包裹在芭蕉叶里的肉脯……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应有尽有的小山。


    在这一片欢腾的、看似顺利乐观的气氛中,姬紧蹙的双眉却始终未曾展开,忧虑道:


    “可是日母每天都要驾车巡视整片大陆,千百年来,从未为任何人驻足停留;你也说过,你之前最多只是‘接近’她,从未‘追上’过。”


    在活力充沛的一干人中,在无数张生机盎然的健康的面容下,面色苍白的姬被她们衬托得愈发虚弱;然而她一开口,蕴藏在她沉静话语中的大智慧,便能够让百兽沉默,让百鸟低头:


    “太阳的烈焰何等骇人,盛夏之时,哪怕隔着天与地之间的万丈距离,我们中也常常有人中暑……就算你真的能追上她,你要怎样开口向她讨要火种,又要怎样将这份厚礼带回部落?”


    姬凝视着面前山岳一样巍峨的巨人,只觉某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如暴风雨之前的乌云一般悄然侵袭上了她的心头,只得试图讨要一个许诺:


    “夸娥姐姐,你须得答应我,哪怕你无法带回火种,也绝不可毁灭自身。”


    “那可不行!”夸娥毫不犹豫地摆摆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就算追不上,我也要去,不仅是为了部落,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这一站,方圆十丈内的大地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动起来,一根巨大的、粗壮的藤条从天枢山上垂下,正好落在她的面前:


    “因为太阳就在那里,因为生病的人就在那里。”


    “我已知晓我的‘道’,那么,岂有不往之理?”


    她将堆在脚边的那些物资轻轻往外推了推,对眼含渴望看向她的人们解释道:“日母的车驾行进飞快,我本来就有些追不上;更别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我不能休息,不能慢下脚步,就更没有吃饭喝水的时间了。”


    “还给你们吧,你们以后会用得上的。”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望向姬的方向。


    只见姬既无法阻拦她的动作,心急如焚;又因为失却了金缕玉衣,说不出半句话来,急惧交加之下,一开口,便是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只能断断续续道:


    “夸娥姐姐……”


    夸娥蹲下身,像当年和她在黄河之畔见面一样,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只不过这次,出现在姬面前的,不再是姬渴望的嫘祖这样的人才,而是空无一物的粗糙掌心:


    “好啦,别生气了,阿姬。我向你保证,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一定能回来见你。”


    姬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将手搭在了夸娥的小拇指上,用力地按了按,叹道:“夸娥姐姐,你要说话算话。”


    夸娥豪爽一笑:“那当然!”


    ——这便是天地间最早的“立约”的动作。自此之后,所有想要定下私人约定的人,都会用小拇指拉钩的方式来许下诺言。


    ——哪怕他们的诺言没过几日就会被抛之脑后,哪怕他们很少有人能真正说话算话,哪怕几乎已经没有人把这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顺口溜当真,然而在千万年之前,在太古与洪荒的时代里,有两位神灵据此许下生与死的诺言。


    此时,东方已经出现了微末的光芒,熹微的晨光闪烁之下,日母的车轮从大言山上探出一角,即将跃入高空,开始新一天的旅程。


    夸娥见天色不早,便匆匆整理了一下盘踞在她胸前和双耳的蟒蛇,又顺手把天枢山上垂下来的那根藤条握在手里,拧了好几圈,当成手杖,随即大步生风地向东方走去,将无数包含期望、希冀和担忧的眼神,都抛在了身后。


    她一开始位于部落领地范围内的时候,尚且不敢跑得太快,生怕她的动作会带来地震,将无数姐妹辛勤劳作的成果都化作乌有;幸好她身量长,步伐大,没多久就走出了炎水和黄河的范围,来到了空无一物的荒野上。


    正巧这时,日母的车轮也彻底跃出了大言山,开始经由天枢,转向四方。灿金的光辉从正在协助人民研究草药的姜身上掠过,又照射过哪怕身披金缕玉衣也满面忧愁与病容的姜,最后落在毫不犹豫大步行进的夸娥身上。


    由三足乌牵引的金轮马车从东方飞速驶出,浩瀚的红光喷薄涌现,用炽烈的光辉向天下不容置疑地宣告,白日替换黑夜,新的一天到来。


    夸娥一见到这景象,便毫不犹豫拔足追了上去,同时高喊道:


    “日母——你且停一停,停一停罢!”


    “给我们一点火种,让人间的幼童不再被疾病困扰,让我们的部落能够延续下去!”


    然而正如姬所担心的那样,掌管太阳的神灵并未因为一人的呼喊而停下脚步,依然在坚定向前驶去,就好像夸娥高声的、诚恳的呼唤,完全没有传入她耳中似的。


    即便如此,夸娥也不曾气馁,只是握紧了藤杖,大踏步向前去追赶太阳。


    她以往追赶太阳的时候,只是隐隐有一种“我要让女娲的眼睛看见我”的概念,但是这概念过分空洞,因此她行动起来,便有种“落不到实处”的虚无感。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夸娥在炎黄部落里生活了多年后,和这里的人建立起了很深的联系。她说话的时候宛如平地起惊雷,胆小一些的动物都能被吓得当场假死,可是这里的人们却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就慢慢适应了这一点,如果不看她们之间的身形差异,还真好得活像一家人,这不,在得知了她要去追逐太阳的时候,人们自发送来的行李和干粮就是证据。


    自开天辟地以来,茕茕孑立、形单影只的巨人终于有了家。


    为了这些家人,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于是她的脚步便愈发有力,她飞速奔跑的身形几乎要化作虚影,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与速度从广袤的大地上一闪而过,她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离太阳的距离,也前所未有地近了,甚至近到一伸手就能抓住金车车轮的地步,似乎胜利就在眼前,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这微弱的优势只存在了一瞬,终不能长久。


    夸娥只是接近了日母的金车一瞬,就被那上面传来的骇人的热力给烤焦了长发,烧枯了双手。饱含神力的长发和血肉飞速衰败下去之后,她的速度就被大大削弱了,数息之后,便被日母的金车落下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不仅如此,被她当成装饰佩戴在身上的巨蟒也痛苦地扭曲了起来,纷纷摔落在地。幸好夸娥反应及时,足下蓄力,从这些家伙的身上一跃而过,才让它们得以避免“上一秒被太阳的光焰烤了个半熟,下一秒就要被踩成肉酱”的悲惨结局。


    她这一跃,之前被拉开的距离又开始缩小;然而在神力减弱之后,夸娥不管怎么努力,也都没有办法回到之前的速度上去了,只能这样遥遥追在太阳身后,疾驰过四海八荒。


    时间一点点推移,太阳的光辉愈发盛大了,很快便从“清晨”来到了“中午”。伴随着太阳热度的增加,光芒的愈发炫目,夸娥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渴从五脏六腑中升起,伴随着剧烈的头晕目眩感,从头到脚地将她给完全侵蚀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异常变数。


    从前,夸娥只是觉得“我要这样做”而已,没有“我一定要做到”的执着心气,也就没能凭着满腔热血,如此接近过日母的金车。


    所以往日里,别说中午了,哪怕是到了晚上,她都能优哉游哉地从西边返回东边,偶尔不想追逐太阳了,还能去昆仑山打个来回,探亲访友。


    可眼下,她失却了神力,从前的余裕便不复存在。


    从这一刻起,早上还能中气十足高喊的夸娥,就再也喊不出半点声音来,全靠着满腔的执念在追逐:


    再快一些……要再快一些!我一定能拿到火种!


    似乎是重复的话语带给了她能麻痹自己的力量,没多久,夸娥便惊喜地发现,缠绕在她身上的虚弱感正在逐渐消失,一种全新的力量从心中迸发出来,一路澎湃到四肢百骸,她的双手双脚,从来没这么有力气过:


    太好了,这一定是我能够成功的预兆吧?!


    怀抱着这样的喜悦,夸娥的步伐又开始加快,跟在日母的金车后穷追不舍。


    隐隐的肌肉撕裂感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她却恍然未觉;“喀喀”的骨骼断裂声从她的双腿中传来,她却无暇顾及。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涌出,若是让这些汗水落到地面,当场就能砸出一个百丈深的咸水湖来,然而这些湖泊却终究没能成型,因为这些汗水,在流出来的下一秒,就已经被正午太阳那几乎能杀人的热度蒸发了。


    她身上的兽皮与草裙开始化作灰烬飘落,她的皮肤开始急速失水收紧开裂,她的双眼在直视了太久的光芒后开始混沌,她焦枯的那只手上,从乌黑的炭里,绽裂出鲜红的血肉与苍白的骨。


    然而这一系列的异常,都被夸娥忽视过去了,因着她身上新生的、澎湃的力量已经压倒了一切。


    在这股力量的催逼之下,万仞高的巨人与日母金车的足迹同时跨越过整片大陆,光芒灿烂夺目,脚步声震耳欲聋,万千生灵齐齐昂首注视过这一幕异况,却又都要在夸娥散发出来的威势中俯身低头,大江河流齐齐高喊为夸娥助威,旷野高山在这前所未有的奋力追逐中颤抖:


    向前,向前!你要继续向前!


    如果再给夸娥更多的时间,如果日母的路程能更长一些,那么,在这股莫名涌现的力量相助之下,夸娥没准真的能二度追上太阳。


    只可惜她的神力,在最开始的时候已经被削弱了一截;只可惜日母的路程并没有那么长,璀璨夺目的金车开始缓缓收敛光芒;只可惜……


    无论用多么遗憾、多么惋惜的语气来修饰这些原因,到头来,这字字句句,都只能指向一个残酷的、遗憾的现实,“只差一步”。


    夸娥之前已经追逐了太阳不知多少次,对日母的行动轨迹自然也了然于心。一见到太阳的光芒开始变弱,她在飞速奔驰之下,分心看了一眼周围,就从周围熟悉的草木山石中判断出了这是哪里:


    这是汤谷,太阳即将落下的地方。


    一旦进入汤谷,日母便要开始洗浴,金车上的烈焰也会开始收拢,预示着“黑夜开始取代白天”;哪怕现在夸娥能赶上去,也不可能从熄灭的金车上取到火种。


    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夸娥顿时感觉那种莫名的力量,一下子就从她的身体里消散殆尽了。


    她颓然跪倒在地,之前被她一直忽视的那些异常感,终于以十倍百倍的势头凶猛反扑了回来,然而无论是从手上传来的开裂感,还是从每一块肌肉上传来的撕扯感,都不如从她的双腿传来的疼痛更剧烈、更钻心。


    夸娥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形状扭曲的双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哦,我为什么跑不动了?因为我的双腿已经完全断掉了。


    原来我之前能那么快地奔跑起来,不是什么新生的力量在帮助我,而是在我的意志催逼之下,燃尽精血的回光返照啊。


    她遥遥望向太阳西沉的方向,只觉心头大恸:


    不该啊,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帮她们做事,锻炼力气,眼下又身负重任,备受激励,应该是状态最好的时候……为什么到头来,却还是只差一步?


    如果我未曾接近过成功,那么我就不会如此绝望;如果我没有身负重任,那么我现在就不会后悔得想要杀了自己……为什么到头来,却还是只差一步?


    一生未曾落泪的巨人,终于在夕阳西沉的黯淡光芒中嚎咷痛哭。


    她的哭声悲切嘶哑,绝望如离群的孤狼。


    ——然而最微末的希望,正是要从绝望中而生。


    正在夸娥以头抢地,悲愤不能自已的时候,一根焦黑的枯枝在她的头顶轻轻晃了晃,随即跌落下来,精准地用上面沾着的一枚小火星,点燃了夸娥手中的藤杖。


    在感受到手中腾起的热度之后,夸娥悲喜交加地抬头,遥遥望向日落的方向。


    此时的夸娥,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在追逐太阳的过程中,因为要始终关注日母的走向,她的双眼只能一直注视烈日,难免双目受伤;更罔论她靠着燃烧精血的方法透支了自己所有的力量,眼下身躯衰弱,残败不堪;在离开了中午太阳的热力辐射之后,她之前一直在蒸发的汗水,也能流下来了,一旦落入眼里,就会让她模糊的视力愈发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可即便如此,在天道的感召下,衰朽残败的巨人,也依然看清了她一直追逐的事物:


    那不仅是日母,不仅是金车,更是一只硕大的、满溢辉光的金色巨目。


    这只眼睛里承载的,是天生的悲悯、平和与温柔。在这样的注视下,就连死亡都算不得什么了——只不过是回到母亲的怀抱里而已,天下哪里有生灵,会恐惧自己的诞生之所呢?


    就这样,原本还在情绪剧烈波动的夸娥,在一眼过后,只觉心中安定,再无忧虑惊惧,无一不美、不善、不好,一切都是圆满的:


    女娲看见了我,我追上了太阳。


    于是她粗粗休整一番,喘息着挣扎起身,在日母投来的最后一点余晖的帮助下,开始艰难地跋涉,试图回到部落中去。


    夸娥回程的脚步,就没有来的时候那么迅疾如电了。不仅因为她的双腿已经完全折断,每走一步都要忍受贯穿全身的剧痛,更是因为她身上的血肉已经被完全烤得焦糊,每走一步,从她身上掉落下来的焦黑的血肉,便原地生根发芽,在她身后盛开出一片红艳艳的桃林。


    从天枢山脚到日落汤谷,只要一日;然而从汤谷返程,却要十天。


    在这十天里,姜和姬日日都会到夸娥离开的地方翘首以望,想要在她回来的第一时间迎接到她;二人还准备了大量的食物和水,只要夸娥一回来,就能让她好好休整一番;听訞还带着有法力的家伙们,比量着夸娥的身形准备了大量的药物,足够她用上好久好久。


    然而,所有人都忽视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些东西,是给“还有救”的人用的,不是给“耗尽精血濒临死亡”的人用的。


    可是谁能想到呢?哪怕是最擅长谋略的黄帝本人,也无法未卜先知地计算到所有的事情。


    就这样,在她们的殷切注视和等待下,一个浑身焦黑,手握长燃不熄藤杖的巨人,慢慢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只不过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没多久,就停在了炎水和黄河的边上,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姜一看,便心知不妙,立刻扛起妹妹向前迎去,同时高喊:“夸娥姐姐,我们有金缕玉衣!”


    可此时的夸娥,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自从她昏花的双眼里出现了两条清澈的大河后,夸娥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部分就都在高声叫嚣:


    喝水,喝水,饮空这河!你再不喝水,会活生生渴死的!


    可就在夸娥俯下身的那一秒,她看清了河边的景象:


    几只野鸭子在打窝产卵,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摆尾,水面上,一朵新生的莲花正展露花苞,未干的宿雨与朝露,在停驻在莲花上的蝴蝶摇动之下,缓缓滚入荷叶中央,汇聚成一汪晶莹剔透的水泊。


    在更遥远的上游,有人在浣衣,有人在捕鱼,有人在挑水,有人在嬉戏;顺着河流的方向一路向下望去,有数名小儿在捡起圆润的鹅卵石作玩具,在她们的身后,是共工正在向大人传授河坝的道理。


    正在此时,姜和姬也赶了过来,姬飞速解开金缕玉衣的带子,在这一刻,她的手指都是冰凉的、颤抖的,和浑身上下都满溢着不正常热度的夸娥形成了鲜明对比:


    “夸娥姐姐……你穿上这个!你穿上这个后,再多喝水,多吃药,就一定能好起来……”


    姜也开始示意周围的人赶紧离开,对着夸娥大喊道:


    “夸娥姐姐,这里有两条大河,你快喝水,喝水呀!我已经把所有人都喊走了,不会伤到任何人的,你快喝水!”


    她们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夸娥的油尽灯枯之相,已经再也骗不过任何人了。


    可即便在这濒死之际,夸娥的双耳,也奇迹般地好用了那么一瞬间,得以听清了“喝水”二字。


    于是她慢慢摇了摇头,然而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便从她身上落下无数身体发肤化成的灰尘,带着灼烫的温度,沉默而轻柔地覆盖在土地和水上,就像是灰色的、滚烫的雪:


    “……不行,我不能喝。”


    “炎水、黄河,是要留给你们的。我喝了,就会枯竭。”


    姜和姬对视一眼,心中立刻便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姬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


    “可是你和我拉过钩的……我们都说好了呀……”


    她说着说着,终于完全崩溃了,伏在姜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啊,是了,是了。她只和我许诺过,一定会回来,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会出事。


    怎么可以这样钻空子呢?怎么可以这样杀死我的心呢?


    太古的神灵,原来是真的不会骗人的呀。可是有的时候,这血淋淋的真相,竟比一千句谎言还要锋锐!


    向来跳脱活泼的姜,在这一刻,终于姗姗来迟地有了首生子的风范,强忍内心的悲痛问道:


    “夸娥姐姐,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许是天道眷顾炎黄二帝,要让她们最后的言语传到夸娥耳中;也许是夸娥回光返照,耳聪目明。总之,浑身焦黑如炭的巨人听清了这句话,她的遗言也得以完整保存下来,成为了名为“夸娥”的存在,留在世间的最后遗言:


    “我要去北方,饮大泽。”


    姬哽咽道:“那你……会回来的吧?我们拉钩,夸娥姐姐说话算话,一定回来,好不好?”


    夸娥却不再说话,只摆摆手,将燃烧着的藤杖轻轻放在姜和姬的面前,便一步一踉跄地走开了,走远了。


    她巨山一样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烫手的热度从藤杖上不熄的火中源源不断传来,灼灼桃花一瞬间盛开得漫山遍野,竟不知是火焰更夺目,还是这花朵更耀眼。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夸娥。


    【二帝之世,卧则民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②


    【逾百年,姜、姬二皇于炎、黄之涘缔盟。共工治水,听訞御兽,夸娥采墨,嫘祖纺丝,仓颉造字,二帝盟曰:“世世代代,永结同好”,大司命、少司命遂应天而生,一理命数,一抚幼童。百官各任其能,竭其力,尽其责,野无遗贤,寰瀛大康,民物熙洽,长乐无忧。】③


    【是时,人民少而禽兽众,不胜禽兽虫蛇,又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稚童尤弱,亡者甚众,夸娥与日逐走,入日取火,以作大烹,世遂有饔,从此幼者少夭,老者不病。渴欲得饮,及炎水、黄河,见民生熙熙,不敢扰,欲北往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④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①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


    ——《山海经·大荒东经》


    ②神农之世,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糜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


    ——《庄子·杂篇·盗跖》


    ③朝野无事,寰瀛大康。


    ——晋·崔棁《晋朝飨乐章·三举酒》


    民物熙洽,熏为太和,而陛下性分中自有真乐矣。


    ——明·海瑞《治安疏》


    熙熙泰和,长乐无忧。


    ——元·刘基《气出唱》


    ④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


    ——《韩非子》


    饔(yong,一声):熟食。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夸父逐日》


    第138章 诞生:灵湫与少昊。


    自从夸娥逐日取来火种后,炎黄部落里的疾病突发频率,便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个等级。


    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从此都能吃上熟食;在营养更丰富的食物的帮助下,怀孕了的人们的气色也变好了,肯定能诞生出足够强壮的后裔。


    不仅如此,“炎黄部落拥有火种”这一事,甚至还催生出了一位全新的神灵。


    在遥远的昆仑山上,茂密的林木间,某位满头白发的老妪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眉心有一点红痣,面容虽然苍老,却无比慈祥,周围的无数生灵只遥遥望向她一眼,便觉心中涌现出无穷的暖意与温柔,促使着它们慢慢靠近过来,发自内心地匍匐在了她的脚下。


    在她拥有了神智的那一刻,海量的信息便在“生而知之”特性的促使下,飞一样涌入她的脑海,使得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神职和名字:


    她是种火老母,负责掌管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生灵使用的一切火种。


    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她宛如枯木般皲裂消瘦、却又如同钢铁般有力的双手里,便出现了一只金杯。


    这只金杯上没有任何花纹,古朴得仿佛上一秒还放在石块上任人锤打一样;然而与它极尽简单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这只金杯里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热度和力量。


    这种力量来源于日母的金车,却又并非仅仅是太阳的光焰这么简单的存在:


    因着在夸娥取来火种之前,不管是炎黄部落还是昆仑山,总之在一切生灵的聚集地里,都是没有“使用火”的概念的;哪怕是西方最英明的统治者西王母,也只是把会引发火灾的异兽,和会引发水灾的放在一起,让它们的属性对冲中和而已。


    在大家都仗着“我是神灵,所以不管怎么作天作地也不会死掉”而粗糙地活着的时候,“火种”这一概念的出现,就具有划时代性的开创意义了。


    只要有了火种,那么,不仅以炎黄部落为代表的、存在“弱小的新生儿”的神灵们的患病率能够大大减少,甚至如果有比这样的神灵还要弱小的存在,在有了熟食的供养后,也能存活下来,等她们长大后,还可以利用火焰去冶炼金属、铸造盔甲和武器、更安全高效地捕猎:


    这一存在,便是眼下尚未问世,然而在未来漫长的千万年里,都要统治世界的“人类”。


    虽然在此时,人类尚未诞生,然而她们的盛世,却在夸娥的心血凝聚成的桃花里,在种火老母的金杯里,就已经提前埋好伏笔,只待命运的兑现。


    由此可见,种火老母和她手捧的金杯是怎样至高至伟的存在:


    不管是哪个时代,都不能斥责她为“旧时代的遗物”,都不能说她是过气的神灵,因为“火种”这一概念,是开启每一个新时代时,必不可少的钥匙。


    在神灵为主的太古时代,因着她们的身体素质过分强悍,所以“火种”这一概念未能发挥出十成十的威力——可饶是如此,炎黄部落在得到火种后,也以一种近乎可怕的速度开始繁衍扩张了起来——可见日后,在火种的帮助下,更需要它的人类,将会开启怎样的盛世。


    在认识到了自己拥有怎样划时代意义的力量的那一刻,种火老母不由得垂下头去,静静凝视着手中的金杯。


    被盛放在金杯里的,是流动着的金色光焰,正在一刻不停地拼命燃烧、旋转、澎湃,在小小的金杯中震荡出遥远的回音。


    它有着无与伦比的伟力,以至于负责掌管它的种火老母,在诞生于世的那一瞬间,就被它的力量将自己的血肉和灵魂千锤百炼过了:


    也正因如此,种火老母失却了神灵们在诞生时,一定会有的“力量充沛”的青年形态,直接一步跨越到了“看透世事阅尽千帆”的晚年形态,恰如一块原石在遇到火种后,便会被熔铸出金属的色泽那样。


    在被锤炼过后,种火老母的潜能与力量被发挥到了极致:


    从此,只要天地未曾完全崩毁,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繁衍生息,那么,哪怕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历史被篡改,政权被颠覆,名为“种火老母”的存在,也会一次次从昆仑山上凝聚形体。


    在意识到“因为火种是不灭的,所以我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的存在”的这一点后,种火老母的面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她深深蹙起眉,便有一种愁苦而忧虑的神情,从她的眉眼间流露出来了,因着被火种锤炼过的灵魂,有着更睿智的思绪、更深远的目光,使得种火老母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有着怎样的意义:


    永远向东奔涌着的河流,是不会有“向西”这一方向的河道的,因为在“百川东到海”的那一刻,它们就没想着要回来。


    为什么马儿能够识别回家的道路?因为命中注定,它不可以死在他乡。为什么候鸟能够在第二年飞回北方?因为命中注定,它要在此处生息。


    只有“回得去”的存在,才会有“归途”的这一概念。


    由此可知,种火老母能够有“不死”的这一特性,定然是因为未来会有一场大变故,剧变到天地都被颠覆、新纪元由此开启的程度,所以才需要“不死”的她,去匡扶和唤醒正统。


    于是种火老母握紧手中的金杯,对着西王母所在的方向遥遥拜下,三叩首后,便隐入山林,不知所踪,耐心等候着需要她发挥“火种”作用的那一刻的到来。


    昆仑山上物资丰富,还有能够起死回生的不死之树,神灵和异兽们的力量又足够强大,的确用不上火种,于是种火老母的销声匿迹并未引发什么动荡;而在炎黄部落里,她们在得到了夸娥取来的火种后,哪怕不用去深究这一事物的深层意义,日常用度也足够了:


    她们开始用火焰做饭。从此,部落里像之前那个肚子疼的孩子一样会遇到的种种疾病问题,便消失了大半。哪怕是虚弱的伤员和幼小的新生儿,在更有营养的熟食的帮助下,也不再受伤痛与疾病的困扰。


    她们开始用火焰熔炼金属。从此,负责外出打猎的人们身上和手上,便出现了青铜的盔甲和箭矢,让她们能够以更小的损伤,换取更可观的猎物;在部落中打理内务的人们,也用上了更结实、更方便、更卫生的金属的器皿和家具。


    她们开始用火焰驱赶野兽。听訞终究只有一人,分身乏术,不可能一边留在部落里驯化野兽、教化人民,一边跟着打猎的队伍外出狩猎。然而自从有了火焰之后,不能理解这份力量的野兽们,便要在太阳的光焰前纷纷躲避,狩猎的队伍便能在火焰的庇护下走得更远。炎黄部落的势力范围就这样一路扩张,从中原到东方的无数生灵,都要听闻姜和姬这两位帝王的名字。


    一切生灵在环境太恶劣的情况下,都是不会繁衍生息的,因为她们无法确保生下来的孩子能够存活,就干脆不生,这样一来,就能从根本上解决一切问题。


    但反过来看,如果资源足够丰富、领土面积足够大、食物非常充足,在神灵们尚且不会因为诞育而损伤身体的情况下,她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繁衍生息呢?又不是和高禖神有仇。


    于是炎黄部落的规模就飞速增大了。


    无数新生儿感天而至,在母亲们的欢呼与期盼中呱呱坠地。等她们度过了短暂的成长期后,若是成长为骁勇善战的猎手,那么外出狩猎和扩张领土的队伍就会又多一员大将;若是成长为又细心又耐心的巧艺者,那么嫘祖就会耐心教导她纺织与裁衣;若是她喜欢和土木石块打交道,那么共工就会拉人去修建水利工程——很难说这是不是历史上最早的名为“土木狗”的存在;若是她在文书方面颇为擅长,那就更热闹啦,听訞、仓颉和黄帝就会齐齐过来抢人,天知道在大家都武德充沛的太古时代,想要找到一个能静下心来看文件的帮手有多难得!


    可和喜气洋洋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为部落首领的姜和姬却迟迟没有半点动静。


    二人对此倒是看得很开,毕竟只要有人怀孕、有生灵来投,她们的部落就不会灭亡,那这样的话,为什么非要自己产子?只要整个族群能延续下去就好,没必要非执着于自己的一脉。


    更何况姬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有不死树的果实帮忙,又有各种珍奇的草药和食物滋养,在这么好的生活环境下,她在走了太多山路之后,还会面色惨白,汗如泉涌,必须休息一下;自从定居在物资相对来说比较匮乏的天枢山脚、二河之畔后,除去部分需要救助别人的特殊情况,金缕玉衣就没从她的身上脱下来过。


    姜曾经就这个问题和姬讨论过,信誓旦旦地说,天道不让姬怀孕,正是为了照顾她的身体状况;为了让她们姐妹二人的实力平衡,不至于出现“有人有同盟有人没有”的情况,所以身体状况更好的姜没有办法怀孕,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结果在姜做出这个推断的第二天,就被突发情况给打脸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姜本人。毕竟不管是谁,一起床就发现自己的肚子莫名其妙大了起来,里面还多出了一个心跳声,肯定都能得出“怀孕了”的结论。


    结果正在姜兴冲冲地去往妹妹的石屋,想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路上,和同样挺着大肚子的嫘祖撞了个正着,两人便结伴向姬的房屋走去了。


    姜本来就是个活跃的性子,在得到了这个好消息后,便愈发闲不下来,走了一路,便叽叽喳喳说了一路:


    “我还没想好叫她什么,但总之一定要给她起一个一听就格外亲切的名字,毕竟这是我的孩子嘛,将来肯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要是起个生僻难懂的名字,让别人记不住,那不是误事么?”


    嫘祖很是捧场:“主君说得对。”


    姜又开始满怀欣慰地畅想:“不知道她将来能做什么呢?是跟着你们的队伍一起去种植采集,还是跟着我的队伍去打渔狩猎?但不管她做什么,肯定都十分出色,这个信心我还是有的。”


    嫘祖十分赞同:“诚如主君所言,她将来肯定能有所作为。”


    两人就这样一个说一个捧地交谈了半天,姜这才发现她们的相处模式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你好像不是很爱说话的样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嫘祖微微摇头,她这一动作,霜雪般的柔顺长发便在双肩上漾起一道纯白的波浪,在如此纯粹的颜色烘托之下,她开口的时候,便有一种沉着的、令人情不自禁就会心静神宁的气息迎面扑来:


    “主君多虑了,我只是生性安静而已。”


    嫘祖和仓颉一样,都是黄帝的文书官。


    然而和有些“野蛮生长”意味、四目蓬发的仓颉一比,嫘祖的气场便过于柔和,颇有种“生长在红花边上的最容易被忽略的绿叶”的感觉;再加上黄帝——也就是姬本人的气质和她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因着姬的病弱,更多了几分需要照顾的、脆弱又坚强的气息,于是嫘祖就被衬托得更不显眼了。


    除去奉命安抚新来的子民、启程寻找新的衣料的时候,她向来都是个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的角色,只在偶尔说话的时候,展露出过人的见识和稳定人心的能力:


    “如果不是我们的部落欣欣向荣,吃饱穿暖,那主君的力量又从何而来呢?这分明是好事呀。”


    “各人之间的性子是不一样的,对生性喜静的我而言,能见到主君这样活力充沛的人,便觉得很满足了。”


    姜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笑道:“那可太好了,我以后一定多多找你说话——哎,不对呀,要是你也不爱说话,那你是怎么和我妹妹沟通政事的?”


    嫘祖颔首,温声道:“我们心意相通,便不必多言。”


    姜住的位置其实和姬的不算很远,按照她的身体素质,直接连蹦带跳一路撒欢过去都不成问题;但是她既然看见了嫘祖,少不得照顾一下这位肉体强度不如自己的家伙,如此一来,她们的走路速度就慢了,交谈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


    在说完了最基础的寒暄话语后,姜想了想,就开始把话题往更有深度的方向引去。虽说她平时很少去想一些天道啊平衡啊职责啊之类的深层问题,毕竟这些东西一直都是姬在负责;但这并不代表她没脑子,她只是懒得去做这些事情而已。


    可眼下,姬不在她身边,她的面前是嫘祖,出于某种“不能在妹妹的文书官面前丢脸给她拖后腿”的要强表现,姜就开始和嫘祖讨论起她们两人同时怀孕的深层意义来了:


    “我前些日子还在安慰她,说我们没有孩子也不要紧,只要将来整个部落能延续下去就行。结果我刚说完这话,回家路上路过一个大水潭,好嘛,第二天起来就这样了!”


    “总之抛开这个水潭不说,我来的路上就在想,会不会是天道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想给我们送来帮手,所以我的推测才会这么快就被推翻?毕竟经由‘血脉’和‘抚育’诞生出来的孩子,天然就会站在我们的立场上,和我们同进同退。”


    嫘祖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冬日初雪,一缕纯白的长发拂过她的面颊,一时间竟不知是她的笑颜更柔和,还是从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母性光辉更耀眼:


    “我也是这么想的。请放心,以后我的孩子,就是两位主君的下属与同盟,必与二位主君同进同退。”


    “那感情好,就这么说定了!”姜欢悦地一拍双手,哪怕是怀孕后大腹便便行动不便的体型,也没影响到她的敏捷,她高兴得立刻就蹦蹦跳跳了好几下来庆祝:


    “不过话说回来,我是路过一个大水潭的时候,心中似乎有所感应,心想,要是有人能掌管淡水,给共工帮忙就好了,这才怀孕的,你呢?你是看见了什么,生出了‘我需要帮手’的想法来的?”


    姜的这个问题并不过分,甚至还很实用。


    毕竟按照现在的规律来看,基本上怀孕的人都是突然有了“我需要个帮手”的想法,这才感天而孕,诞下子嗣的;不仅如此,她们诞下的孩子们要么会继承她们的力量,要么会应着“需要帮手”的方向和领域,掌握相关的力量,于是畜牧、酿造、炊饭、外伤、接骨……无数种神职开始疯狂诞生。


    姜身为炎帝,是部落的首领之一,这个孩子因为是路过水潭诞生的,所以她在还在母亲腹中的时候,就已经提前有了与“水潭”相关的神职;如此看来,姜想要知道嫘祖是为什么怀孕的不要太正常,毕竟按照现在的婴幼儿诞生后,过几天就能迎风而长,加入部落开始劳作的程度来看,她诞下的子嗣越强大、掌握的职能越有用,对部落的延续就越有积极影响。


    ——简而言之,在“孕育”和“诞生”不会影响到神灵健康的情况下,我们需要更多的无痛速成劳动力!


    然而就是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却把嫘祖给难住了。


    她蹙起与长发同色的纯白的眉,为难道:“这……我也不知道呀。”


    “我的手下唯命是从,吃苦耐劳,人手完全够用,甚至最近还寻到了一种名为‘棉’的东西,可以用来制作冬衣,抵御严寒。我根本就没产生过‘需要帮忙’的想法,为什么我还是怀孕了呢?”


    此言一出,就连最乐观的姜都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谨慎道:“那你最近都去过什么地方,遇到过什么奇景,还是说吃了什么能让人多产的果子?”


    嫘祖谨慎地想了很久,也没能得出任何结果,只得遗憾地摇摇头,如实相告:“都没有。硬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我只不过是在路过某片土地的时候,突然感觉头晕目眩了一瞬,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突发状况了。”


    姜沉吟片刻,拍板决定道:“既然如此,等下让姬帮你看看。”


    说话间,她们便抵达了黄帝所在的石屋。


    如果说炎帝的石屋里,还挂着些风干的药草、晾晒的皮毛之类的东西,在起到物资储备的作用的同时,还能让她的房间看起来不要那么光秃秃的,过分单调无聊,那么黄帝所在的石屋就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从书桌到窗台,从床脚到地面,几乎每一寸平面上都摆满了文书,密密麻麻的细长如刻痕般的文字详细记录着气候变化、人口往来、作物收成、潮汐规律等各种需要留心的事物,只留出了一条勉强能够让人通过的小路。


    这座石屋的主人——姬,也就是黄帝,正坐在一张新打造出来的木桌上,对手下人吩咐道:


    “那就这么定了。以后要以我标出的水深线为界,在没有或法力高强或身手敏捷之人的陪同下,外出捕鱼的,只能在浅海和近海撒网,不可以往更深更危险的地方去。”


    “我会专门组建一支捕捞队,专门从深海取回个头庞大、营养充足的鱼类回来给怀孕的人们吃。如此一来,大家的安全能得到保障,怀孕的人的口粮也能得到改善。”


    她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拿起一叠丝帛,递给前来汇报的女子,然而她桌子上的文书高度却半点没有因此减少,就好像你从山上铲走了一铲子泥土后,肉眼根本就看不出来这一铲子的泥土对山的体积有什么影响一样:


    “等下叫发现棉花的人进来,我要问问保暖情况和移植可行度,再交由嫘祖和听訞处理——啊,你们来了!”


    她一见到姜和嫘祖,便笑了起来,同时忙不迭地把堆在一旁椅子上的文件开始往别的地方挪,结果她还没来得及移走多少文件,某把本来就结构松散的椅子,终于承受不了如此剧烈的承载重量变动,“哐当”一声,原地来了个四分五裂。


    姜和嫘祖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一样的微妙感:


    原来如此,那她换的这张新桌子的前任的下场也显而易见了,怕是已经提前一步被压垮了吧,所以姬才会换了张新的。


    嫘祖身为黄帝文书官之一,立刻上前帮忙整理起了堆得都有小山那么高的文书:“主君别急,我马上就来和你一起看。”


    姜沉默了一下,也赶紧过去搭把手:“我也可以来帮忙,别担心,一定看得完的。”


    她们三人都在说着“一定能看完”的满含希望的话语,都在努力工作试图减少文书的高度,却也十分默契地忽视了一个最惨痛的事实,或者说,不愿也不敢提起:


    因为能用无与伦比的巨力,就远涉深海、攀援高峰的夸娥,已经走了。


    夸娥不在了,于是之前部落里,所有本该由她来做的工作,就都要重新调整和安排,交给别人接手。


    哪怕姬从一开始招揽到夸娥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自己的臣属,更像是一种合作共赢的关系,因此早早就做好了“夸娥离去后她的工作要怎样找人替补完成”的相应安排,但是夸娥离去得太早、太快、太惨烈,和姬构想中的“部落安定下来后,夸娥姐姐功成身退继续去追赶太阳,我们这边还能时不时送些东西过去看望她”的未来相去甚远……


    如此一来,哪怕是最冷静、眼光最长远的姬在安排交接工作的时候,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从容了,因为她每交接一项工作,就等于把夸娥的死亡在她面前重新回放一遍强调一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血淋淋地凌迟她的精神。


    她们收拾了一会儿文书后,姜实在受不了屋子里沉闷的气氛,便把酝酿了一路的好消息说出了口,试图让姬开心一些:


    “对了,妹妹,有个——不对,是两个,有两个天大的喜讯要告诉你,我和嫘祖都怀孕啦!”


    这两个好消息提神的效果果然立竿见影,姜这边话音刚落,就看见姬那张终年被愁色和病容笼罩、眼下更是平添一份悲伤的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一点真心的笑意来:


    “这可太好了!”


    她当即便扔下了手里的笔,也不管会不会被溅起来的朱砂弄脏衣服,急急凑过身去,贴在了姜的肚子上,认认真真听了好一会儿,欣慰道:“心跳声很有力,将来一定和姐姐你一样,是个健康的孩子。”


    姜欣慰道:“借你吉言。”


    姬在看完姜这边的情况后,又转向嫘祖,问道:“你这边的情况如何?”


    果然就像姜之前感受到的那样,当嫘祖和姬这两个气质近乎百分百相似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空间里的时候,只要更引人注目的姬一开口说话,那么剩下的那个就会被自动忽略过去。


    如果不是姬开口询问,白发白眉、身披白丝的嫘祖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时候,真的是半点都不引人注目,就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白花;直到姬开口和她说话了,她才轻声回答道:


    “多谢主君关心,我觉得一切都好。”


    姬刚刚最先关心姜,是因为她们是血缘相连的姊妹,自降生以来,除去中间分头寻找各自人才的那一百年来,就从来没有分开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嫘祖不关心,这不,在关心完姐姐之后,她就开始注意起嫘祖身上不对劲的情况来了。


    然而当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嫘祖身上之后,她面上的笑意便渐渐消失了,就像早晨的露水、夜晚的昙花一样转瞬即逝。因为她不仅刚刚和姜交谈过,这段时间以来,还见过许多部落里同样怀孕的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立刻就发现了嫘祖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忧心忡忡道:


    “你的肚子是不是有些小?”


    ——此时,大地的浊气还没有完全泛上来,因此哪怕是最善于谋划的姬,在考虑“物资分配可能不够”的问题的时候,也无法突破“生而知之不能知道超出自身理解领域之外事物”的限制。


    ——按照这个逻辑来看,孩子为什么会有些小?多半是因为物资不足。那么物资为什么会不足?肯定不是有人克扣或者偷窃,定然是这个孩子生来与别人不同。


    从姬接下来的动作来看,她和姜真不愧是同胞的姊妹,这个过分强悍的行动力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她已经开始从小山一样的文书堆里翻找物资分配的记录了:


    “是不是这个孩子需要的营养更多,所以按照平均水平分给你的物资不够?还是你最近劳作太多累着了,连带着让孩子也没能吃上饱饭?你别急,我这就核实一下。”


    嫘祖微笑着按住了她的手,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是对她和姬这样从一个眼神中就能体会出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的人来说,这一个动作也就足够了:


    主君,我明明没有急呀,是你心忧则乱了。


    姬被她这么一安抚,才慢慢定神,又用术法查探了一番这个孩子的情况——这便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产检,整个炎黄部落的怀孕的人都会来她和听訞这里检查一番——可这么一检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不对啊,我之前查看别人的时候,她们腹中的都是从天而降的清气,怎么你的腹中,却是一团出自大地的浊气呢?”


    经过姬这么一说,原本就对腹中的子嗣有着隐约感知的嫘祖,终于明白了这种异常感从何而来。她恍然大悟地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欣悦道:


    “我明白了。怪不得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的人手明明够用,我未曾有过‘需要帮手’的想法,却还是怀了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不是受我的呼唤而来的,是受天道的感召而来的啊。”


    姬本来就是个很聪明的家伙,被嫘祖这么一提醒,顿觉迷雾尽散,之前一直被她忽视了的某些事也开始水落石出:


    “原来如此,不愧是我的文书官,就是能想到这一层上!”


    “昔年我和姐姐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曾听高禖姐姐说过,她创造了‘怀孕’的概念,就是要让所有原本被无序的混沌式繁衍限制、无法降生的生灵们都能来到世间;但是这些年来,我们见到的生灵,无一例外都是天之清气所成,从来没见过地之浊气。”


    姜也赞同道:“自从女娲开天之后,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降为地,二者泾渭分明,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之前降生的所有生灵都是天之清气所成,那么嫘祖腹中的子嗣是地之浊气也就很正常了——高禖姐姐都说了,要让万物都降生,总不能只偏袒一方吧?”


    “所以我腹中的子嗣,是路过深潭有所感念而生的掌管‘淡水’的神灵;那么嫘祖腹中的,就是受地之浊气影响而生的子嗣了吧?那么她的职责是不是也几乎可以确定下来了,一定和大地有关!”


    姬颔首赞同道:“诚然如此,可见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够接过你我的衣钵,把部落治理得更好。”


    “毕竟大地上生活着千千万万的生灵,大家都是靠大地的滋养才能活到现在的,如果能有人的神职与大地相关,那对我们来说,无异于猛虎添翼!”


    三人对视一眼后,只觉未来一片光明,负责安排部落内各项事宜的姬率先开口道:


    “但是之前从来没有人诞生过地之浊气的孩子,这种情况闻所未闻,完全陌生;我们没有抚育这种孩子的经验,也就不知道她平日里需要的营养是更多还是更少,母亲的劳作会不会影响到她。”


    “刚刚还在说深海捕捞队的事情呢,这下可巧了,嫘祖,你不必操心这些问题,我这就和听訞一起去深海,为你捕获最有营养的大鱼;在确定她的情况之前,为了安全起见,你也不要再辛勤劳作了,先好好休息,你的姐妹们会奉养和照顾你的。”


    嫘祖闻言,立刻起身,连连摆手,试图婉拒这份好意:“不行,要我待在床上,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只能看着姐妹们忙里忙外照顾我,我会真的觉得骨头缝里都不舒服的,还是让我——”


    “话不是这么说的。”姬摇摇头,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安抚道:


    “我们建立起部落,不就是要让大家都生活得幸福,都有饭吃,有衣穿么?我和姐姐的愿望就是,整个部落里的老、弱、病、残都要有所养,不必再担心像那些没有灵智的动物一样,一旦受伤,就要被赶出族群,宣判死刑。”


    “我理解你的勤劳,但你的状况和别人不同,在没确定这个孩子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之前,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凡是有心的人,就都不会强迫你去继续做事。”


    嫘祖想了想,最终还是接受了姬的提议,拜倒在地,感谢道:“主君大德。”


    在如此重要的“可能有新的生灵要诞生在世间”的大事面前,就连姜都真正沉稳下来了,思忖片刻后,沉声补充道:


    “有了这个孩子,以后就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毕竟大地和天空一样广袤,眼下从天空的清气诞生的生灵已经遍布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那么与之相对的,从大地的浊气诞生的生灵数量,也会急速增多。”


    “我建议,派一名擅长记录的文书官去照顾嫘祖,这样一来,她在怀孕期间的种种反应和应对措施,还有她需要的食物,就都可以成为后人的参照物,让我们更好地迎接新生儿。”


    姬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转向嫘祖,柔声问道:“你想要谁来照顾你呢?”


    嫘祖略一抬眼,纯黑的双眸便从纯白的长睫下,和姬对视上了。她不必多说什么,姬就能靠着两人之间莫名的默契,明白了她全部的所思所想:


    我当年一见主君,便倍感亲切,本来是想要让你来照顾我的,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真的亲密得像一对姊妹啦。


    毕竟自从收养了我、又照顾我多年、和我共同理事的夸娥去世后,我的心里就觉得又空又难受;如果主君能够在此时成为我的姐妹,填补上我的心里出现的缺口,我就会好受一些。


    可是我也知道,现在整个部落的运转都因为缺了夸娥这位独一无二的劳动力,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而且这种混乱不是几位文书官就能解决的,必须由有大局观、有威信、能够统领全场的领袖来解决。


    炎帝的长处在打猎、捕鱼、种植这些要出力气的事上,虽然她要是认真起来的话,也能协理一些文书事务,可终究因着不擅长的缘故,定然会格外劳心劳神,万一伤着她腹中的子嗣,那可就不妙了,正所谓“得不偿失”。


    这么看来,最适合在此时出面的,就是黄帝啦。主君这些天来,不也正是在为了这些事情而忙前忙后的么?我一个人的私心和整个部落的公事相比,实在微不足道,所以还请主君派仓颉来照顾我就好。


    毕竟现在,她已经把能创造的字都创造出来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叫她来帮我一把,没准还能就着我腹中迥异常人的存在,创造出一些新的字来呢?


    但是主君,等你以后有空了,还是多来看看我,好不好?


    两人的默契在这一瞬间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么多的内容甚至都不用说出半个字来,就在一个眼神的交换之下传达完毕了。


    姬立刻做出了对应的人手调整,提笔一挥而就,将一份丝帛递到窗外,敲了敲窗棂,试图吸引起负责传信的鴢的注意:


    “把这封信送到仓颉那里去,就跟她说,嫘祖这边情况特殊,不管她那里有什么工作,都先放一放,而且来嫘祖这里,没准还能为新的生灵创造新的字,她一定会来的。”


    鴢是生活在中原地区的一种鸟儿,长得有些像普通的野鸭子,但是它的配色可绝对不普通,明明浑身都覆盖着青色的羽毛,却在尾部长了好一排的赤羽,二者之间半点过渡色也没有,主打的就是一个鲜亮夺目——不,再怎么鲜亮夺目,也没有它那一双赤红的、仿佛有火在其中燃烧的双眼更引人注意了。


    它虽然长得奇怪,但是性子还是很好的,要不也不会被姬收编成为部落中的信使之一。青身赤尾的鸟儿叼过信后,在姬的手心满含依恋之情地蹭了蹭,随即便发出一道清越悠长的鸣叫,振翅往远处飞去送信了。


    十日后,远航出海捕捉深海大鱼的姬和听訞带着满船的战利品回到部落中来,将物资分配到了需要营养的怀孕的人们手中;而鴢也带回了仓颉的回信,此时她已经待在嫘祖的石屋中照顾她了,甚至还为这个尚未降生于世间的婴儿创造了一个专门的字出来:


    “‘他’!主君,你看,以后我们就用这个字,来形容所有受大地的气息诞生的神灵可好?”


    姬刚回到部落中,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是努力撑开眼皮,打起精神问道:“这个字的创造灵感是什么呢?”


    仓颉秒答:“是从我们用的‘她’中得到的灵感。”


    她边说,边用兔毛的笔和赤色的墨在丝帛上描画——与之前骨刀和石板搭配之下,总是会发出让人毛滚悚然的“咯吱咯吱”的声音截然不同,有了一个质量的飞跃——对匆匆赶来的炎黄二帝还有嫘祖示意,她创造这个字的思路和灵感:


    “你看,我们的左边有凸出来的线条,这便是我们手中的兵器,预示着我们是有力量的群体;这个字的左边的线条更少一些,与他还在嫘祖腹中的时候,就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状况相对应。”


    “但与此同时,我们的右边是同一个字形,可以预示着我们的同出一源。因为不管是清气还是浊气,归根到底,都是从混沌中化出来的,他就算不是她,难道还能反叛他的母亲、杀死赐给他生命的人、背弃抚养他的部落么?就连最凶恶的猛虎都不会这么做,更罔论神明呢,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姬思虑一番后,觉得并无不妥之处,便颔首允诺道:


    “既如此,以后所有受大地浊气诞生的子嗣,都用‘他’来代称。”


    在处理完相关事宜后,姬原本打算就这样直接回到自己的石屋去好好睡上一通的,可她刚打算抬脚离开,就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匆匆折返回嫘祖的床边,认真道:


    “你要好好的。”


    嫘祖闻言,失笑点头,开口应声的时候,便宛如有一阵凭空而起的清风,席卷过她的石屋,在这种入骨的温柔与母姓的光辉之下,连外面墙脚下生长着的野花,都变得更为明媚动人了:


    “多谢主君挂念,你好好的,我也就好好的。”


    姬这么做,就是为了满足嫘祖之前的“主君多来看看我”的心愿,也算是践约了;可她这么做完,又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不够多。


    只可惜还没等姬多在这里停留,多问上几句“你觉得如何,还需要什么”之类的关心的话语,便有惊慌的喊声从远方传来:


    “炎帝——黄帝——救命啊,有人在吗?大火烧起来了!”


    自从夸娥取来火种之后,这种事情便时有发生。新生的火种带来了很多便利,但是伴随而生的、崭新的灾难也无法让人忽视。


    共工的“水泽”神职,更偏重“治理”和“疏导”,和眼下急需的“灭火”的职能相差甚远:


    谁家好人灭火的时候,会把一个水库都搬过来啊?!到时候火也灭了,地也淹了,还不如手动提水来灭火呢!


    很难说姜在路过大水潭,心有所感怀孕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这一问题;但多半是有的,否则的话,她也不用专门强调是“淡水”了,因为只有用淡水来灭火,灭火之后才不用担心后续土地盐碱化的问题。


    姜一听到有人叫她,立刻就像脱缰野马一样狂奔出去了,姬没能拉住她,再加上她的术法用来降雨也的确不错,便跟在姐姐的身后匆匆赶往火灾现场,只来得及对嫘祖嘱咐道:


    “你好好休息,多多吃饭,养好身体才能够应对一切突发状况。别担心,我会时常来看你的。”


    嫘祖静静地坐在床上,注视着她的主君,温柔又笃信地点点头,轻声道: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主君。”


    就这样,数月后,怀孕的女子们便纷纷诞下新生的幼童。从怀孕到生子的这个过程一共有九个月,正好与高禖神怀孕九百年却不得诞生的时间对应。


    新生儿无法直接食用成人所吃的食物,母亲们便纷纷解开衣襟,将自身摄入的营养化作乳汁喂到她们口中。这一行为,便是昔年高禖神采取月光补充自身的另一种方式了。


    在这九个月里,姬就算再忙,路过嫘祖所在的石屋的时候,也一定会抽空进去,和她说上几句话。


    然而随着和嫘祖接触的次数增多,姬发现了一个眼熟得不能再熟悉的现象:


    众人怀孕的时候,只要吃的食物足够有营养、吸收的日月精华足够,便对力量半点影响也没有,她的姐姐姜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这家伙在怀孕期间都能徒手撕开野猪和老虎,把胆敢进攻她们部落的野兽一撕两半;然而嫘祖在全部落最顶级的物资的供养下,在她自己连番强调说“不饿,不缺”的情况下,还是一天天地消瘦了下去,和高禖神怀孕九百年却未能诞下子嗣的情况何其相似!


    而九个月的期限一到,当整个部落都沉浸在迎接新生儿的喜悦中的时候,姬最担心的情况终于成了真,而且比她想过的最悲观的情况还要险恶:


    没能如期诞下子嗣的,不仅仅只有嫘祖,还有她的姐姐,姜。


    姬心急如焚,立刻便找了听訞来,连番动用法力一起探查这两人的身体,结果她们的力量都把这两个大人两个婴儿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了,也没能找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来。


    嫘祖见姬神色焦急,便费劲挣起身子来,轻轻将手搭在了姬的手腕上,劝道:“主君不必过于忧心。我对高禖神的故事有所耳闻,她昔年怀孕九百载未能产子,不仅因着两位主君久居昆仑,未能受到天道感召,还有她腹中的孩子蕴藏的力量太过强大的缘故。”


    眼下,嫘祖已经被腹中的子嗣,也就是那个“他”,拖累得很虚弱了,就连“坐起身来”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能把她累得气喘吁吁;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一句话停三次的情况下,对姬说出了安抚的话语:


    “更何况我和炎帝并不是都没能如期诞子么?这样看来,她们的力量肯定都十分强大,主君应该为我们高兴才是,对不对?”


    姬又好气又好笑地一跺脚,拧了下嫘祖的鼻子:“我都不知道你还这么会说话!好了,你别费心了,快躺下休息。”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给嫘祖掖了掖被角,温声嘱咐道:


    “别担心,整个部落的姐妹们都会照顾你的。你和高禖姐姐的情况不同,我们已经下山肩负起‘人类’的职责,又有大司命和少司命从旁协助,还有这么多人都在帮你们寻找食物和药草,你们一定会没事的。”


    嫘祖闻言,眉目舒展地笑了起来,她纯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床边,乍一看,就像是一片从极北苦寒之地舒展延伸而来的雪原:


    “好,那我相信主君。”


    就这样,一百二十年弹指而过。


    姬都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甚至提前囤了大量的草药、鱼干、肉脯和蜂蜜,好让这两人随时补充营养;又将两人的情况告知部落众人,说她准备去更远的地方找点草药和异兽,如果自己一时半会没法回来的话,还请她们代替自己多多照顾两人,众人自然无不允诺,指天地与女娲起誓,说一定会齐心协力守护炎帝和嫘祖。


    结果正是在姬即将启程的前一晚,姜猝不及防地发动了。


    姬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一痛,然后又一松,这两种格外矛盾的感觉齐齐袭来,让她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姐姐遇到了危险,还是我的部下身陷险境?是天枢山脚的部落出事了,还是昆仑山上出事了?


    幸好她们之前安排守在姜屋外的人赶到了,一边敲门一边对石屋里面的姬大喊:


    “主君,主君!你的姐姐已经在生孩子啦!”


    姬闻言,甚至都顾不上在寒冷的夜晚多加一件外衫,便仗着自己有缩地成寸的法术匆匆赶了上去,一眨眼,就把还没说完话的女子抛在了身后,没能听清楚她接下来的这番喜气洋洋的话语:


    “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而且还有大吉大利的天象,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有所成就!”


    不过就算姬没有听见,在赶到姜所在的石屋之后,也能看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片大片的红光萦绕在屋子周围,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香气从屋中飘出,久久不散,甚至都盖住了原本应该传出来的血腥味。不仅如此,伴随着这个新生孩童的第一道哭声响起的,是天空上陡然炸响的一道惊雷。


    原本明月高悬的夜空开始飞速变得乌云密布,紫白的电光穿梭其中,闪动不止,雷声滚滚,震耳欲聋;然而即便是这样深沉的夜色,也无法盖住从这间简陋的石屋里传出来的通天的红光。


    一见到姬的身影,守在石屋边上的炎帝部将——听訞和共工便齐齐上前禀报道:


    “主君,你的姐姐说,你身体虚弱,不能闻血气,让我们在这里拦住你。”


    “主君没有接生的经验,不如就在外面和我们一起负责守卫吧,如果有什么猛兽被血腥气引来,有主君的术法护佑,也能保护炎帝的安全。”


    姬略作思忖,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毕竟她的长处在术法,接生这种事,还是交给那些负责接生新生儿都接生出经验了的专业人士比较靠谱,便和二人一同护持在外,等到天明后,里面负责接生的人才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将她郑重交到了姬的手中:


    “母子平安,恭喜恭喜。不过这孩子可真不好对付,从她发出第一道哭声到现在,足足耗了一个晚上呢,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姬闻言,立刻吩咐道:“听訞去取草药——”


    “不不不,倒也用不上这个。”负责接生的女子连连摆手,笑道,“炎帝的身体素质向来很好,等她睡一觉起来就没事啦,不用担心。”


    “对了,炎帝说,既然这孩子是在大水潭边上受感而生的,便给这孩子取名为‘灵湫’,等她长大之后,不仅能辅助共工治理水泽,部落中从此再也不会有火灾;哪怕是旱季的时候,也能有充足的淡水来灌溉田地。”


    姬轻轻晃了晃怀中的婴儿,只觉一股柔情涌上心头,低声道:“灵湫,灵湫……好孩子,你将来一定要像你的母亲一样,健康又英勇。”


    她怀中的婴儿刚刚还虚合着双目,眼见着一副睡熟了的模样;然而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她竟然醒了过来,睁着一双青色的眸子与姬对视了片刻后,半点也不认生,一边伸出金色的小手试图拦住姬的脖子,一边“吚吚呜呜嗷嗷”乱七八糟地叫,十分天真可爱。


    姬见灵湫如此健康,心中立时喜悦万分,立刻毫不犹豫从金缕玉衣的一角拆下一小块玉片,塞在了灵湫的襁褓中,笑道:


    “这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听訞、共工,有劳你们晓谕整个部落,就说从此之后,见到这块玉,就像是见到我本人一样。”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听訞和共工都没能反应过来;再加上姬拆下来的这块玉片也的确在角落里,影响不到整件金缕玉衣的功能和她本人的生死,便郑重接下了这份厚礼:


    “多谢主君!”


    然而炎帝这边的人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又见到一人满面恐慌地奔来,一边跑一边大喊:


    “主君!嫘祖的情况不太好,你快去看看!!”


    ——就这样,新生的喜悦尚未散去,死亡的阴影便已紧随而来。


    姬闻言,立时面色惨白,原本清明得同时安排多件事都不成问题的头脑,也在这一瞬,被噩耗给冲击得混混沌沌的了。


    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赶去嫘祖所在的石屋的,总归不会太久……还是说,她花了很久才赶过去?因为在这个消息的震撼下,她甚至都对时间和自身失去了概念,等到她踉踉跄跄扑在嫘祖床边,一膝盖装上床腿的时候,才把她从虚空中撞回了人间。


    然而等她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所谓的“情况不太好”都是美化过后的说法了,准确来说,应该是“非常不好”:


    数日前,嫘祖的面容还和几百年前一样,都是温柔平和的年青面孔;然而在她开始诞育这个孩子之后,她便和传说中的女娲一样,出现了“老相”和“死相”。


    姬可太熟悉这种情况了,毕竟夸娥当年逐日取火之后,就是力竭而死的;可今日,她收养过的小孩,竟也要步上她的后尘。


    姬怔怔凝视着脸上已经出现了无数道皱纹的嫘祖,望着她哪怕变白了也看不出和原来的发色有什么区别的纯白如丝的长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概念,一个在接下来的千万年里,都无法撼动和更改的概念:


    这便是“死”。


    既已有生,便该有死。


    因为清浊、明暗、阴阳、动静、生死……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一对应的。


    在大喜大悲之下,姬心神俱震,再也维持不住平和镇定的面容了,她紧紧握住嫘祖垂在床边的、枯瘦无力的双手,颠三倒四、结结巴巴道:


    “我没想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会这样?!”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却还是强撑着不眨眼,好像这样一来,她只要不落泪,不表现出悲伤,嫘祖就不会被“老”和“死”从身边带走似的:


    “我不想你死,我还没有和你真正熟悉起来……”


    她的身体不太好,嫘祖又和她一样,是温柔和缓的性子,说话的时候便很少;再加上很多时候,两人不必开口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互相帮助做事的时候那叫一个默契,言语什么的,就更是累赘之物了。


    如此一来,她们虽然配合得当,行事妥帖,可终究算不上什么特别亲密的、能够像亲姐妹一样睡在一起的好友;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她们能够将性命和生死都托付给对方。


    嫘祖之前怀孕的时候,哪怕心生不安,想要和姬多多亲近,也不曾催促;姬之前来看望嫘祖的时候,也都是行色匆匆,因为有一整个部落的事情都压在她的双肩上。


    ——因为她们那时都以为,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光。


    “你不要哭呀,主君。”已经无从分辨她的满头白发是天生如此,还是苍老痕迹的嫘祖抬起手,试图给姬擦擦眼泪,可最终,她的手还是无力地垂落了下去,只能虚弱地笑道:


    “我做的事难道不够多、不够好么,竟把你委屈成这个样子?”


    “玩笑不是这么开的。”姬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只得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将湿润的水痕胡乱抹在衣服上,握着她的手哽咽道:


    “再来一遍……不,哪怕再重来一百遍、一万遍,我也要从夸娥姐姐那里找到你。你是我最好的文书官,是我最得力的姐妹,我离不开你。”


    姬抽了抽鼻子,却只觉涌入鼻腔的,都是腥甜的血。


    那么多那么多饱含生命力的液体从嫘祖的身躯中流出,把她整个人都要掏空了,让本来就一片雪白的她变得更加惨白而毫无生命力:


    “可是夸娥姐姐也走了,你也走了,以后还有谁能陪着我呢?”


    姬说到一半,突然开始疯狂地撕扯领口的系带,就像是即将溺水死亡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对了!我还有金缕玉衣!!你快穿上——”


    然而嫘祖却抬起一只手,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她:“主君切莫如此。”


    她和姬之间的牵绊何等深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于是接下来的话语,她甚至都不用说出口,想要说的事情,也能传达到姬的耳边:


    这金缕玉衣,是主君赖以为生的宝物,按照我的估量,想要生下这个孩子的话,至少还要再挣扎一个白日;但如果你离开这件衣服一个白日的话,要死亡的人,就是你了。


    可你不能死呀,主君。


    你是部落的首领,要带着大家往前走,过上更好的生活;你要将我们的功绩、我们的发明一代代传下去,这样我们哪怕身死,也能声名长存,这便是虽死犹生;昆仑山上,还有许多的姐妹和朋友在等你,你如果能带着部落去那边,岂不是一举两得?


    所以你不仅不能死,还要比我走得更长、更远,这样一来,我的魂魄化作星星看着你,我便安心。


    ——这是何等的默契,是何等的心意相通。


    所谓同心同德莫过于此,只可惜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像嫘祖一样,能完全明晓黄帝的心事了。


    姬深知嫘祖所劝甚是,只能紧紧握住她正在飞速衰败枯朽下去的手泪如雨下,哽咽道:


    “可我……我总得为你做些什么。你说,嫘祖,你说吧!”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嫘祖虚弱地笑了笑:“我只知道这孩子是应地之浊气而生的,却一直无法得知她……他的具体神职,也就没给他起名。”


    “如果我真的不幸难产而死,那么这孩子的姓名和未来,便托付给主君了。”


    姬拼命点头,毫不犹豫便做出了和当年的西王母一样的许诺,哑声道:


    “你放心,我指天地、女娲与西王母发誓,定会把这孩子当成我的子嗣来抚养!”


    嫘祖闻言,放心地阖上了双眼,叹道:“主君是重诺之人。你既如此说,我必深信你。”


    ——这便是她们最初相遇和最后诀别的话语。开始与结束一瞬重叠,过去和未来互相交错,太阳底下从此再无新事。


    于是又一个白日过去,嫘祖果然如她自己所预料的那样,在孩童脱离她身体的同一时间,停止了呼吸。


    姬强忍悲痛,从负责接生的女子手中接过了这个承载了母亲的死亡与抚养的承诺的新生儿,却在接过来的一瞬间,从襁褓的缝隙里,碰到了一个软软的、短短的、肉条一样的东西。


    在见识过毒虫的厉害之后,很多人就都将对“毛虫”的恐惧写入了骨髓,姬也不例外。然而她对嫘祖的感念之情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促使着姬压下了心头莫名泛上来的恶心感,努力保持住了面上的冷静,对负责接生的女子问道:


    “这是什么,是尾巴吗?我记得嫘祖是没有尾巴的。”


    然而那女子却没法回答她了。


    负责为嫘祖接生的女子面色惨白,瞳孔扩大,身为第一个直面了新生儿的家伙,她几乎就是把“恐慌”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嘶声道:


    “……不,这个……这个是他的器官。”


    她这番话说出口后,姬也终于看清了这个新生儿的面容。肥头大耳,蒜鼻兔唇,眯眯眼,扁平脸,几乎所有可以名为“丑陋”的事物,全都浓缩在了这个新生儿的身上。


    只是单纯的丑陋的话,其实不算什么,因为大家不在乎这种小事。


    但是这种“丑”,不仅局限于面容,更在灵魂。有一种未知的、更可怖、更有毁灭性的东西,借着神灵的皮囊,血淋淋地从他母亲的尸骨里诞生出来了。


    ——你不会恐惧丑陋的深海鱼,但是你一定会恐惧“是什么让深海鱼长得这么丑”的、充满未知的深海。


    ——你不会恐惧十条腿八个头的怪兽,也不会恐惧一百丈高的巨人,但是你会恐惧十只手八个头体态扭曲的人形生物。


    可以说,当这个孩子,降生在炎黄部落里的那一瞬,他就给这个部落上上下下所有有感知的人,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冲击,污染效果比起后世传说的克苏鲁神话里的降san效果有过之而无不及。


    姬怔怔注视着这个明明拥有神灵形体,却并非她们神灵,也不是飞禽、走兽、游鱼,而是完全未知的一种生物的新生儿,只觉一瞬间天旋地转:


    这是从嫘祖的身上诞生的孩子?


    这种完全未知的、陌生的、无名的生物,竟然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可笑,可悲,可恨,可惜!如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东西,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嫘祖用生命做代价,耗尽心血把你生下来的!


    向来温柔沉静的姬死死地盯着怀中的襁褓,用力得双眼都爆出了血丝,她虚弱的双手中逐渐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几乎都要把这个刚诞生的婴儿给活活扼死在怀中。


    听闻嫘祖这边情况不妙,姜刚恢复了部分力量便匆匆赶来。这时的她还没正面与这种恐怖的、混乱的、污浊的未知生物对上,还能在石屋门口喊出一声:


    “手下留情——”


    然而她的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姜也看见了这个生物又皱又红的丑恶面容,连带着跟在她身后一同赶来的听訞和共工,还有大半个部落闻讯赶来的人们,都见到了它。


    无数双眼睛饱含惊恐地望向这种名为“他”的陌生存在,一刹那,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因着不知他这个形体到底还能不能算神灵,不算的话那他到底吃不吃人、喝不喝血、会不会对部落有害,连平日里最懒散、最没正形的共工都盘起了身子,吐出鲜红的蛇信,尖锐的目光如果能化作实质,这一刻完全可以把他当场凌迟。


    在这一片沉默得几乎能让人窒息的范围中,姬终于罕见地失态了。


    她双手不自觉一松,原本被她抱在怀中的襁褓,便骨碌碌一路滚回嫘祖身下的血泊里,鲜红的血飞速浸透了布料,里面那个痴肥的、软得像没骨头一样的巨大白蛆一样的东西,在蠕动了几下之后,竟把自己从襁褓里挣脱出来了。


    等这玩意儿从里面滚出来之后,姬才发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他的形体和正常神灵的差不了多少,都是一个头一个身子四条腿。


    坏消息,他的身上,多出了一个活像第五条肢体的玩意儿,就是她之前无意中触碰到的小肉条,让他和她们彻底区别了开来,成为了异兽和神灵之外的第三种存在。


    大肉虫拖着小肉虫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即两腿一撇,大嘴一张,以雷霆万钧之势嚎啕痛哭起来,哭得本就对“未知”心生恐惧的姬踉踉跄跄倒退数步,金缕玉衣上的玉片在连番的撞击声中响成一夜急雨。


    她的声音破裂得像一面苟延残喘的铜锣,嘶哑又凄厉,狠狠颤抖的手指用力指向那个还在哭嚎的、活像一条肥肠上长了四根棍儿的生物,厉声道:


    “这是个什么天杀的东西——?!”


    在她崩溃的那一瞬间,三道光芒从嫘祖的尸身上腾空而起,升入夜空,化作织女三星。


    三星闪烁,明暗不定。于是接下来五百年动乱的故事,就要从这里开始。


    因着彼时,连最睿智的黄帝本人,都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清浊、明暗、阴阳、动静、生死……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一对应的。


    那么,在如此多的天之清气诞生之后,剩下的地之浊气又去了哪里?


    【又百二十年,炎帝诞女,名灵湫,时有雷电晦冥,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嫘祖感地而孕,生子少昊,气枯血竭,崩解离析,化作三星。】


    【阴阳相生相克,清浊相辅相侵,太古终,神纪衰,人世启。】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的灵感来自于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盗火,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吃我一记神话大乱炖!


    第139章 恶行:“你们可放过我的羊吧!”


    两百年后,昆仑山上的草木已经换了不知多少茬,无人食用的不死树的果子在地上堆了一层又一层;与西方昆仑遥遥相望的,中原大地上的炎黄部落,诞下一批又一批的新生儿。


    只不过从两百年前,嫘祖产下少昊开始,她们的部落里,就出现了大量的感应地之浊气而生的子嗣。


    这些孩子们在最初诞生的时候,曾经因着他们代表的“未知”,在部落中引发了好一阵子的恐慌;等炎黄二帝联手将这个不知名生物困在石屋中,用各种方式确认过他不是什么怪物后,也只能把他留在部落里了。


    在确认这家伙没有什么害处后,姬就把他接到了自己的石屋里细心抚养,还特意给这个孩子起了名,“少昊”,取“日月为天”的意思,试图用名字来压制住他身上的浊气。


    姬开了这个头后,仓颉也加入了进来,在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后,决定用“女”和“男”这两个字,来区分“感天而生”和“感地而生”的两种生灵。


    太古时期的言语和许诺都是有力量的,更罔论这文字还是被天道认可的、出自仓颉之手的语言之载体,从她们数百年前签订的盟书,至今仍然灼灼生辉,未曾褪色半分一事上便能看出,这份力量究竟有多浩瀚奥妙。


    自从有了名字的牵绊之后,这些生灵们就在炎黄部落里繁衍开了,对此,姬还信心满满地畅想过未来的情形:


    “只要他不吃人,不是怪物,那到头来,总是能教好的。等他长大一些,就把他送去仓颉和听訞那里学习。毕竟这是嫘祖的孩子,总不能半点好都没从他的母亲身上学到吧?”


    “更何况我还答应过嫘祖,说会把她的孩子当成我的一样来抚养。只要他没有毁约,我就不能背信弃义,因为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过背弃盟约的恶行。”


    于是姬取来嫘祖的遗物,为他制作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衣衫;又请来听訞,传授他御兽的法术;共工教给他治水的本领,仓颉手把手带着他认识文字,部落中的其他人也齐心协力地为他带来粮食和肉类,就这样,嫘祖的遗孤便在部落中,一点点地长大了。


    虽然他的面容还是那样丑陋,痴肥得总感觉看一眼就能炼出三斤猪油来,在整个部落里都是肌肉线条分明的身躯的衬托下,便分外明显;但好歹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人类的声音,而且看起来也似乎很温和,学东西也很快,做起事情来也又认真又高效,时间一久,人们就逐渐接纳了他,连带着将随后而生的这些“他们”,也一并纳入她们的保护范围中了。


    不仅如此,少昊还在某日劳作的时候,驯服了几只鸟儿来替他传信,也算是勉强拥有了“鸟类”的神职;见此情形,姬只觉十分欣慰,甚至把“让少昊来辅佐部分工作”的计划都提上了日程:


    毕竟自从夸娥身殒,嫘祖化星之后,黄帝麾下人才济济的盛况便从此一去不复返,只有仓颉一根独苗能和她一起分担工作;因着她们都是神灵,哪怕疲劳了,恢复起来也更快些,于是两人成功在几万年前就达成了“007得险些过劳死还没有加班费”的成就,真是可喜可贺。


    只不过和姬不同,听訞对少昊属实是半点滤镜都没有。


    不仅因为她是炎帝的部将,因此对和她同辈的嫘祖的托孤没什么“这是我的责任”的感触——这种责任感应该是长辈对晚辈才有的,就好比昆仑之主对炎黄二帝,再好比炎黄二帝对她们麾下的百官,她一个和嫘祖平辈的人属实没必要去咸吃萝卜淡操心——更因为她是炎帝麾下第一巫,天生自带“教化”的职能,能明显感受到,被她驯服的百兽,和被少昊御使的鸟类们,有着微妙的不同,就好像它们是被少昊用蛮力强行征来的,而并非用恩德感召来的。


    不仅如此,听訞在面对着这些眼睛比老鼠还要小,身躯却白软得活像一对蛆虫的同伴的时候,经常有一种隐隐的不祥感,从她的内心泛上:


    因为但凡是有生活经验的,亲眼见到清水和墨汁是如何混在一起的,就都该知道,二者接触后,一定是互相影响、互相侵染的关系。


    天道让他们降生世间,是仅仅考虑到“大地的浊气也需要有个出口”,还是考虑到“要让清浊调和,把浊气给变得可教化”?


    如果是前者,那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后者的话……她们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把“不可教化”的物种,变得像她们一样?


    然而在听訞的疑惑与忧虑得到解答之前,有一件更紧要的事情从天而降,砸到了她头上。


    那是某个夏日的中午,听訞刚刚从河边放羊回来,打算去看看姬的状况如何,毕竟一到这个季节,姬的身体状况就不得不在两个极端上来回蹦跶:


    想要通风,就可能着凉;但是如果捂得严严实实,那么她就一定会中暑。


    哎,愁人。听訞摇摇头,从姜的药田里随手薅了两把薄荷,就往姬所在的石屋去了,打算给她泡水喝解暑。


    结果她刚走到石屋的旁边,就看见少昊带着一帮人趴在墙上,哼哼唧唧,蠕动来蠕动去的,鬼知道这帮人是在干什么。


    听訞立时便心生疑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虽说最近天气热了,背阴处的石头相对来说比较凉快,不少女人们劳作回来后,都会在阴凉处透个气;但问题是,这帮男人的动作,完全不像是在乘凉啊?


    一帮人光着屁股趴在墙上也就算了,可问题是还在那里拱来拱去的干什么?这个动作不会压着下半身某个多出来的部位吗?更别提他们上半身的动作还格外一致,黑的白的黄的花的,十好几个头颅就这样抻直了脖子,试图往石屋里面瞧,好像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可这是姬所在的房间,里面除了近些年来,因为教养少昊而耗尽心血,因此愈发虚弱,常年昏迷的黄帝本人,没有任何别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就只有那一堆摞成小山的文书;可少昊这帮人平日里对文书工作半点都不感兴趣,他真的有那个闲心去看文书吗?谁家好人看文书会带着一帮人在墙上蛄蛹啊?


    ——更何况准确来说,他们不仅是对文书不感兴趣,是对所有劳心劳力的工作都不感兴趣,拈轻怕重,挑三拣四,用的借口还让人没法拒绝,“我们太累了太弱了,要不你们帮帮忙吧”,天生自带“帮助弱者”等一干善行美德的女人根本没法拒绝自称弱者的他们的恳求,就只能从这帮男人的手上接过烂摊子,替他们干活。


    由此看来,听訞合理怀疑“少昊驯服鸟类根本就不是他的职能,纯属是因为他偷懒,不想受累,要强行征用别人的劳动力”这一点太正常了。


    听訞本就对少昊等人的品行心中存疑,眼下见他们行事古怪,表情猥琐,心头立时火起,便挥舞着藤杖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去去去,这么热的天也不嫌燥得慌?都挤在这儿干什么呢,要是打扰了主君休息,我可活剥了你们的皮!”


    听訞在部落中的地位很高,她一出声,这帮男人们便立刻“嘿嘿”笑着作鸟兽散,之前被他们的身影遮住了的石墙的景象,立时呈现在了听訞面前,使得听訞得以明白,为什么这个动作没压着他们:


    一排圆圆的孔洞出现在了石墙上,不少孔洞的里面还挂着粘稠的液体,看这些孔洞的大小,正好能让他们把下半身塞进去。


    听訞见到这些孔洞后,心中不祥的阴云便愈发浓厚了,但她挂念姬的安全,只得先任劳任怨清理屋子:


    她先是把石墙冲洗了一遍,然后又动用法术让石头们开始自行生长,堵上这些窟窿,最后她才进屋去,忧心忡忡地叫醒了姬,把刚刚外面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


    就算这帮男人之前在石墙上磨蹭的时候,发出的宛如公猪发情的哼哼唧唧声不大,可听訞用法术打扫周围的声音也绝对不小。然而即便如此,面色苍白的姬也依然沉睡着,半点没有醒来的迹象,无疑是这些年来精心抚养少昊的过程耗费了她太多的心血,才使得金缕玉衣都无法延缓她的衰弱。


    在听说了这件事后,姬一张口,还未说出半句话,便是一顿猛咳,好不容易才止住,星星点点的红色喷溅在丝帛的被面上,与她说话时带出的浓重血腥气应和之下,便愈发让人心惊肉跳:


    “他这是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听訞沉声道,“但我总觉得不太好,主君莫要忧愁,我这就去看看。”


    而听訞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她沿着这群男人的足迹向前追去,没多久,就来到了河边,便看见刚刚还趴在石墙上戳来戳去的他们,已经伏在山羊们的身上拱来拱去了。


    山羊们明显想要四下逃窜,却因为它们之前已经和听訞说好了,要来到部落附近定居,不能背信弃约离开这里,因为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毁约的说法,它们只能在这方圆之地躲来躲去,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从羊群中不停传来,嘶哑凄厉,活像是某种酷刑。


    听訞只觉两眼一黑,某种与少昊降生时格外类似的“未知”的恶寒再度袭击了她:


    她辛辛苦苦从戈壁滩上把羊群们带过来,是要给部落里的人做更暖和的衣服和被子的,不是送来让他们折磨的;再说了,他们要是真闲着没事,就去种地和打猎啊,在这里跟羊群混在一起干什么?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不仅如此,在亲眼见到这诡异的一幕后,某种莫名的排斥和怒火,便在她的心底高燃起来了,无声地告诉她,这不是虐杀和折磨,却是更可怕的、能毁灭一个族群的东西。


    在这无形的怒火催逼之下,等听訞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抄着藤杖,把这帮刚刚还伏在墙上和羊上的男人揍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出气多进气少了,厉声喝道:


    “你们可放过我的羊吧!!!”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灵感来源大概是这么一条动态,在哪里看见的忘了,只记得大概内容,就是河南水灾期间,一个男的给河南地区的某位受灾女生发私信,前面还伪装得好好的,然后大半夜突然发情,对女生性骚扰开黄腔,前后对比鲜明,“河南加油,后入你”。


    于是有位博主作出了辛辣评价,说大家在和男人沟通的时候,你这边很努力地突破两性中间的壁垒,在墙上凿了个洞出来;结果你把手伸过去满怀希望想和对面握手的时候,对面伸过来了一根勾八。


    然后第二位博主作出更辛辣的评价,说女性在和男性沟通的时候,都会时不时被对面充满性骚扰和男性凝视意味的话语冒犯一下,但是他们自己完全没觉出来。因为那一瞬,他的勾八掌控了大脑,从人皮里探头升旗出来了0.3秒又缩回去,掉san程度就好像有个人形生物在你面前载歌载舞脱下了它的皮。


    第140章 悖逆:终不悦于仁人。


    虽然炎黄部落的人口增加了,但是因为新诞生的这些男人总是以“我是新生的,不懂”为借口,拒绝去工作;哪怕被强行分配了工作,他们也能十分心机地这边丢一点东西,那边多一点东西,没过多久,就成功把所有的脏活累活全都转移到女人的身上了。


    此时,“杀亲”的概念还未在太古的神灵中出现,就连没有灵智的野兽在物资匮乏的时候,也只是会选择不再诞生子嗣、不增加族群数量、往物资更丰富的地区迁徙而已,不会直接把老弱的同伴咬死。


    所以女人们就算再怎么生气,也没做出斩草除根这样的事情来,只能把他们赶去做清闲的工作,比如抄写文书、收拾房间、清洗猎物之类的琐事。


    然而有人清闲下来了,就有人要忙起来,因为随着人口的增加,维生工作的工作量也要随之增加。


    就好比之前偶尔还能抽出空来,和妹妹一起巡视部落的姜,眼下也不得不赶往部落领地最边缘的药田,用她多年来活蹦乱跳积攒下的丰富的查看事物的经验和对付外伤的经验,去看一下部落里的草药种植情况,安排一下种植比例,再去指导她们如何制药用药。


    今日姜好不容易完成了那边的工作,便匆匆赶回部落,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可还没等她看见自己的石屋,就先一步察觉到了部落里的气氛不对。


    不少人都穿戴整齐了盔甲,拿起了武器,匆匆往河边赶去,就连往日里都在室内休养的姬都在众人的搀扶下,顶着烈日出门了,一看就是有大事发生。


    姜见此情形,立时心中一沉,随手抓了个个头最大的家伙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被她抓住的正是共工本人——毕竟正常人身高一丈,共工是上边半丈人身下边三丈蛇尾,显眼程度大大增加——然而就连往日里最懒散最没个正形的她,都难得严肃了神色,回答了主君的问话:


    “听訞说,要将少昊等人逐出部落。”


    姜诧异道:“我才走了几年而已,怎地就到了这个地步?”


    她深深蹙起眉,原本就隐隐有了风霜痕迹的面上,立时就在两眉之间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沟壑:


    “听訞不是无谋专断之人,她既然这么说,就肯定有她的道理。但不管在异兽还是在神灵的族群里,这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怎么有让亲族孤身在外漂泊的道理呢?”


    “嫘祖的儿子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听訞如此大怒?”


    共工疑惑地摇摇头,答道:“我也不知。主君,你要一同去看看么?”


    姜颔首赞同后,二人便一同匆匆赶去。等到她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听訞已经手持藤杖,和一帮遍体鳞伤在地上哀哀叫着滚来滚去的男人们对峙起来了。


    满地的血迹在河水的不断冲刷下已经淡化了不少,然而还是有不少鲜红的血泼洒在岸边的沙石上,这触目惊心的颜色衬得姬的双颊愈发惨白:


    “你们……咳,你们之前在吵什么?”


    听訞立刻上前试图解释,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少昊打断了话语,只听这位生着一双招风耳、眯眯眼的肥硕男子恨恨道:


    “是她仗势欺人,非要说我们做错了事!”


    他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露出了那一身又软又白的皮肉上纵横交错的血痕,有些伤口深得都能看见骨头——更正,都能看见淡黄色的脂肪层了——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嘶嘶”地倒吸冷气,活像真被打疼了似的:


    “我们今天明明什么事儿都没干,就被听訞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结果她都把我们赶得远远的了,还是不肯放过我们,趁着我们在河边玩的时候就偷袭我们,把我们打成了重伤!”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要教你无缘无故地下这种毒手?”


    这位嫘祖的遗孤显然和他的母亲半点不像。


    昔日嫘祖尚在的时候,在她和黄帝同处一室的情况下,两人完全可以用眼神交流的方式沟通上一整天,半句话都不说。偌大的屋子里,除去纸张和笔墨摩擦下发出的窸窣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然而许是物极必反的缘故,最沉静耐心的嫘祖生下来的儿子,竟然如此口舌伶俐,短短几句话,就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反而将一顶“手足相残”的大帽子扣在了听訞头上:


    “你不就仗着主君信任你、倚重你,就逮着我们这些地位不如你的人欺负吗?主君可千万别听她的,你应该听我的,我才是对的!”


    不得不说,少昊的这番话术是真的厉害,没有一句真话,但也绝对没有半句假话。明明是铁一样沉重的事实,可到他的嘴里转了个圈之后,就比窗棂上堆积的尘土还要轻飘飘了:


    他们只是遵循着本能随便找了个东西戳了戳而已,怎么就算是“错事”呢?


    他们今天的确什么工作都没做,怎么就不算是“什么事都没做”?


    他们只是觉得心头燥热,难以控制,被听訞赶走后,就在河边的羊群身上戳了戳,怎么就不算“在河边玩”?


    听訞发现他们正在羊群附近捣乱,出手打人的时候,的确没出声提醒他们吧,这怎么就不算“偷袭”?


    别说,少昊这家伙偷换概念的本领的确有一手。


    只可惜他早生了几千几万年,没有几千几万与他同气连枝的兄弟给他撑腰;更罔论这些男人们在部落里拈轻怕重、推诿塞责地偷了两百年的懒,于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便是再蠢的人,也知道得打个折扣。


    于是他这边刚狡辩完,整个部落里积攒多年的怨气被一瞬间尽数点燃,就像是引爆了炸药桶似的,滔天的愤怒咆哮声从河边飞速扩散开来,很快就传到了炎黄部落的每一处:


    “你还是算了吧,少昊,我们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的腌臜玩意儿了!”


    “我们不要听他说,听訞姐姐呢?让听訞姐姐来说!”


    在愈演愈烈的乱象中,姜拨开人群,站了出来,很自然地顺手扶了身躯削瘦、面容苍白、摇摇欲坠的姬一把,低声道:“这里交给我,你先去休息。”


    姬略一转头,看见是她的姐姐赶回了部落,便放心长出一口气,把理事的职责交给了她,两人之间的权力交接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半点依依不舍和争执都没有。


    姜在接手了这堆烂摊子后,刚刚的气焰已经被整个部落的喊声压下去不少的少昊等人,立刻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挺直了腰杆,忿忿道:


    “这不公平!主君,听訞是你麾下的大将,你肯定天生就对她偏心——”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姜上前一步,抢过听訞手里的藤杖,用比听訞更大的力气,比着他没有愈合的伤口,一个猛子便狠狠抽了下去!


    听訞的神职是“教化”,和天生力大无穷的夸娥、还在蛋壳里的时候就能掌管“军事”的玄鸟之类的家伙,走的是两条路子;真要按照这个分类来看的话,她和身为“人”之始祖的炎黄二帝、创造文字传承历史的仓颉、采桑养蚕纺丝的嫘祖,才是一条路上的。


    但是架不住姜是个闲不住的家伙。


    她当年还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就一天到晚都在天上疯跑,没有一处角落的山石不识得她的身影;哪怕后来在天枢山脚、二河之畔定居了下来,她负责最多的,也是巡视部落、打猎捕鱼这样的体力活,半点后世“身份尊贵的人不该劳累做苦力”的臭毛病都没有,属实是与民共苦、忧民之忧;就连去部落最偏远地区的药田干活这样的苦差事,她也半句怨言都无。


    在这样的锻炼下,姜的身体自然愈发强健,别说是和走一步喘三喘、总让人觉得她命悬一线、常年重病的姬相比了,就算是和听訞共工相比,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她的眼力在多年来,和速度飞快的鸟类、什么地方都能藏的猎物、长得非常相似但药效截然相反的植物斗智斗勇了多年后,早就练出来了,毒辣得很,这一下就像是用尺子比着量过似的,正好抽在了少昊身上本就开裂的伤口上——


    一刹那,那层淡黄的、半凝固的油脂,立时就被这雷霆万钧、气势汹汹的一藤杖给抽裂了,飞溅出来的液体甚至都溅到了少昊身后那些正在和他一起撒泼打滚的男人们身上,惹来好一阵干呕声。


    可他们不敢怪打下这一藤杖的炎帝本人,也不敢在炎帝的面前说她麾下的听訞的坏话,于是所有的责怪就都落在少昊身上了,险些让这帮人用两百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牢不可破的联盟当场破裂:


    “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脏东西!”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你看,主君都被你气得动手打人了。”


    “你的情绪也太不稳定了。”


    “你一个人找死,别带着我们所有人啊?”


    在一迭声的责怪中,少昊灰溜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而还没等他站稳,比之前更狠厉、更沉重的第二下重击,就带着尖利的风声破空而来,甚至都有着能把空气给吹出火星子来的力道和速度:


    嗖——


    这一下过后,从他的躯体里流出的,就不是不痛不痒的肥油了,而是和他身后的男人们一样的鲜血,甚至都能从伤口处看见突突跳动的血管和红艳艳的皮肉。乍一看,和部落里那些被吊起来放血的猎物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本质上的不同。


    不仅如此,伴随着少昊陡然变得凄厉起来了的惨叫声一并传到众人耳中的,还有从他的伤口处传来的很明显的“咔吧”一声脆响,明摆着是他的不知哪一处的骨头被硬生生揍断了。


    少昊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险些就要带着这一道深深的伤口跪坐在溪水里;可正在此时,刚刚只是一直在沉默动手的姜,终于出声了。


    往日里她和部落里的人们相处的时候,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笑意和煦的开朗模样;然而当她彻底沉下脸来的时候,便有着与她的妹妹一般无二的威势:


    “喊啊,你刚刚不是喊得很有力气么?怎么不喊了?”


    被这番冰冷的言语一刺激,少昊的脚上终于彻底没了力气,栽倒在了水中;可与此同时,炎帝的第三杖已经打下来了,而且看那个力道、那个落点,如果这一下子落实了,那么少昊刚刚的两条腿,刚刚就不是“折断”能解决的问题了,怕是当场就要被揍成肉酱。


    少昊只是想胡闹而已,可没真想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搭进去,于是他立刻惨叫一声,嗷嗷地叫着从地上一蹦三尺高地窜了起来,好嘛,这一瞬,他刚刚骨折了的腿也不疼了,还在往外淌血的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了,与此同时,姜又开口了,冷笑道:


    “我刚刚只打了你三下,你都能伤成这个样子;可见之前听訞打你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下死手,毕竟如果她尽全力对付你,你现在早该去见你的母亲了。”


    “既然如此,少昊,你口中说的‘重伤’,又有几分可信度呢?”


    姜所说的的确是事实,毕竟大家现在都是神灵,还没有因为种种奇怪的原因衰弱下去,这样的伤口,只要有心治疗,催动法力之后,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愈合,也难怪炎黄部落会把草药田设置在领地最边缘的地方:


    因为这些东西,其实都是给她们豢养的那些已经被驯化得没什么野性和法力的动物使用的;可在听訞的培育和驯化下,就连动物们都个个倍儿壮实,平均每个个体十年内使用药物的频率不会超过一次。


    ——就好像后世的国家不会在自家首都门口的广场上放一头身穿草裙跳桑巴热舞的粉红色大象雕塑一样,是真的用不着!


    被陡然戳破了“之前的伤势都是装的”这件事后,少昊的面皮半点没因羞惭而变红,只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土,从地上站了起来,咕哝道:


    “那别的……”别的至少是真的吧?


    结果他没能说完这番话,便从天而降一道带着紫色电流的神雷,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头上,当场就把这家伙烫了个通体焦黑、血肉开裂,甚至都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烤肉气息,从他的身上飘出来了。


    整个部落里,有这种能沟通天地、引来雷霆的法术力量的,绝对不超过十人;这十人里,眼下既站在这里,又能名正言顺动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少昊名义上的母亲,他的抚养者之一,黄帝本人。


    众人见这天降雷霆的架势,竟像是半点都不念旧情的模样,便齐齐睁大眼睛,要么伸长了脖子要么转过头去朝着姬所在的方向,总归是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姬不仅脾气好,甚至因为最近健康情况一日差过一日,慢慢的,她都没力气动怒了,连那些可能会引人生气的工作——比如说教导这些地之浊气的新生儿学习,带领他们融入部落之类的苦差事——都下放给了她的姐姐,姜的部下接手,她在石屋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都这样不管事、不动怒、少见人了,少昊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天怨人怒、不成体统的事情,才会把最温柔和善的黄帝都气成这样?


    不知怎地,在姬即将开口的前一秒,所有人竟都齐齐感受到了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和沉郁感,就好像她们接下来要听见的,是某种全新的、未知的、丑恶的,能完全颠覆她们三观的东西。


    于是刚刚还人声鼎沸的河边,竟就这样在炎黄二帝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还有从天而降的雷霆的震慑之下,完全安静了下来,静得甚至都能听见一朵花开的声音,姬虚弱却格外冷静的话语得以传到每个人耳边:


    “我只是病了、睡了、虚弱了,不是死了。”


    “少昊,你们之前到底在我的屋子外面干什么?你们又在对听訞的山羊做什么?”


    少昊下意识就想重复之前的那种颠倒黑白、避重就轻的回答方式,然而他还没开口,就被姬冷冷打断了:


    “你这些年来的行事作风,我们都看在眼里;两百年来,你除去驯化了那几只鸟儿之外,再没为部落做任何贡献;你说的话,诚然没有假,却也没有真。”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说。”


    此言一出,少昊之前那张还能挂着轻浮笑意的、油光满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来,因为就连向来最看好他的养母,都一改往日“等你好好长大了,就来为我们分忧”的放权作风,开始严厉起来了。


    姬态度的转变如此明显,就跟抽走了他的主心骨没什么两样,因为少昊自己也知道,他能在部落里横行,靠的全都是黄帝和他之间这一层抚养和被抚养者的关系,真要论起来的话,他的功劳和工作量都远远不够——不,不仅他一个人的不够,他身后的所有男人的功绩都不够,真要追究起来的话,难不成还能把他们全都处置了?他们可有这么多人呢!


    一旦想通了这点后,少昊就又自顾自地完成了一次逻辑自洽,再度挺直了腰板,说话的声音更加中气十足了,换做不知道的外人来看到这一幕的话,没准还会真的以为嗓门大的他就有道理,要不怎么能这么有信心:


    “部落里的年轻女人越来越多,可我们呢?两百年过去了,还是只有我们几个,主君,这样不公平,应该让更多的男人降生才对。”


    他现在基本上就是炎黄部落里所有男人的精神领袖了,哪怕之前刚被姜和姬联手惩治过,可两百年来养成的习惯无法轻易更改。于是他一开口,便立刻有人应声道:


    “是啊,你们不愿意再生男孩,还不允许我们寻找新的繁衍方式?”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自利!你们应该为部落着想!”


    姬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格外平静,可蕴藏在这份平静下的,是滔天的怒火。


    天上的乌云在感受到了黄帝的愤怒后,都开始携着滚滚雷声,向这边乌压压地挤过来了,正午的天色竟黯淡得宛如黄昏,日母那二十丈的金车带来的光焰,都无法穿透这浓厚的乌云:


    “也就是说,你们之前做的这些事情,是在用你们的方式,诞生你们的子嗣。”


    少昊得意道:“那当然,能诞下我的儿子,是你们的荣耀,是族群的延续——”


    他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整个部落在这一瞬间,都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声,千万道声音混在一起,便宛如山岳崩毁、惊雷滚滚,这大声直入云霄后,激得那墨黑的云层里瓢泼着落下漫天的雨来。


    在这冰冷的、潇潇的风雨中,又有无数满含失望与愤怒之情的指责,混杂在其中的怒火几乎要把乌云都拨散,把河水都烧干。


    从站在炎黄二帝身后的人群里陡然升起一片浓重的阴影,原来是红发蛇身的水神在雨水的滋润下身形暴长,二十丈的蛇尾在地上强有力地翻卷收紧,被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尾巴扫过的石块沙砾一瞬间化作轻飘飘的尘埃:


    “你怎么敢!!!”


    可见少昊的这番话有多恶心、多悖逆,连向来懒洋洋没个正形的蛇身女子都发怒了。从她两只黄澄澄的蛇眼里散发出来的光芒,就像是两轮满月一样耀眼,当被这样的眼睛凝视着的时候,所有人的心中,都会油然而生起对太古女娲的恐惧:


    “主君抚育你多年,便宛如你的母亲!你何时见过,子嗣与母亲繁衍后代的?天道从来就没这么说过!”


    “你的母亲曾对女娲发誓,要效忠你的主君;所以你的主君也曾对你母亲许诺,要认真抚养你;为何到了你的身上,竟半分这些人的大德与大才都见不到?!你难道就不觉得你尸位素餐,有愧于部落么?!”


    在共工的高声怒斥之下,就连路过河边的虫豸野兽,都四脚朝天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地上,这便是太古女娲的威慑力,所以人们发誓的时候,都要对着天地与她的尊名,因为这是对耗尽自身为代价撑开天地的神灵的,发自内心的尊敬。


    然而少昊的身上——还有那些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们的身上,不仅没有半分对女娲的尊敬,为首的少昊那张肉猪似的面容上,竟浮现出浓重的淫邪和欲望之色来:


    “我才不管天道怎么说,我只知道,整个部落里的女人,都该是我的。我想要谁,谁就要给我生孩子,这才正确。”


    “她说过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用一个死人的人情,来换取我的效忠?这不划算,我是不会服从的。”


    姬被这番言语里蕴藏的混乱与悖逆的意思震得手脚冰凉,似乎有一万道雷霆在她的脑海里大吼,温柔沉静的白发女子的虚影在她面前一闪而过,音容宛在,对她就这样满含信赖地默契地笑着,用流水般婉转的眼神传递着她的话语:


    我必深信你。


    嫘祖的残影一闪而过后,姬的眼前便渐渐暗了下去,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她心头撞成一团,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因着她终于认识到一件事:


    原来世界上,是真的有“背信弃义”的概念的。


    原来不是所有的约定,都能好好信守的。


    如果有人毁约在先的话,我便是再努力一万倍,也是不可能把断掉的缘分续上的。


    从来覆水难收,破镜不可重圆。


    她用袖子掩着口,轻轻咳了一声,在愈发震耳的女人们愤怒的嘶吼里,轻轻开口问道:


    “你的母亲怀你、生你的时候,将世界上最好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希望你成才;我自认抚育你这么多年,从未有半分懈怠,也不曾逼迫你去做失德之事;部落里的姐妹们对你尽心抚养,你的兄弟们也和你同气连枝,我们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她说这番话的神情很平和,然而只有最了解她的姜才能看出,这份平和却是从绝望里诞生出来的,因为对这些人已经半点指望也没有了,所以自然就不会伤心、不会愤怒,心态也就平和了。


    也只有和姬站得最近的姜才能看得分明,她刚刚抬起袖子捂住嘴的时候,分明咳了一口血在衣服上。这一道血痕鲜艳得就像是绽放在夸娥一路流血行来的道路两边的桃花,里面还掺杂着星星点点的金光,明显是神灵急怒交加,又耗尽心血身体虚弱之时,才会流出来的心头血的颜色。


    于是姜的心中立刻一沉。


    因为,神灵并不是不老不死的。


    就连太古的圣贤女娲,在开天辟地之后,不也是消解于天地之间了么?为炎黄部落拼尽全力追逐太阳取来火种的夸娥,最后不是也没能饮到大泽的水,而渴死在半路了么?不久前死在黄帝面前的嫘祖,不也是因为诞下少昊这个家伙后,耗尽心血,化作三星了么?


    由此可见,所谓的“心血”究竟有多重要,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心头血一旦流出,神灵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时日无多,命不久矣。


    哪怕姬的身上还穿着金缕玉衣,昆仑山上的鹌鹑们曾经说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在金缕玉衣的帮助下,就能挽回性命;然而“挽回”和“受苦”是两码事,哪怕姬还有一万条命,此刻,她因为不被理解、心血白费而生的痛苦,也不会减轻半分。


    那一瞬间,姜的心中切实萌生出了杀意。但凡现在有“亲族相残”的概念,都不用给她什么刀剑棍棒之类的武器,她用牙齿就能硬生生把少昊的颈动脉血管给撤出来嚼断。


    可少昊不懂。他不仅没有察觉到姬的绝望,甚至都一并忽略了姜的杀意。


    他生来就没有“体贴别人”的这根善解人意的弦儿,在他的认知下,天地间所有的事情都该以他为中心运行:


    他累了就要休息,完全不管部落里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做完;他发情了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孩子了,就到处乱戳,甚至不管被他戳到的东西是不是人,连山羊都下得去手;所有来教化他的人说的言语,都不能传入他的耳中,因为只有他是对的,她们都是错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少昊一见黄帝神色竟然平和了下来,就觉得自己大功告成了,赢下了这场争论,便得意洋洋地搓着手上前试图去抓听訞,让她第一个给自己生孩子,好一雪前耻:


    “你——”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也不会再有说完的机会了。


    九天之上风雷涌动,一道雪白的、足足有数十人合抱粗的雷霆,应黄帝的召唤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的身躯一瞬间僵直碳化,鲜红的血从皲裂的皮肤中汩汩流出;从他身体里逸散出来的雷霆,没入水中的时候,便将这一条河流里的鱼都电得翻着白肚儿浮出水面;如果说之前的雷霆落下来的时候,还能闻见一点烤肉和油脂的焦香,那么这一道前所未有的神雷降下后,萦绕在众人身边的,就只有焦糊的气息了。


    骨头被烧焦了,皮肉自然也连带着失去了弹性。一双被高温炙烤到失水的眼珠子从两个空荡荡的眼眶里落下,在地上滚落了几圈后,被少昊自己轰然倒下的躯壳砸了个黏黏糊糊稀巴烂,和他那自产自销逻辑通畅的精神似的,也来了一次肉体上的自产自销。


    模糊不清的“呜呜”声,从少昊已经碳化了的喉咙里微弱地传出,每响一声,便有暗红的血和黑色的碎片从他嘴角流出,与嘶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每响一声,都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在炎炎夏日的大太阳底下劳作一整个白日却一口水都喝不到的焦灼与痛苦。


    姬虽然没有杀他,但是接下来对他的处置,也和杀了他没什么两样了,因为在没有“亲族残杀”的概念的太古时代,最严重的处罚,就是重伤之后逐出部落,任其自生自灭:


    “你从现在起,便不再是我的子民;就当做炎黄部落里,从来没有过‘少昊’这个人;凡我有生之年,你的双脚,再也不能踏上我们的土地。”


    “你已酿下滔天大罪,你的母亲的遗惠也无法保护你!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你受到的惩罚,应该比当下所受的,还要重上一万倍。”


    少昊新长出来的眼珠子在漆黑的头骨里骨碌碌转了几圈,好像还在试图争辩什么,可是从他被天雷击伤的唇舌里,短期内是无法再说出任何矫饰的话语来了,只能任由炎黄二帝发下对他的宣判:


    “你不配住在水草丰美的中原地区,终年酷寒、寸草不生的极北荒原,才是你们的居所。”


    “带着你的兄弟们,滚出女人的族群!”


    少昊本人眼下还重伤委顿在地,无法活动,簇拥着他的男人们便把他驮在背上,慢慢走远了。他们所经过的地方,流下点点滴滴浓稠的血,然而这血的颜色,都不如燃烧在他们眼中的恨意和怒火明晰。


    因为他们半点不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情,才遭受的这些惩罚;他们只觉得,自己没有受到优待,就是天塌地陷一样要命的事情。


    在察觉到这一点后,职责是“教化”的听訞只觉一瞬间头晕目眩,虽然解决了眼前的争端,可她心中的忧虑之情却半点没有减轻,因着有更大的祸患,已经潜伏在命运的阴影里,慢慢探出手来了。


    也正是在这一年,炎黄二帝终于确定了两件事情:


    第一,这些从大地浊气里诞生出来的存在,果然就像听訞之前隐隐感受到的那样,是不可教化的,最多只能让他们学得披上一张人皮,却永远不能把这张皮真正穿在身上。


    第二,少昊的神职,也不是他自己号称的那样,能号令鸟类;甚至与以往一人一职的情况不同,他的职责涵盖了多个方面,残虐、凶恶、戾气、狂妄、杀生、悖逆……数不胜数,罄竹难书。


    自天地开辟以来,混沌之气中不受拘束的那一部分,在世界上消失了千百年后,终于重现世间,试图咆哮着撕碎一切消弭一切,让新生的世界再度归于混沌。


    【期年,少昊狂妄,有背纲纪,逆道违天,终不悦于仁人。炎黄二帝大怒,逐至北荒,不得反。】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不要觉得本章太夸张,这是我去虎扑和某些mod群里潜伏多年得到的一手资料……这么说吧,只要是能自己决定世界设置的游戏,就绝对会有男玩家做全女世界的mod,然后在里面开银趴……A+B=C,A+C=D,A+D=E,A+B+C+D+E……放在三十年前,如果把玩全女世界mod的男玩家以流氓罪全都枪毙,不仅一个误伤的也没有,甚至还会有漏网之鱼……天杀的!!!我要报工伤!!!有没有人为我的工伤发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