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三灾:“东王公。”


    ——然而这都是九天玄女出关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人间的一百七十年时光在三十三重天上,甚至连半年的时候都没能走过,更罔论让他们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人间的乱象,对普通人究竟有多大的伤害。


    除去正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讨论什么的大司命和少司命之外,几乎所有的神仙都不再关心人间之后的发展,因为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秦姝在人间得到的天子气运给吸引过去了:


    “怎么可能?!人间的那些皇帝,向来不都是恨不得把权力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吗,怎地眼下竟然都愿意把天子气运和秦君分享了?”


    “哪怕咱们两边时间流速不同,可折合一下人间的光景,她们也不过认识了数年而已……仅仅数年,便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交付这么重的信任么?”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倾盖如故’?”


    “不过是一点气运,算不得什么,我才不羡慕……我羡慕死了。这种好事怎么就不能落在我头上!”


    “别说你我,且看两位陛下的神情吧,连这两位都觉得吃惊呢。人间天子受万民供养,秦君又在人间根基深厚,加在一起的话……好家伙,这道头菜人人都想挟一筷子,结果她一个人连盘带菜端走两次!”


    神仙们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只有站在队伍最末端的绛珠仙草,对所谓的香火、功德和气运的了解尚不是很明确:


    神仙们的“生而知之”是基于祂们的生活环境和本体上的,否则要是一个个都能抛开限制知道一切,那现在天界早该大踏步进入工业时代和共产主义社会了。


    绛珠仙草的本体是草木精灵,所以她知道的事情,也只包括阳光雨露、草木同类和天界的一些基本常识而已;对于她从来没有受过的香火和气运,就都一知半解,不甚清楚。


    于是她本着“不懂就要问”的好学精神,转向身边的人问道:“姐姐,我看诸位前辈都在议论纷纷,艳羡秦君气运,连北极紫微大帝的神情都变了。”


    她在天界虽然资历尚浅,还是个新人,但是在察觉最细微的不对劲之处的本事,已经胜过许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油条一万倍了,自然也发现了众人反应各异背后的微妙缘故:


    “我‘生而知之’的时候,只依稀知道,香火越旺盛的神灵,法相便越庄严绮丽、变化万千,修为也会更高深。”


    她斟酌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只有离她最近的自己人,才能听清绛珠仙草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然而若真只是这样的话,北极紫微大帝根本用不着羡慕秦君。因为他已经是玉帝辅佐官了,在人间也广受供奉,道场繁多,便是差了这一点气运,等到千百年后,王朝更迭,历代帝王依惯例照常供奉陛下和他的时候,还是能把这些气运补回来的。”


    “可见天子气运肯定还有别的用处,可惜我不知,还望姐姐教我。”


    为了照顾绛珠仙草,让新生的草木精灵在瑶池里能有一席之地,不至于被某些自恃年长的老油条欺负和看不起,痴梦仙姑她们一合计,就排了个班出来,轮流照顾这位小妹妹:


    你想看太虚幻境藏书阁之外的书?行,我们带你上门去借,看谁不给我们面子,你不给我们面子就是不给秦君面子;你想学术法、看天兵巡逻?行,我们带你去第一线看最真实的情况;你想去瑶池旁听大会?行,我们亲自带你去,到时候你不管站在哪里都不会被人笑话。


    正巧今日排到的是痴梦仙姑,太虚幻境中地位仅次于秦姝的二号文书官,写话本——更正,写材料的好苗子,对这些条条框框的理论知道得那叫一个清楚,便立刻低声为绛珠仙草解惑道:


    “用处大着哩。香火越多,修为越高深、道法越精通这样的好处,你我皆知,不必再说;单说天子气运,在某些关键时刻,甚至都能救神仙一命。”


    她指了指座上的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还有侍立在二人身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对绛珠仙草循循善诱道:


    “你且再看看这两位陛下、一位帝君,有没有发现这三人和我们的不同之处?”


    绛珠仙草凝视良久后,不确定道:“……这三人的法相,比众位前辈的都更华美一些?就像是……人间的宝石,需要经过雕琢才能绽放光彩;掩埋在砂砾里的金子,需要历经淘洗才能显露出来。”


    痴梦仙姑欣慰颔首,低声道:“正是如此。且眼下凡间的形式,是‘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所以我等虽为了方便,姑且称其为‘天子气运’,事实上,这是九州万民的认可,自然非同凡响。”①


    ——简单来说,就是普通的香火都能让人修为精进、法力变强,那天下所有人的香火浓缩而成的精华,效果肯定更好。


    在解释完所谓的“天子气运”的本质后,痴梦仙姑又继续道:


    “我等修炼多年后,若机缘巧合之下,能度过‘三灾利害’,便可修为精进,更上一层,与天同寿,不死不灭,有天雷、阴火、赑风三重。”①


    “过得去,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躲不过,万年苦行,一朝虚幻,身死道消,无处可寻。”


    绛珠仙草是何等冰雪聪明之人,闻言立时恍然大悟:


    “我悟了。怪不得诸位前辈都羡煞了秦君,只要这份天子气运还落在她身上,她就等于比别人都多一层护身符。”


    痴梦仙姑欣慰道:“正是如此。”


    “但寻常神仙少有三灾利害考验,自三十三重天创立至今,度过三灾利害的,也只有瑶池王母、玉皇大帝、九天玄女和北极紫微大帝四者;能与人间天子万民同享气运的,自开天辟地以来,更是寥寥。”


    她说着说着,也怅惘地叹息一声,剩下的话,便是她不必再说,绛珠仙草也立时灵光一闪明白了:


    秦君得到的天子气运惹人艳羡,并不仅因为它的功效出众,更为着“只有权力金字塔顶尖上的四位需要它”的潜台词;更因着秦君身为瑶池王母的代行者,赢下和玉皇大帝、符元仙翁的赌局后,就处于一个“需要进位褒奖,但是上司的位置似乎已经坐满了,有人上去就得有人下来”的微妙阶段,于是这份殊荣自从被天道加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特殊的政治意义。


    正在痴梦仙姑低声为绛珠仙草解惑之时,重重云海排闼,渺渺瑞气蒸腾,仙乐风飘,鸾翔凤舞,传令官高声通报之下,整个三十三重天都要为此人的归来而暗中震动不已:


    “报——”


    “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之主,自人间归来!”


    这一声通报传来,无数双眼睛齐齐转向金座上的玉皇大帝,想要看他如何处理此事:


    这位陛下真的会按照赌局约定的那样退位让贤吗,还是说继续找些借口来拖延?


    玉皇大帝也察觉到了瑶池中的人心浮动,心中盘算片刻后,虚弱开口道:“……六合灵妙真君。”


    哪怕天界的权力,眼下已经全都落在了瑶池王母的手中,可他身居高位多年,积威犹在,他一说话,顿时之前还充满了窃窃私语的瑶池中,立时静得鸦雀无声:


    “你既已赢下这赌局,是我等技不如人,目光短浅,不可与你相争,我自当退位让贤,但……”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柄红旗,携风雷、开云雾,带着清越的尖啸,从天门的方向直直飞来,精准而狠厉地直直没入玉皇大帝面前的白玉阶上!


    原本应该刀枪不入的天材地宝,顿时就像眼下已经化作废墟的凌霄宝殿下面垫着的那块同类般,碎了长长一道裂口。伴着冰冷的裂金碎石之声,这道纹路一路裂到玉皇大帝的金座之下,才堪堪止住去势。


    这一瞬间,天庭的时光似乎静止了。


    哪怕现在的瑶池中,已经有不少人都穿上了出自织女云罗之手的霞光锦缎,可万千霞光凝聚在一起的光辉,竟都不如这面红旗半分明艳,便是神仙造物,也要在这迎风招展的曙光之下黯然失色。


    无数双眼睛凝视着没入白玉阶的、斜立的红旗,聆听着从上面缀着的非丝非玉流苏相击之下,发出的泠泠声响:


    何等触目惊心,何等杀意凛然。


    万千神仙齐齐震悚、缄口不言之下,只见秦姝踏云而来,衣袍猎猎,反手从白玉阶上铿然一声擎出红旗,遥遥指向金座上的玉皇大帝。


    她倒擎红旗之时,这法宝便不再是法器,而是兵器了。非金非铁的长枪尾端,一点寒芒冷定烁烁、如冰如雪,一个被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遗忘了千万年之久的名字,终于从她的口中吐出:


    “东王公。”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到了我最喜欢的打架环节,哦呼。(舒心的叹息)


    ①天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非私之也。


    ——明·邱浚《大学衍义补·经制之义下》


    ②这里参考了《西游记》的设定:


    祖师道:“你既通法性,会得根源,已注神体,却只是防备着‘三灾利害’。”悟空听说,沉吟良久道:“师父之言谬矣。我常闻道高德隆,与天同寿,水火既济,百病不生,却怎么有个三灾利害?”祖师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驻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过。”


    第127章 求道:三十三重天层层崩塌。


    被陡然叫破这个名字后,玉皇大帝的面上掠过一阵不解之色,反问道:


    “真君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往事?”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微微笑了起来,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余裕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几乎都要把他由于“险些被逼退位”而生的窘迫和恼怒压下去:


    “再者,便是真君已经赢下赌约,可我毕竟尚未退位,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继续尊称我一声‘陛下’才是,怎能如此失礼?”


    他试图用身份和礼节去相压,却未曾想秦姝根本不吃这套,就好像千年后一个痛恨酒桌文化的中层领导,在上司试图灌酒的时候,不仅没用头孢和开车这样的借口来打岔,更是直接把桌子给掀翻了:


    “我昔日愿称你一声陛下,是看在你执掌天界多年,姑且尚未出错的情分上,礼敬你三分。”


    “可眼下,你假公济私在先,要用别人的性命和尊严去填补三十三重天的亏空,好维持你的统治地位;又输却赌局在后,理应退位让贤,却又推诿塞责,意欲拖延——”


    “你不配从我这里,再得到半点客气的称呼。”


    玉皇大帝见打岔无效,不得不再退一步:“……这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我们还是来议一议真君的职位比较实际。”


    玉皇大帝自以为给出了足够好的台阶,秦姝要是识相的话,就该顺着这个台阶下来,然而那柄直直指向他的长枪却没有半点放下的意思,通身帝王之气、玄衣金冠的女子的眼神,几乎都要把他整个人给冻结起来了:


    “何必再议呢?东王公,你若真能按照原本的赌约所说的那样,退位让贤,隐居幕后,不再过问天界诸事,我便谢天谢地了。”


    玉皇大帝心中一惊,以为自己的谋算被看破了,神色便难免有些僵硬;瑶池王母偏过头去,凝视了他半晌,缓缓开口,一针见血:


    “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玉帝,你该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①


    玉皇大帝抬起手,佯装扶额,事实上借着宽袍大袖的掩饰,偷偷擦去了额上一滴冷汗,干笑道:


    “啊哈哈哈哈哈,怎么会呢。”


    “只是我想,真君诞生在三十三重天中不过百年,在天界众神仙中,更是尚且年轻,资历、经验都不够,不如先暂时补了北极紫微大帝的缺,成为代理辅佐官,再让他继续从旁辅佐教导你,岂不更加稳妥?等日后你心性成熟,再坐上我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玉皇大帝说着说着,声音便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随着他这番折中话语的出口,玄衣女子的神情里,竟然透出一丝悲悯,连带着她的声音,也一同温和起来了。


    然而这种温和,却并非是因为“我赞同你的决策”而生的,更像是基于某种更深邃、更令人痛苦的深层的东西:


    “东王公。”


    “你还记得当年,你与陛下立约的时候,是何等心境么?”


    这个问题不算尖锐,更罔论放在眼下秦姝剑指金座、斩开玉阶的氛围中来看,都称得上“平和”了;然而正是这个问题,问得玉皇大帝一个恍惚,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年六合灵妙真君一剑击碎凌霄宝殿,逼上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想和她以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位置对赌的;可为什么眼下,在临近放开手中权力的时候,我却依依不舍了起来?


    在他沉默的时候,秦姝也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长枪。


    于是整个瑶池内,都听见了这一道铿然的金石白玉相击之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唯有长风浩浩穿过瑶池,激荡众人的衣袍与秦姝手中的长旗猎猎。


    这一片死寂的重量,几乎能把人的骨头都生生压垮。落针可闻的瑶池里,宛如凭空而生一座巨大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身上,只要被步步紧逼拷问的玉皇大帝本人未曾应答,那么余下诸人,便更是半句不敢多说。


    不,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手持红旗,立于玉阶,欺近金座的玄衣女子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开口了:


    “诸位同僚,千万年来,怎么就没人愿意去想一想,所谓的‘天界’和‘人间’,真的是完全分开,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么?”


    然而她这一开口,累积在瑶池中的压迫感便更重,一个被所有神仙忽视了无数年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真相浮现,水落石出:


    “早从数百天界年前的‘红线童子渎职被贬’一案起,就该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天界和人间,其实从本质上来讲,是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的。鬼神能影响人间进展,但反过来,人类也能影响鬼神!”


    此言一出,便宛如在所有人头上都扔了个炸雷。


    无数道窃窃私语声从瑶池的每个角落响起,有疑惑不解的,有不以为意的,但总归都是不赞同的说法,毕竟在天界神仙们看来,哪怕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晚辈,也已经彻底了结了在凡间的缘分,又何来“互相影响”一说呢:


    “秦君何出此言?昔年两位陛下从混沌中升起三十三重天后,才有了人间和幽冥,且三界之间互不连通,天界神仙往日下界办事的时候,都是要用化身的呢。”


    “是极!如果说三界真的是相通的话,那也该是些年里,因为秦君颁布的一系列新律才导致的吧?比如说让我们真身下界办事之类的?”


    “可笑,向来都是上位者影响下位者,有权者掌控无权者,实力为尊,强者至上;若真像秦君所说的这样,难不成还有自下而上的权力么?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秦君向来都冰雪聪明,见微知著,走一步看十步的,为何今日却说了这些糊涂话,做了这些糊涂事?属实不该啊。”


    然而在一片反对声中,唯有瑶池王母神色恍惚了一瞬,随即蹙起眉,向前探了探身子,开口应声之时,并非是疑惑的、不赞同的语气,而是另一种格外沉凝的郑重:


    “既如此,愿闻其详,还请秦君为我解惑。”


    此言一出,便算是奠定了瑶池内的舆论风向,便是对秦姝这番惊天言论再不解、再不满的,也说不得什么,只能听她将这番堪称“邪门歪道”的理论细细分析而来:


    “如果天界和人间真的互不干涉,互不影响,只是单纯的‘拿钱办事’的关系,那么两边的观念,就该从来都各论各的,对吧?”


    “就好比人间有‘男尊女卑’的观念,但天界不受这牌坊的束缚,就该是‘双方等同’;再比如人间在上述观念的影响下,男人说的话会比女人有力度,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就会偏向男性一方,但天界以实力为尊,就是更强的一方更有道理,可对?”


    先不说这个道理对不对,至少这番话做不得假,于是众人纷纷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一阶段。


    于是秦姝又道:


    “可是红线童子在人间化身老牛,潜伏在孙……牛郎身边的时候,都被捉回天庭了,为什么还敢反口攀咬我?”


    “若论实力、尊卑,我彼时身为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之主,和他的上级月下老人是一个层次的,在人间更是以雷霆之势出手制服他,可谓双方都远胜于他,为什么这位红线童子都被押到了凌霄宝殿上,还在负隅顽抗?”


    “月下老人”的名号,已经许久未曾在天界出现过了,毕竟现在他应该还在人间赎罪,戴罪立功以求查看;如此一来,当年能和太虚幻境平分姻缘权力的,眼下竟只剩硕果仅存的符元仙翁一人。


    符元仙翁见众同僚沉思不已,没人替月老和红线童子说话,便硬着头皮开口辩解道:“许是那红线童子在孙牛郎身边停留太久,被人间的污浊之气侵染了的缘故呢?这是个例,算不得什么。”


    秦姝:???不,我叫他牛郎是因为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然而天界的规矩就是这样,没有实力的人,是不会留下具体姓名的。


    既然六合灵妙真君都开口说他是“孙牛郎”了,那么他不是也得是,他没有任何主张自我存在的权利!


    无暇就此等小事分说明白,秦姝又追问道:


    “那么我太虚幻境名下的度恨菩提白素贞,和她的结义姊妹青青,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素贞在下凡之前,已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多年,青青得道后,自然‘生而知之’,她们都该明白这套道理。可为什么到头来,在试图与许宣同归于尽的时候,青青并没有选择把红线绑在别人的身上,来个李代桃僵同归于尽,而是选择了牺牲自己?”


    这个问题相对来说,就比较尖锐一些了,连符元仙翁也无法再辩解什么,只得讷讷退下,任由秦姝温和而冰冷的声音继续回荡在瑶池中,指出了一条格外尖锐却也分外有效的解决方式:


    “若我是青青的话,我就会用替身术、障眼法、迷魂药等方式,找个罪有应得的男人,诱哄他去和许宣结发恩爱,私定终身,名正言顺把红线转移到这两人身上,再让他们同归于尽,以此向获救之人表功。”


    “单凭这一份救命之恩,获救之人也该引荐我去黎山老母座下修行,这怎么就不算是破局之法?为什么一定要牺牲自己呢?”


    天界众神仙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路子!!!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个办法除去邪门了不止一点之外,的确可行?!


    眼见众神仙的面上已经浮现动摇之色,于是秦姝不再犹豫,将她在幽冥界中察觉到的佐证一并倾泻而出:


    “按照‘天界和人间并不相连’的观点来看,幽冥界和人间也不该相连吧?可为何我去幽冥界查账的时候,竟发现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欺上瞒下、私吞功德、篡改生死簿自成一体的小朝廷,和人间的某些官员作风倒十分类似?”


    “不仅如此,按照人间‘重男轻女’的观点来看,死掉的女性绝对要比男性多得多,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男婴,可没有一生下来就被溺死的风险;可为什么十殿阎罗、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竟全都是男性,只有负责做搬运东西、押送犯人这些粗活的鬼差,才是女鬼?”


    “难不成这些男鬼个个都是绝顶的修行天才,能胜过人数比他们多十倍百倍的女鬼?真要这样的话,他们待在幽冥界这种地方可真是屈才,北极紫微大帝不能挖掘遗失的人才,无法发现这些沧海遗珠,少说也得有个失察之罪!”


    北极紫微大帝立时涨红一张脸,怒道:“我不曾——”


    “你当然不曾。”秦姝平静道,“因为你不仅从来没有去幽冥界看过那里的真相,更因为你是‘受益者’。”


    “只要幽冥界能平稳运行,不管这份‘平稳’是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的,就都能算你‘节制鬼神得当’的功劳;你久居三十三重天,从来不曾下界去体察民情、详知民生,因此幽冥界中最能直接反映这一问题的景象,也不曾入你眼、入你耳。”


    这一连串的真相冲击之下,便是之前对秦姝“互相影响”这一理念相当不屑的神灵,也不由得面露动摇之色:


    “……好像如此,是有那么些道理。”


    “对哦,当年红线童子都死到临头了,却还要攀咬秦君,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往别的方面想,只以为他是猪油蒙了心,胆大包天,不知死活;但如果从这个角度想的话,那的确是他在人间待了太久,被人间影响了的铁证。”


    “可要是人间和天界真的互相影响了的话……那咱们的两位陛下……”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瑶池中的众神仙齐齐抬眸,看向金座上虚弱苍老的玉皇大帝,还有他身边法相华美的瑶池王母,一切意义尽在不言中:


    这样就真的说得通了!


    三十三重天是以“阴阳和合之气”为基础的,既然人间失衡在先,那么天界受此影响,岂有不崩塌之理?


    同理可证,在当年还是警幻仙子的秦姝到来之前,天界已经被人间悄无生息地影响了,所以才会出现天孙织女险些遇害、玉皇大帝袖手旁观一案,连带着瑶池王母也率先出现了天人五衰相——因为人间已经失衡了,怎会不影响天界?


    直到后来,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持金蛟剪断开凡间无数红线,又责令一干罪臣下界弥补过错,后来更是亲身前往凡间和幽冥界考察良久,这才引发了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的天人五衰相——人间的失衡,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瑶池王母已经不衰弱了,所以这份衰弱,便要转而在他们的身上体现出来。


    想通其中关节后,便是最冷静的司法仙君云霄,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竟是如此……看来人间的说法果然有几分道理,‘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②


    秦姝颔首,认可了司法仙君云霄的观点,又道:“连‘天子之气’,都是汇聚了万民的供奉和气运而成的;为何诸位明明还在享受人间香火,却半点也不往‘民为本’的方向上去想?”


    “由此可见,三界相辅相成,日久月深,即便再怎么说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可时间久了,受人间香火供奉过多,鬼神们还是难免会受些影响的。”


    在分说完如此一长串道理后,秦姝终于将目光,投向沉默了太久太久的玉皇大帝,将之前的那个问题又详细问了一遍:


    “东王公。”


    “之前天界和人间的影像传送通道尚未打开之前,你派代行者与我立下赌约,可未曾如此拖延塞责,只有孤注一掷、意欲与我同归于尽的狠劲;怎么眼下,你却像你以往最看不起的凡间天子一样,大难临头,反而要握着手中的权柄恋恋不舍了呢?”


    “如果这也是你受人间影响的表现,那么是否可以说,你以往的观念、作风,乃至这个位置,从一开始,也都受了人间的影响,是有谬误的?既然有谬误,为何不能考证清楚,反而要任由它一错再错下去呢?”


    她将手中的长枪顿在地上,只见长枪尾端的红旗迎风招展,霞光万千,在这令人目眩神迷的颜色里,似乎有大欢喜、大恐怖、大悲痛与大忧愁,携着金紫之气、丹凤朝阳、太平盛世、海清河晏的虚相,一路席卷而来:


    “我换个方式,问得再深一点——”


    “昔年三十三重天成立之时,选用‘阴阳和合之气’为根源,就真的没问题么?”


    在秦姝犀利点出“三界互相影响”的这件事后,玉皇大帝的面上原本是有仓皇之色的;然而秦姝这番话一说出来,他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两眼中陡然爆射出一股精光:


    “三十三重天自成立以来,便始终如此,真君你在想什么呢?你可以质疑我的决定,但你不能质疑三十三重天的根本……”


    秦姝慢条斯理地截断了他的这番辩解,温声道:


    “如果这天‘始终如此’,会不会从一开始的‘自来’,就错了呢?”


    秦姝越是要做大事,面上就会表现得越冷静、越温和,惹得北极紫微大帝当场就心里“咯噔”一声响。


    当年北极紫微大帝没和秦姝撕破脸的时候,还在心里夸赞过她的这个作风,觉得“这是做大事的人才有的城府,是有出息的晚辈”;然而眼下,当这份温和的对立面是自己的时候,北极紫微大帝可就十分不好受了,这种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知悬在头顶的利剑什么时候会砸下来的感觉令人格外惊惧担忧:


    “……秦君此言何意?”


    然而与他一同开口的,还有瑶池王母。


    这位三十三重天上现任的掌权者,自从秦姝开口分说“三界互相影响”的真相之时,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双目中有混沌浮沉、星光隐隐,就好像有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力量,正要从名为“瑶池王母”的壳子底下挣扎萌发、破土而出。


    玉皇大帝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力量,诧异不已地向瑶池王母的方向看了一眼,面露关心之色,迟疑道:“你……”


    瑶池王母却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


    文采鲜明,光仪淑目的神灵开口之时,虽然声音不高,却把北极紫微大帝和玉皇大帝二者的声音给压得那叫一个严实,丁点儿也透不出来,偌大的瑶池里,只有身居高位的她一人的声音:


    “既如此,以秦君之见,我三十三重天应该以何为根基,方能长久?”


    秦姝又将手中的红旗在地上顿了顿,发出一道铿然的、金石相击的响声,与她坚定的答案混在一起,便有种寒彻入骨的冷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了:


    “应该以‘道’为根基。正所谓,‘有道者得,无心者通’。”③


    瑶池王母闻言,喃喃重复了一遍秦姝的话语:“……道?”


    在她将这个字说出口的这一瞬间,三十三重天千百年来都未曾改变过的整体景象,开始产生剧烈的波动:


    长风呼啸,云海翻涌,星辰移位,上下颠覆,“阴阳和合之气”的根基,开始由下而上层层碎裂,便有雷霆、大风、山崩、海啸、闪电,流星齐齐现身吞没毁灭一切,整个天界就像是煮沸了的水一样翻涌不休。


    亿万繁荣,无尽尊贵,一朝倾覆。华轩绣毂皆销散,万般回首化尘埃。④


    欲界六天无声崩塌,色界十八天紧随其后,无色界四天轰然倾颓。无上常融天、玉隆腾胜天、龙变梵度天与平育贾奕天依次消解,居于三十三重天最高处离恨天的凌霄宝殿和瑶池也随之碎开,十丈白玉基地裂作千千万万,漂浮在空中的时候,就像是汪洋小舟,上下飘摇,身不由己。⑤


    众神仙惊呼之下,或御剑或驾云,闪躲不休,偶有不能浮空的走兽草木,便只能险之又险地挂在巴掌大小的玉片上浮在空中。痴梦仙姑本来就做好了“秦君要做一番大事”的心理准备,当即长袖一舒,将绛珠仙草化回原形,安安稳稳地放在袖里,半吊在空中的神瑛侍者见此光景,便长舒一口气,继续活像一条咸鱼似的,安安分分待在自己那块玉片上了。


    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的。


    一块顽石直接从天而降,“扑通”一声砸进碧霞元君道场,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千里眼顺风耳叫苦不迭,扒着玉片的指尖几乎要用力得抠出血痕;司法仙君云霄当年闭死关的成果可算出来了,在战斗本能没退化的情况下,一秒之内唤出青鸾白鹤,稳稳接住了一整个司法宫的人;织女云罗长袖漫卷,明艳的霞光锦缎迎风便长,涌动到跌跌撞撞的织女三星脚下稳住了她们。


    北极紫微大帝天人五衰相已显,只能堪堪把住玉皇大帝的金座椅脚,好让自己不至于落入虚空;然而被他当成救命稻草的玉皇大帝本人也苦不堪言,因为从涌动着的空虚和混沌里,正传来一种无可抗拒的威严,几乎都要把他的一身骨头当场碾碎成齑粉。


    在无可逃避的痛苦和惊恐之下,曾经的天界统治者之一终于狼狈不堪地嘶声尖叫了起来:


    “六合灵妙真君!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眼下的玉皇大帝已经半点天界统治者的威严和尊贵都没有了,一把长髯乱七八糟结作一团,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尽是恐慌之色,身后的法相光华虚弱,闪烁不停,无精打采,活像下一秒就要烧断灯丝的昏黄灯泡似的:


    “你若是反了我也就算了,连瑶池王母的地方你也下得去手?!实在是倒反天罡,不成体统,忘恩负义!”


    ——原来秦姝刚刚在地上顿了三下红旗,并不是顺手的动作,而是有意为之,整个瑶池便是从她手中的长枪尾端裂开来的。


    这三顿之下,之前便遥遥延伸至玉皇大帝金座下的那道裂隙,终于成功切金断玉、毁灭王座,连带着将整个三十三重天,都一击湮灭,归入“混沌”。


    在连绵不绝的惨叫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玄衣女子神态自若虚浮于半空,朗声道:


    “若天道也认可这种三十三重天的存在,便该降三灾利害杀我。”


    “否则的话,我就要捅破这天!”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终于要从道教仙话回归先秦神话了,喜极而泣,好一盘饺子!端上来罢!(嚼嚼嚼)(嚼嚼嚼)


    话说当年免费章的时候还有朋友疑惑,说神仙不该御剑,应该踏云,觉得是我写错了——朋友,因为御剑是仙话,你看聊斋里那些剑仙,还有明清时代的话本小说,比如绿野仙踪什么的,连带着现代网文中的修真剑修,都是这个仙话体系,踏云是神话体系,传承至今的绝大部分传说故事其实都是这样的杂糅体。


    虽说大家都被归为“神仙”,但其实“神”和“仙”是两码事,“道”和“佛”更是两码事(哪怕排除暗讽嘉靖的隐喻,西游记里佛道两边打得头花乱飞也能说明这一点)。


    道教仙话体系的兴起把上古神话给杂糅了,等外来的佛教再分一杯羹后,就形成了博采众长的各种传说,比如西王母变成瑶池王母、嫦娥退位让贤给太阴星君、灵山的佛祖菩萨和天庭的天尊星君并存、佛教的龙女和本土的龙王成为一家人……但是三言两语又解释不明白我的二设,再解释得详细点就直接剧透了……今日我终于可以抬头挺胸、撕心裂肺、理直气壮、气吞山河大喊一声,同志们,我真的没设置错!!!我连二设都是有理有据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概括,就是你要写神话题材,你就永远绕不过去“神”和“仙”的区别;你一旦绕不过去,认真考据起来,就一定会返回古今中外都有的、最原始、最混沌的大母神去。这是先民崇拜的根本,后世一切传说的起源,石器时代的画像还在墙上和碗上刻着呢,铁证如山。(背着手)(嚼着饺子)(哼小曲儿)(溜溜达达离开)


    下文预告,含大量已考据私设:


    太古混沌旧事解密,开天辟地的女娲,万物之祖高禖神,还是少女的昆仑主人,玄鸟化身的九天玄女,高禖神的崩解,遗孤与钥匙,三十三重天成立的真相,天界自古以来第一桩离婚案马上进行!


    (此处应该有一段慷慨激昂的BGM,但是晋江服务器不允许)


    ①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论语·颜渊》


    所谓的“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商无信不兴”,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一样,都是后人加上去的。


    ②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


    ——《荀子·王霸》


    ③有道者得,无心者通。


    ——《六祖坛经》


    ④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


    ——韦庄《秦妇吟》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


    ——杨慎《西江月廿一史弹词第一段总说开场下场词二首其一》


    ⑤统统掀了,马上搞一个全新版本的出来!其实从根上说,三十三重天的说法就不对劲,因为这个说法是咱们民间的,不是道教和仙话里的。心虚擦汗,谢天谢地,没有人认真考据这个数字,要不从一开始就要被剧透了没法写了……


    PS,我觉得没人考据这个数字的原因,是因为大家都看《西游记》和《红楼梦》,然后被这两本集民间传说于一体的大作给带偏了。实不相瞒,我也是!毕竟谁当年没被这两本书拼在一起的设定“警幻仙姑和太上老君是邻居”的设定给震惊过呢!


    【上古神话版九天】


    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


    ——《九歌·少司命》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天问》


    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亿万里。


    ——《淮南子》


    【道教版三十六重天】


    道有三清、三界。其三清境者,则玉清、上清、太清;三界者,则欲界、色界、无色界。其下,欲界,有六天。其中,色界,有十八天。其上,无色界,有四天。三界之上,复有四种人天,合有三十二天。从四人天已下,三界之中,犹未免于三灾劫坏。从无色界以上,则三灾所不及,劫会所不干。其三清境中,各有一天,则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此三清三界各有诸天帝皇、真仙品格、僚属极多,非可具述。又有大罗天弥复三清之上。合三清、大罗、三界等为三十六天。


    ——《道门经法相承次序》


    【佛教版三十三重天】


    一者名曰住善法堂天。二者名住峰天。三者名住山顶天。四者名善见城天。五者名钵私地天。六者名住俱吒天俱吒者山名也。七者名杂殿天。八者名住欢喜园天。九者名光明天。十者名波利耶多树园天。十一者。名险岸天。十二者。名住杂险岸天。十三者。名住摩尼藏天。十四者。名旋行地天。十五者。名金殿天。十六者。名鬘影处天。十七者。名住柔软地天。十八者。名杂庄严天。十九者。名如意地天。二十者。名微细行天。二十一者。名歌音喜乐天。二十二者。名威德轮天。二十三者。名月行天。二十四者。名阎摩娑罗天。二十五者。名速行天。二十六者。名影照天。二十七者。名智慧行天。二十八者。名众分天。二十九者。名住轮天。三十者。名上行天。三十一者。名威德颜天。三十二者。名威德焰轮天。三十三者。名清净天。


    ——《正法念处经》


    【民间版三十三重天】


    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


    ——《倩女离魂》


    便好道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兀的不害杀小生也。


    ——《张天师断风花雪月》


    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


    ——《红楼梦》


    好大圣:摇摇摆摆,仗着酒,任情乱撞,一会把路差了;不是齐天府,却是兜率天宫。一见了,顿然醒悟道:“兜率宫是三十三天之上,乃离恨天太上老君之处,如何错到此间?——也罢!也罢!一向要来望此老,不曾得来,今趁此残步,就望他一望也好。”


    ……


    好大圣,此时有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众,纵筋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


    ——《西游记》


    第五卷 城郭如故人民非


    第128章 第太古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彼时,天地未分,浑圆如鸡子,所有东西都虚空漂浮在一团闪烁不定的“气”里,随波逐流,这便是后世所称的“混沌”。


    混沌中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因为万物起始的状态,本就是无序的、暴乱的,讲究的就是一个野蛮生长的美感,别说人类了,就连神灵都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死:


    上一秒,有个神灵蒙受天道感召,从混沌中诞生,刚刚睁开眼开始感受世界;下一秒,没能落在合适的着陆点上的祂,就被迎面漂浮过来的一座山头给撞回虚空里,继续排队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史上最早泥头车吧。创翻一切,嘿咻。


    可以说,能在最初的一团混沌里留存下来的神灵,属实是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就好比有一位神灵,在最初诞生的时候,就正好落在了一座大山上。


    这座山漂浮在混沌中已经太久太久了。不知曾迎来多少过客,也不知目送过多少神灵离开。暗青色的石体和其他的山峦相撞过,又被汹涌而来的海潮淹没过,浮浮沉沉无数载,被撞下来的石头开始风化成碎末,慢慢沉积下来变成薄薄一层泥土,又有远方漂来的种子在上面生根发芽,于是苍青的、荒凉的山上,终于艰难地挣扎出了一层微弱的绿意。


    她醒来时所见的,便是这生机盎然的景象。草木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格外热情地涌来,似乎要就这样把她紧紧拥抱在自己的身躯里。


    空中庄严悠扬的黄钟大吕之声余韵未尽,古奥难解的蝌蚪文溃散成铺天盖地的金光,飞速没入这座古拙的巍峨高山,连带着她尚且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躯壳,都被一并凝实了。


    森白的骨骼最先成型,鲜红血肉紧随骨骼缠绕而上,再覆盖上一层“皮”,将内里的这些东西保护起来,最后,她的头上生长出一层短短的绒毛,一个小小的形体得以勾勒成功:


    与那些动不动就三个脑袋八条腿十个身子的生物不同,这种生物的形体模样十分简洁,主躯干上只有一个头颅,衍生出来的肢体也只有四条。


    然而和那些生物不同,只有这种最简洁明了的存在,有着天道的格外眷顾:


    只有祂们,有“生而知之”的特权。


    那些瑞兽珍禽、灵怪神异,哪怕再怎么威风,有着“降临此地会带来干旱”、“吃了它的肉可以百病不生”等诸如此类的神奇特性,可只要没有灵智,到头来,也只能被祂们加以利用;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的话,也只能在隐隐约约的本能号召下,把自己往那个方向修炼而已。


    于是这位新生的神灵,这位有着天地间至简至美形体的存在,沐浴着连绵不断的金光,十分好奇地把自己的两只手十根指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成功明悟了自己的身份:


    她脚下的这座无主至山,名为“昆仑”;而她自从降临到这座无主之山上的这一刻,便是这里的主人。


    在她凭着生而知之的本能,明白了这个概念后,荒芜无数载的昆仑山终于得以发出一声苍老而喜悦的叹息:


    “吁——”


    这一声叹息之下,朔风乍起,飞沙走石,长河争流,树海森森。


    凝聚在昆仑周围的混沌之气,已经因着没有主人,而沉默太久太久了。在终于得到了姗姗来迟的君主后,数十万丈的漩涡开始缓缓涌动,从这一刻、这一处,携带着万千星光月色,裹挟着无声的威严宣告,向四面八方涌去,就这样,所有听到了这一声山峦长叹的,与她同样的存在,也得以明白了这个消息:


    昆仑之主,诞生此世。


    只不过哪怕已经降临在世上了,新生的神灵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毕竟现在,连“天”和“地”的存在和概念都没有呢,后世所说的名为神职、责任、香火之类的东西,更是没有出现。偌大的混沌宇宙里,山川湖海、日月星辰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漂浮混杂在一起,你只要降生的时候没被空降杂物给撞回天道继续排队投胎,就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她实在无聊极了,寻思要找点事来做,排解一下郁闷和无聊,就在地上拱来拱去地蠕动了好久,又试图把自己的四肢打结在一起,还啃了一会地上的草,用新生的一排米白小牙嚼了好久,最终面容扭曲地吐掉了一嘴又苦又涩还粗糙剌嘴的绿糊糊,对空无一人的面前庄严宣告道:


    “呸。”


    神灵的认知,是不能超乎时代,也不能超乎自己的存在的。也就是说,按理来说,她虽然已经有了形体,可依然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去自学说话。


    然而她之前曾听闻山峦叹息,又知晓混沌震动,眼下更是由满嘴的苦涩,打心眼里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告诉尚未出现在面前的后来者,“这东西不能吃”,于是这一声过后,她便知晓语言。


    在学会说话后,新生的昆仑之主上上下下端详了自己的山良久,下了个结论:


    昆仑山上,没有任何东西,这样光秃秃的未免也太单调了。


    她是神灵,可以不用吃东西,就能活下去,可如果以后,昆仑山上还会降生别的存在呢?她是昆仑的主人,是大家长,自然应该担负起顶梁柱的责任。


    于是新生的昆仑主人歪着头想了想,便决定出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要是能从路过的山川湖海里捞点别人家的特产回来,就更好了。


    至于她外出探寻四方期间,如果有新的存在降临在昆仑山上,没能找到食物而被饿死?


    昆仑之主表示,那就饿死吧,天意如此,你没有活着的命。去也。


    ——总而言之一句话,有感情,但不是很多。


    ——但再和同时代还在学习说话走路的神灵一对比,这简直就是飞跃一样的进步!这位新生的神灵不仅在最短时间内学会了说话,甚至还有了“养家糊口”和“传递知识”的家长责任观念,属实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就这样,怀抱着莫名责任感的昆仑之主,从山上抓了一片草皮反着围在身上,让有植物的那一面对着自己,用外面的昆仑山石泥土抵御混沌之气的冲洗,便开始大踏步向虚空中走去。


    她一开始选择御风,可是御风太久,便是最温顺的气流也不愿再供她驱使;她后来就选择驾云,可是驾云太快,很多地方都只能在她面前一闪而过,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物资。


    年幼的昆仑之主就这样走啊走,走啊走,一时不察之下,她的头发已经从最开始,那种昆仑山上短短青草一样的长度,变得有及肩长了,经常被混沌之气扬起来,迎头盖面糊她一脸。


    这样很不方便,她想。


    于是一开始,她选择用锋利的石片做成的小刀,将头发切割下来,扔在身后,任由它们溃散成新的山川草木、江河湖泊,一瞬闪现又一瞬湮灭;再后来,她发现头发里也蕴有法力,便不再分薄自己的力量,转而用树藤、兽骨和结实的羽毛,将自己的长发捆起。


    她的脚步愈发有力,她的目光愈发深邃,她的身形慢慢变高。以往从山上随便抓来蔽体的草皮,已经掩盖不住她结实的躯壳了,越往深处走,混沌之气便波动愈发剧烈,几乎要把她的身躯,用无形的刀刃切割成千百块。


    于是她便猎杀凶恶的异兽,取下它们的头骨,洗干净覆盖在自己的头上;又从湿润的山岩间采摘蓑草,用柔韧的植物衔接起丰厚的皮毛披在身上;还从奇鸟珍禽的身上扒下无数鲜艳的羽毛,插在头发里,好让别人一眼就能看见她。


    头戴兽骨、发插高羽、身披兽皮的昆仑之主,就这样走了很远、很远。她发间鲜红的羽毛就像是一团火焰,在暗色的混沌里灼灼燃烧,只远远一望,便让人心生喜悦。


    新生的神灵们懵懵懂懂地望向她,已有神智的同辈们知她来意,热烈欢迎,更加年长的先行者敬佩她的风范,尽心竭力指点她。她双足踏过的土地上,“昆仑之主”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是她虽未“生而知之”,却也已经在万万人的帮助下,明晓百花、百草、百果,即将踏上归程,返回昆仑。


    然而在她的返程途中,目力敏锐的昆仑之主,遥遥望见一片上下翻涌不息的悬崖。


    这悬崖上,有暗青和明紫的波光粼粼。


    第129章 开天:“我要把天地撑起来呀。”


    昆仑之主在一片混沌中不知跋涉过多少年岁,见过无数奇异的景象,然而从未有任何一处比这里更壮美:


    偌大的黑影从这片悬崖的周围渲染开来,只看一眼这无穷无尽的势头,便知它的本体少说也有数百丈高;更罔论正在不断波动的悬崖,竟有着介于“生”和“死”之间的诡异美感,目光敏锐的昆仑之主竟是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也没能看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心生好奇,又自知历练多年,实力超然,不会被轻易泯灭。于是她原本朝着昆仑方向归去的双足立刻转了个弯,朝着那片悬崖走去。


    离悬崖越近,那边的景象也就越明显,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清了上下涌动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悬崖,分明就是一截巨蛇的尾巴尖;明艳的青紫也不是什么波光,而是蛇尾上鳞片的颜色。


    正在此时,从她的头顶上空,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


    不,那其实不是什么雷声。只不过这个生灵的本体太过庞大,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对周围产生巨大影响,她的一截尾巴都能被认错是悬崖,是故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便有九万丈风雷震动混沌:


    “昆仑之主,你在这里干什么?”


    年少的女童抬起头,与天空上遥遥投射而下辉光的两轮巨物相对,只见这两轮巨物,一个是温暖的金黄色,一个是清冷的银白色,正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想来这便是这个庞然大物的两只眼睛了。


    说来也奇怪,在见到了这个大家伙后,她的心底却没有半点恐惧之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如此壮美的形体的崇敬。


    于是她踮起脚,伸出手,戳了戳那个她本来以为是始终在地震的悬崖,事实上只不过是这巨大存在的翻卷不停的尾巴尖的部位,答道:


    “我要见识过混沌里各种各样的东西,将有用的带回去,滋养我的昆仑,照管我的后来者。”


    “你呢,你又在做什么?”


    这个庞然大物闻言,隆隆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又有一种莫名的生命力和坚韧蕴藏在里面,使得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大力、大声、大威严、大恐怖:


    “我要把天地撑起来呀。”


    在两人互问互答的那一瞬,力量知晓力量,神灵通晓神灵,所以她们无需多言,就能在灵台中得知彼此的名字。这便是太古时期,蛇身人首的女娲与蓬发鸟羽的昆仑之主的第一次见面。


    头戴兽骨的女童歪歪头,对一个全新的、不在她的认知范畴之内的名词提出了疑惑,不解道:“天地?那是什么?”


    可此时,女娲已经没有多余的功夫去管她了。


    她屏气凝神,沉默良久,陡然一声霹雳般的暴喝从她腹腔中滚滚涌现,巨穴之口深深吸气再长长吐出,周围勉强维持住平衡状态的混沌便陡然被搅乱,凭空生出千千万万道汹涌澎湃、震荡不已的风云。


    那日头也乱了,那月亮也黯了。两轮明光陡然消失,失却了明光照耀的混沌重归黑暗,周遭一切山川湖海、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在大能者引发的震荡之下瞬息化作齑粉,今日过后,在天道背后隐藏的虚空黑暗里,排队等待投胎的队伍,只怕又要延长到望不见头。


    昆仑之主眼明手快地抓住了鳞片的缝隙,把自己藏在了柔软的蛇腹下面,才堪堪躲过这一次大变。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被这份伟力震得双耳流血不止,两眼满是金星,周身三百块骨头被齐齐碾碎又齐齐重建,抠住鳞片缝隙的幼小手上,已断断续续滴下殷红的血。


    神灵的鲜血滴落在蛇身上,便有绵延不绝、烈烈如火的鲜花一路盛开,与她发间的羽毛一个颜色。可下一秒,这些鲜花便被一并震碎,馥郁的香气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顷刻就归于虚无。


    然而和残暴无序的眼前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昆仑之主分明又能感知到,自己正依偎着的蛇腹半点将自己就地绞杀的动作也没有,甚至还迟钝、和缓而温柔地蹭了蹭她。


    虽说这个蹭人的动作真的很友好,但女娲实在太大了,所以她的这个动作,更像是把女童往自己的肚子底下拱了拱。


    昆仑之主茫然心想,怎么会这样呢?按理来说,发力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调动浑身肌肉一起发力,才更加方便、更加有力,只不过如果她真这么做了的话,在她面前宛如虫豸的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然而罔论她再怎么不解,一时间也无法从女娲的口中得到答案了。


    虚空中猛然爆出两道失而复得的明光,扫开迷雾,照亮混沌,日月冉冉升起,神灵慨然高呼,原本四处乱撞、毁灭一切的气流弹指间便被她归于巨口,清气上浮,浊气下沉,太古女娲,当居其中:


    “起——!”


    伴着这一道声势更胜以往的喊声落定,昆仑之主再度抬头的时候,呈现在她面前的,就是另一种风光了:


    皇天浩荡,后土威严。湛蓝的天空与黢黑的土地正在以女娲的蛇尾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来,荡涤一切替换一切,就好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般,丝丝缕缕的形态陆续产生,从来都混沌如鸡子的太古,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清浊、上下、天地的概念。


    在这一刻结束后,昆仑之主的身形随风便长,一息三寸、三尺、三丈。


    她头顶的斑驳兽骨被撑裂开来,乱糟糟扎成一团的头发垂落至脚踝,身上的兽皮早在气息爆流的时候就碎裂成无数片随风而去了,于是她发间硕果仅存的一根红羽便化作羽衣,覆盖在她的身上,宛如一团火焰蜷缩在巨蛇腹部。


    就这样,数息之后,她便从女童的形貌,改换为了少女的模样,连带着她的身形都变大了,不久前在她眼中,巍巍如山岳的女娲,很快就变得清晰了起来,至少她再想看清楚女娲的时候,就不用像以前一样仰头仰到脖子痛,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仅如此,整个混沌中,所有醒着的神灵,都受了“天地初分”的影响,所有神灵的语言、神智、认知和力量等一切缺失之处被天道飞速弥合,沉默而浩瀚的伟力无声宣告,混沌的纪元已经结束,接下来是神灵的时代。


    昆仑之主长大了,她的目力也就变得更好了,视野范围也随之更广。于是她再放眼望去,便清晰见到了女娲的模样:


    左眼金、右眼银的女子肤色黢黑,暗绿色的长发舞动不休,周身未着寸缕,任由暴烈的混沌之气和她搅动出来的龙卷在身上切割出无数道深深的伤口,洒落鲜血如雨。


    她的躯干伤痕累累,唯有腰部以下尽是暗青和明紫的鳞片,在坚硬的鳞片护佑和支撑之下,她的立足根基才得以始终稳当,没有前功尽弃地跌落在地,让刚分开的天地再度弥合。


    昆仑之主不由得看痴了。


    这一刻,年少的神灵尚未知晓何为“恨”与“痛”,便已明了“力”和“美”。


    在新生的天地中,清风拂面,光辉朗朗。原本撞来撞去的山峰开始逐渐在“地”上扎根,原本漂浮在空中的风云开始缓缓上升,无序的混沌变为有形的世界,壮美奇妙的景色直教她目眩神迷,不由得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天地。”


    昆仑之主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得到女娲的回答,因为她之前被威势碰撞碾压出来的鲜血和伤势,与周围滂沱不止的血雨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将心比心,自己当时都那么痛了,以一己之力撑开天地的女娲,现在只会更累更痛,没一尾巴把自己扫开都算是脾气好,更罔论之前她还顶着剧痛保护了自己,这是真的好人,她还能再要求别的什么呢?


    可出乎昆仑之主预料的是,女娲竟然真的回答了她:“是的,现在天地分开了。”


    巨大的头颅从九天颓然垂下,暗绿色的长发一垂到地面,便静止不动了,缓缓化作参天古木。肉眼可见的劳累浮现在了女娲黢黑的面孔上,然而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如隆隆春雷,滚滚涛声:


    “你还有什么要的呢?”


    昆仑之主感受了一下这具新生躯壳的状态,觉得举手投足之间力量充沛,尤胜以往,只不过和这种良好状态相辅相成的,就是她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饥饿。


    她本就是为了寻找能用的东西离开昆仑的,可眼下,原本熟悉的景象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字面意义上的翻天覆地——的剧变,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分辨,便大大方方开口求助道:“我饿了。”


    女娲颔首,随即长尾一卷,路过她们身边的一座万仞高山,顿时就像是利刃切豆腐似的被轻轻松松切下一半,轰然砸落在少女的身边,摇落枝叶、花朵、果实无数:


    “来,吃这个。”


    昆仑之主捡起这些金黄的果子,只觉香气馥郁;等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之后,丰沛甜美的汁水飞速涌入口腔喉咙,饥饿感一瞬消失,效率之高,口感之好,属实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干粮。①


    女娲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女吭哧吭哧啃完了一整个果子,把剩下的枝叶和果子都堆在了自己的尾巴边上,明摆着要留给自己做储备粮,只觉心头一动,一股柔软的、浩渺的情感席卷而来,促使着她微笑起来,开口问道:


    “你还有什么要的呢?”


    昆仑之主想了想,觉得没有了,便在身上的赤红羽衣上擦擦手,仰头对女娲道:“你是好人,谢谢你,我要继续走了。”


    女娲垂下眼,久久地望向她,从日月的眸子里流出来的辉光何等温柔不舍,涓涓滴滴将身量初成的昆仑之主包裹起来,映得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亮:“你要回昆仑吗?”


    昆仑之主答道:“是的。”


    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后,女娲便不再阻拦,只长叹一声,和缓而平静道:


    “那你以后有空,要多来和我说话,因为我很快就死了。”


    【初,宇宙混沌如鸡子,女娲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清为天,浊为地,圣于天,神于地。女娲擎天,一日九变。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女娲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女娲极长。故天去地九亿里,圣者崩,大道显,后乃有姜、姬二皇。】②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本套新课标教材由《新课堂学习与探究》编委会编写】


    【主编:昆仑王母】


    【副编:北极紫微大帝,九天玄女(排名先后无意义)】


    【拟推广试验点九百处,优选曾名黎山老母道场,现名黎山第一实验中学为世界级实验教学示范中心】


    作者有话说:


    都新课标了,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这个北极紫微大帝是谁,对吧。……对吧?(星战表情包)


    ①……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其上多丹木,员叶而赤茎,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食之不饥。


    ——《山海经》


    ②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 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


    ——《三五历纪》


    此处应该有个盘古女娲的详细考证,不想写了,痛苦刨地,等什么时候有空来补。前文41章作话已简述,简而言之就是女娲才是在最前面的。


    第130章 辟地:无一是我,无一不是我。


    在女娲开口点明前,昆仑之主从未知晓“死”的具体概念。


    因为在所有太古生灵的认知里,大家都是不死不灭的,充其量就是在天道排队处和混沌里打了个来回而已;这也正是“道”的本质,一个永无终点的浑圆,既无开始,也无结束。


    如此一来,所谓的“死”,其实只是一个轮回排队的过程,没什么好伤心的,就更不用害怕了。


    可她看女娲的神情怅然,便隐隐知晓,她所说的“死”和自己认知里的“死”,完全是两码事。


    于是昆仑之主停下了离去的脚步,折回女娲身边,摸了摸这个高大壮美形体的尾巴尖儿,好奇道:


    “到底什么是‘死’?”


    女娲在歇息了一段时间后,她面上的疲惫之色稍有减轻,然而这依然无济于事,相较于她不断化作参天大树的长发反映出的、更真实直接的身体枯败状况来看,这点缓解,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蛇身女子虚虚阖起双目,泼天的明光终于黯淡了些许,天高云淡、江河奔涌、万物初发的美景便愈发清晰,昆仑之主得以更全面地看见周遭景象:


    “山川草木,江河湖海,天地高远,这些东西都是我带来的,在我死后,依然能够生机盎然,欣欣向荣;可这都是以后的事情,自我身死魂殒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得见、不得闻,世间诸事,与我无关。”


    “我不知晓,我不存在;我将消解,不复归来。”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和缓,不见半点悲伤与惊恐,甚至和那些接见昆仑之主、教给她百花百草道理的神灵们一样,带着长者的余裕、宽容和鼓励,恨不得把所有的知识都细细掰碎了讲给她听:


    “好孩子,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死’。”


    一瞬间,某种陌生的、令人战栗不已的感情,猝不及防袭击了昆仑之主的内心。


    她只觉手足冰凉,周身觳觫,心悸不已,清明的大脑里一片混乱。咸涩的泪水在她的眼眶中迅速凝集,一眨眼,便有清泪如雨:


    “你这么好……我不想你死。你不要死,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你来做这种事,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生活在混沌里不好吗?”


    女娲目含悲悯地望向哪怕长大了许多,也还是没有她腰高的昆仑之主,那双金银异色的双眸里,有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不行的呀。”


    “因为‘道’就在那里,我已知晓,岂能不往?我已得见,岂能自欺?这便是我的路了,我已行至尽头,接下来的事情,就要交给你们。”


    昆仑之主沉吟片刻后,抓起袖子狠狠擦了把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女娲欣慰地笑了起来,轻轻摆了一下尾巴,便将她推到了回昆仑的路上去,深深望了她最后一眼:


    “你们都要活着。”


    她金银异色的双眸,将在无数年后,化作东升西沉的日月;然而在这双眸子化作日月之前,至圣的太古神灵就拥有一双窥见天道、得知命运的天眼,乃至日后千千万万修炼同一神通的神仙,都只是在或有意或无意地追随女娲的脚步罢了。


    这一眼之下,女娲便知晓她的命运。


    无穷尽的血和火、欢笑与悲歌、杀戮与和平都倒映在两轮明光中,促使着女娲发出一声长叹,在这叹息声中,她簌簌落下泪来,却不是为自己的消亡,而是为昆仑之主日后的命运:


    “走吧,走吧,你的‘道’不在我这里。”


    就这样,在隆隆如春雷、如钟鼓的对话声中,年少的昆仑之主蒙受圣人指点,从此知晓“死”,开始寻找“道”。


    她归去昆仑后,发现昆仑山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新来的生物:


    它们有的是被天道投放在这里的,有的是从别的地方听说了昆仑之主大家长的风采,费尽千辛万苦、历经九死一生跋涉到这里的,总归都是来到了这里,成为了昆仑山上的生物,这也是日后她的下属班底。


    于是在最初的伤心和感悟过后,昆仑之主便一头扎进了她的山里,开始对生物们进行生活区域划分。


    她对着九个头的开明兽端详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是个监控四方的好苗子,就大手一挥,把它放在了一处天然洞穴的门口:


    “你住在这里,为我守门。”


    开明兽温驯地点点九颗头,数丈长的威风猛虎便伏在她的脚下,一个头开始舔毛,一个头开始蹭她衣角,剩下七颗头颅不停转动,巡视四方,偶尔还能因为七个头没法合理分配四个方向而争执不休,这便是太古中最早的“数字”概念——无法整除。


    她对着一排奇形怪状的鸟儿看了很久,觉得这些有翅膀的、能飞翔的家伙很适合被派去驻守在空中,便把它们派去驻守昆仑上方:


    “佩戴盾牌的,守在开明兽的北边;持着毒蛇的,守在开明兽的西边。如果有外人来到这里,你们就要好生招待;如果有前来求救的,我们就要前往支援。”


    凤凰和鸾鸟齐齐昂首高鸣,向着昆仑之主所指的方向飞去,一瞬间,五彩斑斓的鸟羽铺天盖地展开,宛如一片片被霞光映红的彤云。


    她又从草地里捡起许多种子,在按照神灵们传授的知识,成功辨别出了这些东西的性能和生长要求之后,便按照它们的天性,在昆仑上广泛播种。


    从此,苍青的昆仑山上,便有了飞禽走兽,瑶草仙树。


    她花费一百年的时间打理昆仑山,将苍凉的大山装点得花团锦簇,绿意葱茏;再花费一百年的世间巡视周遭,接引新来者,将她的领土打理成远近闻名的乐郊;又花费一百年的时间,长途跋涉回女娲身边,抬起头,对女娲像汇报工作一样汇报道:


    “你看,我做的很好。”


    当年肌肉丰润、身躯高大、相貌威严的神灵,眼下竟枯瘦得只余一把骨头。她的身躯上,尽是和脚下大地一样纵横深深的沟壑,陌生的“老”与“死”的概念,出现在了本该与混沌同寿的神灵面上。


    可即便枯竭到了这个地步,女娲也没有试图用休养生息来延缓自己的死亡,而是分出无数小蛇四下游走,忙碌不休,昆仑之主正是循着这些小蛇的指引,半点弯路也没走,直接走了一条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通天大道,来到她面前。


    她望着无数在山上和地上钻来钻去的小蛇,疑惑道:


    “你不是已经把天地撑开了吗,现在又在做什么?”


    女娲慢慢吸了口气,这才打起精神。然而此时,她的呼吸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顷刻搅动风云雷霆了,连带着那曾经能震得人头晕眼花的巨声也不再气势慑人,只有包含在其中的那份温柔一如既往:


    “之前开天地的时候没有把握好力度,大地被我踩碎了。江河湖海落在大地上,就会沿着裂开的沟壑到处奔涌,形成水灾。”


    “所以我要烧毁这座山上的草木,把奔流的水填平。”


    昆仑之主闻言,放眼望去,果然见到无数小蛇聚集在一座降落在女娲身边的大山边上,正在在一把一把往下薅枯草,层层接力传递到地上的同伴身边,再由它们卷着枯草,七拐八扭地送到火堆旁,烧成灰烬后,再往火堆上喷水,最后由形体壮硕、载物能力最强的大蟒翻卷着身子,把泥巴形态的灰烬填到地上的沟壑里,把奔涌的洪水一点点引回河道。


    可是这些蛇基本上都没有手,偶尔好不容易有个能喷水喷火的异类,多出来的部位也是头颅和翅膀,没有能控制水流、搬运东西的双手。


    因此哪怕它们超级努力,没日没夜都在干活,卷得和后世007的社畜似的,填补大地的进度也依然十分缓慢。


    于是昆仑之主把羽衣塞进兽皮腰带里,十分狂野地撕掉了两条袖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对女娲大声道:


    “好,那我来帮你!”


    女娲欣慰地笑了起来,从她双眼中流泻下来的光芒愈发柔和,簇拥在她们周围的小蛇也齐齐摇首摆尾,似乎在与女娲本体一同道谢:


    “谢谢你呀,小昆仑。”


    又一百年过去,昆仑山开始徐徐降落到地面上。人人都知位于四方之西北的这座大山,不仅物产丰富,昆仑之主更是仁心仁德,慷慨大义,在开明、凤凰和鸾鸟的相助下,昆仑之主的名号传得格外响亮,威震四方。


    又一千年过去,初生的大地上,女娲用力擎天之下踩裂出来的沟壑,已被她和昆仑之主联手抹平。女娲望着平整的地面,露出了个虚弱却又满足的微笑,喃喃道,“总算又做完一件事”。


    又一万年过去,女娲的寿命走到了尽头,她曾与昆仑之主分说过的“死”终于到来,在唯一的同伴的陪伴和见证下,她顶天立地的身躯开始崩解倒塌。


    在她倒下之前,金银异色的双眸曾深深注视过昆仑之主一眼,仿佛在对她道谢告别,又好像在对她细细叮嘱。


    只可惜她当时究竟想说什么,已经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


    随着天地的拉高,把自身化作其间支柱的女娲也要随之变长。她孤身高擎长空一万八千年,在漫长的时光里耗尽了精气,枯竭了血肉,最终魂魄消解,身躯倾颓,从此世上,无处可寻。


    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昆仑之主遥遥望向天际;她在心里默数过一千个数字后,女娲的头颅才轰然坠地。


    ——天地极高,女娲极长。


    无数惨白的裂痕伤疤在女娲遗骸上纵横交错,这便是她奋力生长的痕迹,一闪而过后,便同血肉皮肤一起化作肥沃的泥土;暗绿色的长发本已化作参天古木,如此,塌落下来的绒毛就化作满地青草。


    她的左眼升入高空,右眼隐入长夜,交替出现之时,就好像她还活着在眨眼似的,白日黑夜、四季轮转就此诞生;她的牙齿崩落为金石珠玉,气息消解融为雷霆风云;神血化作铺天盖地的暴雨融入水文,从此汤汤奔涌的江河湖海里,永远都有她血液流转的声音。


    在女娲消亡的那一刻,万千生灵齐齐顿首,号啕痛哭。


    然而也正是这一刻,太古的时代结束了,无数神灵从天道队伍的虚空中齐齐跃出,迎风而长,落地生根,神灵的时代终于到来。


    新生的,旧有的;已在的,将在的;从前的,后来的。一切有赖女娲开天才得以挣脱混沌降临的存在,无不铭感五内,无不稽颡膜拜。


    一缕清风席卷过昆仑之主的长发,好像故人朗笑告别,护持她继续向前:


    我魂消解,我身长在。天地万物,无一是我,无一不是我。


    我很好,可是你呢?你的“道”是什么啊,小昆仑?


    昔年她广知万物,跋涉归来,恰巧窥见女娲开天之盛况,正该是“喜悦”的时候,她却于大喜中见大悲,得以明悟“死”之意义——


    时至今日,在万物悲戚、椎心泣血的“悲苦”里,她便要于大悲之中见大喜,从此明了“生”之真谛。


    既知生死,便该明道。


    于是她转身向昆仑走去。


    【首生女娲,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发为草木,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肤为田土,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①


    【女娲崩,万神生。日母月姑,高禖玄鸟,大少司命,雨师云君,青女素娥,紫姑种火,皆如此也。】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课后习题:


    一、为什么昆仑之主没有出现在本段史书正文中?


    二、任择一神灵进行简要分析。参考分析方向,其诞生的原因、影响、意义。


    【昆仑之墟,在西北,姜、姬二皇旧都。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西王母之所在。】②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一】


    课后习题:


    完成练习册上的地图填空题。


    【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开明西有凤凰、鸾鸟,皆戴蛇践蛇,膺有赤蛇。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凤凰、鸾鸟皆载瞂。又有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一曰挺木牙交。】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生物必修一】


    课后习题:


    一、完成练习册上的生物对应连线题。


    二、任择一生物进行简要文字配图描绘。参考方向,外貌,种族,职能。


    作者有话说:


    打开作话抄参考答案。


    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课后习题参考答案·一手录音·附编委会批注意见:


    一、昆仑王母:我出生在女娲崩解之前。


    (昆仑王母批:这题是不是太简单了?)


    (秦姝回:这是基础题,下一个是进阶题。)


    (昆仑王母再回:善。)


    二、日母月姑:得分点是白天黑夜四季,能答出时光流逝和生物成长再额外加分,能引用除了李商隐之外的描写我们的诗词再加分。


    (昆仑王母批:通过。)


    九天玄女:你为什么选我???放过我吧,我当时只是个蛋,你选我就说明你根本没预习!!!你预习不了一点!!!


    (秦姝批:驳回,需要更完善一些。)


    九天玄女:我的形状与混沌的形状前后呼应,都是“浑圆”,蕴藏了“道”的哲理——圆满,浑圆,混沌,清静无为;同时,我的术法权能为神灵们的兴起奠定了条件,军事权能为人类的政治争斗奠定了条件;然而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这未尝不是■■窃权的隐患;最后,我的不死特性让我可以二代归来。吃我一记秽土转生!


    (昆仑王母批:让痴梦仙姑少写点话本子,玄女已经快看傻了。)


    (九天玄女回: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正事和娱乐……难道是不可以共存的吗……就算要没收,也是我先来的……明明是我先来的……)


    (秦姝批:已隐去部分后续课本知识人名,通过。)


    大司命:年龄,命数,能熟练背诵屈原《九歌》系列可以加分。


    (昆仑王母批:通过。)


    少司命:宝宝,你选我要是还答不对的话,你就不用过六一儿童节了。


    (秦姝批:驳回,需要更完善一些。)


    少司命:浅层意义:我的主要职能是人间子嗣,儿童命运;在姐姐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去协助她主掌人类的命数。深层意义:我们诞生之后,姜姬二皇的部落才开始正常繁衍,可以说我们和高禖神有着一定的共通处,区别在于,我们掌管“人类”,高禖神掌管“神灵”并诞生“人类”。能熟练背诵屈原《九歌》系列可以加分。


    (秦姝批:通过。)


    雨师:我都叫这个名字了。


    (秦姝批:驳回,需要更完善一些。)


    雨师:炎帝族群化作精卫一事,不仅反应了■■的背信弃义,更反应了阳气占据主导地位的雄性这一群体,天性中固有暴虐残缺的一部分。诚然这一部分若利用得当,不失为利器,然而利器本身的刀刃却是永远不可回避、不可忽视的一大问题。正因如此,天道召唤精卫之首化作雨师,一定程度上也反应了天道对雄性群体的制衡,同时也暗喻了炎帝族群不向命运屈服的奋起反抗精神,正所谓“人定胜天”。


    (秦姝批:已隐去部分后续课本知识人名,通过。)


    云君:能答出“云”的关键词,首要得分;答出我的搭档封十一娘,又名封婆婆的存在,再加一分;能熟练背诵屈原《九歌》系列可以再加一分。


    (昆仑王母批:通过。)


    青女素娥:“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我们当年就说得把李商隐和屈原一块儿提前拖出去!秦君,你看,这就是没听我们的建议的后果!他这辈子给后人透了多少题啊?!我们还能说什么?!就霜雪吧。


    (昆仑王母批:通过。)


    (秦姝批:不要紧,他虽然透题了,但是他凭着“锦瑟无端五十弦”,把没认真背诗的后人又全都带跑偏了。你看,真有人选“瑟有五十根弦”的选项。)


    (绛珠仙草回:是这样的,我监考的时候,看下面的学生考试嘿嘿笑,考完嗷嗷哭。)


    紫姑:厕所。


    (昆仑王母批:通过。)


    种火老母:能分析出灶火,加分;能分析出这一职位对我来说是“失而复得”,再加分;能分析出“失而复得”背后隐藏的争斗,加到满分;能点出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的英明执政,再加分。


    (秦姝批:不准加我的,驳回。)


    (昆仑王母回:再驳回。加,都可以加,通过。)


    (九天玄女批:二比一,少数服从多数,通过。)


    ①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三五历纪》


    ②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


    昆仑南渊深三百仞。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


    开明西有凤皇、鸾鸟,皆戴蛇践蛇,膺有赤蛇。


    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凤皇、鸾鸟皆戴瞂。又有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一曰挺木牙交。


    ——《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