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凌迟:“论我来历,我从太虚!”


    贺太傅和谢端,在今日被拖上刑场之前,一直是顶顶要好的一对狼狈为奸的同僚,哪怕在监狱里,他俩还能说上几句话:


    对贺太傅来说,谢端是个看起来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可以成为自己在朝中的助力;对谢端来说,贺太傅是他短期内能抱到的一根最粗的、政治立场还相同的金大腿,可得扒严实了,半点都不能放开。


    正因如此,所以之前谢端把“田洛洛”杀死分尸,又把那盘怎么看怎么可疑的田螺肉端上来之后,贺太傅半点都没怀疑他,就全都吃下去了:


    反正这条谋逆的路一走出去,咱们要么功成名就,要么死无全尸,反正谁都别想跑!


    结果今天,在相当明显的“凌迟”和“斩首”的对比之下,贺太傅终于破防了,而且还破防得很彻底。


    ——由此可见,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同盟。哪怕是过命的交情,只要拿出“你的同伙可以死得痛快,但你要受尽折磨才能咽气”的对比,这帮人反目成仇恨不得把对方先推进火坑里的速度,都能胜过光速。


    眼下,贺太傅已经完全无视了两眼猩红,怨气满满看向自己的谢端,指着他就是一顿恶狠狠的攀咬,明摆着死到临头,能拉一个垫背的是一个,能晚一点死就晚一点:


    “他的罪过比我更重,按理来说,应该排在我前面才对!”


    他望着远处,衣饰鲜明,神采飞扬的谢爱莲,只觉一个恍惚,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真奇怪,真奇怪啊。


    明明几年前,这家伙还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人,听说除了算账比较快之外,再无别的半点长处;连恩科的时候,走的都是处于鄙视链最低端的明算科的路子,还差点被我上眼药截胡;昔年她在太和殿上刚刚被点为状元的那一幕还在我眼前呢,怎么她今日竟摇身一变,扶摇直上,成为能掌管我生死的人了?


    贺太傅这边想不通,谢爱莲这边也想不通:


    你这老不死的究竟是要搞什么幺蛾子?!之前大理寺会审的时候,你硬是咬紧了牙关,半个多余的字都没说,我们还真以为你和谢端只干了这么些事呢,没想到你们的畜生行径是没有下限的,真是找遍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腌臜杀才来!


    谢爱莲不仅想不通,甚至觉得十分痛苦,和几千年后的律师在开庭前一晚上的十一点五十九,突然收到对方律师临时提交了五百页补充资料的心情一模一样:


    死到临头了还要突然给别人增加工作量,这是什么畜生!


    正在谢爱莲拼命回想按照律法,临场攀咬应该怎么处理之时,坐在她身边的白再香清清嗓子,替她做了决定:


    “既如此,倒真不好叫你一人受苦了。”


    贺太傅闻言,浑浊的眼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满含希冀的精光。


    结果正在他以为自己有救了的当口,就又听见白再香慢悠悠补充道:“那就把两人一同拉去凌迟罢,叫断头台那边的刽子手下去,不必等了。”


    白再香:如果两个人的罪都很重,那为什么要把两人的受刑方式交换呢?通通拉去凌迟活剐,还能有效避免你们再度反目成仇,要死一起死,看,我多顾及你们之间的情谊,你们还得谢谢我嘞。


    贺太傅和谢端:???我可真谢谢你啊!!!


    负责押送犯人的军士本就是白再香手下的亲兵,听到镇国大将军都这么说了,手下的动作便愈发迅速,三下两下,就把这两人背靠背、手挨手地捆在一起,缚在了那根铜柱上。


    然而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


    “奇怪,不是说凌迟么?怎么没见着拿小刀和渔网在一旁准备往下割肉的人哪?”


    “许是还没到呢?”


    “开玩笑,也不看看在这里坐着监斩的人是谁!形同副相、协理六部的谢大人和镇国大将军都在这儿,谁敢晚到一秒钟,身上的这层皮子还要不要了?”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一道清越的、洪亮的锣声从高台上传开,竟把所有的窃窃私语声都压住了。


    围观群众被这道锣声震得耳鸣不止,不由得纷纷止住了议论,转而向声音来源处看去,便见白再香从高台上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威严开口道:


    “诸位应该多多少少都听过,京城中这些日子来广为传唱的新曲了吧?”


    正在众人连连摆手,下意识就要推辞说“没有没有,这种影射时事的话本我们看都没看过”的时候,白再香接下来的这番话,可算是结结实实把所有人的未竟之语都堵回肚子里了:


    “好叫诸位得知,《玄衣侯》这个话本子里,别的可能说得略有偏差,咱们不计较这个;但某些逆贼勾结魑魅魍魉,祸国殃民的事儿,倒是真真有的。”


    “今日要处决的这两个逆贼的身上,便有妖邪之气!”


    此言一出,整个法场周围,能听见白再香这番话的人,都齐齐炸开了,有个胆子格外大、嗓门也相当洪亮的人鼓足勇气,越众而出,对高台之上监斩的两位官员高声道:


    “大人,口说无凭呐!这两人眼下看起来还有个人模样呢,怎么就说是妖邪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妖怪呢,如果是真的,能不能让我看看?”


    白再香颔首,朗声道:“自然可以,否则我专门命人搭这么个高台干什么?”


    她这么一说,之前不少人心中“为什么就这次行刑的时候周围多了这么一圈围栏,也没见着之前有”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连谢端本人的脑子都开始疯狂转动起来了: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个道理。这么一圈栏杆的确不像是只为了斩首行刑而搭建起来的,更像是要防止什么东西逃跑。


    可我都虚弱成这样了,便是再给我八条腿,我也跑不动啊?


    还是说,她们防着的,其实不是我,而是某种寄生在我身上的东西?


    ——等等。


    ——等等,等等。


    一念至此,无数被替身术强行封印住的记忆,顿时如潮水般汹涌倒灌而来。果然如替身术所说那般,谢端在死前,回想起了一切记忆:


    他的腹部高高鼓起,躺在床上撇开双腿,努力在铺满粉红色卵块的床上诞下十八只巨大的、肥软的虫体;他自以为吃的是珍馐美馔,喝的是玉液琼浆,事实上进到他身体里的,都是那只福寿螺自产自销的卵和粘液;每日他以为自己在夜夜笙歌、颠鸾倒凤的时候,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美貌女子与他同赴巫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将细长的口器探入他身体里,疯狂往里面产卵孵化的怪物!


    在谢端终于回想起全部记忆的那一刻,三十三重天上的另一个人,也和他有了同样的恶心欲呕、恨不得把自己从胃到肠子都生生从喉咙里拽出来清洗一遍的感觉,这个人便是符元仙翁。


    符元仙翁在这边干呕连连,可以说是相当失态了,连带着金座上的两位统治者都满眼不解地看向了这里:


    “怎么,符元,你可是身体不适么?”


    符元仙翁目眦欲裂,连最后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我不是现在身体不适,我是以前身体不适!不是,等等,这么歹毒的法术到底是谁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他第一时间就把目光投向了秦姝,果然发现秦姝的面部表情十分微妙:


    破案了!果然是你!!我说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管好自家的事情还不够,都跨界执法到我家门口了?!


    只可惜他现在还处于反胃的余韵中,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自然也没法提醒所有的同僚,接下来的画面有多吓人,只能任由一整个天界都无知无觉地往掉san的深渊里滑去。


    谢端这厢恢复记忆后,他遍体鳞伤的孱弱身体里,顿时爆发出格外狂暴汹涌的力量:


    “救命!救命!!放开我!!!”


    白再香半点眼神都不给他,只对下面人吩咐道:“来人,把我带过来的那只箱子抬上来。”


    众士兵闻声而去,果然在旁边的马车上找到了一只封得相当严密的箱子,上面不仅加了十几道铁链,还用生石灰和雄黄把边边角角都填了个满,就好像里面封着什么疫神似的。


    这只箱子被抬上来后,谢端的面色便愈发惨白了,因为他分明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来的源源不断的粘稠水声:


    滴答,滴答,吧唧,吧唧。


    ——这不是螺类进食的声音,又是什么?!


    而白再香接下来的话语也证明了,谢端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光里,总算是猜对了一件事:


    “诸位请看,这便是谢端这贱民私自养在家宅中的怪物。之前因他附贼作乱,家中精怪无人饲养,便同类相食,竟养出好大一股怨气,之前在西街点了一把火也没能烧掉。”


    她在这边说的时候,那边拆箱子的动作也快到了尾声,被解下来的粗重铁链躺在用来消毒的黄白粉末里,一圈圈地盘绕起来,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般重重封锁,便是被困在箱子里的是一头斑斓猛虎,在数日过后,也该饿得有气无力了;可拆到最后几重的时候,从里面传来的声音依然精神得很,只凭这一点,便让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恐惧:


    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在被锁得如此严实的箱子里,在完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活这么长时间?


    眼见着捆在箱子上的锁链只剩最后一道了,白再香便挥挥手,叫军士们离去,下了高台,把这只要三四个人合抬才能抬起来的箱子单手拎了起来,举得远远的,高声道:


    “我与陛下商议良久,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便去询问了经验丰富的老农。许多老人家都说,之前虽未见过这种模样的怪物,可细细看来,它应该是被养杂了的某种食肉的螺类。之前那把火没能把它们烧死,应该是它们的怨气未除,可以看看它们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对症下药,方能斩草除根。”


    “我等苦思良久,又寻来谢端左邻右舍一一问过,方知这些东西,应该就是他和那妖魅勾结产下的孽种;如此看来,这些东西的心事,应该就是和他这个‘家人’待在一起了。”


    真正意义上又当爹又当妈的谢端目眦欲裂: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呕——


    然而他的负隅顽抗并没有什么用。


    白再香面无表情走上前,毫不犹豫把箱子掀飞,精准地扣在了谢端的身上:


    “今日把这些东西带来法场上,一是能让大家做个见证,证明谢端这一行人死得不冤;二来是让这家伙也尝一尝自食苦果的滋味!”


    谢端听她这番话好像话里有话的模样,刚想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被扑面而来的一只柔软的、肥硕的软体动物堵住了嘴。


    人在嘴里被突然塞了个异物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当然是赶紧闭上嘴啦。


    于是谢端牙关一合,这条也不知道是他的第几个儿子的人螺混血,就在他嘴里被硬生生一咬两段,湿润粘稠的活物在他口腔里迸发出丰沛的汁水,谢端恶心得只恨不能生生晕过去,却只能被迫神志清醒地接受这诡异、扭曲又残酷的现实。


    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探出,攀爬上他的皮肤和衣角,向着他身上的每一个孔洞里拼命钻入,外在的十七只软体动物和寄生在他皮囊下的千百万条寄生虫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开始里应外合,大口大口吞吃他的血肉,细细听去,还能听见一些既像是婴幼儿稚嫩的笑声和哭声,又像是软体动物口器伸缩的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贺太傅之前一直浑浑噩噩的,后来发现和谢端两人有着不同的刑罚后,就一下子有了精气神,想要死到临头反咬一口:结果他这一反水,没能让自己的刑罚减轻,反而让两人一同苦不堪言地开始遭罪了。


    他和谢端因为被捆得实在太近了,于是这一箱子下去,他的身上也分到了好几只活物,算是从另一种独特的角度,圆了他“想要招谢端为婿”的梦想。


    贺太傅望着身上正在到处爬行,欢畅进食的软体生物,只恨不得咬舌自尽,眼角的毛细血管都被他瞪得爆裂开来了:


    这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呢!


    阵阵剧痛从二人身上不断传来,血水、黏液和各种不明液体混杂在一起,汩汩向台下流去。


    窸窸窣窣的进食声连绵不绝,几乎和骤雨降落的声音没什么两样;然而不管是怎样的雨,都不会比从这两人身上不断落下的衣服碎片和血肉之雨来得更触目惊心。


    等这只箱子缓缓从他身上滑落下来的时候,不管是法场周围看热闹的群众,还是天界围观此处的神灵,齐齐发出无数道惨烈的尖叫: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白再香这边面上没表情,是因为已经被折磨得麻木了;但问题是,正在同时观看的天界神仙,都从来没有见过这阵仗。


    符元仙翁终于整理好了腹稿,一止住干呕便怒吼出声:“六合灵妙真君,你真是好歹毒啊,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种怪物乱大家道心!”


    秦姝据理力争,分毫不让:


    “仙翁说话多多少少也要讲些道理吧。你若是不一心走那条错误的路子,从一开始就不会让白水素女嫁人生子;退一万步讲,你就算是想取什么见鬼的‘阴阳和合之气’,也不该把别人推到前面冲锋陷阵,自己却美滋滋地躲在后面享福。”


    “你既要拿功绩,又要让白水素女去遭罪,还半点不考虑人间的现实情况,如此看来,你看到这些东西乱了道心,倒也半点不冤!”


    符元仙翁眼见这条路行不通,就立刻换了个“道德绑架”的招数来继续谴责:


    “你就半点不为苍生考虑?这些腌臜玩意儿要是流淌出去,别说京城了,天下都要大乱的,到时候这些罪业可都要算在你的头上啊,真君!”


    秦姝看了一眼影像通道里,被撒了盐放在谢端身上,正在一边欣喜地大口大口吃这位生父兼生母的肉,一边流着水慢慢溶解,眼看是真正要死绝了的十七个人螺混血,冷静道:


    “送白水素女去遭罪的时候,想的是‘赌局’;眼见着我这边似乎出岔子了,似乎能以此攻讦我了,便口口声声都是‘苍生’——好啊,白水素女看来也和这些东西一样呢,前半截不是苍生,后半截就能变成人了?”


    天界众神仙齐齐面色铁青:不,秦君,你住口,别说了!这种画面看一眼就够了,你越说我们记得越清楚……说真的,道心都要破碎了啊!


    符元仙翁也觉得自己的道心要破碎了。


    不,他的道心已经碎了。


    因为随着谢端身上被啃下来的肉越来越多,露出的沾着血迹的森森白骨的面积更加触目惊心,他恢复的记忆也愈发完整。


    因此,那间小茅屋里的景象,便愈发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符元仙翁自然也得以回想起,自己是怎样对着满床被碾碎的卵块和腥臭的黏液,露出慈祥的笑容的。


    他甚至还去帮忙接生了!他甚至还在替身术的障眼法下,抱了抱这些人螺混血!!他还险些乐得在这些怪物的身上亲一口吃一嘴黏液!!!


    可以说,符元仙翁能坚持到现在都没真的吐出来,完全要归功于神仙不食五谷的体制:


    “那六合灵妙真君抢夺我的白水素女,这件事又怎么说?”


    他指了指原本换了便装同样来看热闹,眼下陡然出了变故,就不得不展露身份,帮着白再香维持秩序,避免忙乱恐慌之下出现踩踏事件的两位白水素女:


    “你可别想糊弄我,我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眼瞎了——真君!你的五岳金簪还在我的白水素女脑袋上顶着呢,这不是抢功,又是什么?”


    秦姝继续冷静道:


    “仙翁可莫要血口喷人。你身上的罪过已经够多了,还是别再往上加了罢,毕竟按照现行的《天界大典》,无依无据便要捕风捉影控诉同僚的,从此不按‘口舌之争’判罚款了,而是按‘残害同僚,政治倾轧’判天雷,我可怜你这把老骨头哩。”


    “再说了,你要是真的关心你的白水素女,就不该先问她的去向,而是先问谢端的‘杀妻食肉’是怎么一回事!”


    瑶池王母真不愧是做大事的人,从这乱成一锅粥的景象中,她依然维持着正常的神智,从秦姝的连番回击中,敏锐地提炼出了三件事:


    第一,现在的天界是建立在“阴阳和合之气”上的,但是听秦君对这东西的评价——她说“见鬼的”,这对一个情绪很稳定的老干部来说算是很严重的指控和脏话了——似乎这东西能找到替代品。


    第二,秦君绝对有解决这些虫子的办法,别问,问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按照秦君的一贯作风,如果她没有想好完善可行的扫尾方式,是不会走这么一条险路的。


    第三,另一位非太虚幻境名下的白水素女,已经死过了一次;她是本体下界的,所以这一死,虽说借助秦君的五岳金簪得以重塑躯壳,但与此同时,她的归属权也一并发生了变更。只不过这个变更好像并没有直接变到秦姝的名下,这个地方是真的很微妙,值得商榷。


    于是瑶池王母启金口,发大声,这一道天界统治者的声音从九天落下,携人间千百种语言都无法描述的威势和大能降落凡尘,便具象成隆隆的雷声与滚滚的闪电,比金光圣母和月孛星君掌管的雷部都要声势浩大,震天动地:


    “符元仙翁名下的白水素女,你且抬起头来,关于你的功绩和你的归属权,眼下天界正争执不休。”


    “你是认‘秦金钗’,还是认‘田洛洛’?”


    秦慕玉和金钗忙忙疾驰七日入京后,还没来得及入宫拜见述职,就被午门口的这个新立起来的行刑台堵住了,一步也没法往里走,只能随大流在外面看热闹。


    众人都在看热闹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天上那个正在由云彩缓慢围成的缺口,只有这两人注意到了;可即便如此,她们一开始也没把此异况放在心上:


    左右不过是哪位神仙想见一见人间风光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再要不就是又有神仙下界来了,八成和她们这些已经在凡间干了这些年活的人不相干。


    ——说白了,甭管领导层有什么活动安排,只要不让社畜加班也不发奖金,那跟基层工作人员有半毛钱关系!


    更别提后来贺太傅还临死前拼命反咬了谢端一口,最后两人在台上当着全京城的人的面丑态百出,真个唱得好热闹大戏。


    可想而知,只要接下来,没出什么比“妖怪竟然真的存在”更爆裂的新闻,没有什么比“杀妻食肉”更残酷的恶行,没有什么比《玄衣侯》更朗朗上口、情文并茂的佳作,那谢端的恶名少说要钉在耻辱柱上好几十年,用肥皂洗都洗不干净。


    日后的事姑且不说,只看当下,行刑台周围的人们的反应,也很能说明这件事有多吓人,多让人印象深刻:


    胆子大些的,姑且还能捂着眼睛,从双手的缝隙里偷看高台上的情形;胆子小些的,已经开始偷偷往后退了——结果都吓成这样了,还在一边退出人群一边回头看,这帮人应该和几千年后抱着爆米花进电影院,然后一边被吓得发抖一边还要坚持吃零食看电影的观众们很有共鸣。


    后面的人看不清行刑台上的具体景象,想要挤到前面来;可靠得越前的人,就越被面前“怪物吃人”的这一幕给吓得肝胆欲裂,要不是有镇国大将军白再香在旁边镇场子,这些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是偷偷从人群中钻出去的了,多少得是撒腿就跑的那种脚底抹油式逃跑。


    幸好白再香之前就预想过了可能会有这种情况,特意安排了不少人手在场外维持秩序;可即便如此,汹涌的人群也依稀有些失控的征兆。


    秦慕玉见此情形,立时挺身而出,朗声道:


    “众位且慢,听我一言。”


    她身量本来就高,中气也足,骑着快马不分昼夜赶了七天的路也没怎么折损她的精神气儿,这一嗓子喊出来,竟清越响亮得和之前高台上敲响的那一声锣鼓似的,立时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再这样挤下去是要出事的,不如分开来如何?想要往后走的,莫要再逗留停滞,往我右手边走;想要往前走的,不得拥挤推搡,来我左手边。”


    “哪儿都不想去的?也顺着右手边往后走。京城中难得有这么大的事儿,你总得留点热闹给别人看吧?你要是没看够,等下顺着往前走的队伍再回来就是,总是站在原地不动,先不提会不会挡着别人,要是有谁推你一下把你推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再不长眼往你身上来上几脚,可够你好受的。”


    昔年武状元余威犹存,再加上她的脖子上还挂着那把玉剑呢,这一开口,倒叫不少人都认出了秦慕玉,开始按照她的安排,缓慢有序地移动起来了,还真把行刑台外面的人群给疏导得安全了些。


    只有行刑台上的两人听了这番话后,险些没气得两眼发黑,给原本就受着被吞噬血肉钻心剜骨之痛的病躯雪上加霜:???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总得留点热闹给别人看”,感情我们在这里身败名裂、死到临头,在你们的眼里只不过是一段笑话而已吗?!


    秦慕玉:啊,那要不呢?


    谢端在剧痛之下拼命挥舞着四肢,然而他的双手已经被反缚在了铜柱上,本来动作幅度就不能太大;再加上那些软体动物正在他身上撒欢儿吃得开心,更是不想被亲爱的父亲甩下来,没过多久,他的惨叫和挣扎便渐渐弱了下去,展露出了今日的当众“凌迟”中,最惨烈,最可怖,最令人作呕的景象:


    不管是谢端还是贺太傅,他们身躯里的血肉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


    因为各种寄生虫,已经盘踞在了他们体内的每一个角落,从肺吸虫到肝吸虫,从圆线虫到血吸虫,那叫一个琳琅满目五花八门,只有你叫不出名目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生物,绝对没有你知道却未曾出现的。


    这已经不能算是两个人了,完全就是两张皮包裹着一堆寄生虫。


    这下就连胆子最大的人也都不敢再往前走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大一点,生怕把这堆还在血肉中不断蠕动的白色线头状生物惊醒,继而寄生到自己身上,只交头接耳小声议论道:


    “不是,太恶心了,这两人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你也不听听他们都干了什么!”


    “早就说过——呕,不要——呕,乱吃东西——呕!”


    “救命啊,有没有人能说说这到底是这么回事?到底是随便乱吃东西弄的,还是这两人和魑魅魍魉混在一起遭的报应?”


    金钗:这个我会!让我来,这是我的专业领域!


    于是金钗立刻越众而出,站在了秦慕玉的身边,高声解释道:


    “诸位乡亲莫怕,这是吃了不干净的鱼虾导致的虫病,如果没吃这些东西,多半不用担心类似的症状;但如果有人时常觉得肚子疼、神志不清、没什么食欲的话,可以暂且先开五蛊丸或者丹砂丸吃着,待我上奏陛下,半月后会在城门处开义诊,可为大家进一步诊疗。”


    “他的病情如此严重,除去他自己讳疾忌医的缘故之外,还因为他常年和山精鬼魅勾结,因此邪气入体,这才愈发严重,寻常虫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莫怕!”


    她在这边开口说话的时候,谢端似乎察觉了什么似的,努力抬起头来,望了她最后一眼。


    正巧此时,金钗也心有所感地转过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过后,这堪称宿命般的时隔多年后的重逢,竟然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前朝戏本里常见的那些“十八年苦守寒窑挖野菜的妻子和功成名就归来的丈夫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情节,连个影儿也无,半点水花都没有激起。


    谢端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什么话也没说,很明显,他没能认出这位正在高声向周围面露钦佩之色的百姓讲解“寄生虫病的症状、成因和简单诊疗”相关知识的医师,不是别人,正是以往那个“田洛洛”。


    不知是因为谢端快要死了,失血过多,眼神模糊,看不清楚东西,还是金钗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从一介“夫君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一定会倾家荡产竭尽全力帮扶你”的贤妻,变成了刚刚抚边回来,衣上满是尘土,面上也竟是疲倦之色,然而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医师,变化太大的缘故,总之,这场本该荡气回肠、感人至深的“夫妻重逢”,竟就这样“纵使相逢应不识”了。


    ——不,倒也不能说谢端认不出来,毕竟等他死后,下地府核对生死簿的时候,他一定会知道这件事的。可见最气人的真相永远不会缺席,也不会迟到。


    ——而且再细细想来,一个曾经自以为运用甜言蜜语,就能把白水素女掌控在掌中的男人,在剥去了凡间的三纲五常和香火宗庙制度赐给他的不灭金身后,发现他自己的生死、声名、地位、财富,竟全都被他以前最看不起的人踩在了脚下,握在了手中,这可比什么都能让他破防。


    随着软体动物在被撒上盐后,逐渐萎缩下去,啃食腐肉的速度也慢了不少,白再香便知道,倒油点火的时候到了。


    于是她一声令下,军士们隔着围栏,把一瓮又一瓮的清油灌入场中,泼洒在这两人的身上,随即又扔进去了几十根火把。刹那间,火舌冲天,浓烟滚滚,到头来,也不知道里面的这两人究竟是被啃死的,还是被烤死的,还是被浓烟呛死的,总之很惨就对了。


    结果这边处决刚刚结束,便从天而降一道隆隆的雷声。


    只不过这不是真正的雷声,而是瑶池王母的话语。


    毕竟她千万年前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就有“豹尾虎齿而善啸”的说法;再加上这个通道是直接连通了两界影像,和往日“化身下界”的情况不同,这个威力可是真真半点折扣都没打!


    如此一来,这道雷声便实有大威能、大法力。普通人只一听,便觉得两耳中升腾起一股热意和疼痛,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有热腾腾的鲜血从耳朵中汩汩流出一样,便纷纷举起双手捂住了耳朵;只有像秦慕玉和金钗这样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类的家伙,还有樊云翘这样清心自持修行多年的得道之士,才能听得见具体话语。


    于是金钗半点迟疑也没有,便高声喊了回去,这道声音在猎猎的风声里都格外清晰,哪怕在雷声的余韵里也格外明显,以瑶池王母这样“上位者”的天威,此时此刻,竟压不住一个小小的白水素女的“凡间人”:


    “我都不认!”


    结果还没等旁听的符元仙翁面上露出喜色,心想“果然这妮子还是向着我的”,金钗又朗声道:


    “凡间众人,称我为‘秦金钗’,多半是认为我从我结义姊妹‘秦慕玉’之名;同时他们又按照凡尘惯例,认为我们两人的姓氏,是从了她那一无是处的平庸生父。”


    “然而我等实则是得秦君点化,方有今日之功劳,真要论起来的话,我们的‘秦’,是六合灵妙真君的姓氏。”


    她赶路的时候因为太急了,没能好好收拾自己,衣服上也沾了不少尘土,一看就是快马加鞭赶来的模样,头发也乱糟糟的;再加上她下界的时候,本就选用了年轻少女的身份——用符元仙翁的话来说就是方便结婚生孩子一年抱仨——因此远远一看,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她那双华光内敛的眼,只能做出最直观最简单的评价,这是个普通村姑。


    然而她在隆隆滚来的天雷下站直了腰,骄傲地说出自己姓氏的时候,这一幻影,便如朝露泡沫般转瞬而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格外倔强、格外认真的神情:


    “论我大名,我认‘金钗’;论我来历,我从太虚!”


    第122章 民声:便要发出一道最强音。


    金钗这话一出,符元仙翁便面如死灰跌坐在地,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两人的面上也不是很好看,譬如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的保守派小卒,就更是面色铁青了:


    天杀的!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从没见过这般一边倒的赌局!!


    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明显已经死过一次,按理来说,谁能为她重塑躯壳,谁就是她新的主人,要不凡间怎么会有“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说法?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嫁娶”这样的小事,而是“生死归属、上下从属”的大事,是三界都要承认的铁则。


    不仅如此,她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管是从“实体”上来说,还是从“感情”上来讲,这个白水素女的功绩,都应该和她的姊妹一样,归太虚幻境之主所有。


    这就好像两个人因为不方便行动,所以找了两个手下代他们下棋。一方说好那我拿黑棋我先走一步,一方说你别急,然后一打开棋盒,好嘛,全都是白棋,一点黑色也没有,半点不掺水,直接从根本上解决输赢问题:


    你随便下,反正到最后都是我的!


    然而正在他们垂头丧气,私下不停交换眼色的时候,秦姝却半个眼神都不肯再分给他们,只转过身去,对瑶池王母深施一礼:


    “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北极紫微大帝险些被秦姝这神来一笔气得吐血:


    你可别假惺惺启奏了!愿赌服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把人这么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晾着是什么意思?故意锻炼我们心脏承受能力呢是吧?


    天地良心,秦姝是真的半点没这个意思,因为她许久之前做的一手安排,眼下终于应该派上用场了:


    她和袋鼠快递员罗森的第一次接触,就是委托这位同为黎山老母座下的弟子,去青青的手上求一份神药,好将一个地区内的某种寄生虫完全灭杀,为的就是在替身术失效之后,把“福寿螺及其带来的各种外来生物”,彻底消灭。


    瑶池王母闻言后,心中长叹,果然她之前的三个猜想没错,秦君真的备有后手,便允道:


    “秦君有爱民之心,洞察细微,善。既如此,此事当行。”


    秦姝立刻从袖中取出数年前青青炼制的驱虫药,舒广袖,展云霞,向着瑶池正中央那个宝光流转、云雾叆叇的光圈洒去——


    刹那间,瑞气缤纷,仙乐徘徊。瑞气缤纷,天人观照众生相;仙乐徘徊,玄女散花琼瑶台。峥嵘阊阖映曙光,凤阁朱楼起瑞霭,千朵仙葩落霄汉,万点灵光降尘埃。记取青君亲手栽,九转真火成金丹。固本持元不轻弃,修成正果道自来!①


    这般作为,体现在人间,便是异象骤显,无有不惊叹的:


    只见无数碗口大的花朵,带着重重紫气、层层祥云、道道宝光,从天缓缓而降,瞬息间,便在京城的土地上堆起了一层云朵般绵软的花瓣,真个是异香扑面,桂馥兰薰,好一个芬芳馥郁,心旷神怡。


    在无数异卉奇花覆盖之下,行刑台上的火却还是没有熄灭的迹象,不仅如此,竟越烧越烈,只不过冒出来的再也不是凡间柴火形成的黑烟了,而是冲天的紫气宝光。可见青青的这一手丹药有何等威能,向来都是“烧火炼丹”,今日这仙药降入凡尘后,竟催逼得这道理都为之反了过来,把区区一把凡火都逼成了真焰。


    只不过在众人肉眼望不穿的火中,原本堆积在高台上的小福寿螺的尸体,连带着寄生在那两坨烂肉中的无数寄生虫,在具象为“天女散花”的赐药之下,开始逐渐消减身形,失去踪影。


    从此,被无数跋涉千里而来,意欲投到黎山老母座下求学的学子,不小心夹带过来的入侵物种,自这一刻起,便从神州大地上彻底消去了身影。


    就这样,这桩数百年后,依然流传在民间说书人口中的奇事大纲便就此定型。


    不管王朝如何变迁,乃至大厦倾覆,再无重建之可能,后人也只能往里面填补一些细枝末节,再无法更改这一桩万目共睹的奇事,更不可能把谢端好逸恶劳、眼高手低、狼子野心、忘恩负义的名声洗白半分。


    除去部分当事人之外,再无人知晓,曾经有何等惊险又不起眼的一场变故,险些让应该延迟千百年,才会因为交通物流过于发达而出现的大规模生物入侵提前出现。


    凡间众人虽不知其中尚有如此奥妙缘故,可见此情形,自然心生欢喜,齐齐合掌称颂:


    “万万没想到,我这辈子竟然也有能见到神仙显灵的一天!”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天晓得要是让刚刚那堆东西流出去,该会是何等惨况!”


    “也不知是哪位救苦救难的好神仙看见了这般惨况,出手相救?”


    在无数侥幸和后怕的议论声中,不知最先是谁一个灵光闪烁,醍醐灌顶之下,慧心明通,某个原本只传唱在话本中的名字竟阴差阳错之下得到了佐证:


    莫非近来京城中格外流行的那个话本是真的?对啊,毕竟里面的反贼和怪物都出现过了,那里面的神仙怎么就不能是真实存在的?天女散花,驱病消灾,还有什么比这更符合书中唯一一位出场了,但是却在谢、贺、白等一众官员里找不到对应真人的角色?


    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可这一声过后,便有无数人跟随开口:


    “是玄衣侯!玄衣侯显灵了!”


    “原来世上真个有玄衣侯!”


    “玄衣侯在上,保佑我阿母无病无灾长命百岁,若发愿成真,信女愿行善布施百双麻鞋。”


    “玄衣侯在上,保佑我三年后能金榜题名,考不进二甲考个三甲也行,到时候我就可以带着阿母出去住了……”


    这些异象不仅出现在了行刑台附近,整个京城一瞬间都被笼罩在漫天缤纷的花雨中,还在太和殿耐心教导皇太女的贺贞放下手中饱蘸浓墨的紫毫,诧异道:


    “这是怎地了?为何突然有如此异象?来人,速速去打听一番——”


    她这番吩咐的话语没能说完,因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已经从皇城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了。哪怕她们现在身处最安静的文华殿中,也能听到无数人声嘶力竭呼喊“玄衣侯”的声音。


    皇太女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一语中的,问道:“所以老师,你之前写的那个话本子原来全都是真人真事呀?”


    贺贞:???不,等等,这事儿怎么想来怎么别扭。


    ——你要说有没有秦姝这个人吧,那属实是有的;但是你要说她真的像话本里那样做了国师,那是绝对没有的,她直至离宫之前,在明面上的官职还是侍读博士,述律平还没来得及给她升职呢。


    ——真要论起她的身份来,她也的确是神仙下界;可她绝对不是九天玄女,这完全是两个人。


    ——她在北魏朝廷里都做了什么事呢?的确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她把极少见的人才都收拢到了一起,硬生生给极度缺手下的述律平“无中生有”地造了个班子出来;可问题是,她对隔壁茜香的贡献更大啊,她在北魏不过打造了一套官员班子,可她在隔壁都直接帮忙建国了!但是这个又不能明着写在书里,甚至为了和隔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供奉的“六合灵妙真君”本人区别开来,还得挂上“九天玄女”的名号当幌子,形成了一种“大家心里知道,但明面上不说,装作不知道对方知道”的微妙氛围。


    这波啊,这波属实是用错误的题干加上错误的解题方式,然后负负得正之下,得到了完全正确的结果!


    于是贺贞也不再费心去纠错了,只含笑颔首,挥毫泼墨,顷刻间便在面前的玉色宣纸上留下一首七言诗,果然是华星秋月,文章星斗:


    天上摩诃碧落华,庄严旖旎思无邪。


    芳菲回舞拥清馥,好风吹入万民家。②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人间的欢呼声不绝于耳,被长风席卷,扶摇直上苍穹,便是瑶池中的众神仙也能听见几分。


    新上任的种火老母和秦姝不是很熟,只依稀听说过她的名声而已,眼下终于见着她真人了,结果还没来得及上去多套几句近乎,就被她的作风给惊到了,疑惑道:


    “……可问题是,这不是秦君分内的事情吧?”


    昆仑山本就地处偏僻,少有人迹;后来西王母建立三十三重天后,还住在下界的神仙就更少了,种火老母几乎要一人独占一个山头,十年里都不见得能见着一个同僚,端的是比之前闭死关的云霄娘娘都像自闭阿宅。


    结果不久前,突然从天而降一个超大规格的薄皮满馅儿大馅饼,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种火老母头上:


    两位龙子办事不力,出言无状,已经被剥去龙筋龙鳞,打下天庭,发回原籍,终身不再录用了。他们这一被贬,人间与“建筑”和“辟火”等职能有关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反正你本来就是管灶台的,四舍五入也是和火有关,再引申一下去补了这个空缺也不是不行。


    这道任命把种火老母搞得是又喜又愁,苦乐交加,甜酸参半,用现代社会的情况类比一下就很好懂了:


    你邻居也少,朋友也少,时间久了,就养成了不爱和外人交际的性子;结果每天上班的时候,还要和无数人打交道,愁不愁人?


    有一天你突然得到了消息,说顶头上司决定给你连升三级,让你去当领导,但代价是你要打交道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与你安静的本性相悖。如此一来,便是有金山银山在前面吊着胃口,该发的愁也一点都不会少吧?


    种火老母深知自己的这次意外之喜升职,说到头其实还是和这位六合灵妙真君息息相关——两位龙子开罪的便是她和她的亲信——她再怎么不想和人打交道,也得上前去问候几句,说些漂亮话,走个人情才是。


    结果因为昆仑山上少人行,没什么和人友好交往经验的她一开口,就和当年的云霄娘娘似的,险些没“开口即结仇”,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的另一种体现了:


    “你眼下的职责是掌管三界姻缘,就已经很麻烦了,怎地这般小事,你也要亲自过问?秦君,你就真不嫌繁琐么?”


    “我只怕尚有力所不及之处。”秦姝理一理衣袖,温声道:


    “众位同僚,且听我一言。”


    “数百年前,我登上三十三重天的时候,便觉得这里有很多、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她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整个瑶池,顿时被她看到的人,只要当年偷过懒,眼下便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虚,从内心最深处浮上来了:


    “绝大多数同僚,虽说都品行端正,都没有‘故意害人’的意思,不是那种从根上就烂透了的家伙,可为何在诸位的‘拖’字诀的疏忽下,还是积攒了那么多的陈年旧案?”


    “明明身在底层的下属们已经在加班加点做事了,可是为什么人间还是状况频出,事故不断?”


    这一连串的问话,不仅把玉皇大帝等保守派之人问得哑口无言,连带着瑶池王母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数息之后,偌大的瑶池内,竟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冷静而锋锐地破云而来,剑指苍穹,叩问诸神:


    “之前我劝诸位勤政爱民,说这样能够增加自身法力,其实那都是权宜之计,因为我并不是打心底里这么想的!”


    ——只有她,一“人”的声音。


    这道声音从千百年后的现世而来,从人民的基础中而来,可以说,眼下整个天界的“神仙”加起来,都没有秦姝的这一声更振聋发聩,因为只有她,真真正正来自“民间”。


    她不是在为自己说话,也不是在为下属和同僚说话。和以往折中的法子——你们勤政起来,就能得到更多的信仰变强——截然不同,眼下她羽翼丰满,大获全胜,又全盘赢下与天界至高统治者之一的赌局,眼见着就要把这套旧有的领导班子和一界架构尽数掀翻,于是这一道积蓄了数百年的强音,便要发出来了,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我从一开始来到太虚幻境,看到颠倒错乱的红线册子的那一刻起,看到诸位三十天才开一次会、一份文件都能看一天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不管你有没有主观的害人之心,可当你手握大权的时候,什么都不做,这种怠惰和疏忽,本身就是一种‘罪’了。”


    “你是神仙啊,你不是凡间的那些普通官员,你只要已经超脱了‘人’的世界,那么,不管你掌管的东西再怎么不起眼,也牵涉着人间无数凡人的命运。”


    她的声音有多温和,包含在这份温和里的恳切、薄怒、真挚与恨铁不成钢,便多让人自惭。因为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说漂亮话的家伙不同,秦姝是真的有在做实事:


    当年一介不起眼的小小仙子登上太虚幻境之时,谁能想到她会救下天孙,又剪开十万条不匹配的红线?


    当年人人都已经默认了妖怪大多都是凶恶残暴的不可教化之辈,谁能料到她会联合黎山老母广开道场劝学,将它们引入正途?


    当年人人都习惯了这种“随便做做不出大事就行”的懒散氛围后,只有她一眼看穿了不妥之处,哪怕当时她的身份和话语权决定了她不能完全说出来,可也在用温和的、折中的法子带着所有人一起潜移默化改进。


    乃至现在,在和符元仙翁进行对赌之时,她都不忘伸出手去,冒着输掉赌局和好心没好报的风险,去拉对面的白水素女一把;还忙里偷闲见缝插针本体下界,亲自走访过南北两方,直接把整个幽冥界的烂摊子都掀了。


    这种正儿八经做实事的人的言语,向来都很有说服力,正所谓一片至诚,披心相付,可动天地:


    “你疏忽一下,错漏一笔,便要有千百人为之而死;你清谈论道闭关百年,便要有成千上万的人一辈子都等不到公道;你自以为把事情拖到当事人投胎转世了,下辈子再给点补偿就能揭过去,可是地府也不公平,你也不公平,她们还能去哪里诉苦呢?”


    “诸位同僚!你总得为人间做些事吧!”


    作者有话说:


    好!福寿螺姑娘的副本结束了!!同志们呐,好消息,咱们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掉san了!!!接下来开始算账和封赏,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反正就是那一套啦,本土狗就是为了这碟醋包了两卷的饺子。人人(及非人)都有份,不要急。先从人间开始,要不按照这个时差,天上说两句话人间就封完了……


    ①峥嵘阊阖曙光生,凤阁龙楼瑞霭横。


    ——《西游记》


    记取前时亲手栽,丝丝叶叶费春裁。愿得傍人莫轻折,岁岁年年春自来。


    ——徐贲《题镏生柳庄》


    ②天上摩诃碧落华。春风吹满处,尽楞伽。因缘优钵谪仙家。芳菲回舞袖,幻云霞。


    梦里神游画里赊。琅环珠佩拥,七香车。庄严旖旎思无邪。姮娥真好事,散天花。


    ——吴湖帆《散天花·改七香天女散花图》


    第123章 从来:良宵不长,好梦难成。


    就在秦姝话语落定的这一刻,沉寂许久的天道,终于再度发出一道大声。


    这道声音非金非玉,似箫似钟,却又有别于任何一种有形之乐,带着不可意会、只可言传的某种天道余韵,直接传入每个人心底。


    于是三十三重天内,所有珍鸟异兽昂首长鸣,金钟玉鼓无风自动,钧天之乐远传十里,端的是:


    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


    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①


    与此同时,瑶池正中央的那个光圈形状的影像通道,也在飞速发生变化。一道五彩神光从中飞出,径直没入灌愁海,将那个本来就能直达人间的漩涡变得更加稳定澄澈,竟不像是海水了,反倒像是观照万物的明镜台,一眼望去,人间诸般景象,皆能历历眼前。


    众神仙见此异况,议论不已,倒是反应快些的家伙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不久之前也出现过同样的事情:


    “奇哉怪哉,天道为何响应得如此频繁?不久前不是刚让灌愁海连通了人间么,这是又要改成什么样子了?”


    这位神仙话音未落,便见瑶池王母面前的玄衣女子的身上,缓缓逸散出一层金紫交加的熠熠光芒。


    这道光芒不甚耀眼,却自有一股格外清贵的慑人气场。天界往日里讲究“礼数”,全靠众人自觉;然而这道金紫光芒只略一照射出来,凡是地位不如秦姝的,竟直接被逼得倒退数步,齐齐不由自主垂下头去,半点眼神都抬不起来了。


    天道威压,无可违逆,恐怖如斯。


    ——如果此时有人能从高处往下看的话,就会看见十分微妙的画面。


    当年秦姝第一次前去参与凌霄宝殿大会的时候,只能站在金座之下的玉阶上。玉皇大帝、瑶池王母,乃至据说闭死关闭到现在的九天玄女和二号甩手掌柜北极紫微大帝,个个都能站得比她更高。


    如此一来,即便当时双方还没有因为截然相反的政治主张撕破脸,可天界至高统治者、两位辅佐官和第三方势力秦姝的位置,依然有着相当明显的天壤之别;哪怕当时几乎所有部门的下属,都对秦姝提出的“厘清责任制度”十分心动,不想再一边干活一边替上司背锅,而跟随在她的身后赞成新政,她也终究只能站在玉阶之下,没能再上前一步。


    然而眼下,她已经站在瑶池王母金座侧旁了,与身为玉帝辅佐官的北极紫微大帝遥遥相对;更罔论整个天界的神仙,除去两位统治者和两位辅佐官之外,眼下竟要在天道加身的金紫之光的威慑下,齐齐在她面前垂首低眸。


    万众俯首,真神避让。


    在鸦雀无声的这一瞬,原本云雾渺渺、香气悠悠的瑶池里,陡然平地生了一股旋风,向着秦姝温柔无声、浩浩荡荡、不可抗拒地席卷而去了。


    风中带有无根天女之花,更有重重金光宝气,携钧天之乐、鸾歌凤吹,在她的脚下轻轻一托,便将秦姝带离了瑶池的玉阶,连带着她的衣袍都迎风猎猎扬起,意欲要载她往灌愁海的方向去了。


    瑶池王母见状,惊喜万分,飞快道:“这是人间有机遇给你呢,秦君,昔年我等刚从混沌之中建立起三十三重天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天风载我离昆仑。”


    “你且去罢,我们等你回来。”


    于是秦姝不再过多停留,立刻随着这道清风的指引,飞速向灌愁海赶去。然而她甫一动,就听到身后传来阵阵惊呼声,可她不方便回头,便只能在耳边猎猎的风声中,依稀听见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


    最明显的,是一道沉稳的女声,言简意赅,似乎每个字每句话里,都能浸满时光和生死的分量:“步步祥光,道道紫霞,这是帝王气。”


    另一道女声则更活泼些,然而在这份看似年轻的朝气之外,也有着格外矛盾的垂垂老矣与生机勃勃的对比,可见这两位女神和青青、罗森这些新修成的得道者,有着相当明显的年岁区别:


    “阿姊说得对,依我之见,她将来必有造化。”


    而跟随其后反驳她的那些声音,则立刻便点出了她们的来历:


    “两位司命星君说笑了。人间天子、天上帝王都已就位,她又不是鬼神,还能去掌管幽冥界不成?”


    秦姝心下立时了然,明白了这两位素未谋面的神仙为何会替自己说话:


    因为这是大司命和少司命。


    真要论起神话传说的渊源,大司命和少司命这两位神灵所属的“荆楚民间信仰”的流派,是华夏文明体系中,对“巫”这一“女性掌握宗教大权”的文化现象保存最完整的一支。


    等到沿着正常世界中的时间线,从以战国时期的屈原创作的《九歌》《天问》为代表的荆楚民间信仰,再往同时代和更早的时代中去追溯,就是同样成书于战国时代的《山海经》了,关于“西王母”这位女神最早的记录,正是出自此书。


    也就是说,兜兜转转,这两位司命星君和瑶池王母——也就是西王母——都是一个阵营里的,自然也和自己在同一条壕沟。都是先秦神话体系的遗光,能苟一秒是一秒。


    于是她便不再担心,紧随着天风的指引,一路畅通无阻地向灌愁海的方向行去了,自然也将一场对天界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在人间直接砍碎了一条专骗游客的文化产业链的小小纷争抛在了身后。


    两位司命星君在人间颇有名声。昔年她们尚在凡尘中行走之时,曾有楚地之人有幸得见真身,为她们奉礼祭祀,更有当地文人墨客为她们作词,是为九歌中的《大司命》和《少司命》两节。


    从神灵的存续上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这不,眼下,即便人间各种神话传说都混淆在了一起,像她们这样古老的神灵,已经逐渐失却了自己的传说、画像和道场,可凭着一代文豪的这些诗词,她们也依然神力不减,继续在天庭中占有一席之地,升职为“司命星君”。


    但如此一来,大司命和少司命既受职责所限,又受诗词香火影响,能看到、感受到和记录到的,多半是人间事务,搞得不少看不太上人类、自视清高的保守派对她们很是不满。


    这不,两位司命星君一开口,便立刻就有人要反驳她们了:


    “怀金垂紫,多是人间造化,可人间天子几千年来不都是一个德行?”


    “是这样的。用得上你的时候,他们就把你视作手足;用不上你的时候,杯酒释兵权都算是客气的了;便是误听奸贼谗言,杀你全家,你还要恭恭敬敬谢恩。”


    “这种人便是手持太阿之柄,也做不得什么大事。”


    “你看历朝历代的帝王,个个口口声声都说‘天下与你共治’,可到头来,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人?”


    “天道这次是真的做事不妥哪。秦君便是下界,又能领受什么爵位?公侯伯子男,还是一个‘夫人’?此等封赏,受了便和受辱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留在天界享清福呢。”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议论姑且还有些道理——因为绝大部分的人间男性帝王就是这个吊样子的——但最后说话的那人便有些过分了。


    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同僚立刻一改原来的咸鱼风范,脚下步步生风,凌波微步,眨眼间就平移出去至少两丈,动作快得连千里眼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平移出去的,主打的就是一个“你惹你的事,不要牵连我”:


    “你疯了!竟然敢背后议论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你可长点脑子吧,这是个有正式品级的文书官,是个手里有实权和兵权的武官,比你这不入流的土地神高了不知多少倍,你怎么敢背后随意议论她?!”


    两位司命星君的面上虽不显什么,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怒气,于是神色更稳重的长姊率先开口,果然是“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般,如山如岳不可移的冷定气场:②


    “你是何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跟我说话?小子,退下。”


    围观的神仙们目瞪口呆:好家伙,这是真的杀人诛心!


    虽说在天界,奉行的是“实力至上”的原则,但是架不住有人打架打不过又想耍嘴皮子,就会打着“为你好”的名头,说些不怎么中听的话来劝阻。


    这种人就很欠揍,很恶心。真是叫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你要是说他失礼吧,哎,人间面上的礼节是真真半点没缺,还口口声声都是“为你着想”,倒显得一言不合就开打的你过分暴躁,不领他的情;但你要是真的认真听了他这一通狗屁话,就会又觉得十分闹心,不如不听;但你要是真的不听他说话,那就要撕破脸揍他一顿,才能让这种人彻底闭嘴。


    然而对身份高贵、法力强大的神仙来说,在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一旦真的要动手,甚至都不用动用法力和拔出武器,就基本上等于宣判了低位者的死刑,大家还没闹到“一言不合就要捅死同僚”的份上,也就很少真的动手;对地位和他差不多的、甚至不如他的神仙来说,他说起这种欠揍的话来,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说白了,这就是个仗着绝大部分神仙都养懒了骨头、疏淡了心肠、不愿意计较,就高举“为你好”的大旗,带着满身爹味儿来恶心人的家伙。


    这不,开口说“人间爵位无用”的这位神灵,便是近些日子来,借碧霞元君的光新兴起的某位名为“石敢当”的泰山本土小神,也难怪他说话的时候,会和人间的某些家伙有着一模一样的嘴脸。


    可大司命半点不买石敢当的账:


    她的身份比石敢当高了不知多少,压根就不用听这一套表面光鲜内里腐朽的劝说;她的神力又处于一个微妙的、不上不下的阶段,正好打不死人,却也能把人重伤。


    大司命:好啊,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吃我一剑!


    于是着云衣、佩灵玉的大司命立刻拔剑出鞘,长剑一挥,虽不见血光,却硬生生斩掉了石敢当的一半寿数和修为——按照这个伤势来看,本次瑶池大会结束后,它就只能继续变成一块石头回泰山上老老实实站着了——冷嘲道:


    “好小子,你倒是敢当呢!”


    石敢当躲避不及,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剑,立时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只得捂着心口,踉踉跄跄退回到队伍末尾中去,从此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站得离他略近些的同僚,都能依稀听到他身上石头崩裂的声音了。


    见气氛僵硬,笑容和煦,身着绿衣紫裙,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兰花纹样的少司命便上前打圆场:


    “阿姊莫恼,不值得与鼠雀之辈动怒,哪有以千金之躯与卑贱之身动怒的道理呀,岂不是太便宜了这些家伙?你和他说一句话,他都能高兴一辈子呢,毕竟这可是他再修炼一千年都攀不上的高枝。”


    很难说少司命是真的来打圆场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继续杀人诛心的,毕竟这也是个“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的主儿。


    别的不说,少司命当年神力正盛的时候,是真的能一步登天、剑指星辰,为她庇护下的某些地区的新生儿,讨个“不必一生下来就会被溺死”的命运和公道;哪怕眼下她和她的阿姊已经神力减弱,只能在三十三重天上当当咸鱼,但该有的远古神灵的骨气和远见还是有的:


    “再者,这种真的能说到做到,‘天下与汝共治’的掌权者,人间也不是没有嘛。茜香的皇帝不就是十年如一日地倚重她的梁大将军?由此来看,北魏的摄政太后若是想要为秦君加封‘铁帽子亲王’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两位司命星君的态度摆得那叫一个旗帜鲜明,就差把“愿为王母秦君门下走狗”这行字做成二号小标宋公文抬头写在脸上,自然没有人再和她们争执。


    刚刚说话的时候说得有些过分板正,眼下正想着怎么表明立场的种火老母突然灵机一动,还真叫她找到了个插话的口子,于是她也开口道:


    “论起香火来,诸位受的也不少,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咱们的功绩和法力,都是和人间的实绩香火挂钩的;那要是人间天子愿意尽一国之力供奉一位神灵,甚至把自己在人间的权柄都和她平分,那她将来的法力会增强到什么地步,你们想过吗?”


    如果说种火老母开口之前,诸位神仙们对“人间加封”这件事看得比较淡的话,那这番话开口后,哪怕是素来神色最淡定的北极紫微大帝也有点面目狰狞的迹象了:


    “……不可能!我等在人间有信徒无数,道场众多,香火鼎盛,历朝历代天子登基祭拜天地的时候,都会加封我和陛下,甚至还有人为了强调自己的生而不凡,假托是我或者陛下的转世,为我们塑金身,设国祭,可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助益?!”


    瑶池王母神色怜悯地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可哪怕她一言不发,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也不是真的傻子,自然明白了她的未竟之语是什么:


    因为以往的那些帝王们,即便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也要把权力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不肯放开一丝儿。


    和这种人共事的时候,你要如何从他们手中,拿到真情实感的“天下共治”的承诺?你要如何名正言顺地享受到举全国之力的祭祀?


    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嘛,因为他们做的这些事情,完全就是在“扯虎皮做大旗”,好让他们能更顺理成章地享受天下人的供奉而已,根本就不是从心底里尊敬你,想借助你的力量。


    想通了其中关节后,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双双气得面色又红又白,好不热闹: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往日里都该是人类尽心尽力供奉神灵的,怎么轮到原本应该分给他们最多好处的帝王身上的时候,倒成了“凡人借势蹭名气”,却不给他们实质性的半点好处?!


    围观的神仙们:这个,恕我们直言,你要是几千年都没干过活,没降下过像样的神迹,全靠当年的威风撑着的话,下面的人不怎么敬重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北极紫微大帝恼得恨不得咬碎牙关,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也不算输得太彻底,便强撑起笑容道:


    “可北魏的摄政太后似乎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她当年血洗太和殿诛杀大臣的旧事,你们都忘了么?”


    “再者,听说近些日子来,北魏西南地区的疫情刚刚平定,雁门叛军的围攻也被成功化解,刚刚处决的那家伙不仅是符元仙翁许配给他的白水素女的丈夫,更是叛军的首领之一。”


    北极紫微大帝说着说着,似乎还真就成功把自己给说服了,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可以我所见,不管是前去抚边的两位白水素女,抑或者是在京中英勇作战击退叛军的将军、协理国事稳定大局的大臣,眼下都没有得到任何加封。”


    “由此看来,这位摄政太后多半也是个刻薄寡恩之人,真君就算能从她手中拿到加封,也不会太高;即便像司命星君说的那样,能给她封个‘铁帽子亲王’之类的,可是她并不会长留人间,这种重点在‘延续’的爵位,便是封给了她,又有何助益?”


    两位司命星君对视一眼,一时间也觉得十分棘手:


    可恶啊,要是像当年万事万物都在混沌中的时候,什么生死簿什么幽冥界,全都连影儿都没有,像眼下的这件事,她们两人只要阖目沉吟片刻,感应天地,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可惜,可恨,可恼!幽冥界接了她们的工作后,不仅什么正经事都没做,甚至还搞了这么大一个欺上瞒下的烂摊子出来,让她们现在就算是想查阅生死簿也无计可施,搞不好查到的还是被篡改后的呢,真是气煞人也!


    ——只可惜这些话语,秦姝是听不到了。


    因为她已经抵达了灌愁海边。


    按理来说,她的速度不应该这么快的,毕竟就算按照十香金车对标现代社会高铁的速度,她想要从眼下已经自动移动到了三十三重天正中央的瑶池去往灌愁海,也得走上好几个时辰。


    可这是天风,是天道的意志,不是飞剑、祥云、车辆和异兽之类的有形之物,更类似于一种无形的“概念”:


    我说你一眨眼就能到这里,那么,不管你学没学缩地成寸的法术,不管你和目的地的距离有多远,不管你用的是什么交通工具,你都能立刻抵达。


    秦姝望着面前风平浪静,唯有那个明澈的、隐隐都透出玉色的漩涡,心知这便是要为她这段时间在人间的功绩做个了结。


    于是她毫不犹豫踏风迎上,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灌愁海海水立刻温柔地接纳了她,不带一点咸涩的刺激性,只有柔和的水声粼粼,护持周围,与猎猎天风一同,送她前往人间。


    天风浩荡,汪洋无边。灌愁海的漩涡凭空暴涨至十万丈,使得人间天上的景象在这一刻,不受任何时间流速影响地完全接通,瑶池可见人间,人间可见灌愁。


    然而在此等天地威势、自然恐怖的大相中,又有紫气、香花、祥云、宝光相随。无数华美宝相随玄衣散发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一同跃下灌愁海之时,人间天上,齐齐风云变动。


    在这一刻,大江两岸,无论南北,只要是白日里还能视物的人,就都见到了这一异象:


    无数祥光彩云簇拥着一位玄衣女子,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地向着某个方向降落下去了,依稀有谪仙之态,却又比传说中的谪仙更神态自若,仪态高华,气质清贵。


    她这一来,凡是她这数年来改换形貌,亲自在人间走访探查生死簿猫腻行过的道路两旁,便齐齐生出不知名的芳菲无数。


    这些神奇的花朵生得像是菊花,可花瓣又是近乎黑色的深深血红,后人便按照颜色,命名其为“墨菊”。这些墨菊乍一看,色泽深沉,十分吓人,可细细望去,便有一股格外稳重的风度,蕴含在这重重叠叠的花瓣中了。


    两旁陡然盛开了墨菊的这条路贯穿南北,连通东西,更从主干道上分出无数枝桠,向着最偏远的村庄行去,可见秦姝这些年来在走访的时候,讲究的就是一个深入基层,去往平日里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些因为幽冥地府被掀翻,被许配的老头暴病身亡、原本定好了要嫁过去的童养夫突然被疯牛拱死、定好了的买家失足落入山涧无法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种种因素而得救的女子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见到这种突然出现的植物的时候,某种几乎刻进DNA里的本能开始动了:


    我得想个办法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结果这一吃,还真叫她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某个“半月后就要嫁给五十岁的老登了,但我只想跟他同归于尽”的姑娘,眼下正因为卖她的父亲猝死、买她的买家去世、家里只剩自己一个而悲喜交加,上火上得牙龈都痛了,一说话就要从嘴里吐出淡红色的血水。


    她家里穷到什么地步呢,说句不体面的话,就差没尿血了,父母双方的亲戚听说她家死绝得就剩她一个后,甚至都不敢上门来帮忙操持丧事,生怕被穷鬼沾上甩不脱。


    结果她抱着“反正不会比死更差”的想法,鬼使神差地摘下一片花瓣,送入口中嚼了嚼,只半个时辰后,她便欣喜若狂地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牙龈不痛了,那股盘旋在她脸上和喉咙深处的躁意,已彻底消隐无踪,真真像是往烧得正旺的火上覆盖了满满一捧高山寒雪般,药到病除,立竿见影!③


    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女子跌跌撞撞跑到这些花朵的旁边,又哭又笑地低声念着一个名字,双眼里陡然亮起的星火,比黄昏天边的长庚还要明亮:


    “六合灵妙真君……六合灵妙真君,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和她做出了相似动作的人,不仅有像她这样被改变了命运的北魏女子,还有大江以南的无数人。茜香那边的政局相对来说更稳定一些,于是她们最先发现的,不是墨菊的药用功效,而是它的商机,甚至蕴藏在里面的更深层的东西:


    “黑色的花朵似乎从来都很罕见呢,把它养起来卖出去的话,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等下看看有没有毒,无毒的话再看看能不能药用,就算不能药用,冲着它的观赏价值,也可以进行一定规模的培植,运去海外和冤大头们——对不起——和格外有鉴赏力的外国贵族们换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嘛。”


    “等等,所以为什么黑色的花朵就罕见啊?你们就没人考虑过这里面的逻辑吗?”


    “不知道……说来真奇怪,动物里尚有黑猫黑牛,怎地草木植物就少见黑色的?要不你写个奏折上去问问陛下,能不能拨点经费下来,让咱们格物致知?”


    此时此刻,大江南北,无数人的口中格外有志一同地念诵着同一个名字。哪怕这个名字在北魏的京城附近,已经有了“玄衣侯”的矫饰,然而她真正的名字是永远不会被人遗忘、更不可能被篡改的:


    “是六合灵妙真君显灵了!”


    “我就说六合灵妙真君是存在的,你们还不信,这下可信了吧?”


    “六合灵妙真君在上,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在无数道念诵声和颂唱声中,秦姝踏祥云,拥清风,携万千香花紫气、韶乐凤鸣,翩然落在北魏皇宫的太和殿前。


    诸位御林军可不是吃素的,再者,她们多半都是跟着白再香上过战场的人,第一时间便无视了这些异象,杀气腾腾地按剑上前,把突然出现的秦姝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什么人?报上名来!”


    ——嗯,至少表面上是这个样子的。


    ——至于这些出身贫苦的将士们握枪和剑的手抖没抖,隐藏在头盔下的神情有没有激动失态,说话的余韵里有没有藏着险些难以隐藏暴露出来的激动余韵,那就是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的事情了。


    这异象刚出现的时候,述律平万万没想到秦姝会降落在北魏,毕竟真要按照亲疏远近来分的话,她应该是降落在茜香国才对,所以她一开始还在那里看热闹呢,十分怅惘地长叹:


    “哎,秦君怎么也不回咱们这儿看看?”


    刚刚结束了对皇太女的教导,从文华殿赶来的贺贞闻言,也顿觉一阵怅惘。可这种情绪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勉强笑道:“可是秦君毕竟还是来过这儿的,细细算来,咱们也不亏……”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她刚说到一半的时候,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的韶乐,便迎风而来,眨眼间,贺贞身上之前因为连夜批阅奏折,还要抽空和谢爱莲一同教导皇太女的劳累,便一扫而空,精神得活像下一秒就能撸起袖子也上战场去转悠几圈似的。


    还没等贺贞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便见述律平陡然起身,惊喜之下,竟是什么仪态都不顾了,三步并作两步推开殿门奔出——途中还带倒了至少两把椅子三个花盆——抢上前来,握住秦姝的手朗声道:


    “都退下!这可是我亲封的玄衣侯,怎可对我北魏国师如此无礼?”


    御林军们立刻应声离去,有些心性不稳的年轻人,离开的脚步那叫一个慢吞吞,活像有什么人在她们脚下沾了胶水似的,瞬间从做事干脆利落的爽快人变成了走一步顿一顿的蜗牛,还是被带头的队长赏了好几个爆栗子,才依依不舍离去了。


    述律平握着秦姝的手,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结果她这一沉默,就叫旁的人钻了空子。


    眼下,为了改革旧有的“公侯伯子男”的封爵制度,述律平早就召集了许多礼部官员入宫议事,更是直接给了十倍的加班费后,把部分年轻的女郎都留在宫内加班干活查资料了:


    反正现在没有皇帝,后宫里也没有妃子,没什么需要避嫌的地方,既然这样,大家都是好姐妹,好姐妹就要用在刀刃上,来一起加班吧,赶紧把新的爵位定下来,把秦氏两姐妹封赏一下,再叫她们继续回西南去抚边。


    奉旨加班的礼部官员们闻言,觉得又心酸又高兴:


    心酸的是不仅要加班,还要另外建立一套封爵体系出来。这套体系里不仅得有掌握实权的女官们的存在,还得和从前的爵位制度有所关联,以证明这是“改良”而不是“完全推翻”,以证明行为的正统,这可比单纯凭空编一套体系出来难多了。


    高兴的是,这套体系一旦建立起来,就等于在以往的无数个朝代里,绝大多数只能在底层的女官们,就有了走到高处的可能;以往即便身在高处也无法握有实权的女官,眼下就能真正参与到名利场的权力斗争去了。


    宁肯手握实权,在经历一番勾心斗角、两相倾轧后,死在政治斗争里,也比只能挂个荣耀的空壳子,碌碌无为过一生要强得多!


    结果正在她们加班的时候,突然天降一个玄衣侯——


    好家伙!先不说这是不是大家私下里的信仰、是不是老师的老师也就是我们的师祖、大家有没有偷偷看过她的话本之类的,就冲着陛下当众喊了一声“玄衣侯”,这一道金口玉言,就能把正在让她们头秃不已的新爵位制度给定下一个!


    一时间,礼部官员们看着秦姝的眼神那叫一个热泪盈眶,活像是在看救命恩人:


    我就知道供奉六合灵妙真君——哦不对,玄衣侯——没错,看看,她这一来,硬是帮咱们解决了至少四分之一的工作量!


    高兴归高兴,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的。


    于是新上任的礼部尚书立刻上前,低声提醒道:“陛下,京城现有的侯爵名录里,从来就没有这位玄衣侯,这又是个什么光景?莫非陛下要直接用新的爵位制度加封么?”


    她一边说话,那眼神一边就黏在秦姝身上下不来了,属实是“昭然若揭”的另一种乐观版本诠释,看得述律平又气又笑,只能把秦姝之前的身份赶紧拎出来打补丁:


    “是这样的,玄衣侯之前曾托身侍读博士,为我讲学授道,她之前不是有足足两年不在宫中?其实那都是托词,真相就是她回归天庭述职去了,所以无暇顾及人间。”


    眼下协理六部的谢爱莲还在外面监斩,真正的背黑锅选手、前户部侍郎谢端已经被抬出去砍了,现在正在满头大汗在纸堆里拼命翻账本的,是贺贞手下的一位学生。


    由此可见,她的做事方法完全就是谢爱莲和贺贞的综合体,一点也不奇怪,讲究的就是一个“数据和现实相结合”。


    于是她一边查账本一边从窗子里发出疑惑的声音:“也就是说,六、啊不,玄衣侯,从来没从宫中支取过银钱?”


    述律平立刻道:“正是如此!这些年来,玄衣侯本该领的俸禄,还有冰敬炭敬,我都留在宫中了,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一并堆在那儿,可把正主给等了回来——来人,速速去我寝宫后面的偏殿里,把里面的东西都取出来!”


    述律平一发话,一旁的御林军们便齐齐出动,个个都跑得那叫一个争先恐后,就好像跑慢了一点,她们就抢不到什么东西了似的:


    废话,大家都是在底层干过的人,谁不知道侍读博士的工资只有那么可怜巴巴的一丁点儿?就算攒了两年,再加上所有的赏赐,应该也就两三个箱子顶天去了,跑得再慢点,没准真的什么都没法帮上忙!


    她们这呼啦啦的一走,就显出站在人群最后面的贺贞来了。


    青袍素衣的女子定定凝视了秦姝半晌,刚一抬脚,便发现自己心虚激荡之下,已经腿软得不行了,便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倒把述律平给吓得险险避开,使得贺贞成功扑到了虚浮在空中的玄衣女子怀里,握着秦姝的前襟哽咽道:


    “秦君……秦君!你看,我做到了,我没有……”


    昔年你曾对我说,要深入到大众中去,要看到人民,又赐息给我,助我一臂之力,于是现在,我做到了。


    眼下与你我一同站在御道丹墀上的,除去像我和阿莲姐姐这样的贵女之外,还有无数被我救下来的普通人家的女子。


    我没有辜负她们,也没有辜负自己,更没有辜负你的期许。


    秦姝抚过她鬓边的白发,温声叹道:“我知道,我都看见了。好姑娘,辛苦你了。”


    ——但求此心如旧,天也不违所念。梦中历历来时路,第一愿、且图久远。④


    贺贞握着秦姝衣襟的时候,突然以她敏锐的洞察力,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和秦姝以往隐藏身份,实打实走在地面上的那种姿态不同,眼下她周身祥光万丈,足不点地,在异香仙花和金紫之气簇拥下,翩然飞舞在空中的姿态,俨然是一副真正的神仙做派了,就好像下一秒,她就会飞走似的。


    于是贺贞又泪眼朦胧地追问道:“秦君这次前来人间,能停留多久?能停一月么?你且停一停吧,阿莲姐姐还没见过你呢,阿玉和她的结拜姊妹还没见过你呢,哦对了,之前引你入宫的那位女官,眼下已经是大将军了,刚刚打退了敌军,正在午门处监斩逆贼……你就不想和我们叙叙旧么?”


    秦姝感受着清风的拉力正在慢慢增大,看来最多只能让她停留小半炷香的时间,便只能遗憾叹息,如实告知:“我停不了太久。待此间因缘了结,我便要回到天上去了,怕是无法与诸位好生告别。”


    正在此时,去搬东西的御林军们也回来了。


    然而和去的时候的活蹦乱跳不同,眼下这帮人的身上都背了一大堆沉甸甸的东西,可见她们之前“生怕晚了就抢不到东西搬”的想法真没必要,这不,去了一堆人都是超载回来的:


    堆在无数钱柜里的金银珠宝自不必说,什么珊瑚珠玉、玛瑙猫眼也在拼命从险些合不上的箱子里往外滚,价值连城的珍奇古玩摞得层层叠叠宛如小山,硬生生把这些原本应该十分高雅罕见的东西,用数量拼凑了一股堆叠在一起的碗盘的气势出来,还有那五丈高的珊瑚树、通体纯色的寒玉冰鉴、拳头大的夜明珠……真个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这些东西别说是给一个小小的侍读博士当工资,就算是让之前贺太傅那个位置上的高官来,估计也得连蒙带抢领工资,再靠别人孝敬攒上好几年,才能攒出这些东西!


    可秦姝只略一瞥过这些东西,便微笑着摇摇头,婉拒了这份厚礼:


    “再者,我要这些东西无用,我既不需外物,天界也不流通金银。不如折合成米面柴火,分给贺君即将开办的,给天下女子开的识字学堂如何?也算是我给她们的一点心意了。”


    贺贞闻言,心中万千思绪激荡交加之下,只拼命点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述律平自控力好一些,替她答道:“秦君高义,既如此,便照秦君说的办。”


    旁边正在埋头苦写,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官笔下一抖,立刻把“重礼相赠”的后面,加上了一行“玄衣侯谢曰”,然后笔走龙蛇地把秦姝说的这三句话扩写成了十句,来表现她的不染尘俗和高风亮节。


    ——就这样,关于“玄衣侯在人间干了两年活,一分工资也没拿,实乃冤大头社畜是也”的史上最大冤假错案,在秦姝的没有需求、贺贞的女校财政紧张、述律平的允许和史官的美化之下,就此酿成。


    述律平还在想,要怎样在这点子时间里,把六合灵妙真君的功绩尽可能表彰一番,若是用旧有的礼制,未免有些轻率,可是用新礼制的话,又没定好……哎,只恨时间太短,竟不随人愿。


    正在述律平心中苦恼,左右为难之下,她眼神一转,见秦姝散落的长发自空中拂过,险些都要勾缠到一旁初春盛开的桃花枝上,立时心头隐隐有灵光一闪,便伸手为她挽过这缕长发,问道:


    “秦君怎么散着发呢?”


    之前的那位礼部尚书倒是乖觉,听述律平这么一说,立刻上前道:


    “陛下,我这就去库中取上好的冠冕来。前些日子西域那边进贡了几块血玉,正好有一块被雕琢成了玉冠,端的是色泽明艳,触手温润。听说血玉的灵性比普通玉石要强上百倍,若佩此玉冠,除去能温养气血之外,还能化解劫难,此等宝物,便是茜香国国库里也少有……”


    述律平沉默了只不到一息的时间,便挥挥手,制止了礼部尚书的建议,坚定道:“何必那么麻烦。”


    她上前一步握住秦姝的双手,朗声询问:


    “秦君,你有如此功绩,端的是千秋万代,举世无双,为何你们天界的君主竟不再为你加封更高的爵位,任由你在‘六合灵妙真君’的位置上蹉跎多年?莫非是有什么人见不得你好么?”


    秦姝想了想,诚恳道:“也不算吧,毕竟玉皇大帝现在不管事了。眼下三十三重天上有实权的君主是瑶池王母,可她刚收拢权力不久,还在熟悉人事,清理陈年旧案,正事要紧,其他一切虚名均可日后再议。”


    玉皇大帝直接被秦姝的这番实话实说气得一个倒仰,更要命的是,这些话还全都是真的,他就算是想讲理也没处讲。


    述律平闻言,了然地点点头,又道:


    “也就是说,先不提秦君这些日子来,私下为我们做了多少事、做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我们不知道的——可明面上,秦君收拢天下人才,定南北乾坤,铸和平盟约的功绩,天界的神仙还未加封予你。”


    秦姝答道:“不曾。”


    述律平朗声一笑,像是卸下了什么心理负担似的,使得那张不再年轻、格外威严端肃的脸上,都有了些她还是草原上的“月里朵”时候的快活意气:“既如此,我便代天下万民谢过玄衣侯。”


    身着九龙袍、头戴通天冠的女子改换了对秦姝的称呼后,毫不犹豫地反手抽出发间龙形金簪,随即踮起脚,将那顶预示着帝王、天子、人间至贵者的冠冕,小心翼翼又格外端正地,戴在了秦姝发间,为她将长发挽入通天冠,朗声道:


    “寻常侯爵之位,流于庸俗,配不上你。”


    “还请玄衣侯加冕,受这一顶天子冠!”


    在那顶通天冠触碰到秦姝长发的那一刻,秦姝身边的金紫之气陡然大盛,北魏皇宫内藏的那一架六十五件的编钟亦无风自动,发出铿然清鸣,天边彩霞袅袅,祥云蒸腾,百鸟盘旋,久久不去:


    与以往的人间帝王象征性加封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以显示自己是“上天之子”好掌权登基的走流程不同,此等异象一出,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便立时知晓,这便是两位司命星君之前说的,真正的“天下与汝共治”的景象出现了。


    从此,只要述律平的血脉还在位一日,这道帝王气带来的恩泽,就会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天界的六合灵妙真君。


    九州龙脉,在茜香和北魏止战后,本该一分两半,南北相望;可如此一来,茜香认她,北魏也认她,哪怕秦姝还没降临人间登基掌权,她也是真正意义上的九州共主,人间君王!


    金紫之气大盛之下,瑶池内的无数神仙被齐齐逼得或后退或跌倒,哪怕是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也不得不阖目避让,瑶池王母更是意有所指道:


    “好出息的后辈!既如此,倒是有人该避其锋芒,放她出一头了。”


    秦姝心中感慨万分,到头来,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在清风愈发加强的拉扯之下,反握住述律平的双手,嘱咐了她最后一句:


    “此去百年,当证大道,坤元归一,九转功成。”


    她说完这番话后,便再也无法在人间停留,看来天道将她摄来此处的目的,就是让她受这一顶天子冠,凝实身上缠绕的金紫之气、帝王之相,除此之外别无要事,于是她只能遥遥回望茜香一眼,便随风而去,回归天界了。


    述律平匆匆追出去十几步,却发现不管自己再怎么奔跑,也追不上那人离去的身影,伸出的双手在空中再怎么伸展,也只能与一抹玄色的衣角险险擦过;更罔论还没来得及赶回宫中的谢爱莲、秦慕玉和白水素女等人了,她们甚至连秦姝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述律平痴痴仰首,望着空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道:“……老了,果然是老了。”


    ——她想要的东西,就这样短暂地在她面前停留过最后一瞬,从此终她一生,都再见不到了。


    与此同时,茜香皇宫中的女帝笔下一顿,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墨痕,恍惚道:“秦君这是真的回到天上去了哪。”


    林妙玉凝视着那道刚刚引发了宫中无数惊叹声的玄衣身影去而复返,又向自己的方向投来最后一瞥,随即便没入云中,无影无踪。


    她恍惚间想起,原来许多年前,她和秦君的第一次相遇,也是这样的。两人在洪水横流的杭州某处高地上对视过一眼,顿觉相识前生,依稀旧梦,故人重逢。从此,林妙玉的人生,就从“籍籍无名的县令候补”,像她刚刚笔下的那道墨痕一样,来了个大转弯,从此登临高处,拥半壁天下,见芸芸众生。


    虽说之前在江上盟约的时候,她也见过秦君一面,可那时,这种“别离”的宿命并没有那么强,可直到这一刻——起点和终点彻底重合的这一刻,离愁的思绪终于如潮水般滚滚而来。


    在那道玄衣身影彻底消失在云中的同时,负责运送奏折的侍女们便从殿外匆匆跑来,争先恐后一迭声禀报道:


    “陛下,新科进士的卷子送上来了。”


    “陛下,船队回来了。她们遇到了暗流,没能抵达更远的地方,但是阴差阳错之下,竟靠着海风从另一条道回来了,还绘制出了全新的地图。”


    “陛下,梁将军有要事禀报,说她看见六合灵妙真君了!”


    “陛下……”


    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不再年轻却依然勤政的茜香皇帝只得叹了口气,略一扶额,便将种种繁杂的思绪从脑海中驱赶了出去,对身边的侍墨官温声道:


    “把奏折都拿进来吧,再叫将军进来,顺便跟她说一声,我也看见秦君了。”


    “秦君公务繁忙,虽身在天界,依然不忘我等,所以我们才要更加努力,方不辜负秦君策勉之情。”


    ——她想要的东西,已经被她紧握在了手中,可为她带来这些东西的人,从此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南北两国的统治者同时抬头望向天空,感受着那道齐齐拂过两国土地上的清风,两人的所思所想在这一刻,竟前所未有地一致起来了:


    原来平生,从来如此。


    良宵不长,好梦难成。


    【玄衣侯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许,颜色绝整,天显二十七年降于太和殿前,与上相谈甚欢。上以重礼相赠,玄衣侯谢曰:“修道之士,视锦绣如弊帛,视爵位如过客,视金玉如砾石。无思无虑,无事无为。行人所不能行,学人所不能学,勤人所不能勤,故得人所不能得。”时丞相贺贞在旁,心有所得,愿兴学授业,以启万民。玄衣侯见而心喜,叹曰:“此去百年,当证大道,坤元归一,九转功成。”化形而去,隐入云中。】 ⑤


    【魏史·奇人列传】


    作者有话说:


    ①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


    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


    ——《西游记》


    ②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九歌·大司命》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九歌·少司命》


    此处应该有一篇解析大司命和少司命的论文,但是我写不动了,因为楚辞所属的荆楚文化神话比较冷门,没法裁,要自己写……等我写完了回来补充。


    ③肯定有夸张,但道理应该是这个道理。


    黑菊花,产自泉州,活血化瘀,清新降火。


    ——《本草纲目》


    ④但愿此心如旧,天也不违人愿。


    ——王特起《喜迁莺·别内》


    梦中历历来时路。


    ——苏轼《木兰花令宿造口闻夜雨寄子由才叔》


    第一愿、且图久远。


    ——佚名《雨中花》


    ⑤萼绿华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许,上下青衣,颜色绝整。以晋穆帝升平三年己未十一月十日夜降于羊权家。自云是南山人,不知何仙也。自此一月辄六过其家。权字道学,即晋简文黄门郎羊欣祖也。权及欣,皆潜修道要,耽玄味真。绿华云:“我本姓杨。”又云是九嶷山中得道罗郁也,宿命时,曾为其师母毒杀乳妇玄洲。以先罪未灭,故暂谪降臭浊,以偿其过。赠权诗一篇,并火浣布手巾一,金玉条脱各一枚。条脱似指环而大,异常精好。谓权曰:“慎无泄我下降之事,泄之则彼此获罪。”因曰:“修道之士,视锦绣如弊帛,视爵位如过客,视金玉如砾石。无思无虑,无事无为。行人所不能行,学人所不能学,勤人所不能勤,得人所不能得,何者?世人行嗜欲,我行介独;世人行俗务,我学恬淡;世人勤声利,我勤内行;世人得老死,我得长生。故我行之已九百岁矣。”授权尸解药,亦隐景化形而去,今在湘东山中。


    ——《太平广记》


    第124章 礼制:北魏的史书便如此定下。


    天显二十五年,之前从来没在文化领域大刀阔斧干过什么大事的述律平,对京城中的文武百官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更改全部官方记录中,雁门军叛乱平定的时间和具体过程;


    第二,将原有的“公、侯、伯、子、男”爵位制度,更改为“公、侯、君、卿”,并加封谢爱莲为文正公,其女秦慕玉为忠烈公,其义女秦金钗为顺德君,白再香为武安侯,一干功臣中,唯有贺贞辞谢封爵,不愿再领;


    第三,钦点《玄衣侯》这部戏剧为年节时期宫中必备剧目,同时,更改北魏上下供奉的草原天神为瑶池王母。


    这三道命令一下来,百官们便忙了个团团转,还有人一直在锲而不舍地私下拜访谢爱莲和贺贞,试图从这两位官职最高的文官身上得到一些消息:


    第二条还好理解,是陛下想要抬举女官,顺便削减爵位开支,没问题;第三条也好理解,毕竟那日的异象大家都有目共睹,印象深刻……可是这第一条是什么意思?


    谢爱莲本人也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她的长处是算数不是人心,只能一一把前来打听消息的人全都打发回去,然后一身青衣小帽的简单装扮,半夜坐着轿子摸着墙根,偷偷去了贺贞府上,试图专业对口地打听一些消息——


    然后差点被巡逻的将士给当成飞贼捉起来。


    谢爱莲:???你觉得这合适吗,我觉得……太合适了。毕竟贞贞这里还住着一堆学生呢,很好,国家未来栋梁的养育基地就该有这个守卫力度。不错不错,大力表扬!


    说是这么说,但直到发现抓错人了的将士忙不迭给她赔罪不下十次,贺贞本人努力憋住笑把谢爱莲引入书房之后,谢爱莲还觉得被抓过的胳膊生疼生疼,撩开衣服一看,好家伙,都出来青紫色了,可见刚刚那姑娘的手劲儿有多大。


    谢爱莲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往上糊贺贞赶紧拿过来的药膏,还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这不是你那擅长制毒的学生做的吧?”


    “我哪儿能拿这东西给阿莲姐姐。”贺贞摇了摇谢爱莲的手,笑道,“倒是姐姐怎地这么晚还要来我这儿?我记得白日里的公文明明都批阅完了,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也不是急事,只是我想不通。”谢爱莲蹙眉疑惑道,“陛下为什么会下这样一道诏令?如果把雁门军溃败的真相传出去,定能让周遭小国闻风丧胆,还可以顺便让陛下‘承天之祐,受天之命’的名声再往上高一节——连怪物都能打败,这不是真龙天子是什么?”


    贺贞沉吟片刻,低声道:“因为这个办法太容易被仿制了。”


    她的桌上恰巧摆着一本金钗刚刚献上来的《金钗要方》,上面记录了多种寄生虫病的病因、症状和治疗方式,好巧不巧的是,数日前曾在京城引发巨大骚乱的那场凌迟,以及更早之前的雁门军的败退,竟均与这些记载息息相关。


    于是她翻开《金钗要方》,指着上面数行崭新的墨迹向谢爱莲示意:


    “这本书若是传播出去,定能遗惠后世,活人无数。这是千秋万世的功勋,任何人都没有理由阻拦。”


    谢爱莲近前一看,发现这本书和以往的医书不同,称得上是一本奇书了:


    《金钗要方》不仅从病因、症状、诊疗等多方面,详细论证了从“疟疾的防治”到“淡水寄生虫的预防和治疗”等诸多困扰人许久的疑难杂症,补全了以往无数医书在寄生虫这一领域长达数百年之久的空白,更是将药物起作用的原理、开方原理和以往旧有的药方中的谬误之处,一并标了出来。


    最难能可贵的是,许是金钗这姑娘之前受过苦的缘故,她是真的知道没钱的人能有多穷,因此书中无数价格只要略高一点的药物,她就会标注上“此处某物可以某物替换,然剂量亦需增减”的相关批注。


    可以说,只要是识字的。能看得懂病症的人,哪怕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半点和医疗相关的东西,拿着这一本《金钗要方》出去,也能治好不少不算严重的小病了。


    ——无独有偶,在千百年之后,为应对特殊政治局面,响应国家号召的无数人,在下乡回来之后,齐心协力,写了一本差不多的书出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三大神书之一,《赤脚医生手册》。


    谢爱莲翻阅《金钗要方》良久后,叹息道:“我明白了。”


    “我们不仅不能封禁这本书,甚至还要广泛传播开来,好让更多人受益;但一旦这本书传播开,‘魑魅魍魉’的谣言就会被破除,人人都能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妖邪,而是某种格外可怖的寄生虫导致的传染病。”


    “届时,不仅玄衣侯的名声要大打折扣,甚至有心之人略想一想,就能把‘感染寄生虫’的黑锅全都推到我们头上。要么说我等苛待逆贼,这才导致他们忍无可忍揭竿而起;要么说我等才是与妖邪勾结的罪魁祸首,否则为什么京中会有这种污秽之物?”


    “不仅如此。”贺贞补充道,“今日我等能占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便利,赢下这场战争,可如若日后有心怀不轨之人意欲效仿,那又该如何呢?”


    “到时候,即便我们的名声再好,可留下的这场战争和相关记录,也足以把我们一点点摧毁得身败名裂,更不用说那些可能被同类型的战争牵连而死的人,这些血债,怕是都要被后人算在我们身上的。”


    ——八君子之首的贾文和,至今身上还背着“往城里扔尸体制造瘟疫”这样的流言蜚语呢。虽说他不管是在正史还是在野史中都没这么干过,用人肉干当干粮的也不是他,而是曹操麾下的另一位谋士,可是有人会认真计较这个吗?没有。


    抛开政治阵营、过往风评、人际关系、用兵方式等一切额外加成不谈,只谈对后世名声影响最大的,就是官方史书代表的“文化”。


    贾文和在这方面,亏就亏在生于乱世,跟着的主公到最后也不是一统天下的人,没有一个大一统的国家从上到下为他写史背书、文化造势、洗白名声,导致后世在研究他的时候,既不上心,又受民间文化氛围影响,自然而然就被带跑偏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综上所述,必须从根源上彻底更改“雁门叛乱”的平定时间和具体情况,再将雁门叛乱、午门乱象、玄衣侯和《金钗要方》四方完全切割开来,让整个国家的文化体系都给这件事背书造势,才能在杜绝后人效仿和质疑可能的情况下,广泛推行《金钗要方》,又保住雁门叛乱的真相不被发掘、不会被后人拿来改造成攻讦她们的舆论武器。


    人的记性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几千年后,科学家们会将“大量人群对历史事件或事实的记忆与真实情况不符的现象”,命名为“曼德拉效应”,就好像人们会为了某句歌词到底是五十六个什么、某部电视剧里从来没有拍摄过的镜头、某些名人的去世时间而争论不休。


    在传唱范围为数千万人的歌曲、观看人数为数百万次的电视剧、去世时间和谣传相差十多年的对比下,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都没有对京畿之外的地区造成太大影响的叛乱,只是差了区区两年的时间,这个误差甚至都可以被忽略不计。


    谢爱莲想通了其中关节后,立时叹道:“贞贞高瞻远瞩,我自愧不如。”


    贺贞淡淡一笑,摇头道:“还真不是。”


    她随手将桌上的书反扣了过来,望向窗边的明月与已经凋零了的白梅,喃喃道:


    “我与秦君作别之时,突然就想到……阿莲姐姐,你说咱们这些人里,日后会不会有凭着这些功绩,成圣封神的?”


    “弄玉乘凤飞天仙去,吴彩鸾抄书十年跨虎飞升,鲍姑行医多年尸解得道,杨正见有愍人好生之心而食茯苓,你说我们中间,就没有人,也有这个福分么?”①


    剩下的话,甚至都不用贺贞说出口,谢爱莲也心有灵犀一点通地明白了:


    如果是因为仙凡之别、路数各异而导致双方分离,便是天命如此,没什么好抱怨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能情绪稳定地接受现实。


    可如果她们的功绩明明能让她们飞升成仙,与故人久别重逢,却因为“把这种可怕的战争手段流传下去”的缘故,导致后世的血债都要算在她们头上,折损功德,导致功亏一篑呢?


    别说后人恨不恨她们了,她们自己就都要先恨上自己。


    谢爱莲闻言,沉默片刻,郑重道:“那我们说好了,以后如果真有人能飞升得道,见到秦君的话,一定要告诉她,我等尽心竭力,匡扶正道,未有一刻辜负重托。”


    贺贞欣然道:“正应如此,明日我就将这番话转告姊妹。”


    两人又喝了杯茶,讨论了一番之前商定的“家暴入刑”相关法律应该如何实施后,许是因为废太子生前的行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残暴,就又说起了早已被众人默认死亡的这家伙的事情。


    说起这个,现在明面上的官职还是“太子太傅”的谢爱莲表示,她是真的有发言权:


    “天地良心!我教他和皇太女的时候,可都是一样的用心,怎么他偏偏就走了邪路?要不是皇太女还算出息,我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了——我连他们说什么都能想象出来,无非是说我一介女流,不堪大任,担当不起这么重要的职务,这才教坏了太子殿下。”


    谢爱莲又连连喝了好几口茶,这才好容易把乱蹦的心给按了回去:


    “……得亏他自己最后没忍住,主动蹦出来造反,把自己的屁股给坐歪了,我才得以逃过一劫。”


    贺贞略作思虑,便当机立断道:“如此正好,依我之见,有些人死了倒比活着有用。”


    谢爱莲试探道:“你是说……”


    贺贞抚掌而笑:“废太子自被镇国将军带回后,陛下虽顾念母子之情,只将他幽禁暴室,可谁知他没这个福分,几年后就这样病逝了呢?”


    谢爱莲思忖片刻,恍然赞同道:


    “是极,合该如此。”


    “虽说这样有些冒犯贞贞,但谁知道保皇派还有没有未能除净的余孽?如此一来,这个说有也可以有,说没有还真没有的家伙,一旦放在暴室里,就是一块绝好的香饵,若是还有残党,我看他们敢不上钩。”


    ——于是北魏的史书便如此定下。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百官协万民长跪宫门,三请三拜,言及明察善政,嘉言懿行,永志不忘。高祖终不能辞,告祭天地而受禅。】


    【魏高祖制:夫天地之大,黎元为本。邦国之贵,元首为先。朕以寡德,成务创基。恭承天地之序,虔奉祖宗之训,遐想至理,思臻太和。今文武大臣、百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主黔黎。勉循舆情,于天显二十七年四月初一日,告祭天地于京畿,即皇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②


    【太子太傅谢爱莲,经德履哲,明允广深,迪宣武文,世作保傅,以辅皇家,敦喻五教,劝务农功,勉励学者,思勤正典。宽绰能容,与时舒卷,尽忠竭节,一秉虔诚,贞臣之体,当若此也。今以浙之於潜、衢州、严州、温州、处州五郡相受,进文正公。】③


    【谢君长女秦慕玉,观风俗,协礼律,考度量,治兵缮甲,幽鉴远照,奇策洞微,栉风沐雨,周旋征伐,劬劳王室,守洁白之志,有纯一之德,封忠烈公;次女秦金钗,详察政刑得失,知百姓所患苦,无有远近,一应亲临,忠孝仁义,静己守真,封顺德君。今以西南十二连郡相受,抚边安民,维定社稷。】④


    【镇国大将军白再香,统纪有方,以弱制强,雁门之乱,变起萧墙,赖君之灵,弘济艰险,扫平区域,靖我疆土,宗庙危而获安,社稷坠而复宁。乘衅大捷,斩将搴旗,效首万计,忠格皇天,功济六合。是用畴咨古训,稽诸典籍,命君崇位武安侯,世袭罔替。】⑤


    【魏史·高祖本纪】


    作者有话说:


    贺贞是真得百尺竿头退一步了,她比任何人都像反贼……


    之前已经在正文里写过了,但作话里还是和大家激情讨论一下:


    你是一个皇帝,你有一个下属,野心特别高,最后想联合你的白眼狼孩子造反,被你一起砍了;


    几年后,你这个下属的遗孤异军突起,给你做了许多出色的事业,开学立派,传道解惑,她出山的第一时间,整个科举三百人全都是她的学生,按照这个势头推测一下,几十年后朝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恐怕就都是她的学生了;


    正在此时,唯一可以给这个遗孤担保的说话算话的人(秦姝)也回老家玩失踪了。


    综上所述,你就说你怕不怕吧,反正我怕,怕死了。当年我还在玩皇帝养成计划的时候,我看见哪个大臣野心高于60,我就要把他遣送回乡!!!反正人才到处都有,但是造反只可以成功一次,我的命也只有一条!


    顺便简单归纳总结一下历史和真相的偏差。史书如果不美化掌权者,那还叫史书吗!手握权力的时候就是要在己方脸上贴金,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这是权力的美好之处啊!!!


    1.白再香


    史书记载:少多奇思,不主故常,同美相妒,贬于御苑。


    真相:她是被按照正常流程分配到御兽苑去的,阴差阳错之下在御兽苑心有所感,直接扎根在那里了。古有王阳明龙场悟道,今有我白大将军御苑悟道,耶。


    史书记载:上尝巡御苑,众侍皆觳觫,惟白夷然自若,对答如流,受幸,擢至御前。


    真相:述律平派她去协助状元游街,发现这是个人才,就给她升了个职。但如果说大实话“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武安侯,年轻的时候只是个养马的”,不太体面,就要说,“她年轻的时候虽然养过马,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给她镀了个金。


    史书记载:上喜,抚白背曰:“此乃吾家良将也。”


    真相:述律平真情实感说了一大串子,史官记不下来,只能写个大概。


    史书记载:有卒临阵脱逃,意欲回转,白身自督战,取天子剑斩之。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白再香的严明果决,用周围人的临阵败走衬托她的临危不惧。


    2.谢爱莲


    史书记载:母谢氏昼梦孤鸾含碧藕花下卧,内觉而生。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谢爱莲的出身神异,得天庇佑,与众不同。


    史书记载:谢母喜曰:“吾儿慧矣。”遂延名师以教。谢经史三四过成诵如对卷,八岁口占协声律,西席惭而请去。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谢爱莲的天赋异禀。在谢爱莲受教育的同时,去世了一位因为太聪明挡了男人路被杀掉的女配,就是她的“阿玉姐姐”。阿玉姐姐和谢爱莲关系很好来着,她这一死,把谢爱莲吓得缩在“贤妻良母”的壳子里十几年,直到秦慕玉诞生她才想拼一次命。谢爱莲后来特别照顾秦慕玉,除去母女情分和战友情谊之外,也有这个因素。她不光是在对自己的女儿好,也是在对她以前没能救下的“阿玉姐姐”的一种补偿。


    史书记载:稍长,与贺贞同进同出,交洽无嫌。尝与贺贞曰:“只惜君非谢氏中人,不得此等姊妹,实乃我心中第一憾事。”贞对曰:“如君不弃,愿附君后,结交金兰。”遂拈香撮土以告天地。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莲公梅相的情谊深厚。谢爱莲当年只是旁支女,和贺家被忽视的贺贞玩得好正常,俩小透明抱团取暖;等后来两人全都进入政坛后,因为是同一方的,大家都默认她俩“在同一个碗里吃饭,穿同一条裤子”,熟得不能再熟了,用不着结拜。


    史书记载:后谢远嫁於潜,贞留京中,二人鱼书雁帛,信函往来,十年未绝音讯,谢由是得知朝中诸事。


    真相:谢爱莲算是藏拙后被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谢家送出去的礼物,她的真实能力和她的现况形成了惨烈对比,所以她需要给自己洗脑“我爱他,我愿意为他留在这里”,才能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很惨了。人造恋爱脑的臭味把当年的姐妹们全都给呛着了,两人只有礼节上的书信来往,根本没说“朝中诸事”。


    史书记载:天显二十一年,谢自於潜返。


    真相:谢爱莲把玄衣侯秦姝一起带回来了。


    史书记载:贞青衣素袍,殷殷相嘱:“莲姊切记,为天下万民落笔。”谢感念,解衣以覆,依依不舍,良久方去。


    真相:贺贞根本没说这句话,谢爱莲也没给她这件衣服,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莲公梅相的高尚情操。


    史书记载:时贺贞为新科榜首,见谢而泣曰:“吾与阿姊终至此矣。”又以昔年旧衣相献,谢抚今追昔,泪涔涔,终不得言。


    真相:以上没一个字是真的,两人见面全都是在忙公事,唯一的一次谈心还是贺贞建议往对面投掷尸体,谢爱莲十分感慨,和她一起喝了杯茶。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莲公梅相奋斗多年成功后的欣慰与怅然。


    3.秦慕玉


    史书记载:昔秦慕玉在谢腹中时,谢曾梦大日入怀,寤诞女,紫气盈室,奇香满庭。


    真相:这是秦慕玉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出现的情况,不是诞生时的。


    史书记载:秦父惭,蹷然而死。


    真相:被秦慕玉干掉的。


    4.金钗


    史书记载:秦金钗者,浙江於潜人也。


    真相:她没有姓氏,如果说有的话,那也是随秦姝和秦慕玉姓“秦”;她也不是於潜人,是降落的时候落在那里了而已,人家户籍在天庭。


    史书记载:少尝青裙缟袂,涉水采荇,同乡见之心喜,往求,终不得。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金钗的超凡脱俗。


    史书记载:渐长,辄见有仙人宾客乘风而来,于庭中具精细,皆奇花异果,仙馔密酒,不可名目。或呼坐,同饮食,金钗不敢受,谢曰:“饮食之佳,只利一人;愿请良策,以利天下。”遂得天书三卷,其中多杏林术,金钗默而记之。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金钗的吉人天相,深明大义,医术高超。


    史书记载:天显二十二年,同乡秦慕玉中武举魁首,受擢四川宣慰使。金钗闻之,请命同往。秦问:“汝欲何为?”金钗对曰:“救危扶困,济世安民。”又以天书三卷口受为证,秦喜,请起,结拜姊妹,异体同心。


    真相:自顾不暇的白水素女连夜爬墙潜入谢家试图救谢爱莲出火坑,秦慕玉单方面回想起记忆留下了她。救人者自救。


    5.贺贞


    史书记载:稍长,及进学,六艺经传,耳闻则诵,过目不忘,众人皆奇,以为神异。


    真相:贺贞的确能做到这点,但是没人知道。因为按照贺太傅的作风,她要是真这么聪明,那就是奇货可居,绝对得和皇室或者世家来一门娃娃亲。贺贞也知道这点,所以她苟住了。


    史书记载:是时,众闺英闱秀游上苑,偶窥士子,贞见於潜秦氏为魁首,指其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是时,文正公谢爱莲在侧,闻言笑问:“榜眼何如?”贞对曰:“泥胎俗骨,侥得天时。”文正公大笑,再问:“探花何如?”贞对曰:“碌碌无才,诚不足数。”


    真相:贺贞只说了状元(谢爱莲前夫)看起来不太对劲,没说别人;而且说的也没这么直接,因为她当时还是小透明。本处用夸张的艺术手法表现了贺贞的高瞻远瞩,慧眼识人。


    史书记载:上怒,诛贺三族,唯贞以应试之故得免。


    真相:贺贞因为秦姝赐息,在京城中当了两年透明人新吧唧,又苟住了。


    史书记载: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


    真相:贺贞往对面营地里高空抛物足足半个月。大家一开始不知道扔的是啥东西,后来知道了,但这事太损了对贺相名声不好,就没记;甚至还为了让生化武器的先河不至于从这里开始,硬生生把雁门之乱平定的时间往后推了两年。


    史书记载:时人多称贺贞“梅相”,盖以雪胎梅骨、清风高节之故相拟耳。后京中人多爱白梅。


    真相:因果关系反了。是贺贞念着和秦姝的情谊,当年立约赐息之时身边有白梅,结果秦姝走了,她再也见不到秦姝了,就睹物思人喜欢上了白梅。位高权重的天子近臣、一品大员、立有战功、门徒满天下、年纪轻轻眼看着十几年内都不会倒台的丞相喜欢白梅,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干什么,于是京城中飞速开始流行白梅。


    6.钱妙真


    史书记载:少习回春之术,得神圣工巧,三折其肱,是为良医。


    真相:没那回事,她这段时间应该是生活在贫民窟里,眼瞅着要被父母卖身给六十岁的老头子当小妾,换钱给弟弟娶亲,被贺贞救下来的。


    史书记载: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


    真相:没这码事,绝命毒师哪里有救人的本事。此处用夸张的手法表现了钱妙真的天赋异禀,迥异常人。


    史书记载:后雁门之乱起,妙真愤而掷笔曰:“以身许国,何事不敢为!”遂从军。


    真相:战时需求实干型人才,贺贞带来的学生们立刻全都被分配到了有实权的位置上,钱妙真不是主动投军,她是按照正常流程去考试,被分配到了太医院协助军队的。


    7.罗森


    史书记载:及年长,磊落飒爽,奔逸绝尘。


    真相:阳光开朗干饭人~阳光开朗干饭人~


    史书记载:罗森闻之,慷慨请命,携医者往。


    真相:在秦慕玉的牵线、贺贞的敏锐、谢爱莲的搭桥下,袋鼠快递员成为了有编制的北魏公务员,类似于统战部,是被介绍来的合作人才,不是主动来的。


    ①一些可能冷门也可能不冷门的得道者,注释一下。


    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故秦人为作凤女祠于雍宫中,时有箫声而已。


    ——汉·刘向《列仙传》


    萧史不知得道年代,貌如二十许人,善吹箫作鸾凤之响,而琼姿玮烁,风神超迈,真天人也。混迹于世,时莫能知之。秦穆公有女弄玉,善吹箫,公以弄玉妻之。遂教弄玉作凤鸣,居十数年,吹箫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饮不食,不下数年,一旦,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升天而去。秦为作凤女祠,时闻箫声。


    ——唐·杜光庭《仙传拾遗》


    大和末岁,有书生文萧者,海内无家,因萍梗抵钟陵郡。生性柔而洽道,貌清而出尘,与紫极宫道士柳栖乾善,遂止其宫,三四年矣,钟陵有西山,山有游帷观,即许仙君逊上升地也。每岁至中秋上升日,吴、越、楚、蜀人,不远千里而携挚名香、珍果、绘绣、金钱,设斋醮,求福祐时钟陵人万数,车马喧阗,士女栉比,数十里苦癏阓其间有豪杰,多以金召名姝善讴者,夜与丈夫闲立,握臂连踏而唱,其调清,其词艳,惟对答敏捷者胜。时文萧亦往观焉,睹一姝,幽兰自芳,美玉不艳,云孤碧落,月淡寒空。聆其词理,脱尘出俗,意谐物外。其词曰:“若能相伴陟仙坛,应得文萧驾彩鸾,自有绣襦并甲帐,琼台不怕雪霜寒。”


    生久味之,曰:“吾姓名其兆乎?此必神仙之俦侣也。”竟植足下去。姝亦盼生。


    久之,歌罢,秉烛穿大松径将尽,陟山扪石,冒险而去。生亦潜蹑其踪。烛将尽,有仙童数辈,持松炬而导之。生因失声,姝乃觉,回首而洁:“莫非文萧耶?”


    生曰:“然。”


    妹曰:“吾与子数未合而情之忘,乃得如是也。”


    遂相引至绝顶坦然之地,侍卫甚严,有几案帷幄,金炉国香,与生坐定,有二仙娥各持簿书,请姝详断,其间多江湖沉溺之事。


    某日,风波误杀孩稚。姝怒曰:“岂容易而误耶?”


    仙娥持书既去,忽天地黯晦,风雷震怒,摆裂帐帷,倾覆香几。生恐惧不敢傍视。姝仓皇披衣秉简,叩齿肃容,伏地待罪。俄而风雨帖息,星宿陈布,有仙童自天而降,持天判,宣曰:“吴彩鸾以私欲而泄天机,谪为民妻一纪。”


    姝遂号泣,与生携手下山而归钟陵。生方知姝姓名,因诘曰:“夫人之失,可得闻乎?”


    姝曰:“我父吴仙君猛,豫章人也。《晋书》有传。常持孝行,济人利物,立正祛邪。今为仙君,名标洞府。吾亦为仙,主阴籍,仅六百年矣。睹色界而兴心,俄遭其谪,然子亦因吾可出世矣。”


    生素穷寒,不能自赡。姝曰:“君但具纸,吾写孙愐《唐韵》。”


    日一部,运笔如飞,每鬻获五缗。缗将尽,又为之。如此仅十载,至会昌二年,稍为人知,遂与文生潜奔新吴县越王山侧百姓郡举村中,夫妻共训童子数十人。主人相知甚厚,欲稔。姝因题笔作诗曰:“一斑与两斑,引入越王山。世数今逃尽,烟萝得再还。萧声宜露滴,鹤翅向云间。一粒仙人药,服之能驻颜。”


    是夜,风雷骤至,闻二虎咆哮于院外。及明,失二人所在。凌晨,有樵者在越山,见二人各跨一虎,行步如飞,陟峰峦而去。郡生闻之惊骇,于案上见玉合子,开之,有神丹一粒,敬而吞之,却皓首而返童颜。后竟不复见二人。今钟陵人多有吴氏所写《唐韵》在焉。


    ——唐·裴铏《传奇·文萧》


    裴鉶《传奇》载,成都古仙人吴彩鸾善书小字,尝书《唐韵》鬻之。今蜀中导江迎祥院经藏,世称藏中《佛本行经》六十卷,乃彩鸾所书,亦异物也。今世间所传《唐韵》犹有阙旋风叶,字画清劲,人家往往有之。


    ——北宋·张邦基《墨庄漫录》


    鲍姑者,南海太守鲍靓之女,晋散骑常侍,葛洪之妻也。靓字太玄,陈留人也,少有密鉴,洞于幽元,沉心冥肆,人莫知之。靓及妹并先世累积阴德,福逮于靓,故皆得道,姑及小妹并登仙品。靓学通经纬,后师左元放,受中部法及三皇五岳劾召之要,行之神验,能役使鬼神,封山制魔。东晋元帝大兴元年戊寅,靓于蒋山遇真人阴长生,授刀解之术,累徵至黄门侍郎,求出为南海太守,以姑适葛稚川。稚川自散骑常侍为炼丹砂求为句漏县令,太玄在南海,小女及笄,无病暴卒,太玄时对宾客,略无悲悼,葬于罗浮山,容色若生,人皆谓为尸解。靓还丹阳卒,葬于石子岗,后遇苏峻乱,发棺无尸,但有大刀而已。贼欲取刀,闻冢左右兵马之声,顾之惊骇,中间其刀訇然有声,若雷震之音,众贼奔走。贼平之后,收刀别复葬之,靓与妹亦得尸解之道,姑与稚川相次登仙。


    ——杜光庭《墉城集仙录》


    杨正见者,眉州通义县民杨宠女也,幼而聪悟仁悯,雅尚清虚。既笄,父母娉同郡王生,王亦钜富,好宾客。一旦舅姑会亲故,市鱼,使正见为脍,宾客博戏于厅中,日昃而盘食未备,正见怜鱼之生,盆中戏弄之,竟不忍杀。既晡矣,舅姑促责食迟,正见惧,窜于邻里,但行野径中,已数十里,不觉疲倦,见夹道花木,异于人世,至一山舍,有女冠在焉,具以其由白之。女冠曰:“子有愍人好生之心,可以教也。”因留止焉,山舍在蒲江县主簿化侧。其居无水,常使正见汲涧泉,女冠素不食,为正见故,时出山外求粮,以赡之,如此数年。正见恭慎勤恪,执弟子之礼,未尝亏怠,忽于汲泉之所,有一小儿,洁白可爱,才及年馀,见人喜且笑,正见抱而抚怜之,以为常矣,由此汲水归迟者数四。女冠疑怪而问之,正见以事白,女冠曰:“若复见,必抱儿径来,吾欲一见耳。”“自是月馀,正见汲泉,此儿复出,因抱之而归,渐近家,儿已僵矣,视之尤如草树之根,重数斤,女冠见而识之,乃茯苓也,命洁甑以蒸之。会山中粮尽,女冠出山求粮,给正见一日食,柴三小束,谕之曰:“甑中之物,但尽此三束柴,止火可也,勿辄视之!”女冠出山,期一夕而回,此夕大风雨,山水溢,道阻,十日不归。正见食尽饥甚,闻甑中物香,因窃食之,数日俱尽。女冠方归,闻之叹曰:“神仙固当有定分,向不遇雨水坏道,汝岂得尽食灵药乎!吾师常云:‘此山有人形茯苓,得食之者白日升天。’吾伺之二十年矣,汝今遇而食之,真得道者也。”自此正见容状益异,光彩射人,常有众仙降其室,与之论真宫天府之事。岁馀,白日升天,即开元二十一年壬申十一月三日也。常谓其师曰:“得食灵药,即日便合登仙,所以迟回者,幼年之时,见父母拣税钱输官,有明净圆好者,窃藏二钱玩之,以此为隐藏官钱过,罚居人间更一年耳。”其升天处,即今邛州蒲江县主簿化也,有汲水之处存焉。昔广汉主簿王兴,上升于此。《太平广记》卷六四


    ——杜光庭《墉城集仙录》


    ②夫天地之大,黎元为本。邦国之贵,元首为先。治乱无常,兴亡有运。


    ——《晋书·帝纪第一》


    恭承天地之序,虔奉祖宗之训,遐想至理,思臻太和。


    ——《全唐文·卷五十五》


    今文武大臣、百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主黔黎。勉循舆情,于吴二年正月初四日,告祭天地于钟山之阳,即皇帝位于南郊,定有天下之号曰大明,以吴二年为洪武元年。是日,恭诣太庙尊四代考妣为皇帝、皇后,立太社、太稷于京师。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明太祖文集》


    ③……经德履哲,明允广深,迪宣武文,世作保傅,以辅乂皇家……


    ——《晋书·帝纪第二》


    敦喻五教,劝务农功,勉励学者,思勤正典……


    ——《晋书·帝纪第三》


    ④观风俗,协礼律,考度量……


    ——《晋书·帝纪第三》


    ……栉风沐雨,周旋征伐,劬劳王室……幽鉴远照,奇策洞微……


    ——《晋书·帝纪第二》


    详察政刑得失,知百姓所患苦。无有远近……


    ——《晋书·帝纪第三》


    是以汉滨之女,守洁白之志,中林之士,有纯一之德……


    ——《晋书·帝纪第五》


    忠孝仁义,静己守真……


    ——《晋书·帝纪第六》


    ⑤……乘衅大捷,斩将搴旗,效首万计。


    ……乃者王室之难,变起萧墙,赖公之灵,弘济艰险。宗庙危而获安,社稷坠而复宁……忠格皇天,功济六合。是用畴咨古训,稽诸典籍,命公崇位相国,加于群后,启土参墟,封以晋域。


    ——《晋书·帝纪第二》


    第125章 元女:百年盟约弹指而过。


    茜香正始二十九年,茜香皇帝林妙玉驾崩。


    不管是时人还是后人,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无不叹惋,说林妙玉这辈子属实传奇得很,从前朝一介小小女官造反成功,登临帝位——造反登基其实不算什么,毕竟历朝历代都有差不多配置的反贼,但林妙玉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又能打江山又能守江山,隔着一条长江和兵强马壮的塞外政权抗衡多年,最后都把对面的人逼得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了茜香的对手地位。


    林妙玉的才能不仅局限于识人用人和战场纷争,甚至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她那超然于时代的政治观念,也从中体现出来了一二:


    她们在渡江之后,按照林氏传统,建起了书院和孤儿院,完善了福利制度;多年后,正在文武百官忧虑“陛下始终未婚,要从哪里变出个皇太女来,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吗”的时候,林妙玉一道圣旨发下,当场就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把她的这道圣旨用白话文翻译一下的话,大概意思就是这样:


    我和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上古时代的尧舜禹这样的明君,都是从天下人中,遴选贤才继位的;直到后来,大禹把领导者的位置传给了他的儿子启,这才使得咱们中华大地的继承制度从“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这是不对的。


    我有心效仿先贤,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与此同时,咱们北边还有个家伙对我们虎视眈眈,搞得我这些年来始终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敢有一刻放松,哪里有空去结婚生子?


    再者,我也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多年来的征战和操劳已经让我元气大伤,要是再结婚生子的话,恐怕前脚孩子刚落地,我后脚就得去幽冥地府报到了,到时候主少国疑,你们谁能拍着胸脯保证能主持大局?


    反正我都在效仿先贤了,要不就在继承法上也效仿一下吧,直接从孤儿院、福利院里甄选年龄合适、品德过人、心性优良的小女孩入宫考试,还天下于公,也未尝不可。


    这样的圣旨换做任何一个其他的朝代,都不可能颁布成功,说是离经叛道、倒反天罡都不为过。


    ——但这是在茜香。


    从权力集中的方面来讲,大将军梁红玉手握军权,又对林妙玉忠心耿耿,一干文臣多半也和这位帝王有过命的交情,而且大家当年都在北方或多或少吃过这样的苦头,自然不会反过来,用什么孝道礼节去继续压迫她。


    从百姓认可的角度来讲,大家都是跟着皇帝一路走过来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而且继续让一个女孩来当皇帝,可比生出个男孩来继续压迫我们强多了,毕竟前者是百分百的安全概率,后者可有百分之五十的倒霉率!


    就这样,林妙玉从茜香三十三座福利院中,择优而取,录一女童,为其更姓“林”,赐名林饮冰,立东宫皇太女。


    林妙玉薨逝后,皇太女林饮冰继位,追封养母为“启天弘道圣德皇帝”,改年号为“泰始”,效养母旧事,于宗室孤儿中遴选择优,考核文武诸事,同样立一名为“林明月”的孤女为皇太女,以固国本。①


    北魏皇帝述律平闻言,表面上风平浪静,不为所动,只在下朝后,于暗室中恸哭不已,言左右曰:“今日之后,知我与秦君旧事者,又少一人!”


    北魏天显三十年,镇国大将军、武安侯白再香上书请命,愿远赴塞外,执掌雁门军,为北魏看守塞外门户,定疆守边。述律平欣然允之。


    同年,述律平封樊云翘为“燕云真人”,受七品官员俸禄,另赐玉如意一柄,金冠一顶;又下令改革现有医师体系,提高医师待遇和地位,擢钱妙真为正二品太医令。


    北魏天显三十七年,魏高祖述律平驾崩。


    她马上掌权,征战多年,积威深重,哪怕在宫闱里浸润多年,所谓的美衣华服、珍馐玉食,也没能浸软这把草原上的狼骨头;连带着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哪怕中气不足,命不久矣,也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阿莲,我把这孩子托付给你了。”


    她颤巍巍抬手,指着泪眼朦胧却硬撑着没哭出声的皇太女,对谢爱莲嘶声道:


    “日后岁岁年年,汝见此子,当如见吾。”


    谢爱莲扶着她的手,在床边缓缓跪下,将冰凉的前额抵在更加冰冷的手上,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被她按在手下的青石地板更凉,还是颊边不自觉落下的水滴更冰:


    “……臣必不负重托,请陛下放心。”


    得了谢爱莲的承诺后,述律平微微一笑,随即放心地合上了眼。


    她的手从谢爱莲的手中滑落的时候,安放在另一边手上的义肢,也像是被扯断了生命线似的,原本能助力她挽弓搭箭的义肢,眼下竟就这样轻轻松松滑落下来了,骨碌碌地滚到了皇太女的面前,撞在了她的靴子上。


    年少的皇太女含着满眼的泪看向谢爱莲,喃喃道:“谢姨,我好怕啊。”


    谢爱莲心中一恸,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谢姨在呢。”


    述律元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震耳欲聋的浩浩钟声里放声大哭,连绵不绝的泪水沾湿了谢爱莲的官袍,她却恍若未觉,只紧紧怀抱着面前的皇太女,便宛如抱住了故人家国、天下苍生。


    钟鸣四十五声,九五之尊驾崩。在理清生母身后事后,时年十三岁的皇太女述律元继位,追封生母为“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改国号为“延兴”。


    述律元登基后,除去和历代帝王一样,做了昭告天地、大赦天下之类的事情外,还额外做了两件事。


    这两件事在当时的人看来,属实是养虎为患;但是在后人看来,实在是她相信先皇眼光、自己感知、人民呼声的一场豪赌:


    赐文正公谢爱莲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权,同时加封谢爱莲长女忠烈公为忠烈亲王。


    很难说述律元究竟是念着当年母亲说的“你可以把军国大事托付给这对母女”的遗言,还是相信她们的教导之恩,抑或是两者皆有;但总之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两道律令一下来,女性官员的位置,便从此坐稳了,只要不改朝换代,有这两个先例在前面压着,后面的人只要还得强调自己“正统”的身份,就要继续遵循述律平和述律元定下来的“祖制”。


    ——哪怕改朝换代了,有这两人的身份在前面压着,就能为后世开先河,定前例。


    这么说吧,“前例”的威力有多可怕呢,历代大臣凡是被说像司马懿的,不管之前是什么样子,总之之后肯定就没戏了,贬的贬,死的死,愣是没一个好下场:


    开国功臣李靖都又老又病了,李世民还想让他上战场,就举了司马懿的例子说,“昔司马仲达非不老病,竟能自强,立勋魏室”,吓得李靖连滚带爬拖着病体上马开拨;武则天和长孙无忌进行政斗的时候,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找人上书,说“无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也”,直接把长孙无忌发配黔州去了;再后来有人想要把当时的丞相李昭德搞下台,上书说了一句“魏明帝期司马懿以安国,竟肆奸回”,没多久,李昭德就被诬告造反砍了,属实是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走一个。


    由此可见,一个强有力的“前例”的威力,在政治文化领域,就等于一颗无声起爆的核弹。


    而眼下,这颗核弹已经在皇权高楼大厦的底部,深深地埋下去了。


    很难说它最后会什么时候起爆,但时间一久,是肯定要爆掉的。


    【延兴二年,安南、寮国闻帝权更迭,以为有望,合兵来犯。忠烈亲王感念今上、先帝厚遇,帅众三千,挥师南下,大破之,斩首万馀级。又休战士,简精锐,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势。安南、寮国闻之,觳觫不已,夜遁走,忠烈亲王追至洲口,斩获万馀人,收其舟船军资而还。】②


    【魏史·秦氏世家·秦慕玉】


    【泰始八年,开国大将军兼理国公梁红玉卒。时茜香皇帝闻之,哭恸几绝,左右翼扶,挥泪罢朝,追梁红玉为忠烈大将军,以天子剑随葬,赐金棺银椁,葬皇陵,享太庙。时人称,“忠烈将军,南梁北秦”。】


    【茜香本史·卷一·理国公】


    北魏延兴七年,述律元廿岁,迎王夫入椒房,诞一女,封皇太女,居东宫。次年,王夫暴病而逝,述律元泣涕良久,言“终身不再迎王夫”之事,文武百官皆感念陛下情深,便不再劝,只迎数位侧夫、小侍入宫,聊以解忧。


    许是述律元打小接受述律平、谢爱莲和贺贞三人协力教导的缘故,她明面上的脾气比起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来要好上很多,赏罚有度,进退得当,但事实上又不缺半点手段,常常以怀柔之姿行雷霆之事,文武百官提起这位新帝,无不又敬又爱,众口一词:


    “先帝生了个好女儿啊!”


    述律元上台后,坚持贯彻先帝遗志,轻徭薄税,发展耕织;同时严格执行先帝颁布的一系列新律,大大提高了女性地位。在她掌权的数年里,民间甚至自发传出歌谣,说“谁知南北,今如一体”。


    只可惜好景不长。


    北魏延兴十年,北魏少年天子突染重病,太医院竭力医治,仍未能回春。述律元闻之,叹曰,“此乃天命,众卿莫怪”,太医院上下医师百人由此得以幸免,无不泣涕感激。


    述律元病得浑浑噩噩的时候,水米不进,连人都认不出来,好容易等数日回光返照之时,慢慢睁开眼,才发现伏在她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帝师谢爱莲。


    自从述律元登基为帝之后,谢爱莲的身份,就从太子太傅一跃而成为太傅了,可算是把上一个逆贼死后多年的空缺给补了上来。


    可眼下,她在太傅的位置上还没待多久,竟就要送走第二任皇帝了。


    面色灰黄的新帝吃力撑起身子,对着东宫的方向摆摆手,对谢爱莲低声道:“这孩子……我便托付给文正公了。”


    谢爱莲还没来得及为述律元久病清醒一事而欢喜,见她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便心头重重一跳,知这是回光返照之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哽咽道:“臣定不负所托,陛下放心。”


    她快步上前扶住述律元,只觉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眼下浑身的骨头的重量,竟好似还没有阿玉当年的一把精钢长枪重:


    被她视作亲女的,日后必要回归天上;然而这名如君臣、情同母女的,却要先一步回归地府了。


    到头来,她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却连身边人都留不住。


    述律元眼下正是回光返照之时,眼不瞎,心不盲,见谢爱莲虽未言语,可眉眼之中自有一股沉重如山岳的悲苦,了然心知,自己这一死,委实是实实在在触到她的伤心处,便又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和谢爱莲说了几句话宽慰她:


    “谢姨……你别伤心。”


    她一般很少这样叫谢爱莲,毕竟自从述律平在病榻前,把还是皇太女的她托付给这位明算状元、算学天才、太子太傅兼文正公之后,这位中年妇人在她的心里,就始终是和生母一样,威严有余、亲密不足的形象了,连带着她小时候曾经叫过的这个称呼,也一并少见了起来。


    然而眼下,少年天子却恍然了悟,这重重深宫中,除去还年幼的皇太女、被留女去父的王夫,能算得上是她“家人”的,竟只有眼前的帝师文正公了。


    于是她握住谢爱莲的手,又温声安抚道:“就当我先走一步,去地府替谢姨奏事,谢姨还该谢谢我接了这个苦差事呢。”


    谢爱莲被述律元这神来一笔打得不知如何是好,昔年太和殿上能流利作诗、才惊四方的唇舌,眼下竟滞涩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见过开玩笑的,可没见过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的!


    ——然而正是因为包含在这个玩笑里的重量,太重太重了,就更使得她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领了这个情,为病床上的皇帝掖了掖被角,低声喊出了述律元还是皇太女的时候,她曾经叫过的那个称呼:


    “……元女,你且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痛了,不要怕。”


    “那可不行,我不能睡。”述律元奋力从床上挣起半边身子来,对一旁偷偷掩面而泣的宫女们吩咐道:


    “众大臣得知我醒来的消息后,多半已经赶来在偏殿等着了,去,把她们都叫进来。”


    皇帝一声令下,小半盏茶后,床边便乌泱泱跪了一地闻讯赶来的大臣,个个哭得比自己的双亲死了都要真挚难过:


    “还请陛下多多保重,大魏不能没有你啊陛下!”


    “见陛下如此难受,臣等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在一连串或真心或假意的哭声中,述律元轻轻一咳,便满室皆静。


    她望着窗外萧瑟的长空与零落的枯枝,微微阖上眼,在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里,只觉心头一片清明:


    或许我真的是不该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人吧?否则为什么我都要死了,却还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和不舍的情绪,只觉得这一刻,竟好似晚来了二十几年似的?


    于是她睁开眼,凝视着满室唯一一个可以不必下拜的人,对床边长跪不起的大臣们嘶声道:


    “谢师于我,恩逾慈母,仁过春阳,诸位须用心待之。”


    可见述律元真的是述律平的亲生女,连带着两人死前说的话,竟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日后诸公见谢师,当如见我、见先帝。”


    “瑶池王母在上,玄衣侯在上,举头三尺有神明,汝等须指此二位尊神发誓,勠力同心,匡扶大魏,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延兴十年冬,述律元崩,皇太女继位。莲公梅相尊述律元为“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又力排众议,成立内阁,共襄国是。茜香开国皇帝担心过的“主少国疑”,到头来,没在她自己的国家里动荡起来,反而先一步在她对手的地盘上发生了。


    是时,“目力远至千里的草原雌鹰”的威慑力,已经无法留存多少了,倒是她的榜样激励作用留存了下来,反向激发了胡人窥江的野望:


    述律平做得,我怎么就做不得?拼了!


    【延兴十一年,胡人犯边。】


    【初,镇国大将军兼武安侯白再香坚守城池,按兵不动,受衅再三,未曾出击。时多人上书,联名诉武安侯贪生畏死,侥幸得封,莲公梅相封驳奏章,留中不发;十五日后,武安侯忽率军出击,大败胡人,深入草原千里,俘虏无数,枭首主将,封狼居胥而返,杀气凛然,血透重衣。】


    【侥幸存者,闻风丧胆;游商边民,莫敢不从;雁门上下,无不归心,始知镇国大将军之号非虚也。】


    【魏史·白再香列传】


    内阁成立十年后,新帝已经长得和当年扑在谢爱莲怀中,嚎啕大哭的述律元一样高了。


    谢爱莲和贺贞商议一番后,心知,百尺竿头,须退一步,她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是标准的造反配置,小皇帝已经有些忌惮两人了;而贺贞留在朝中,能发挥的洞察人才、把握全局的本事,可比只会算账的谢爱莲要多得多。


    于是谢爱莲上书辞官,还权于帝,新帝大惊,苦苦挽留,又欲加九锡,谢爱莲固不领受,以身家性命为贺贞作保,挂冠归隐于封地於潜。


    至此,昔年姊妹,朝中余者,唯贺贞一人而已。


    倒是有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打算进谗言,撺掇着小皇帝把贺贞也一起拉出去砍了;结果小皇帝正为谢爱莲离去之事伤心不已,又听了满心的先母、高祖与玄衣侯旧事,好不怅惘,深知自己之前不该疑虑莲公梅相碧血丹心,在某种不可为外人言的心虚促使之下,二话不说就下了登基以来的第一道杀令:


    “来人,把这竟敢对朕的肱股之臣以谗言污蔑的杀才拉出去砍了!”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历史的车轮滚滚碾过,将无数血淋淋的真相、怅惘的失落、澎湃的热血、执着的守望,就这样无声而坚定地尘封在了泛黄的书页里。


    百年盟约弹指而过,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这个头,总之等双方反应过来的时候,无声的拉锯角力已经开始了:


    明面上没人愿意打响第一枪,但暗地里和平侵蚀对方的手段可不少。


    双方怎样侵蚀对方的,已经无从考了,无非就是往对面输送美男,用美衣华服、话本戏剧之类的东西打文化仗、收买对方的大臣之类的,古往今来的政治手段总是格外相似,只不过这一刻,被当成了“礼物”赠送出去的,不再是两国掌权的“女人”。


    然而,从两国彻底撕破脸的后果来看,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造成的恶劣影响已经完全不可控了,有些人哪怕侥幸保存一命,待在“礼物”的位置上,也要兴风作浪,若不是后来有“乱世百将”异军突起,这世道险些来个历史大倒车,从“妇女能顶半边天”倒退回“发挥妇女在社会生活和家庭生活中的独特作用”:


    一百七十年后,史载,茜香皇帝重情重义,迎娶青梅竹马太傅之子为王夫,赐金绶玉玺,令其协理监国,未曾想这王夫实乃沽名钓誉之辈,甜言蜜语诱哄皇帝拱手让江山,窃国登基。


    时北魏皇帝再度暴病而死,未能留有后嗣,朝中大臣就“学茜香扶孤女上位”和“另立宗室子”两大选择吵得不可开交,新登基的茜香皇帝趁虚而入,渡江北伐,与闻讯率雁门军赶来的北魏镇国大将军交战长江之上,同归于尽,北魏镇国大将军白氏直系一脉至此满门忠烈,无一留存。


    然而死了一个皇帝和死了一个将军,对土地兼并严重、民众必须起义的王朝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事。


    战火从长江中心的某处小岛上燃起,飞速扩散至九州各地。南北和平盟约此时已无人知、无人记,民不聊生,战火纷飞,动乱又起。


    只恨天下再无如此闺英闱秀,定乾坤,续天地。


    作者有话说:


    ①他日初投杼,勤王在饮冰。有辞期不罚,积毁竟相仍。


    ……


    明月珠难识,甘泉赋可称。但将忠报主,何惧点青蝇。


    ——林氏《送男左贬诗》


    ②于是休战士,简精锐,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势。吴军夜遁走,追至三州口,斩获万馀人,收其舟船军资而还。


    ——《晋书·帝纪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