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诉苦:猫猫鬼魂还会掉毛吗?


    白再香立时停住脚步,腰间宝剑半出鞘,冷声喝道:“什么人?!”


    草丛又摇晃了一下,随即从里面传出来一声细细的猫叫:“喵~”


    随即一只皮毛丰润却身躯瘦弱的白猫从草丛中轻盈地跑了出来,半点也不怕生地在白再香脚边蹭了蹭,不停拿头拱她裤脚,真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


    见此情形,白再香身边的亲兵齐齐松了口气,略微放下戒备地笑了起来:


    “连这小玩意儿都知道谁是好人,别说,还真蛮灵性的。”


    “可不是嘛。白将军昔年在宫中御前行走的时候便格外体恤下人,这份宽和慈爱,便是寻常猫儿狗儿也能体会到。”


    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只有白再香神色凝重,面上依然半点笑影儿都没有。


    她这般情态,众人也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慢慢都不敢多说什么了,立刻又将戒心提了起来,谨慎问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白再香指了指这只瘦骨嶙峋的猫身上的脏污和血迹,俯下身去,从怀中掏出手帕沾了些路旁草叶上的露珠,擦去它身上的泥土后,一道几乎横亘了它半边身子的伤口,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真是黑心,这究竟是哪个没人性的狗东西下的手?!”


    “八成是那些雁门叛军干的,该他没爹!”


    不少人都试图上前把它抱起来抹点药,毕竟这小白猫看起来亲人,随手一帮也就是喝口水的功夫,并不会误事,然而这只猫却就像是认准了白再香似的,叼着她的裤脚,拼命把她往草丛里带。


    众人又是好一番交口称赞白再香平日亲善,这才连带着小动物都只认她不认别人,可白再香的面色却愈发沉肃了起来,要不是她平日里真的很好性儿,她的亲兵们现在可绝不敢跟她再说话:


    “大人若是心疼它,捡回去养着也就是了,不值当伤心。”


    白再香摇摇头,解释道:“我伤心不是因为它受伤……是因为它已经死了。”


    她话音刚落,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陡然从林间卷过,惹得树枝与草叶一并发出簌簌摇动的声音,竟莫名凭空而生几分阴森之气:


    “你们看,它的影子没有头。”


    白再香选择出城的时机是傍晚,经过多轮冲锋的一番鏖战后,现在已经是夜晚了,此时的京城中应该华灯初上,可她们在野外没那个照明条件,便只能打着火把寻路。


    如此一来,映照出的影子便有些黯淡,又随着持火把的人走动而变幻不停,因此不是心细如发的白再香开口提醒,大家还真没注意到,这只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的猫身上有太多的异常之处:


    它身上的那道伤口已经隐隐有些发黑,若这猫体格强健,或许能再撑几天;可它都瘦弱成这个样子了,按理来说应该连站都站不起来,又怎么会有多余的力气为白再香引路?而且它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走路的时候甚至都能看出来它的脊骨活动走向,可这样的话,它身上的皮毛为何还会那么光滑柔顺?


    可如果这猫不是活物,而是魂魄的话,一切就都很好解释了:


    它还能蹲踞在白再香的脚边撒娇,只不过是因为它已经死了,再也感觉不到这种钻心剜骨的疼痛,才能有这种虚浮的“活泼可爱”感。


    再加上它那没有头的影子,它那生长和走路方向总是有微妙不协调感的四肢——说真的,怎么会有正常生物的前腿能往前走后腿就往后走啊,你是不是因为和你的四肢分离的太久,所以不习惯这种久别重逢的感觉——还有挂在它身上摇摇欲坠的皮毛,便是最钝感的人,眼下也说不出半句话:


    这只猫明显在生前遭受过了非人的折磨,剥皮、断肢、开水烫、刀子划拉……一系列手段花样百出,使得被残害致死的小小生灵心中怨恨难消,这才凝结出了一道魂魄;又因为这魂魄上带着的怨气太过浓烈,硬生生凝结成了实体,这才叫众人一时间都没能认出来。


    得亏有在御兽苑干了这么些年的白再香在,否则的话,搞不好就真的会有人被它带着走了。


    虽说大家平日里每逢年节的时候都会去拜神,平日里有所求之事也会烧香祈愿,但眼下在她们面前现身的可不是什么有名号的神灵,而是一缕冤魂。


    众人大惊之下,无不骇然,齐齐拔剑上前,想要护在白再香身边,实在是忠心耿耿、勇气可嘉:


    谁有事都可以,但白再香一定不行!


    她要是出事了,先不说从私情的角度看,按照述律平对她的重视程度,会不会大动肝火让护持不利的亲兵们倒霉;只说从公事的角度看,这个“将军猝死了,但将军身边的亲兵全都毫发无伤”的结果,就足以让文官那边上折子弹劾她们三天三夜了,搞不好丢官破财被流放都是小事!


    然而白再香的面上却没有半分害怕的神色。


    身着银甲、威风凛凛的将军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戒备,右手依然按在剑上,只不过当她再度开口的时候,语气竟又放柔了几分:


    “本将是陛下亲封镇国大将军,普通妖魔鬼魅断然不敢近前。”


    “你既然来此,定有冤屈,且说来,我必为你做主!”


    她话音落下后,这只猫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嗷”地一声嚎了出来;随即它强撑着的这口气也终于憋不住了,勉强凝聚起来的还算不吓人的外表顷刻间土崩瓦解,露出了它的真身:


    无数支离破碎的白骨堆叠在一起,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砸过似的;有些遗骸的上面还有利器切割的痕迹,必然是生前身上受了贯穿伤所致;在这些一看就是走兽的骨头之外,还有不少鸟类独有的叉骨……


    也就是说,这只强撑着来求救的小家伙,并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千万个受害者”的具形与凝结。


    它们也知道自己死不瞑目、怨气冲天的样子有多吓人,于是它们选用了所有受害者里,留存最完整的一具被腐烂发黑的伤口拖累死的小猫的身体,又给她拼上了被分尸的同类的四肢,好叫它能走得动路,还给她披上了被活活剥皮痛死的同类的最漂亮的皮毛,硬生生拼凑了一只看起来没那么吓人的白猫,来到了白再香的面前:


    好人,看看我们吧,我们已经有很努力地把自己捯饬出个不吓人的模样来了,你别害怕呀。


    我们看你在御兽苑里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的苦力,别说人了,便是那些没什么灵智的普通动物,在你手下都过得好好的,不会和我们一样吃苦横死。


    这种福分我们想都不敢想,只求下辈子能投胎去你这样的好人家里就行。


    可如果你不害怕我们的话,你又这么好,能不能发发慈悲,帮帮我们?


    这一堆白骨竟与活物无异般,堆在白再香的脚下,发出如怨如诉、不绝于耳的泣声,哭得白再香微微蹙起了眉,只不过她不是觉得害怕,而是觉得有些棘手:


    如果是一条性命的话,查明前因后果、了结起案件来还比较容易;但如果受害者已经到了这么个可怖的程度,那先不说能不能把帐给算清,便是能,眼下她还得带贺太傅回京问罪斩首,一时间也办不完;但她又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冤魂诉苦后无法得到应有的答复,多延误它们申冤一日,她的良心就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小火慢煎一日。


    正在白再香左右为难之下,突然听到了从骨头里传来的一阵说话声,叽叽喳喳的活像鸟叫,看来混在那堆骨头里的叉骨应该是喜鹊和鹦鹉的了,因为学人说话学得最像的正是这两种鸟:


    “白将军,你且来哪,莫怕!”


    “这家伙惯会残害生灵,死在他手下的被虐杀者成千上万,将军你若是能为我等申冤,日后定有无穷福报,好大一番造化在前面等着你哩。”


    “你来,你来!”


    这番话自然也被白再香的亲兵们听见了,她们面面相觑了片刻后,之前曾为姐姐痛哭过的那位女子终于缓缓归剑入鞘,凝视着废太子的尸首,茫然道:


    “……这是什么世道啊,动物都比他们像人。”


    白再香的注意力半点没放在所谓的“大造化”上,只敏锐地抓住了一个重点,于是她开口询问道:


    “也就是说,你们全都是一个人害死的?”


    那堆白骨震荡了片刻后,随即一跃而起悬浮在半空中,眨眼间齐齐现出真身,顿时白再香的视野内,就被无数死相凄惨的动物给填满了,而也正是直到此时,白再香才发现,原来她之前的猜想还有疏漏之处:


    被这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活活折磨死的生灵,除去飞禽走兽之外,还有蝴蝶蚂蚁这样的小小昆虫。


    只不过昆虫的遗骸腐化得快,又留不下骨头这样能留存好几百年的证据,这才让所有的受害者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没能显出这个种族来。


    然而如果把所有的枉死者都像这样排列在一起的时候,细心的人就能发现它们之间是有一条完整的时间线的:


    站得离白再香最远的是一些昆虫,离得再近些的是负责跟她沟通的鸟儿,站在白再香一行人身边,甚至都能把亲兵们给包围了的种族,便是数量庞大的猫猫狗狗了,如果它们都能化成实体,绝对当场就可以用体积把亲兵们挤出去。


    还没等白再香说什么,这支数量庞大的受害者队伍,已经把一旁的亲兵们给气了个倒仰,怒道:


    “什么脏心烂肺的东西,这般心狠手毒不积德!”


    “你们别怕,白将军肯定会为你们做主。”


    白再香的冷静为亲兵们起到了良好的表率作用,见她面上半点惧色也无,众人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心中的情绪也从“天啊这里怎么有鬼还是这么多鬼”的恐慌,往“是什么人杀了这么多无辜的倒霉蛋这种脏烂玩意儿真该遭天谴”的愤怒转变去了。


    一旦她们冷静下来,便有聪明人看出了这些前来诉苦的小动物身上的端倪:


    “看这些家伙的体型,这个人应该是从小就作恶多端,打根儿上就坏了,没得救。不过一开始他力气不够,就只能虐杀一些昆虫取乐;后来年岁渐长,就能抓着些飞禽走兽了,你们看,受害者的体型和站位是从小到大有迹可循的。”


    被这么一提醒,她们的愤怒就更加真挚了,甚至都有人撸起了袖子抄起了家伙,把长枪顿在地上撞得铛铛响:


    “欺负有小动物什么本事,有本事就去报国杀敌啊?”


    “打不过比他强的人,就转而去谋害比他弱的猫猫狗狗的性命,此人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的恶劣本性,由此可见一斑。”


    很难说白再香亲兵能如此之快地抛开对鬼魂的畏惧,转而同情起这些家伙来,是不是因为她们也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废太子的阴影下战战兢兢求生的悲惨过往:


    因为从“生死不由己”的角度来看,高阶层的人对低阶层的人的奴役,就像是人类能驯服动物一样。


    由此来看,白再香在御兽苑里做了多年的驯兽师,从中悟出了类似的道理,和这些亲兵们眼下的情况也大致相同。


    这堆小动物齐齐现身的时候,还在云游四方的某位毛茸茸过敏患者突然浑身一冷。


    得亏在这儿的不是法海本人。而是白再香,否则他非要狂打喷嚏三天三夜不止;而白再香虽说没什么鼻炎和过敏症状,但是在看到这满眼飘在空中的毛茸茸之后,只有一个最真挚、最淳朴的感想:


    好多浮毛,你们鬼魂掉毛吗,总觉得今晚回去负责给我洗衣服的姑娘会哭的。


    在亲兵们七嘴八舌的关心和安抚声中,千百条冤魂千百张口齐齐发出人声,规模庞大、历经多年也无法消解的怨气冲天而起,惊动九霄:


    “是一个名为‘谢端’的男人,把我们害成这样的。”


    “他面上装得好着呢,人人都夸他端方君子温润如玉,谁知道他私下里是真真半点人性也没有!”


    这些冤魂哭嚎的时候,似乎连这林间的树木都感受到了它们的悲苦与愤怒,于是齐齐垂下头来,漫山遍野的树叶瞬间化作血一般的红,这边是日后京城中的盛景,每年春秋都会变红的一片枫林:


    “若是为了饱腹,甚至是为了口舌之欲要杀死我们的话,天意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可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些,他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


    白再香沉吟片刻,又问道:“你们所说的‘谢端’,是我想的那个吗?”


    无数死相凄惨的鬼魂们立刻齐齐点头,应声道:“正是!”


    之前借了一身皮毛给大家的白猫挤上前来,蹭了蹭白再香的手,努力从虚空的胃里吐出了一个毛球,用被截断了一段的爪子艰难地推到她面前,喵喵叫道:


    “他之前杀我们的时候,因地府的生死簿上记载他将来会功成名就,是有大气运的人;再加上我等并无人身,十殿阎罗、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吃香火吃久了,就下意识偏心这种厉害的人类,不愿为我等主持公道。”


    “我们生前凄惨,死后含冤,没半点能拿得出手的谢礼,若大人真有心帮我们的话,我们也只有这点东西了。”


    它话音落定后,又有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挤上前来,这便是受伤最重,借出身体的那一位。只不过它实在太瘦了,没能把飘在白再香身边卖萌打滚儿翻肚皮的白猫挤下去,只能就近把毛球吐在白再香的袖子里:


    “我等原本应该被镇压在幽冥界百年,待谢端身死之后再投胎转世,免得碍了他的大好前程;可前些日子六合灵妙真君突然前往幽冥界,搅动风云,惩奸除恶,阴差阳错之下,就把我们放出来了。”


    “六合灵妙真君”这个名号一出来,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半点之前“要替枉死的小动物们报仇”的激动都不见了;半晌后,才有人压低声音,难以置信、断断续续地问道:


    “是……是那位……?就是那个,那谁,你们懂的!!”


    她往天上指了指,指头都在颤抖,可见六合灵妙真君哪怕已经被茜香国封为护国神灵,然而她在全国各地的百姓中打下的基础还是很牢固的。


    她这话一出来,无数浮在空中的幽魂便齐齐点头,有不少小鸟是被活生生扼断了脖子咽气的,这一点头,险些没把它们好不容易接上去的这个部位又晃下来:


    “是极是极,正是这位真君。怎么,你也知道她?”


    “我生前没有灵智,死后才知道,在她的劝说下,黎山老母广开道场,教化天下一切非人生灵,还给起了个名儿,叫什么‘义务教育’。”


    “她人还怪好的哩,要是我再多活几年,我也能读书去了。”


    它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欢畅,结果从它们的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简直太多了,险些让白再香的亲兵们提前体验一下什么叫“信息大爆炸”的滋味:


    原因无他,贺贞把基础教育抓得太好了。


    她除去为本次科举取士贡献了足足三百名高精尖人才之外,平日里也没有疏忽对北魏其他女性的扫盲。


    只不过考虑到“科举女官”的这条路比较难走——字面意义上的难走,毕竟连这个时代里应该最安全的男人,在入京赶考的时候都难免遇上盗贼山匪,死于非命,就更不用说在男人们的眼里不算人的女人了——贺贞这才把她的教育理念分了两个大方向出来:


    离京城比较近的,或本身就住在京城之内的,以“考取功名做官”为学习的终极目标;至于其他的人,便从识字开始,多学一点,被别人骗到的可能性就少一点,将来等天下太平后,同样走上科举路掌握权力的机会也就多一些。


    如此一来,等到走“科举”路子的三百名专业对口的实践型人才站到太和殿上之时,贺贞的扫盲工作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直接导致,秦姝在南北两方民间本来就很高的声望,在她和贺贞的互帮互助之下,简直就像是坐了火箭似的一飞冲天。


    这不,连白再香的亲卫队、这些本来应该和统治者一条心的宫人,都没跟着官方去信仰什么劳什子的“北魏天神”,而是依然聚在六合灵妙真君的座下。


    已知:贺贞奉六合灵妙真君之命,前来梦中授书;


    可得,自己和六合灵妙真君多少也有点关系。


    已知:这些小动物的冤魂是在六合灵妙真君查封地府后逃出来的;


    可得,这些小动物和六合灵妙真君多少也有点关系。


    ——四舍五入一下,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同担,不要客气!


    由此可见,这帮人不是不激动,是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当场变成傻子了,为首的这姑娘还能维持着神智上前来搭话,哪怕刚开口的时候还结结巴巴、语不成句,也已是心志格外坚定的翘楚:


    “所以……你们是趁地府大乱,逃出来的。可你们既然都托了六合灵妙真君的福侥幸逃脱,为何不索性一事不烦二主,求她去帮你们说话呢?”


    ——你们要是能找到六合灵妙真君的话,你们可以诉苦申冤,我们也能见见这尊大神,还能让她看看我们现在的成就。你们可能会小赚,但我们绝对不亏!


    她这番话说出口后,又有一只揣着前爪的黑猫蹒跚上线,往白再香的靴子里吐了个毛球。细细看去的话,它根本就不是像普通猫猫那样因为天冷和悠闲正常揣着手,而是四肢都被砍断了,这才走路没法走,站也站不稳:


    “我们倒是有心去找真君诉苦,可真君只掌三界姻缘,管不得我们的事情;我们是枉死的冤魂,法力低微,上不得三十三重天告状,就只能委托你了。”


    白再香沉吟片刻,回首望了一眼八成再过半晌也醒不过来的贺太傅,立刻就有了决断:


    抓一个也是抓,抓两个也是抓,来都来了!


    于是她问道:“还请诸位明示,谢端这家伙现在身在何处?我这就捉了他一同回京去——”


    然而等白再香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刚刚还挤成一团的小动物们全都消失不见了,好像刚刚它们从没来过似的;而与此同时,从白再香身后的山林里,也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喊痛声。


    片刻后,一位身穿官袍,衣裳和脸上都带了好几道树枝划出来的痕迹的男子,跌跌撞撞映入了她们的眼帘,一看就是从雁门军的营地那边逃命过来的。


    他一边在口中絮絮念“真晦气,怎么遇上了鬼打墙”,一边抬起头来,辨认了一下面前人的面孔。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住了,只能看着白再香对他露出个怎么看怎么像“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冷酷笑容,皮笑肉不笑地和他打招呼道:


    “谢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哪。”


    谢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发现,不仅白再香对他的态度不怎么样,连她身边的亲兵也一副“我今天就要在这里把你活剥了皮”的神情,端的是凶恶至极: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府无门你偏来投。左右,与我拿下,把这附贼作乱的奸臣带回宫中,听凭陛下发落!”


    谢端立刻转身就想逃,可他本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啥力气;除去他自身觉得“我受神仙庇佑所以也很厉害”的自信,还有替身术带给他的错觉之外,谢端本人事实上已经虚得差不多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连半丈都没能跑出去,便被如虎似狼扑上来的亲兵们一人一只胳膊地按在了地上,她们对视一眼后还觉得不保险,于是手下动作快如闪电,“唰唰唰”地就把他的两边膀子给卸了下来。


    谢端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他小的时候,是吃父母贪来的民脂民膏长大的,一出生就已经站在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的人终其一生都不能达到的顶点上了;等到后来,压榨百姓太过、被反噬致死的谢家一夜倾颓,败落了下去,谢端就又被好心的养父收养,供他读书,教他种地,他的生活水平就又和这个时代至少一半的普通小农阶级持平了;再后来,他捡到了“田螺姑娘”后,更是过上了靠着压榨女性劳动力而取得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如果不看“田螺姑娘”的本体,那这的确是神仙一样的好生活。


    两边胳膊关节齐齐脱臼之后,谢端痛得当场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眼前一黑,金星乱迸,尖锐的蜂鸣声在耳中盘旋不去。在极端的痛楚下,他的肌肉痉挛得让他一瞬间都有些想要呕吐的意味了,难闻的酸气从腹中翻腾上来,黄绿色的酸水一口喷出:


    “呕——”


    他的反应把两位亲兵都吓到了。虽说她们按住谢端的手还是没放松半分,不过两人已转向白再香求助道:


    “将军明鉴,我们根本就没下什么重手。”


    “纯属是他自己太弱了才会反应这么大的,真不关我们的事。”


    白再香挥挥手,不在意道:“我晓得,你看这家伙的身板,他真要能抗住你俩这一下那才不对劲呢。好了,通通带走。”


    可谢端还在挣扎不止,反抗道:“你们、你们不能绑我!我夫人说,我将来是有大本事的人,能位及三公,怀金垂紫,你们要是绑了我,将来一定会遭报应!”


    白再香闻言,立刻毫不犹豫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怒道:“区区乱臣贼子,安敢作此大逆不道之言!”


    若换做后宫宅院里那些,被常年困在这方寸之地,只能作为他人的“配偶”和“礼物”活着的女子,她们饮食受限,也没有锻炼的途径、方法和必要,这一巴掌下去,如果没有护甲加成,八成连对面的脸都划不破。


    所以她们再怎么愤怒,再怎么绝望,落在掌管她们生死的人眼中,也都是无伤大雅的撒娇,不必放在心上。


    可白再香不一样。


    她在御兽苑里干了这么多年的驯兽师,连老虎和豹子都能按住;再加上后来又上了战场,剑都拿得,仗都打得,人就更打得了。


    于是白再香这一掌下去,直接就在谢端的脸上开了个酱油铺,青的红的紫的齐齐迸出,讲究的就是一个热热闹闹、精彩纷呈,鼻子当中折断,鲜血清涕横流不止,面皮当场高肿半寸,红亮得透光,离得近些的人甚至都能听到谢端的颈骨在这一掌之下陡然扭转发出的“嘎嘣”声。


    谢端剧痛之下,从口中喷出一颗带着血的牙齿,随即双眼一翻,两耳流血地直接晕了过去,人事不省。亲兵伸手在他的鼻下探了探,随即禀报道:


    “将军,他好像都快闭气了——所以说我们之前是真的没下重手,纯属是他自己太弱了,真的!”


    他闹了这一出,叫白再香都不自信起来了,她对着自己的手左看右看,难以置信道:


    “……这人是真的晕过去了,还是在卖惨呢?这,这……”


    如果这个世界的走向按照正常时间线来,也就是上下五千年来只有武则天一位女帝的走向,那么再过一千六百年左右,就会有没落的贵族子弟为了赚钱,带着并不值钱的瓷器在街上走,随机挑选一个看起来有钱的倒霉蛋撞上去,把瓷器趁机碰碎后,抓着苦主要钱赔偿。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有个很贴切的词能形容这种行为了:


    碰瓷儿。


    只可惜现在还没到那时候,况且自瑶池王母醒来后,人间的走向也截然不同了,使得白再香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能找出个词儿来,最后只能忿忿道:


    “……这作风,古往今来上下五千年,也没见着第二个!怎么就没个词儿专门骂他呢?!”


    ——从此,“谢端”这个人名在骂街领域的含金量立刻扶摇直上,只一个人名,就能概括见色起意、弱不禁风、自视甚高、一事无成等种种含义,直接越过“牛郎”成为骂街领域高频热词第一名。


    ——不过那也是谢端不久后被问斩,再往后的事情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速速回转京中,打扫战场,清点人手,关押俘虏。于是一盏茶之后,白再香和她的亲兵们带着两个格外之前的俘虏,和大部队成功汇合。


    此时的雁门叛军早已元气大伤,担任临时指挥官的护国大将军副官因战前脱逃,已被心怀不满哗变的士兵斩首。


    他这一死,剩下的人便愈发群龙无首,作鸟兽散,死的死,逃的逃。


    京城守军本以为自己的任务是血战,结果到头来,血战的成分只占了一半不到,剩下一大半的成分是围截堵人,也算是一大奇景了。


    白再香命众人收拾残局,打扫战场,又参考了钱妙真和贺贞的意见,严令她们将雁门军阵地周围遍洒生石灰和水,高温消毒,就地掩埋、焚烧尸体等秽物,这才班师回朝。


    可巧的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贺太傅和谢端都是被面朝下挂在马上的,看不清面容,只能通过身上的衣服和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来判断这两人的大致身份和年龄。


    一听说镇国大将军白再香带着战俘回来了,本着“有便宜不看王八蛋”的天性,不少京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路边,想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造反。


    正在此时,贺太傅正好悠悠醒转过来了。因为他是自己把自己吓晕过去的,不是像谢端那样被打晕过去的。


    他甫一发现自己醒来后,便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和太子一起逃走的。


    太子之前逃跑的时候,为了掩饰身份,除去里面穿的还是来不及换下的、绣有龙纹的衣裳,外面穿的是普通文官的青袍;可巧了,谢端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贺太傅叫了一声:“太子殿下?”


    青衣人活像个死猪似的,没半点反应。


    贺太傅又叫道:“殿下,殿下?醒一醒!殿下为何也会被捉来?”


    贺太傅上了年纪,有些耳背;听力不好的人,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大小是没什么具体概念的,所以他以为自己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外人耳中,就已经是“扯着嗓子喊”的级别了。


    他这一喊,离得近些的人立刻便听见了,顿时就有不少人挤上前来,高举着手里的草叉、锄头、镰刀和粪叉,劈头盖脸往这两人身上一顿揍:


    “叫你们造反!叫你们造反!”


    “你们还在城外扎营?真是狗日的腌臜玩意儿,你赔我的田,赔我的粮!”


    “要不是你们突然搞这一出,今年麦子的长势明明很好的……这下倒好,全都没了。”


    可见老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实有不共戴天之仇;平民百姓家里也没什么“财路”可言,最要紧的就是家里的田、田里的粮。


    结果雁门叛军一来,朝廷坚壁清野的战术一施行,他们就什么都没了;幸好陛下承诺减免税负,另补良种,给城外居民供给数月粮食,度过青黄不接的时段,还许诺接下来的一年里定量购买粮食有优惠,这才把心疼得险些要落泪的百姓们给安抚下去,让他们把这股愤怒转而向雁门叛军投去了:


    护国安邦,守卫边疆,劳苦功高?哦,行吧,那就当你劳苦功高,可你为什么要造反?你觉得这样很光荣是不是?便是你之前有些功劳,这一造反,害了多少人不说,问题是你们自己也没打赢啊,那功过相抵,我们作为受害者,怎么就不能骂几声、打几下?


    力气大些的、胆子足够的,便带着武器挤到前面来拼命揍人,要不是白再香驯马有方,这些战马都要被状若疯狂的百姓给吓得尥蹶子了;力气没那么大,也挤不到前面,还怕被记住面容秋后算账的,就从人海后不停扔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包括且不仅限于各种排泄物和臭鸡蛋,恨不得把这两人身上砸得像他们现在的名声一样臭不可闻才好:


    “吃屎去吧老不死的——!!!”


    几千年后有个顺口溜是真的不错,叫长矛沾屎戳谁谁死;这一手出来,便是最勇武的亲兵,也不禁连连后退,怒道:“多多少少看着点,镇国大将军还在这里呢!”


    结果她转头一看,发现刚刚在战场上以一敌十、威风八面的镇国大将军,已经默默后退出二十步了,属实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最佳写照:


    没事,砸吧砸吧,群众开心最重要。哎,民意,哎,便便,哎,衣服。


    当晚,思考着“鬼魂猫猫到底会不会掉鬼魂浮毛”问题以分散自己注意力的白再香,在把换下来的衣服送到洗衣女那里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这个问题立刻就有了答案。


    “白姐姐——?!”负责给她洗衣服的姑娘险些一嗓子喊破音,随后又急急压低了声音,追问道,“你今天这是去了哪儿呀,怎么有这等好东西在身上?!”


    白再香宇宙猫猫头疑惑:啊?我身上没沾点“好东西”回来,都算我身法轻盈眼力好了,还能有什么好东西在身上?


    洗衣女看着她茫然不作伪的神情,急得把手上的衣服好一阵乱抖,顿时,五六个小金球从她的外袍和靴子里中掉了出来,骨碌碌滚了一地。


    这些金球大小不一,个个都是相当实诚的实心质地,上面还有浮凸出来的细细纹路,端的是又值钱又精美,说是艺术品也不为过。


    负责给白再香洗衣服的也是宫中侍女——顺便提一句,镇国大将军的仆从和亲卫基本上都是从宫女和女官里选出来的,能干得了粗活、种得了地、提得动十几斤脏衣服的人,怎么就拎不动枪,又不是干起家务活来就拈轻怕重的男人——她也养过猫,见着这些金球,便不由得笑道:


    “哎哟,好细致的精巧玩意儿。若不是金子做的,我还以为是小猫儿没吃猫草吐出来的毛球呢。”


    “所以好姐姐,你这是究竟去哪儿了?怎么打一场仗回来,还能在身上长出金子来啊?”


    白再香捡起金球放在掌心,掂了掂,随即微微一笑,温声回答了洗衣服的侍女的问题:


    “去听人诉苦啦。”


    作者有话说:


    用一些越狱成功的毛茸茸来祝大家国际妇女节快乐!正好最近妇女节氛围很好,有个可以去和中医科(是这个名字吗我不清楚反正她是管我复健的)的某位主任姨姨学习的机会。去年还能动弹,就去市政府找妇联学习了;今年突发情况不太能走远路,就就近去主任这边学习。大家有什么中医相关问题都可以留言,我回复收到就是已记录,会和去年一样帮大家解惑的。我是说,这可是个主任啊,是被表彰过的那种人物,眼下还在公款进修,这个级别的金贵羊毛能薅一点是一点,任何时候学习起来都不晚!


    PS,线上开方可能有难度,具体治疗还是建议线下,不过如果真有小问题小困扰的话我也尽量去问问,就好比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斑秃还有没有救……


    第117章 偏差:“往谢端的宅邸去。”


    白再香把贺太傅和谢端送入宫中,又带着亲兵队、洗衣女和那几个从猫毛球变成实心金球的神奇宝物作证,向述律平汇报过“冤魂诉苦”的故事后,便回到了军营里。


    因为她只负责军权,不负责别的,按照各部门协同分工的办事原则来讲,接下来负责审核这两人的,应该是大理寺。①


    结果大理寺的官员还没到,贺贞便提前一步来探监了。


    她人还没进这,狱卒们只接到了“贺相要来”的消息,便上上下下齐心自发行动了起来:


    哪怕现在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井水凉得很,一个不注意就会在手上长出又红又肿的冻疮,也还是有人殷勤地打了水来跪在地上拼命擦洗,好让这积年的灰尘不至于污了贺相的靴子——最主要的是,擦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让人一看就能体会到蕴藏在这个动作里的狗腿忠心。


    没能抢到这种显眼包工作的,就争先恐后地搬来了干净的桌椅、一尘不染的地毯,铺在刚刚抹净水渍的石地上以迎接贵客;还有人颠颠儿地赶着去泡茶倒水拿点心,要不是贺贞不是赶着饭点儿来的,这帮人都能立刻给她置办一桌酒席出来。


    这么一捯饬,等贺贞本着“尽可能低调前来打听一些信息”的目的,来到牢房门口后,就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殷勤前来迎接她的狱卒,吩咐道:


    “你这差事办得不漂亮。”


    真是奇怪,她明明没说什么重话,语气也十分温和,与她日常对学生们授业解惑之时并无二致;再往前倒个五六年,这把声音放在世家举办的宴会上的时候,更是引不起别人半点注意、翻不起丁点浪花。


    可眼下她刚委婉表达了对这些繁琐安排的不满,狱卒们便齐齐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叩首,就好像他们的前额砸在地上时发出来的“砰砰”撞击声不会带来半点疼痛似的:


    “大人饶命,我等知错了!”


    “我等对大人并无不敬之心,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还望大人行行方便,莫与我等贱民计较……”


    “都是他们出的馊主意,和我没关系。我早就说了大人不是那种喜欢排场的人,你们非不听,这下好,捅娄子了吧。”


    贺贞望着面前这些人丑态百出的模样,在短短的数十天里,第无数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权力”:


    我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升迁无望,一挥手就能把无数个家庭打入深渊……原来如此,这种感觉真的太棒了。怪不得古往今来无数人都要站到高位上去,因为他人生死前途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的感觉,就是这么好。


    她想了想,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闹出人命来,便大发慈悲地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找个人去把牢房周围用稻草围起来,让他们看不见外面情形,只说是‘防风保暖孝敬他们的’;顺便一边干一边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把我今日不来了的消息透露出去。”


    贺贞话音刚落,跪在她面前的人们便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动作慢一点的还险些被推倒在地引发踩踏事件,幸好贺太傅和谢端两人的牢房在比较靠里的位置,这一番骚动才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大人放心,这事儿肯定能办妥!”


    这帮人本来就有心抱住贺贞这条金大腿,之前做事出了疏忽,眼下便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将功补过,没多久,贺太傅和谢端两人所在的牢狱外面,就被厚实的稻草给围起了半边。


    狱卒们一边干活的时候,一边佯作不经意地将贺贞所说之事透露了出去,惹得贺太傅一听说来的是姓“贺”的人,便不由得又惊又喜:


    “两位小兄弟留步,等下要来的真是贺家人么?他叫什么名字?”


    两位狱卒对视一眼,只道:“何必多问呢?反正等明后天她来你就知道了。”


    说完,两人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外面走去,将面上喜色与疑惑同样浓重的两人留在了阴暗潮湿的监狱里。


    而果然也像贺贞预料的那样,一旦得到“贺家还有人愿意来探视自己”的消息后,贺太傅整个人就超级自信地支棱起来了,半点也没怀疑,这个硕果仅存的贺家人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他而来的,而是为了把他死死按在地狱里来的。


    虽说贺太傅在脑海里把自己的记忆反刍了无数遍,也没能想起来,这个叫“贺贞”的家伙是自己的哪个子弟——他完全没考虑到“贺贞”会是个女人,但他还是在谢端艳羡不已的目光下,佯装坦然地捋了捋长须,笑道:


    “还是我贺家人有出息,老夫甚慰。小谢啊,看看,这就叫本事,多学着点。”


    谢端心中痛骂了这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家伙一万遍,最终面上还是半分神色也没显,只叹道:“老师高明,教导有方,学生自愧不如。”


    正在两人进行商业互吹的时候,在他们的认知中,“今天不回来了”的贺贞已经悄然坐在了角落处已经陈设好的干净桌椅上,垂下眼吹了吹手中茶盏盈盈冒出的热气,却半点喝的胃口也无,只聚精会神试图从他们口中听到些有用的东西。


    贺太傅得了谢端的吹捧,便愈发得意,人一得意起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贺太傅也不例外。


    于是他唾沫飞溅地说了起来,面上红光润泽,竟不像是重病缠身的人了,倒有几分像是回光返照:“哎,只可惜咱们缘分不够,否则你早就也是我的家人了,我等下没准还能让那个小辈开口,一起保下你小命。”


    谢端闻言,虚心请教道:“老师这话说得我不明白,莫非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事情么?”


    贺太傅大笑,连连摆手道:“怎么会呢!谢大人,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我两年前见你年少有才,金榜题名,曾动过将你招做女婿的心思。哎,只可惜你和夫人之间的感情是出了名的好,我不便拆散眷侣,便没再谋划这件事了。”


    谢端闻言,两眼一黑,只恨得牙根发痒:


    混帐老儿,你要是有这个想法,你早就该告诉我才对!我的夫人那么明事理,那么温柔懂事,如果跟她说这件事的话,她肯定知道利弊大局,一定能自请下堂——更正,是把所有嫁妆都留下,再把彩礼全都还给我,不管有没有,反正我说有就得有——然后让我另娶更有助力的高门贵女。


    如果我当时娶了贺家姑娘,那能少走多少弯路啊。


    谁还要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受苦,去管金铁、盐政之类的大事,那还不得几十万两白银流水般往我口袋里滚?就算后来贺家会被抄家诛三族,届时不仅算不到我这个女婿的头上,甚至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还得看在这个情分上保我一下。


    结果这倒好,什么都没了!他怎么就不能主动一点把女儿嫁过来?这女人也忒不识相,八成是瞎了眼的庸脂俗粉,不能透过尘俗的表象看透我英雄的内心。唉,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唉,真是没眼光,唉,这天杀的世道。


    贺太傅见他神色郁郁,终于有些良心发现,觉得在自己很有可能会被保出去的前提下,对着另一个同谋趾高气昂地炫耀有些不太好,于是他立刻开始绞尽脑汁,试图从谢端身上找点好处和优点出来,说些软和话,来缓解一下这位狱友掩藏得很好的焦虑。


    可贺太傅他想来想去,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能想出来谢端的身上有什么优点:


    他长得好看?笑话,这怎么可能,他不就是高了点,面容清秀了点,气质好了点,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小白脸而已,哪里跟得上自己这种有将军肚的大男人来得俊俏。看看自古以来的将军雕像和门画吧,能吃得腰宽十尺的才是真正勇武之人,他谢端算什么,论起玉树临风,还是自己这种上了年纪的有经验的男人更好。


    他是述律平钦点的状元?得了吧,看看眼下京城中的政治局势,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来,这家伙完全就是“陪太子读书”的绿叶和花瓶,根本半点用也没有。而且人家那两位状元已经掌权理国了,他呢?听说他离京的时候,可是还没把国库钱粮给清点完哪。


    说他文章写得好?是是是,他是能一气呵成,才华横溢,文思敏捷,可问题是那真的是他的本事吗?我要是有个神仙娘子在身边,我肯定好吃好喝地把她给供起来,让她给我表演各种仙法,要金子有金子,要银子有银子,届时要个考试题营私舞弊,还不是轻而易举,小事一桩?


    ——等等,不对,要是这么想的话……


    贺太傅突然心头一跳,凑过去把嘴贴在谢端耳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这些年来应试中举的文章,都是谁给你写的?”


    谢端两眼下意识咕噜噜一转就要说谎,毕竟他这个人向来好面子:


    我的妻子是神仙,听说我过得很惨,专门下凡扶贫我来的,不行;人美心善法力高强无所不能自带价值万金嫁妆的仙女,因为仰慕我的人品和才华,主动把自己贬入凡尘,给我洗衣做饭,被翻红浪,为我生儿育女,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可以。


    以此类推,同理可证:


    我的妻子是神仙,有能让人一夜之间学富五车的法宝,我是托了她的福才考上状元的,不行;我的妻子法力高强,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从大内秘处提前把科学考试的卷子取出来,让我演练誊抄提前写好文章再修改润色,准备光明正大作弊,也不行;我的妻子为我把家中诸事都打理得整整有条,让我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考试,虽说看起来有些用,可养家糊口的钱最终还是我赚来的,我的本事最大,她只不过是做了一点微末的工作,可以。


    于是谢端狗嘴一张,眼看着就要既吐不出象牙也说不出人话来:“然当然是……”


    然而他的这番小动作终究还是没能骗得过说谎经验更丰富的贺太傅,只一个眼神,就叫贺太傅给认出来了。


    于是贺太傅心中便愈发惊疑不定,怒道:“你、你怎可如此!实在有负皇恩,成何体统!就你这样,还算是读书人呢?从棚子里抱只鸡来,再往卷子上撒把米,鸡写的文章都比你好!”


    正在角落里偷听的贺贞也险些没厥过去:不是,等等,虽然我对我的这位长辈意见很大,但谢端你这样也这真的很过分!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你虽然人品烂,但好歹有点本事;可到头来,你是真的绣花枕头一包草,里里外外都是狗屎啊?!


    这一刻,堂堂贺家唯一的独苗、将来名垂千古的梅相、北魏第一教育家贺贞,终于感受到了几千年后,面对着高考作弊的学生们的监考员有着同样的愤怒:


    高考作弊,天打雷劈!


    谢端自然不能忍受被这样辱骂,便立刻反唇相讥了回去,两人险些就要在这个问题上撕破脸皮,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了:


    “就算我作弊,可我的妻子愿意为我死,我的十八个儿子也敬爱我,比你强吧?被抄家灭门,连诛三族的贺太傅?”


    这两人气势汹汹地互相看了对方半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后,又把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去了;而且看他们换话题换得竟这般毫无滞涩感,八成应该还是在讨论那个最关键的事情:


    是谁有这种神奇的力量,却没用在正道上,反而用在了谢端身上,帮他营私舞弊?


    贺贞略一思忖,就在既没见过金钗,也没见过已经被拆吃入肚的“田洛洛”的情况下,把这位白水素女的情况推断了个七七八八,真不愧是被后世誉为“洞隐烛微”的人物: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谢端的妻子?可她如果真有能夜探皇宫窃走试题还不被发现的武艺,这般身手绝对不在她的结义姊妹秦慕玉之下,堂堂正正走正常路子去考武举不好吗,为什么还要依附谢端?


    由此可见,她的本领应该不是自身的“武艺”,而是某种类似于依托外物的东西,比如说符咒、法宝等等;如此一来,她都有这般本事,却还是传不出半点名声到外面的原因也就很好明白了,因为女人是没法有厉害的名声的,她再怎么厉害,到头来,也都得归在她丈夫身上,说什么“娶妻当娶贤”之类的狗屁话,窃取功劳的时候真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数息后,贺贞的心中便已有了考量;可正在此时,贺太傅又往谢端的身边凑了过去,只不过这次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贺贞不得不仔细竖起耳朵,才能模模糊糊听见个大概。


    ——然而这个大概,偏差得有点远。


    贺太傅:“那个,你的夫人不是被我们吃掉了么?等下如果贺家小辈没把咱俩从牢里捞出去的话,一定能起效,对吧?”


    谢端:“正是,她有多奇异,我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大人不必担心。”


    贺太傅:“那你的十八个儿子呢?我是说,你前段时间跟我们一同走了,不在京城,他们的母亲又死于非命,他们还能活着么?”


    谢端:“神仙的孩子自然也有奇异之处,肯定没事。”


    结果这番话落在贺贞耳中,一经偏转,就把最血腥的“杀妻食肉”和“遗弃亲子”的两大部分省略去了,可见有些时候,真的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贺太傅:“你的夫人……咱俩从牢里……对吧?”


    谢端:“正是……不必担心。”


    贺太傅:“那你的十八个儿子……活着么?”


    谢端:“……肯定没事。”


    于是贺贞立刻觉得额角爆出一根青筋:好家伙,这是什么抛妻弃子的人渣,拳头硬了。要不是陛下还要留着你们当众问斩安抚民心,我今天就要让狱卒们把你们俩活活凌迟了,再把片下来的肉拿去涮辣锅直接塞进你们的嘴里和伤口里,讲究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


    在自以为明晓真相的贺太傅和谢端看来,这位谢夫人是半点活路也没了;可在偷听听岔了的贺贞看来,她或许还有救。


    于是她又耐心听了半晌,直到从贺太傅和谢端嘴里实在再也掏不出半点情报后,才轻手轻脚起身离去,动作轻得这两人不仅没能察觉她已经在这里听了半天了,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自己日后又是为什么横死的。


    眼见着贺贞要走,狱卒急急上前,好容易在贺贞离开大牢前拦住了她,赔笑暗示道:“贺大人,你看这两人满嘴胡沁,实在可恨。要不要让他们吃点苦头?免得等下上公堂乱说,有损斯文。”


    贺贞略一点头,可有可无道:“随意。”


    她这边说随意,想走她关系的人可不敢真随意。于是贺贞前脚刚入宫去找述律平汇报要事,后脚狱卒就把这两人吊了起来,用沾满了浓盐水的粗鞭一人来了狠狠五十下,险些要了他们半条命。


    贺太傅和谢端刚开始被剥去官服吊起来的时候,好一张面皮都紫胀了,奋力挣扎不休,可他们越是挣扎,捆在他们身上沾了水的牛皮绳就收得越紧,没多久,就把两人给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这是要……作甚?”


    “放开我!我之前可是朝廷中的一品大员,俗话都说‘刑不上大夫’,你怎么能……”


    这两人到头来还是没能嚎完,因为被“连连失利,似乎没能讨好到人”的各种突发状况给弄的焦头烂额的狱卒,终于找到了两个合适的发泄玩具,便将他们吊在半空中,狠狠一鞭抽下去,笑道:


    “谁管你们啊?两个贱种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谢大人,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个体面人物吧?就你现在的罪名和德行,卖到南风馆里和狼狗玩犬戏都没人要!”


    在凌厉的风声下,这两人身上的衣服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堆破破烂烂的布条。青红纵横的伤痕很快就渗出了鲜血,黏在还没完全破碎的衣服上的时候,那种拉扯的、粘滞的痛感,叫下一次挥鞭带来的剧痛更加难以忍受了。


    贺太傅年纪大,没能忍太久,可当他刚想故伎重施,想像在森林里遇见白再香亲卫队那样晕过去之时,鞭子上的浓盐水便发挥了功效,那种几乎像是有千万只手用尖利的指甲硬生生把伤口扒开的尖锐痛感,直接钻进了四肢百骸,直达心底,使得他发出了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


    “啊——!!!好痛,好痛啊——!!!”


    狱卒正打得开心呢,被这一声鬼叫吓得险些把手里的鞭子都甩飞出去,便怒气冲冲地握紧了手柄,又往谢端的两腿中间狠狠来了一下:


    “真晦气,叫得活像有人给你开苞似的!”


    谢端原本还能勉强咬牙忍住这番鞭打,结果被猝不及防来了这一下,整个人都险些当场三魂走了七魄。


    毕竟被粗糙的、沉重的、沾满了各种液体的鞭子直接抽碎一颗蛋的疼痛真真非同小可,他整个人都悬空蜷缩了起来,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被生锈的铁镣铐吊起来的双手上,半点顾不上如此一来,这双手等下肯定就废掉了,因为这种疼痛实在太震彻灵魂了,是真的能活活疼死人的!


    他一边惨叫,一边觉得眼前发黑:不是,你有病吧?惹你不开心的是贺家老贼,直娘贼的,你抽我干什么?!


    狱卒仿佛能察觉到他内心的暴躁呐喊似的,嘻嘻笑了起来:


    “谢大人,莫怪莫怪哦。你们二人都是朝廷钦犯,若随随便便弄死了反而不美,还要引得陛下责怪。贺太傅年纪大了,受不住苦刑,所以这一痛专门负责无痛阉割的鞭子本来是给贺太傅享受的,眼下就自然而然转到你身上啦。”


    “怎么样,滋味好吗?好的话不如再多来点如何?”


    可谢端已经完全没法再回答他了:


    你管这叫无痛阉割?!你怎么不对自己的脐下三寸抽上一鞭子,感受感受什么叫活活痛死人的感觉?


    数息间,他的额发就被大颗大颗渗出的黄豆大小的汗珠浸得潮湿,面色惨白得和堆积在乱葬岗上的尸体没有什么两样,唇边还在一点点渗出新的鲜血,看来应该是他在受刑的时候,因为太痛了,就活活咬碎了自己的牙齿。


    狱卒一惊,连忙上前,用腥臭脏污、带着血气的手指粗鲁地撬开他的嘴,往里一看,这才松了口气,心想,老天保佑,幸好这家伙没咬舌自尽。


    他刚这么一想,就又失笑,心道,不,是自己想岔了。这种贪生怕死的造反逆贼,若真有这个胆量,哪儿还能活到今天?如此想来,自己这一顿鞭子,打得那叫一个正义高尚,既能为贺相出气,又能从行刑者的立场上谴责这两个人,可太划算啦。


    于是狱卒又高高举起鞭子,往贺太傅和谢端两人的身上狂风暴雨一阵乱打。只半盏茶不到的时间,这间牢房的地上,就淌开了不少因为疼痛失禁而流下来的各种排泄物,还有从这两句看似毫无生机的躯壳上缓缓流淌下来的,鲜红的血。


    路过的数名狱卒见此情景,心下大惊,生怕自己的这位同僚一时兴起,把两人给活活打死了,等下述律平要人的时候不好交差,便提醒道:


    “兄弟,差不多得了。”


    “我们知道你经验丰富,手下有数,但看他俩这个架势……你确定真的没事?”


    “你最好赶紧探探还有没有气儿,要是假死闭气了的话,咱们现在出去找医生还来得及。”


    负责用刑的狱卒满不在乎一耸肩:“没事,我有数呢。说来也奇怪,这两人明明都病成这个样子了,却还就咽不下这口气,看来做人烂到这个份上,别说亲朋好友都不想帮忙,便是阎王那边也不收哇。”


    贺太傅一听这话,顿时心中便立刻凉了三分。


    他努力撑开眼皮,从被揍得充血发肿的眼皮后面投来目光,试图看清面前的人到底站在哪里,好和这个似乎知道些什么的狱卒说话: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亲朋好友’都不想帮忙……?”


    狱卒想了想,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毕竟贺相是个京城内远近闻名的大人物,她的名声要是一直传不到贺太傅耳中,那才奇怪呢。


    于是这位狱卒便讥笑道:“‘贺大人’,你是真不知假不知?贺贞,贺家家主,陛下御笔钦点的进士科状元,临危受命协理国事的堂堂‘贺相’哪。”


    “按理来说,她应该是你的孙女还是外孙女来着?记不清了,可也没什么必要再弄清楚了吧?毕竟你都快死了。要我说,贺相来这儿逛了一圈都没管你,可见你是真没这个享福的命,这几天还是多吃顿好的,准备上路去见黑白无常吧。”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你即将小命不保,是你以为你能逃出生天的时候,眼见着那手都扒住悬崖边儿了,只差一点就能爬上来,结果突然就有人从旁边冒了出来,一根根地掰着你的手指,硬生生把你从生天拉回死地。


    这种先有希望,然后绝望的感觉,比普通的绝望来得更折磨人,更让人大喜大悲难以自抑,意志弱一点的,被直接折磨成疯子都不是不可能。


    很明显,贺太傅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否则他就不会在京城驻军冲过来的第一时间选择逃跑了。


    不久前还以为自己一定能获救的贺太傅,在经历了这般的冰火两重天后,顿时眼前一黑,在大喜大悲的冲击之下,沉默了三秒钟,竟气得两眼都发直了。那对肿胀的眼球从眼眶里凸出来的时候,竟和那种生活在臭水沟里身上长满白斑的半死不活的鱼没什么两样。


    在被活生生气晕过去前,他只来得及大喊一声:


    “……小儿误我!!!气煞我也!!!”


    狱卒原本还打算看在他年老体弱,而且之前也算得上是个有身份的人物的面子上,姑且放他一马;可谁知他竟如此口出狂言,吓得狱卒抄起一把火钳就往他嘴里捅,愣是把贺太傅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一口牙都全都捅掉了:


    “你可别乱说话了!是嫌自己过得太好还是怎么着,竟然敢在背后嚼舌头?!这是什么歹毒的长舌夫啊,自己活不下去就要带着别人一起死?!”


    他们在这边闹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不可开交,然而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为了这场闹剧起因话题的贺贞本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他们身上了。


    因为当你有了切实的、能掌握他人生死的权力之后,你又如何在意注定会被碾作齑粉的蝼蚁?


    如果硬要说贺贞眼下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的话,那这件事,无疑是谢端的“妻子”。


    虽说谢端在提起妻儿的时候,那叫一个轻描淡写,可贺贞总觉得这个状况不是很乐观:


    大多数跟着贺太傅逃去边关的官员,感情好的会带着家眷一同走,感情平平的,就会把家眷扔在京城,讲究的就是一个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别人倒还好,靠着家里的田地和铺子,还有为官多年来攒下的积蓄,多少还能有口饭吃,可谢端家中没什么进项,天知道他的妻子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可别活生生饿死在家里吧?


    于是贺贞立刻快马加鞭,加急入宫,向述律平直接禀报; “谢端的妻子疑似有神奇能力”,和“她八成快要饿死在家里了咱们赶紧去把人接出来吧”这两件事。


    述律平耐心听完后,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这么说起来的话,京城内二郎庙那边,是不是有个女冠,在之前雁门叛军围城的时候,曾开门施恩,周济过左邻右舍那些被家人逃难扔下的老幼妇孺来着?”


    贺贞答道:“正是,此人道号‘燕云’,名樊云翘。陛下可是要让她将谢夫人带过来?”


    因为谢端这些年来,不知为何对自己妻子的身份瞒得相当严实,别说什么“贤妻良母”的名声了,甚至都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于是哪怕眼下贺贞等人有心施以援手,也只能暂且称呼这位素未谋面的倒霉女郎为“谢夫人”。


    述律平摆摆手:“刚刚的确是这么想的,可又一想,此次京城困境,虽说看似解得巧妙,可细细看来,实在是险象环生,步步杀机。”


    “如果我两年前不曾做出‘直接将两名新科状元擢升为高官’的决定,那么西南地区的稳定程度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被阿玉治理得井井有条,等疫情一爆发,只会乱上加乱,死伤者不计其数。”


    述律平从来做事都很稳当,这不,在任命白再香不久后,她就把这人的生平履历给查了个底朝天,自然知道,这位被自己任命的镇国大将军,曾在数年前,去看过一场何等前无古人的状元游街:


    “假设白将军当年没有去看两位新科状元游街,眼下只怕还在御兽苑韬光养晦,就算她想使劲,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可如果雁门叛军围城的时候没有白将军,咱们这一仗该怎么打?阿玉可还在西南抚边没回来呢。便是我亲自督战,想要打赢,可终究还是有些麻烦。”


    “再者,没有你和阿莲为我引荐和选拔这些人才的话,别说西南,能管好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京城这边的人和药材没有办法立刻运到西南去帮忙解困,那边的特产也无法运过来让百姓受益分红……”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笑道:


    “好在现在都没事了,可真不容易啊。”


    贺贞也回想了一下这些年的经过,不由得赞同道:“如此看来,这一环环的,竟全都扣在一起了,不管缺了哪个环节,只怕都要天下大乱。看来前人说的果然有理,‘一饮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虑’。”


    “是极。”述律平抚掌而笑:


    “所以我想,等阿玉姊妹进京后,我一定要举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封赏,一定要叫你们每个人都能受益才好。”


    “既如此,怎么能漏了燕云真人?修行之人不愿拘束,不随世俗,过会儿能把她请到宴席上就不错了,就不要用‘接人’这半小时去打搅她了吧,我这儿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呢。”


    “你速速去演武场,看看白将军还在不在哪里,如果在的话,请她过来一趟。”


    贺贞领命后,立刻前往演武场,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正在练剑的白再香。她也顾不得让白再香先把剑法演练完了,急急道:


    “白大人,陛下有事传召。”


    就这样,前脚刚从太和殿离开没多久的白再香,再度回到太和殿中后,就领了个全新的任务出来,只见述律平笑得那叫一个端庄慈祥,对她道:


    “听说谢端的妻子还在京城。白将军,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来都来了,不如把她带来看看如何?”


    ——来都来了,闲着也是闲着,这两句话搭配着一起说出来,实在是压榨下属劳动力的不二之选。


    白再香立刻躬身领命道:“微臣接旨,等下换过衣衫,略一收拾便去。”


    述律平沉吟片刻,却又改了主意,吩咐道:“直接穿这一身去便是,不必再换。”


    白再香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述律平的用意,赞道:“不愧是陛下,果然就是比我们思虑周全。根据冤魂们的哭诉,谢端私下有虐杀无辜的癖好,那他的妻子多半也会被牵连受苦。”


    “我穿这一身去,她一来能知晓我是陛下信赖倚重的将军,不怕说真话;二来也能看在我威风的份儿上多信我几分,实在是一举两得,好生划算。”


    述律平从桌边拿了个状元包隔空扔进了白再香手里,笑骂道:“既知如此,还不快去,少贫嘴!倒是你运气好,宫内新进了一批放了核桃糕和枣泥糕的状元包,你若饿了,便在路上吃些。”


    白再香立刻躬身领命,亦笑道:“必不负陛下重托,一定能将谢夫人全须全尾地接过来。”


    ——此时,离京城只有半日路程的金钗突然在路上打了个寒颤。


    秦慕玉察觉到身边姊妹的异常后,立刻关心道:“如何,可还撑得住么?是不是赶路太急,着了风寒?我这里带着香苏散合蜜制成的药丸子,你含一颗?”


    金钗摇摇头:“哪里就那么娇贵了,还是先入京觐见陛下再说其他的事情吧。”


    秦慕玉疑惑道:“你自从接旨后就一直看起来有些焦躁,怎么了,阿妹?”


    她俩因为接的是最高规格的急召,因此入京的时候,也不像别的大员那样是坐着马车、体体面面优哉游哉晃过来的,直接八百里快马加鞭,从沿途的驿站那里支取最好的马,跑一段换一匹,七日之内,就成功从锦都一路直抵京城。②


    眼下她俩说话的时候,纵马飞驰的动作也没慢上半分,在急促的哒哒马蹄声不绝于耳的当口,只听金钗解释道:


    “阿姊,我只是在想……”


    说实在的,金钗已经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她在生死关头恢复记忆,得以想起天界生活种种;又醍醐灌顶之下炼成真天眼,简单瞥过数千年后的世界一眼。这般境遇,不仅当今世上少人有,更是后世来者也应稀。


    然而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哪怕是金钗,也不由得从内心,流露出一股最真实的、不管是时光还是距离都无法消减的恐惧:


    “……现在谢端身边那个‘替身’,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啊?”


    秦慕玉也沉默了,半晌后才艰难回答:“理论上来说,只要谢端还活着,那他就不会有事?”


    金钗:我的好姐姐,你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问题是她俩真真不是有意把这件事给忘了的。


    换位思考一下其实这真的很正常,当你要管一整个省份所有人的生计、病情、军防和教育的时候,谁有空管一个已经离婚了八百年的前妹夫/前夫啊,能留他一命,没上书说此人“暴戾恣睢,肆行无忌,难成大事,建议把他剥夺官身打回原籍变成贱民”,就已经是这对姐妹十二万分的宽宏大量了!


    ——可今日,不管是秦慕玉和金钗的宽宏,还是谢端的命簿,还有白再香的好运气,似乎都走到了尽头。


    白再香办事的动作向来很快,她刚从太和殿退出来,只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便坐上了出城的马车,对车夫嘱咐道:


    “往谢端的宅邸去。”


    作者有话说:


    ①此时的大理寺严格来说应该叫廷尉,但是北齐政权管它叫大理寺,从南北朝和唐朝往后,这个名字才定下来。


    后魏亦曰廷尉。北齐曰大理寺,置卿、少卿各一人。


    ——《通典·职官七》


    把特殊犯人(多为政斗失败者)囚禁在宫中是有史料可考的,抄送如下:


    虎使收杨柸、牟成,皆亡去;获赵生,诘之,具服。虎悲怒弥甚,囚宣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鏁之,取杀韬刀箭,舐其血,哀号震动宫殿。


    ——《资治通鉴》


    胡三省注:席库,藏席之所。


    矫诏废皇太后为庶人,徙于金墉城。


    ——《晋书》


    永宁元年春正月乙丑,赵王伦篡帝位。丙寅,迁帝于金墉城,号曰太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宫。


    ——《晋书》


    及帝幸云阳宫,直在京师,举兵反,攻肃章门。司武尉迟运闭门拒守,直不得入。语在《运传》。直遂遁走,追至荆州,获之,免为庶人,囚于别宫。寻而更有异志,遂诛之。


    ——《周书》


    肃宗既上殿, 康生时有酒势,将出处分,遂为义所执,锁于门下。


    ——《魏书》


    帝召乾邕示之,禁于门下省,对高祖使人责乾前后之失。


    ——《北史》


    三部司马兵于宣化闼中斩孙弼以徇,时司马馥在秀坐,舆使将士囚之于散骑省,以大戟守省阁。


    ——《晋书》


    世祖虑其不受制,明年春,乃除安都为都督江吴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自京口还都,部伍入于石头,世祖引安都宴于嘉德殿,又集其部下将帅会于尚书朝堂,于坐收安都,囚于嘉德西省,又收其将帅,尽夺马仗而释之。……明日,于西省赐死,时年四十四。


    ——《陈书》


    ②天宝十四年,唐玄宗在临潼华清池得知六天前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华清池和范阳相距3000里,相当于信使每天要跑500里。


    现代路程从成都到北京全程约1792.3公里,姑且不看时代背景(我都架空了)折合1800公里,3600里,3600÷500=7.2天。


    第118章 除幻:一个爱巢~


    车夫闻言,立刻连连摆手:“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谢端那衣冠狗彘住的破落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大人若是有要事要办,吩咐小的一声便是,直接给办妥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①


    白再香也不跟他多废话,只道:“叫你去你只管去就是,不必多问。”


    见白再香态度如此坚决,车夫不得不说了实话:


    “白大人,不瞒你说,那处宅院已经荒废很久了,听说还有闹鬼的迹象,连带着周围的房子都没人敢买。”


    他说完这番话,偷偷看了看白再香的脸色,又谄媚道:“大人要是真不怕的话,我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能把大人送过去。”


    白再香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车夫一提起谢端的宅院就面如土色,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谢端因为不过是个旁支,一开始并不得谢家看重;日后他被选为状元,谢家为了避嫌,明面上和他也就不怎么来往了,使得这位朝廷大员到头来,还是住在了西街这么个又小又破的宅子里,左邻右舍都是没官身的平民百姓。


    谢端本人对这种处境很不满意,觉得和没身份的普通人住在一起,实在有损他的形象,他青灯黄卷奋发读书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摆脱“泥腿子”的身份吗?


    可白再香对这种情况再满意不过了,因为贺贞在长期基层扶贫扫盲的过程中,得到了一个很精髓的结论,这个结论不管用在哪个时代哪个领域都有效:


    百姓最关心的身边事,就是你要知晓和打理的事。


    于是白再香这边刚一问“有没有人知道这处宅院是怎么回事”,立刻就跳出来七八个人围在她身边,争先恐后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全都倒出来:


    “可算有人来管管他家了,被吵得好久没法睡觉,眼袋都要掉到脚板上了。”


    “我以前见谢家郎君生得清俊端方,还以为他是个君子呢,没想到也是个关键时刻就能抛妻弃子逃走的孬种软蛋,好没担当——总之,自从那龟孙离开后,他家就没见着有人出来过;可每到夜里,却又有水声潺潺不绝于耳。”


    “正是正是,这声音我也听见了。说是洗衣服的声音吧,也不太像,这个动静更粘稠一些;可要说是做饭煮粥的声音吧,谁家好人半夜十二点起来做饭,还闹腾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哪有这么大的动静。”


    “的确,我还经常听见有人吃饭吧唧嘴的声音,吧唧吧唧,闹得人怪心烦的。也不是说吃汤汤水水的不能出动静,可大半夜的这声音扰人睡觉是真闹心。谢大人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连孩子都教不好。”


    “该不会是什么山精鬼魅,见这处宅院空着,便过来鸠占鹊巢了吧?”


    “不该啊,前几年法海高僧不是还来这里看过?他降妖除魔的时候,看的可不是人类和妖怪的种族区别,而是谁占道理就帮谁。这样的得道高僧看过的宅院,便是真有妖怪,也会看在他的份上离这里远一点吧?”


    “白将军,你是陛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自然妖魔鬼怪不敢近前,不如你去查看查看,谢府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白再香从腰间拔出述律平赐给她的尚方宝剑,正色道:“我正是为此而来的。诸位乡亲,麻烦让一让,行个方便。”


    她略微推了推门,发现以她这一身能和老虎豹子搏斗个有来有回的力气,竟然打不开一扇木门,心下对“谢夫人身怀异能”的猜想不由得又多了几分,高声道:


    “谢夫人,且开开门罢,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陛下开恩,发下谕旨,说这一干乱臣贼子造反都是他们自己的事,绝不牵扯到无辜家属半分,你若不怕,便速速开门,与我一同进宫面圣!”


    然而这番话语却并没能得到里面人的回答,与此同时,左邻右舍刚刚还在说的“粘稠水声”,又开始缓慢地、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滴答,滴答;吧唧,吧唧。


    白再香突然觉得有些不妙,立刻仗剑上前,一剑挑开门闩,谢宅内的具体情况,终于映入了白再香的眼帘。


    这里已经没有“住宅”的样子了。


    从天花板、墙壁到地板,均半点石头和木质的痕迹也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管是从质地还是从颜色,都能让人一秒钟就联想到软体生物的黄褐、黑棕的软绵绵。风一吹过,整个屋子都在缓缓收缩,就像是什么活物受了凉,要蜷缩起身子一样。


    不仅如此,这处屋宅中,家家户户都有的水缸和米缸里,已经堆起了山一样高的粉红色卵块,水井里也是同样的情况,且腥臭的死水气息尚在从井口不断往外飘散,饶是白再香立刻拉起面巾挡住了脸,也被这刺鼻的气味给冲得有那么一瞬间头晕。


    见此情形,白再香便是再勇武,也不能以肉体凡胎与山精鬼魅抗衡,只能对身边的亲兵吼道:“速速去找燕云真人!”


    ——为什么不去找国师?因为国师从两年前就休了个大长假,现在还没回来呢。如此算来,京城中有“得道者”这一名声的,仅樊云翘一人。


    ——虽然大家都知道,她的这个名声完全是靠着收留老弱妇孺传出来的,比起“修行有成”,更偏重“好善乐施”,可只要能找来人,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两名跟在白再香身边的亲兵,原本被吓破了胆、骇软了脚,要不是看附近的地面脏得很,恐怕早就倒在地上了。得到命令后,这两人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也顾不上害怕,一路踉踉跄跄飞速出门去,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有怪物,救命,救命!”


    “快跑啊,不要命了?!这个时候还在看热闹?!”


    在破音的喊叫声中,白再香艰难挪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从堆在墙角的一堆染血女子衣裙,勉强判断出了谢夫人的本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八成是死了。


    在白再香看到这套衣服的那一刻,整个屋子瞬间震荡出一道女子的声音,无数细小的黑褐色触手从内室伸出,向着门外的银甲将军伸去,欣喜道:


    “谢郎……你回来啦?”


    然而它的手没能伸出门,因为它毕竟已经死了。眼下留存在这里的,实则是一道因为户籍不在华夏本土,再加上幽冥界内部清查,因此滞留人间无处可去的冤魂。


    要不是它现在还牢牢受着“替身术”的束缚,被原本属于白水素女的“操持家务”的本能和命令给捆在了这里,这道冤魂早就顺着谢端带出去的“延年益寿田螺肉”把几十万人都给感染了。


    眼下,它虽然没能寄生那么多人,然而这份可怖性却半分未能减弱。这一幕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令人作呕的画面,从此深深镌刻在了白再香的脑海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很好,看来这位“谢夫人”并不需要自己帮忙;第二反应是,这些东西如果流出去的话,怕是整个京城都讨不得好!


    于是白再香立刻后退数步,狠狠关上门,这一手下去,因常年无人出入而导致的门缝积灰簌簌而落,门槛边上的野草都在剧烈晃动,无数道触手的虚影竟真就这样停在了门边,伴随着黏稠的液体坠地的滴答声,哀怨柔婉的女声不住回响:


    “谢郎……谢郎……谢郎真是好生狠心哪。”


    “昔年明明与海誓山盟,说非我不娶,可今朝为何又毁我肉身,夺我性命?”


    然而白再香关门关得还是晚了,这道通往粉红色人间地狱的门,从多年前的一开始,就不该开启。


    原本堆得好好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一样粉红色的块状物和颗粒,在白再香开门后,便挣脱了那道透明的阻拦,从门缝和窗户缝里像流水一样稀里哗啦源源不断地淌出来了,展现在了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所有人面前。


    不仅如此,它们还在一边流淌一边孵化,然而从这些卵块中孵化出来的,除去勉强能认出田螺形状的幼虫之外,还有大批大批的寄生虫,细长的身躯在空中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抓住围观人的脚便要开始往衣服里肉贴肉地钻。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们立刻齐齐作鸟兽散,然而跑得慢了些的人,已经被寄生虫给沾上了,哪怕这玩意儿并不咬人,可咬不死人还能恶心死人呢,凄厉的惨叫声从白再香的身边不断响起:


    “快放火,放火烧了这堆脏东西!”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不是,谢端,你每天晚上都跟这玩意儿睡在一张床上,你就真不觉得瘆得慌吗?!”


    “要死哉,这也太恶心了吧!”


    幸好这些东西一遇到火,就开始像正常的田螺那样翻滚、扭曲、蜷缩,看来不管是什么怪物,都有弱点和本能,巧合的是,这玩意儿的弱点之一就是火。


    于是白再香努力控制住自己胃里翻腾呕吐的欲望,从面前的墙缝里、头顶上,不停扯下枯枝和干草扔在地面,再用火折子点燃,一边后退一边喝令众人搬来泥土堵截,可算好不容易阻止住了这些恶心玩意儿的蔓延。


    等它们的扩散势头稍减后,白再香试探着往门缝里看了一眼,便看到了一副让她终生难忘的场面。


    已知,按照正常地府生死簿的记载,谢端绝对早就该死了;


    同时已知,谢端刚刚在牢里被赏了一顿鞭子,气息奄奄,遍体鳞伤;


    综上所述可得,他现在是真正的,各种意义上的半死不活。


    已知,替身术的起效范围,是被施术的人活着的时候;


    同时已知,谢端这个时候,是介于死人和活人之间;


    综上所述可得,替身术时灵时不灵,实在太正常了。


    在时灵时不灵的替身术作用下,前来围观的众人被这幅掉san的、奇诡的场景给吓了个屁滚尿流;心志相对来说比较坚定的白再香还能撑得久一些,终于成功看到了替身术部分生效的情况:


    在铺满福寿螺卵粒的庭院里,十七只硕大的、痴肥的不明生物,头接头地凑在了一起,甚至还在微微蠕动,竟像是还活着的模样。


    白再香:陛下!!我觉得这个是另外的价格,得加钱!!


    她强忍着恶心上前一看,发现这些家伙接在一起是有原因的:


    因为它们每个人……每条虫,都齐齐凑在一条最弱小的同类的身上,津津有味地啃着这具已经一动不动了的尸体。


    很显然,如果它们真的是谢端藏在这里的不明生物的话,自谢端离开京城后,失去了食物来源的它们,在经过一番自相残杀后,选择了最瘦弱的同类下手,开始凶残地同类互食,摄取养分。


    换而言之,和人吃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在战场上杀人如砍瓜切菜般面不改色的白再香,在这一刻终于面色铁青,难以自控地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惨叫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很难说数年后,完全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镇国大将军兼武安侯白再香,最终选择主动上书请命,要求接管雁门这个烂摊子,到底是“述律平看好她的军事才能”的缘故更多一点,还是“缺乏露天水源全都是打取深层地下水的边疆看不见福寿螺寄生虫”能让她更有安全感一点。


    如果此时此刻,有人能够从天上往下,俯瞰人间在这一刻发生的所有景象,便能看见一副相当微妙的画面:


    两位风驰电掣、快马加鞭行来的白水素女,终于抵达了京城门口,凭着述律平赐下的圣旨,她们甚至连马都不用下,就能在大街上一边扬鞭示警,一边往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谢端在阴暗的牢狱里睁开了双眼,他推了推身边的贺太傅,发现贺太傅的躯壳软绵得异常,就好像那张人皮的底下已经没有什么肌肉了,包着的全都是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似的。


    白再香在众人的协助下,找了些干燥的木材和树枝,引燃后隔墙抛进了这个已经变成了魔窟的宅院,刹那间火舌卷云,浓烟滚滚。可这些不明生物只是在火中一边蜷缩翻滚、扭曲收缩,只是被控制住了失态的模样而已,并无法真正消灭,看来还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真正消灭这些东西,终究得让谢端来解决,比如说以身相许什么的。


    人间天上,多事并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九重天上的符元仙翁陡然喷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在这一刻,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好像那位白水素女和自己之间的联系,已经从很久之前便断开了。


    瑶池正中,云海之间,五彩的凤凰陡然振翅飞起,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彻三界的啼鸣。玄衣散发的六合灵妙真君遥遥一指紫衣星冠的北极紫微大帝,朗声笑道:


    “好啊,既然帝君也这么想,便叫她们即刻回天,将功劳一一分说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选白再香来开门呢,因为只有她的精神力足够高啊!看看剩下的人都是什么状况:两位白水素女刚赶过来,舟车劳顿状态不佳;述律平之前做过梦,精神力锐减;贺贞负责入梦,蓝条损耗得差不多了;谢爱莲上年纪了,放过中年人吧;钱妙真和樊云翘在修行,看一眼就会道心动摇前功尽弃;罗森不在京城,在种芒果……白将军,就是你了,能者多劳,强壮的人才不会被打倒!


    ①人不通古今,襟裾马牛;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


    ——《小窗幽记》


    第119章 拉扯:即将开启三界直播。


    北极紫微大帝目露怀疑之色,把秦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狐疑道:“真君有这么好心?该不会是在哪里挖了坑,准备等我去踩吧?”


    秦姝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袖,随即将双手拢在袖中,笑道:


    “帝君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大家都是天界神仙,是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共同为陛下效力,怎么就有‘挖坑’一说?”


    她对待这种绿茶男可太有一手了。


    在她已经回不去了的上辈子里,人人都说什么“女生多的地方就会勾心斗角”,说什么“六个人的寝室能拉五十七个群出来”,但其实真要论起来的话,男人的勾心斗角只会更可怕,只不过这个群体在自古以来的优待氛围中,善于用“直肠子”、“有话就说”的传统阳刚豪爽形象,把自己包装得更体面些而已。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某五百强企业校招面试的时候,有个成绩不如女生的男生在某论坛上发帖询问怎样把她排挤出去,下面的留言清一色全都是“说她是你女朋友,你们准备结婚备孕,企业不会要赔钱货进来的”,相当一致,绝无例外。


    虽说这个采取了不正当手段竞争的学生,到头来也没能赢过他的对手,但这种又想当牛郎又想立牌坊,还要把过错全都推到别人身上的作风,秦姝可太熟悉了。


    ——要如何跟那些给你无中生有大帽子的人交锋?只要抬出更大的、绝对正确的帽子来,你就绝对不会输。因为对方一旦反驳你的“正确”,他就自动变成了“错误”。


    ——既然如此,古往今来,在职场中,还有什么比“上级”更“正确”?就算王座上坐着的是个昏君,古代的大臣们逢年过节还能写出歌功颂德的文章,来证明自己没跟错人呢。


    秦姝对天发誓,她真的不是有意争口舌之快的,实在是上辈子见的这种人太多了,都磨炼出条件反射了:


    “大家同在陛下手下做事,谁敢不尽心竭力?忙本职工作都忙不过来呢,怎么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难不成帝君觉得自己被苛待了?要是有的话,你一定要说出来,现在瑶池里可有几千几百人在这儿看着,都能为你做主。”


    北极紫微大帝气结:“你——”


    正在他准备反唇相讥的时候,金座上的瑶池王母终于开口,制止了这场突发的争论。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疲倦道:“好了,都少说两句,争来争去,就好像我真苛待了谁似的。”


    瑶池王母发话后,便是最不忿的北极紫微大帝也得乖乖闭嘴,听她说话。这位硕果仅存的天界统治者略微整理了一下现在的思路,又开口道:


    “也就是说,现在的主要矛盾集中在‘白水素女赌局’一事上,亟待处理的主要问题有两个大方向,一是要让两位白水素女好好发挥,二是什么时候接她们回来论功行赏。”


    瑶池王母的这番话的确不错,直接又敏锐地从争论里提炼出了关键点,便是最牢骚满腹的北极紫微大帝,也不得不颔首承认,的确如此。


    于是瑶池王母又道:“紫微,你要是想做什么,只要你觉得没问题,就只管去做,毕竟你可是凌霄玉帝的辅佐官,我还能真把你怎样不成?秦君,你素来是做大事的人,我很放心,要是哪里缺什么东西,你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犯不着在口舌之争上浪费你的宝贵时间。”


    这个拉架的方式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好像是很高端的“和稀泥”的方式,但是细细想来,怎么看怎么偏心:


    对前者是“我还能把你怎么样不成”,完全没把对方当自己人看;对后者是“缺什么直接告诉我”,明摆着要分些权力人力之类的东西去帮忙,如此一对比,亲疏立辨。


    瑶池王母:废话,我不帮我这一阵营的下属,我去帮对面?抛开阵营问题不谈,我放着一个能干实事的人才不帮扶,去给一条咸鱼撑腰?我只是有过天人五衰相而已,又不是脑子出问题。


    可正是因为北极紫微大帝听得懂藏在这番话里的拉偏架潜台词,他就更出离愤怒了:“我想做什么?”


    他望着面前的玄衣女子,还有金座上着黄锦褡褐,结大华之髻,佩分景之剑的瑶池王母,只觉气不打一出来,因为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是遭了无妄之灾,那叫一个委屈:


    “我还想问,真君这是要做什么!”


    秦姝虚心求教:“帝君若是对我有意见,但说无妨,毕竟我们办公讲究的就是一个善于接收各方意见,才能更好地服务大众嘛。”


    被紧急开会的七道钟声叫来瑶池的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齐齐点头:


    是这样的,秦君一直很善于接纳各方意见,就好比当年给天孙云罗改命簿的时候,就和我们商讨过,是要直接记载她的名字还是按惯例记载“孙云氏”。


    虽说你提了意见她也不一定听就是了,要经过专业的判断后才能视情况而定是否采取,但至少这个上书进言的路子是永远开着的,相当民主亲民。


    北极紫微大帝被秦姝送上来的这顶高帽子只压了不到一秒钟,随即他想吐槽诉苦发脾气的欲望,就压过了“等等我们这么些年好像从来没有做过类似事情”的内疚,说着说着,倒还真的义愤填膺起来了:


    “真君来这里之前,我们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半点毛病也没有,每日里只要把日常工作做完就能下班,干活的时间每天连两个时辰都不到,别提多潇洒快活了——”


    秦姝十分讶异:“啊?帝君你还干活??我怎么听说都是你的下属们在干呢???”


    这下应和秦姝话的人立刻就变成了整个瑶池里将近百分之八十的神仙,毕竟领导层的人永远比下面干活的人少,而当年在凌霄宝殿大会上发出的第一道“厘清责任制度”,可算是把这帮快累到猝死的人从文山会海里解救出来了:


    是这样的。虽说我们干活的时候也经常拖拖拉拉,效率低下,但效率归效率,这是一码事;工作量的多少,就又是另一码事了。要论起工作量来的话,在几百年前,明明都是我们在干活,你一点都没有动过啊帝君!


    被这么一打岔,北极紫微大帝原本十分的怒火,立刻就只剩七分了,因为秦姝这话说得在理,按照天界之前“上级摸鱼,压榨下属,下属玩命”的流程,这些工作的确不是他做的,而是他的下属们去做的。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再开口的时候,就有些底气不足了:“虽说不是我亲自做事,但好歹我负责掌握大方向,也算是有些功劳——”


    秦姝相当吃惊:“啊?大方向不是陛下决定的吗??天界难道一个统治者都没有了,要帝君这样的辅佐官来做事???”


    这下随着点头的人不仅是站在瑶池里的神仙了,连瑶池王母也觉得秦姝这话十分在理:


    劳驾,紫微,醒一醒,我还没死呢,管事的人应该是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出风头了?


    北极紫微大帝老脸一红,不由得再度斟酌了一下语言,这才谨慎开口道:


    “——总之就是差不多这样,不要太在意细枝末节的小事。”


    “真君来之前,我们天界的秩序不也维持得好好的么?你这一来,带来的改变太多了,别说我了,很多老前辈也不适应,你这么改来改去,可真是实实在在的损人不利己。”


    说到这里,北极紫微大帝是真情实感地迷惑了起来:


    “我就不明白了,真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么?别拿香火功德那一套来敷衍我,真君你当年刚提出‘厘清责任’条款的时候,还没发现香火功德和本人的法力息息相关这件事呢,这是你后来第二次上凌霄宝殿大会的时候才说出来的。”


    “你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到底图什么啊?我们原来的办事方式也没怎么伤着人,就这样慢吞吞运转了几千年,不还是很稳当么?你为什么非要求变革,图新政?”


    秦姝并没有立刻回答北极紫微大帝的疑惑,只道:“等两位白水素女回归天界之后,我自有要事与诸位分说。”


    “在那之前,如果帝君无异议的话,就这么办了?”


    北极紫微大帝沉吟片刻后,开口道:“那就即刻召两位白水素女回天——”但是在她们回来之前,得先让我见见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我要教她怎么体面说话和尽可能为自己请功。


    然后北极紫微大帝的吟唱和算盘,就被第三度打断了。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这样连续中断了三次话头后,北极紫微大帝是真真半点脾气也没有了,只僵着脸看向说话的人,麻木问道:


    “仙君,你又有什么事?”


    说话的人正是新上任不久的司法仙君云霄。


    她当年刚闭完死关,登上凌霄宝殿,要见一见窃走金蛟剪化身的秦姝的时候,那叫一个衣着简朴,神色肃穆。真要论起来的话,当年的“云霄娘娘”除去在封神之战中闹了好大一通外,是既没有战功也没有实权,所以她的表情那么僵、那么冷,除去“太久没和人说话把自己硬生生憋成了个死宅”的缘故外,也未尝没有“手中没权,心里没底”的紧张情绪在,因此便要在面上格外端起冰冷神色,好让自己看起来有倚仗似的。


    可眼下已今非昔比,“司法仙君”大权在握,又刚刚办成了“核对生死簿”的大事,真可谓建功立业正当时,意气风发好辰光,是穿的衣服也华贵了,身上的宝光法相也格外耀眼了,连带着脾气都好了起来,说话的中气也足了。哪怕她不像以前一样,有着持正严肃、让人一看就害怕的神情,这个温和的红衣仙君也更加让人不敢冒犯。


    一旦人的手里有了权力,不管做什么就都会底气很足,现在的司法仙君也同样是这个状况。


    因此,哪怕云霄被北极紫微大帝给了冷脸色也不慌,只展开手中的生死簿,对北极紫微大帝耐心道:


    “帝君,这恐怕不太行,请看生死簿。”


    被司法仙君云霄拿在手中的这一卷生死簿,是一名叫做“谢端”的凡人男子的相关记录。


    从上面的红笔批注的各项来看,这人原本的命数,其实就该是一辈子种田的命,根本不可能金榜题名,且就算他辛苦劳作一辈子,按照他好吃懒做、眼高手低的性子,也无法衣食无忧;他能有现在这个待遇,全都是靠他的父母生前剥削百姓,用吸取到的民脂民膏烧纸存款,死后再用钱财抵押命运换来的。


    要是这个人的命数就这样,那也不算难办;但做过会计的人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一笔烂账勾扯上另外一笔:


    这个谢端,赫然便是符元仙翁名下的白水素女,原本在人间选定的夫君。


    云霄手上生死簿一展,顿时光华万丈,明霞艳艳,朱笔批注的更改意见便展示在了所有人面前:


    “诸位便是有心要召白水素女回天,也得等她们在人间的各项事务完成后才可以。谢端的命数已更改完毕,眼下正是他慢慢还债的时候,若急于求成,反而不美,不如等她们按照既定赌局,做完一番事业,再召她们回归也不迟。”


    “而且依我之见,也不必提前告诉两位白水素女,赌局时间有所变更一事;更不必找人去迎接,免得有人用这段时间弄虚造假,教坏她们,来个突击检查,直接带到瑶池里就好了,帝君以为呢?”


    ——你给我的是冷脸,但我能直接阻断你升官发财的道路!这就是所谓的打蛇打七寸,杀人要诛心!


    北极紫微大帝的面色立刻就变了:???不是,等等,我只是想苟延残喘,你们是直接想让我死啊?!这样不好,很不好!


    于是他立刻改换了主张,毕竟按照双方争斗的逻辑来看,只要是对方支持的,我们一定要强烈反对;对方不想要的,我们就一定要拥有。


    那按照这个逻辑套下来的话,在六合灵妙真君极力主张“白水素女回归天界”的情况下,虽说不明白她打的什么鬼主意,但自己立刻改变想法,转而支持“白水素女也不一定要立刻回来”的这个新点子,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没准还能和六合灵妙真君主张的“听取多方意见”结合起来,表明自己也不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那种顽固派。


    ——总而言之,只要能打乱对方的计划,那怎么说都行!


    而且细细算来的话,自己也不会亏:


    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才下界多久,名声估计也只是在左邻右舍和谢家宗族之间传播;要是再过一阵子把她叫回来,比如说等到她的儿子金榜题名、建功立业,为她请封诰命的时候,那她还不得扬名立万,名垂青史?


    他自以为这番安排已经很体面,很到位了,便开口佯装为难道:


    “可按照现在‘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两界时差,若是真要核查完生死簿,再等两位白水素女归来,还不指定要耽误多久呢。”


    “正好三十三重天上,有九天玄女遗留下来的影像通道,不如打开这个,略微一观白水素女在人间的功绩,作为一部分参考如何?”


    结果他说完这番话后,秦姝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玄衣散发的女子向他投来的目光格外复杂,有怜悯,有同情,甚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然而独独没有“担忧”这种情绪。


    不仅如此,她开口的时候依然很稳当,半点没有“被打乱了计划”的焦躁和慌乱,只温声道:


    “帝君言之有理。”


    “只是帝君看来是真的太久没管理过事情啦。九天玄女遗留下来的这条通道,是连通天界和地府的,并不能直接看见凡间影像;若是要看人间诸事的话,还是去灌愁海旁边的漩涡边上比较稳当。”


    北极紫微大帝立刻老脸一红。


    的确像秦姝说的那样,他太久没管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了,再加上这几百年来发生的剧变,比以往几千年里加起来的还要多,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也很正常。


    在北极紫微大帝哑口无言的这段时间里,秦姝又转身,对瑶池王母请命道:


    “虽说九天玄女眼下尚未出关,但她留下的,能够直接联通天界和地府的影像通道还在呢。地府既然已经封了,等下八成还要换一批新人上去接班,不如现在就改造一下这条通道,让它变得能够直接从天界看见人间状况,岂不更好?”


    ——现代都有“政府新政策下民间”的宣传活动,新官上任都有庆贺仪式和三把火,那我在天界也搞一个同样的东西也很合理对不对?


    瑶池王母略一思忖,便允许了秦姝的这个要求,只不过关于如何修改的具体细节还要问得更清楚些:


    “既如此,那秦君是想要怎么修改呢?毕竟我和九天玄女的修行方向不同,我之前在昆仑山司天之厉及五残的时候,养成了大刀阔斧的做事风格,若叫我来改,要是没收住力道,肯定会将某两界的影像完全连通在一起。”


    她微微前倾身子,认真地看向秦姝,耐心问道:


    “秦君认为,是叫人间能见到幽冥界好,还是让人间能见到天界好?”


    秦姝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自然是后者更好一些。”


    ——领导班子都换了,官场风气都变了,这些变化要是不能立刻传到人间去,讲究一个时效性和高效率,要是等潜移默化影响,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啊?


    ——之前在天界更改了一系列条文,结果发现天界这方面的影响几千几百年也没能传过去,反倒是被人间影响了,这个互相渗透的速度就很值得深思,姑且先从这方面入手看看,要是不行的话再换别的。


    北极紫微大帝一听,就下意识想反驳:


    她回答的速度太快了,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邀功,准备趁此机会搏一搏自己的声名。


    毕竟按照现在天界唯一醒着的、能管事儿的至高统治者是瑶池王母这一点来看,要是真开启了天界和人间之间的影像传输通道,最直接的受益者,绝对是站在瑶池王母这边的人。


    这种情况,用后世一个meme图就很能概括了:


    瑶池王母:谁是我最喜欢的下属?


    北极紫微大帝开始往前凑。


    瑶池王母:谁是最好的辅佐官?


    北极紫微大帝继续往前凑。


    瑶池王母:是秦君哒!


    北极紫微大帝垂死病中惊坐起目眦欲裂。


    六合灵妙真君在凡间的声望本来就很高,再这么一通操作下去,人间怕是都要没有他这个辅佐官的香火庙宇道场了吧?


    北极紫微大帝立刻开口,试图反驳秦姝的提议,说“这样不妥”,只可惜,现在三十三重天上话事的人不是北极紫微大帝,而是瑶池王母。


    瑶池王母对秦姝这位辅佐官预备役的信任度相当高,高到什么程度呢,如果秦姝想跟她要那把椅子坐一坐,她都不会像凡间那些疑心病过重的男性帝王一样,怀疑自己的手下有不轨之心想要造反,只会问她要不要加个坐垫,要不坐起来太硬了不舒服。


    于是听秦姝这么要求,瑶池王母立刻就觉得“秦君不像是喜欢虚名的人,这不太像是她的作风,她肯定有大事要办”,毫不犹豫答应了她的要求,第四次截断了北极紫微大帝的话头:


    “善。”


    北极紫微大帝:不是,等等,人权在哪里啊,多少让我哪怕说完一句话吧?!


    只可惜没人愿意分半个眼神,给这位颓势已显、眼下完全就是在苟延残喘的玉帝辅佐官:


    用两千年后一个比较流行的说法来讲,就是没人会想不开在1950年加入国军。


    瑶池王母轻轻一挥手,立刻有一道无形的大威势,从她迎风飘荡的袖袍中传出了:


    缭绕在瑶池中的重重云雾立刻被一道无形的清风激荡开来,停驻在昆仑山上的青鸟昂首展翅,向着三十三重天所在的方向发出清越的长鸣。人间江河湖海齐齐倒流一瞬,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亦要在这通天彻地的威能之下俯首敛爪,屏气凝息。


    香风拂面,彩雾飘飘,虚空中无端出现天女妙音,奇花异葩从天而降,沾衣即化,不留半点痕迹,只有一朵挂在了北极紫微大帝的衣角上,良久方坠至地面,不能散去。


    与秦姝昔年接仙旨时,一模一样的金色文字在空中凝结成型,古奥难解,玄妙无双,在庄严的黄钟大吕与满瑶池的鲜花云雾簇拥下化作一团明光,片刻后,这道瑶池王母慎之又慎发出的法力,便没入了不知何时出现在瑶池正中心的光圈中:


    从这一刻起,天界和人间终于开始全面对接。只要瑶池王母开启影像通道,就能将天界诸般景象全都投射到人间;人间两位白水素女的情况,也能被上界神仙们悉数收入眼底。


    瑶池王母这边修改完通道的连通方式后,云霄那边也得出了结论,司法宫主人上前一步,朗声道:


    “陛下既已打开通道,打算教所有人都见一见白水素女的话,那不如选在五日后,也就是天界两盏茶的时辰后,如何?”


    瑶池王母饶有兴味问道:“仙君这般决定的理由是什么,可否详细说来听听?”


    云霄解释道:“因为按照这凡人既定的真正命数,他将在五日后,因好吃懒做而没能攒下银钱,又因为心气太高而得罪了当地豪强被活活打死,孤苦伶仃,穷困潦倒地饿死在路边。”


    “他生前享了这些年的福,眼见着是来不及还回来了,便姑且叫他去十八层地狱里受刑就好;但他死亡的命数是不可更改的,五日后,他将在人间被斩首,与此同时,白水素女也会抵达京城,还有什么安排比这样更一举两得?”


    北极紫微大帝闻言,心中更定,就像是吃了满满一瓶速效救心丸一样踏实:


    破案了,看白水素女和谢端的感情多好?他都要死了,白水素女还不离不弃,这个名声传出去,大家不得都交口称赞一声“伉俪情深,恩爱不疑”?


    于是他竟然也就没再搞什么反对的幺蛾子,只颔首赞同了这件事。


    连他这个刺儿头都同意了,瑶池王母岂有不应之理?于是她便拍板定下了“两盏茶过后,天界神仙一同来观看她们在人间的功绩”的安排,又叫北极紫微大帝去请玉帝过来,毕竟他是这场赌局的另一方,要是缺席了这么要紧的大场面,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北极紫微大帝转身离去之前,却有一道在他耳中和阴魂不散没什么区别的声音,叫住了他:


    “帝君请留步。”


    北极紫微大帝停下脚步,没好气道:“怎么,六合灵妙真君有何指教?”


    秦姝指了指他身后被冷汗浸湿的衣服,温声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帝君,你这是天人五衰相哪。”


    北极紫微大帝大惊之下,忙忙回头看去,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身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然而从背后传来的冰凉潮湿的触感是做不得假的,他便是再怎么畏惧战栗、再怎么难以置信,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和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一样,他的天人五衰相到了。


    ——可是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


    第120章 新戏:京中争唱《玄衣侯》。


    北极紫微大帝在发现自己身上竟有了天人五衰相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僵了好久,这才突然“活了过来”,就近一把抓住秦姝的袖子,急急追问道:


    “真君,怎会如此?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北极紫微大帝越说越急,气息都有些发虚了:


    “……之前和真君有所争执,是我不好,属实是有眼无珠,不能识得荆山玉。但眼下到了如此紧急的生死存亡关头,真君既能点醒我,应该也多半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在攸关生死的大事上,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时候摆架子。北极紫微大帝也不例外。


    他膝盖一软,便要向秦姝跪下去,不管这是真心求救还是道德绑架,总之姿态是做得足足的:


    “还望真君不吝赐教,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


    然而他的膝盖并没能接触到地面,就被秦姝一手扶了起来。


    北极紫微大帝还以为是自己的哀求奏效了,然而正在他准备进一步哭诉“天界已经没有玉皇大帝了,不能紧接着没有我这个辅佐官”的时候,便对上了一双冷静的眼睛。


    那双黑眸里,似乎含着千百年不化的积雪,亘古未能破冰的寒潭,乃至所有的战争与和平、盛世与纷乱、长歌与痛哭,都在那一抹极幽深的墨色里了。


    北极紫微大帝当即就觉得心中一沉,心想不妙:


    按理来说,“上一秒还在和你针锋相对的人,下一秒就给你下跪求你救他”这种套路,大部分人都吃的,毕竟谁能拒绝令人憎恶的仇敌跪在你面前摇尾乞怜的满足感和快感?


    可秦姝偏偏不吃这一套。


    她面上的神情,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定,丁点儿幸灾乐祸、喜形于色的神情都见不着。


    正是因着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着,才使得她在天界和人间的民众里,都有着“主心骨”的地位,有着“她来了就没什么大事了”的可靠感。


    只不过这种可靠的感觉,落在她的政敌眼中,可就没有那么好了。


    她手下一用力,北极紫微大帝好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在她手里竟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岁孩童、文弱书生似的,半点别的动作也没有,就这样被稳当当地托了起来,使得他这最后一次挣扎自救也没能成功:


    “帝君这是做什么呢?很不必如此。”


    “我只是见帝君身上光华黯淡,情况特殊,故出言提醒;可若我不说什么,终究还是有别人能看得出来的,帝君怎会认为我对病因有所了解?折煞我也。”


    ——对哦。


    被秦姝这么一提醒,北极紫微大帝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个相当要命的问题:


    按理来说,不管是华服黯淡、宝相失色还是流汗不止,都是很明显的天人五衰相,是个没瞎眼的家伙都能看得出来。


    可他贵为玉帝辅佐官,身为堂堂北极紫微大帝的他,都快要从瑶池中央走出门口了,怎么愣是没一个人提醒他?


    要说他名下真的全都是瞎子,那也不至于;不仅不至于,甚至其中还有高氏兄弟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的人才。


    按照这两人的能力,别说是区区一个天人五衰相了,便是凡间的什么鸟兽虫鱼多掉了一根毛、一片鳞,多叫了一声、吼了一嗓,他们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到头来,他这般生死存亡的性命危机,竟还要全都靠政敌告知?


    北极紫微大帝一想通其中关节,不免觉得立刻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当即便折返回去,把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人从队伍末端揪了出来,怒道:


    “你二人好生怠惰!明明见到我身上都有天人五衰相了,为何依然缄口不言,半句话都不与我说?”


    千里眼高明和顺风耳高觉对视一眼,讷讷道:“帝君老人家这话说得,嗨,你不是没问嘛。”


    这两人不说话还好,一这么说,险些没把北极紫微大帝给气得倒仰过去,成为“没死于天人五衰相反而死于气人部下”的三界第一人:


    “我没问,你俩就不说?”


    高氏兄弟茫然道:“啊,那要不呢?”


    幸好他俩在偷懒之外,姑且还保存了一点最基础的智商和情商,见北极紫微大帝面色铁青,眼见着是气狠了,便忙忙给自己找补道:


    “再说了,帝君这不是没事嘛。”


    千里眼和顺风耳不找补还好,一找补,北极紫微大帝便愈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挽起袖子给这对兄弟头上邦邦两下:


    这叫没事?这叫“现在还没出事”!我要是找不到解决天人五衰相的法子,我眼见着半只脚都踩在鬼门关上了!感情马上要死的不是你俩,所以你们才能这么优哉游哉地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可北极紫微大帝的怒火终究还是没能发出来:


    一来,这是在瑶池大会上,还不是普通的、“只有身负要职的神仙需要强制到场参加”的那种五日例会,是全天界神仙都必须出席的紧急大会,要是真闹大了,把自己约束不住无能下属的消息传出去,就是大家伙儿一起丢脸。


    二来,看看这两个下属格外木讷愚蠢的眼神吧,他俩是真的打心眼里觉得,只要没出事就不要紧,偷个懒没什么,半点没把自己这个上司的死活放在心上。


    一念至此,北极紫微大帝突然无端觉得有些疲惫。


    他凝视着面前的这两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之前已经习惯了千万年之久的“只要没出事就不会有事,我只要不搞事就不算做坏事”的根深蒂固的咸鱼观念,终于被悄然撼动了一下:


    是不是有些时候,不是“没做坏事”就可以,而是要“做些事”的?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就被北极紫微大帝自己狠狠按下去了,再不敢翻起半点水花来:


    不行,不能这么想。


    如果真的这么想了,那无疑就是承认了六合灵妙真君的主张是对的,哪有给自己对手的政绩添砖加瓦的道理呢?


    于是到头来,北极紫微大帝只心灰意冷地挥挥手,对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千里眼和顺风耳疲惫道: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这两人之前在和秦姝针锋相对的时候就没能讨到好,早就没什么气势了;眼下明明排在队尾,可还是被顶头上司北极紫微大帝从队伍末端拎出来,没头没脑地一顿狠批,就更郁闷了。


    可这两人在人才济济的天界里,也算不上什么;论起官职来,就更不入流了。所以不管千里眼和顺风耳再怎么郁闷,也半个字都不敢抱怨,只能臊眉耷眼地回到队伍中去继续站着当木头,还要被同僚笑话:


    “瞧瞧,就说没事别当出头鸟吧。”


    “你俩之前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敢去以下犯上指责秦君?是嫌这个位置对你们来说还是高了?”


    “逞口舌之快没能说得过六合灵妙真君,完事儿了马屁也没能拍上,叫本来打算讨好的北极紫微大帝一顿好训,这做的都是什么赔本儿生意嘛。”


    两人被说得面红耳赤,不得不连连作揖讨饶请求诸位同僚嘴下留情;另一边,北极紫微大帝见身上衣饰黯淡,一时间连门都不愿出了,垂头丧气、踉踉跄跄倒退几步,难以置信道:


    “……可是……怎么会这样啊?”


    秦姝见北极紫微大帝失魂落魄至此,连瑶池王母刚刚给他安排的“去请玉皇大帝来见证赌局”的这个任务都忘了,便好心提醒道:


    “帝君,与其在这里纠结短期内没有结果的事情,不如先做好本职工作,去把另一位陛下请来如何?无论如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嘛。”


    ——毕竟天界现在和人间是有时差的,你再多说几句话,没准在人间就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然而秦姝的这句话也不知道触动了北极紫微大帝心底哪根脆弱的神经,要是他没什么形象包袱,现在估计就真的要破口大骂起来了:


    “真君真是好生狠心!”


    得亏北极紫微大帝他还知道“面子”两个字怎么写,有意压低了声音,要不整个瑶池都得往这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虽说他有意控制了音量,然而藏在这番话中的愤恨之情倒半点没被减淡,只听北极紫微大帝对秦姝恨恨道:


    “真君还年轻,怕是不知道吧,天人五衰相出来后,便是修行有成的大罗金仙也难逃一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化身清风雨露,回归天地了。”


    符元仙翁自从七道钟声鸣响后,便一同受召前往瑶池,只可惜等到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发现队伍前面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就好像在玉皇大帝衰弱、瑶池王母康复之后,这两人在天界的住所就自动变换了位置一样;眼下符元仙翁太久没做出什么大事,之前还被秦姝上门胖揍一通,连带着他原本一个掌管三界妖怪姻缘的正经仙官,眼下也只能像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看门的普通士卒站在一起了。


    符元仙翁越是失势,就越焦躁;他越是焦躁,就越想保住和自己同一阵营的大佬大腿。


    于是他见北极紫微大帝和秦姝之间气氛僵硬,投机倒把的心思就活动了起来,觉得这是个在玉帝阵营里刷刷存在感的机会,便腆着脸上前,开始熟练运用人间道德绑架的那一套试图绑架秦姝:


    “我一直认为,真君姑且算得上是个心肠柔软的好人,只不过做事的手段暴烈了些而已,可真君怎能如此说话?实在太诛心了。”


    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身穿麻袍,手握藤杖的老人颤巍巍地指向秦姝,语重心长道:


    “感情这把刀没砍到你身上,你是不疼的。真君莫要嫌弃小老儿说话难听,我只问一句,如果换做要死的人是你,你还能这样神态自若地在死前都要把工作做完吗?”


    秦姝沉默了片刻,理了理衣袖,正色道:“是的,我可以。”


    北极紫微大帝和符元仙翁难得达成一致,下意识便要齐齐开口反驳:


    你才多大?你都见过什么人,什么事,有什么见地,就敢这样说话?忒托大了,也不怕凉风闪着舌头。


    可这些辩驳的话语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们看清了秦姝的神情。


    这位六合灵妙真君,往日里对着天界这一缸子真假掺半的咸鱼时,多多少少总是有点“怒其不争”的督促意味在里面。


    哪怕她的神色再温和,神态再稳重,可只要有了这种意味在里面,便叫人下意识就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偷懒了。


    别人看不出来,可北极紫微大帝是看得出来的,要不怎么现在几乎所有人一看见她,就会下意识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天来的工作有没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呢?


    然而眼下,她往日身上常有的这种感觉已然全都消失殆尽,甚至连带着之前那种冷静而镇定的感觉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切实经历过“死亡”后,才有的萧瑟与平和:


    “如果说我真有什么不甘心的话,那也不是为了我的‘死’,而是为了我未竟的身后大业。”


    在这种恬淡、悠远而寥廓的神色面前,一瞬间,北极紫微大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觉天高地远,宇宙无穷,却兜兜转转,无处可去。


    符元仙翁只能隐隐感受到秦姝说的这些话是真话,半点儿都不掺假;可正是因为他能感受到这一点,心中的难以置信之意就更浓重了:


    “你——”


    北极紫微大帝突然抬了抬手,制止了符元仙翁所有的未竟之语,疲倦道:“好了,不必多言,你且下去吧。”


    玄衣散发的女子站在瑶池玉阶上,自上而下地看向紫衣星冠的北极紫微大帝。有那么一瞬间,北极紫微大帝甚至觉得,这位六合灵妙真君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怜悯之情:


    “帝君,你着相了。”


    在两人遥遥相对而视的那一刻,秦姝分明回想起她初登凌霄宝殿时的风景:


    雷公电母刚从人间处置完牛郎回来,玉皇大帝也认可了对她的封赏,北极紫微大帝更是愿意为她发声、替她说话……那是多好的和平时光啊,好到她几乎要认为,都不必发动一场自下而上的、彻底的改革,只要在原有的基础上略作改动就行了。


    所以这些年来,她始终在对《天界大典》修修补补,试图将天界的风气掰正过来;可在发现,就连一度被自己认作“能做实事”的北极紫微大帝,都懈怠了对手下幽冥界的管理后,秦姝终于发现自己这些年来其实一直都在走弯路,做无用功。


    好梦终究是要醒的,总是要面对真相的。就好像在她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救亡图存的洋务运动和戊戌变法都因为不彻底而失败,于是到头来,只能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能不破不立,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符元仙翁被自家上司堵得面色铁青,只得悻悻回到队伍中去,只不过他回去后的待遇可就比千里眼和顺风耳差太多了,众人就像是避瘟疫一样避开了他,在符元仙翁的身边硬生生造了个半径三米的真空圈出来。


    符元仙翁虽说没有千里眼那样的神通,但终究也不是瞎子,见此情形,便愈发忿忿,愣是顶着周围人“不不不你别过来别碰我”的惊恐和排斥的眼神,随手抓住了个同僚的袖子,怒气冲冲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一直躲着我?难不成是觉得我失势了,便要趋炎附势到这种程度,绕着我走把我孤立起来,就能讨好陛下么?”


    之前已经说过了,符元仙翁的位置排在队伍的末端;很不巧的是,和他一同排在队伍末端的,还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人。


    这不,眼下被符元仙翁抓住了袖子的,正好是高氏兄弟中的高觉顺风耳。


    只见顺风耳面色胀红,一边努力把自己的袖子从符元仙翁手中抢回来,一边顶着周围同僚投来的“你俩这算不算是窝里斗”的调侃眼神,恼羞成怒道:


    “仙翁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哪里有孤立你,只是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才站得离你远些,免得沾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被顺风耳这么一提醒,符元仙翁也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了:


    等等,之前他去凡间看望白水素女的情形……到底是怎样的来着?


    他在这边苦思冥想之下,无意间便放松了手中的衣袖,高觉见如此良机,便赶紧挣脱了符元仙翁的钳制,像条泥鳅似的,“呲溜”一下就钻进队伍里站着去了,生怕被这个最近越来越暴躁易怒的家伙黏上: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溜了溜了。


    这边的一场小小争端很快便消于无形,然而另一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却依然活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正在此时,瑶池王母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况,便派了织女三星来催促。


    结果不知怎地,自从云罗从人间九死一生历险归来之后,在“跑路”这方面的修行就格外有成。


    据云罗本人所述,她在这方面的成就,十有八九和凌霄玉帝原本的规划有关,要是她跑得慢了,当时恐怕就真的要被留在凡间嫁人生子了。


    从这方面来看,她在“纺织”的本业之外,无师自通发展出了“跑路”的本领,也十分正常。


    这不,她的两个姐姐还没来得及从玉阶上下来,她就已经莲步轻移——更正,凌波微步走路带风——来到了秦姝和北极紫微大帝的面前,属实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超速飞驰:


    “帝君为何迟迟不去凌霄宝殿?陛下正催你呢,还请千万不要延误时机。”


    北极紫微大帝被这么当众一催,也不好再耽误,只得匆匆启程,驾着他那辆奢华至极的车驾离去了。


    玉帝辅佐官的座驾属实气势非凡。这车驾一起,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返魂香立刻从车厢中飘洒万里,大半个瑶池都沉浸在这沁人心脾的异香中;为他牵引车厢的瑞兽麒麟齐齐昂首啼鸣,带动龙吟凤翔,气象恢弘;霞光锦缎迎风招展,宝光烂漫,折射出来的光华险些都要照花人眼。


    秦姝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从来没有直面过这么奢华的场面,下意识便感叹了一声:


    “好大排场。也不知道耗费人力物力几何,会不会太奢靡了?”


    云罗刚刚准备离开,听自己的救命恩人兼好友这么说,脚下方向一转,又步步生风地飞快回来,对秦姝笑道:


    “这算什么!等日后秦君高升,我定能采来天边第一缕朝霞,混入清风明月、星辰白云,为秦君纺织最好的霞光锦缎装饰车驾。”


    “这些都是量产的大路货啦,咱们都这么熟了,哪儿还能让你用这个?我是那么不仗义的人么?”


    秦姝只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不得不说,北极紫微大帝的车驾,实在是贵有贵的道理。这不,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气息奄奄的玉皇大帝便来到了瑶池,被北极紫微大帝搀扶着,一步一停、颤巍巍地登上白玉高台,坐在了瑶池王母身边空着的那张金座上。


    ——然后形容枯槁的玉皇大帝一转头,就和取代了北极紫微大帝位置,站在瑶池王母旁边的秦姝直接对视上了。


    这一见面,好家伙,属实是新仇旧恨全都叠加在一起,饶是玉皇大帝自诩年龄大、辈分高、修为好,也不由得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冷笑:


    “六合灵妙真君,真是好久不见了。”


    不知道是因为对传统神话中的部分神灵已经看穿真相、祛魅成功,还是最直接的政治立场不合的缘故,秦姝对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已经没什么尊敬之心了。


    于是她情绪相当稳定地开口:“是很久不见了,上次见到陛下的时候,你还能正常走路哩。”


    这一开口,可把对面给气得不轻,玉皇大帝立刻拍案怒道:“你——”


    然后发生在北极紫微大帝身上的“话头被截断无数次”的事故,就又在他顶头上司的身上重演了,属实是太阳底下无新事,两个人凑起来没能说完一句话,险些没把人活活憋死。


    瑶池王母不耐烦道:“好了,不必多言,有什么问题,先看过两位白水素女的功绩再说。”


    她袍袖一挥,改造过的影像通道便缓缓打开,将北魏监狱里的景象呈现在天界诸神仙面前;众神仙也忙忙隐去身形,屏气凝息,静待旁观。


    这通道一开,反映在人间最直接的变化,就是今日天上顿生异象,朵朵白云被长风卷得涌动不止,慢慢地,竟然在天空围成了个巨大的圆形缺口,只有从这缺口的中央,才能看得见湛蓝无云的晴空。


    只可惜京城中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因为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今日午门行刑一事吸引过去了。


    自从数日前,罪人谢端在西街的宅院莫名起火,镇国将军白再香面色铁青地拉着个密封了少说有二十层的大箱子入宫后,坊市里便不知从何流传起了一段故事。


    这个故事的文笔和流畅度,要胜过前朝留下来的那堆陈词滥调、毫无新意的话本子一万倍,又有新意,直教人看得欲罢不能,兼以配套的曲调简单易学,朗朗上口,唱来依稀有金石之音,短短数日内,便在京中流行开来了。凡是有酒楼和茶棚的地方,就都能听到说书的、唱曲儿的,人人口中都不离《玄衣侯》。


    这个名为《玄衣侯》的话本子的内容也很简单,讲的是九天玄女见人间战火纷飞,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遂化身一聪慧女子投胎,意欲考取功名,登临金殿,协理国事,造福万民。


    结果她投胎的时候,路上被北极紫微大帝拦住了去路,想和她清谈论道;可九天玄女是何等勤政之人,自然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两人一番争执后,发现各自理念不同,不欢而散,北极紫微大帝心生恼恨,便借着“统率鬼神”的职责便利,偷偷取来了地府生死簿,大笔一挥,把九天玄女本来应该投的钟鸣鼎食之家,改成了家贫如洗的寒门,更是将她的投胎地点,从南方的茜香国改到了北面的大魏,试图用大魏重男轻女的风气压一压她身上的才华。


    可九天玄女在天上也是有朋友的。她的一干姊妹素来与九天玄女情谊深厚,不愿见她被磋磨报复,便一边派人上报瑶池王母,陈述北极紫微大帝以权谋私之事;一边派人下界投胎转世,陪她一同在凡间历练。


    瑶池王母听闻有此事,大怒不止,便派了金光圣母率三千天兵天将去捉拿北极紫微大帝,还连带着给陪着九天玄女下界的一干神仙都过了明路,只待人间战火平定,有盛世气象后,便可齐齐归天,排序论功。


    如此一来,下凡的便有,瑶池殿上掌书的仙官,灌愁海边御兵的神将,太虚阁里挥毫的墨客,兜率宫里守炉的小童,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数不胜数,有诗为证:


    瑶池金殿姑射仙,高义薄云下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①


    她们降临凡尘的时候,九州四海之内异象频频,这边有红光冲天云雾叆叇,那边有异香满庭十日不散,阵仗如此浩大,早已惹来存心不正的人间魑魅魍魉在旁窥伺。


    须知,有些妖怪若存了善心,愿意投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的,也能修成金身,得证大道,眼下西湖边上还有供奉和道场,年年岁岁香火旺盛久久不绝的“白姊和青青”就是铁证;可有些家伙心肠坏,本性懒,自然不愿走这种正途,便存了不好的心思,想要偷窃别人的命数为己所用。


    九天玄女投胎转世后,因家中贫寒,求学无望,只能日日潜在学堂窗边,听夫子讲书。有人见她如此刻苦,便总要拿些难听的话儿来讥嘲她,她却浑不在意,依然日复一日地坚持了下去,就这样,数年后,她便精通四书五经,无师自通地做得一手好文章。


    她的名声传出去后,便有京中女官见贤才而心喜,特意将她接入京城,又收她做弟子,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她。九天玄女果然也不负老师悉心教导,短短数年内,便六艺经传皆通习,天文地理、奇门遁甲、琴棋书画、武艺兵法无所不通,连当朝女帝都听说了她的名声,特意召她入宫奏对。


    当今天子圣明,能广开言路,兼收并蓄,在得了九天玄女这样的人才之后,更是如虎添翼,很快就平定天下,一统九州,引得万国来朝;同时,和九天玄女一起下界的姊妹们,也感受到了如今的风气清正,不同以往,便齐齐受了这冥冥中的感召,进入京城,找到了昔日的姊妹后,一同为国效力,真个是君圣臣贤,云龙鱼水,好一派太平气象。


    然而与此同时,之前那些被神仙下界的异象吸引过来的魑魅魍魉也坐不住了。它们私下合计一番后,认为这是窃取她们命数的最佳时机,便伙同京城中部分心怀不轨的逆贼,里应外合,发动叛乱,实则各有所求:


    这一边,大逆不道的叛贼们想要把皇位上的人拉下来,说什么“风水轮流转,皇帝今年到我家”;而另一边的魑魅魍魉则是想窃取气运,好让自己不用吃苦也能成仙得道,真的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在中原大地上打的算盘,在海外蛮荒之地都能听得见。


    皇帝听闻逆贼作乱后,临危不惧,命文武百官各行其职,又特擢数位奇人异士带兵出征,恰巧她选中的这些人里,便有九天玄女的同伴,这便是所谓的“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了。②


    果然,这些能臣猛将一出来,便把不成气候的魑魅魍魉和叛军打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作鸟兽散。班师回朝后,天子大喜,便大开御宴,封赏功臣,又特地加恩,把这数年来,始终尽心竭力协理国事,又广招人才的九天玄女,封为“玄衣侯”。


    可某些依然贼心不死的魑魅魍魉,不仅没有离开的打算,甚至还趁着皇帝大开御宴的时候,隐去气息,变成人形,潜入京城,试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刺杀皇帝,真的是狗胆包天,被活剐一万遍都不为过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以权谋私的北极紫微大帝的下场也没说,瑶池王母许诺的“回归天界后论功行赏”的好处也没落实,魑魅魍魉的刺杀和下场也一字没提,就更不用说九天玄女带着一众姊妹匡扶正统富国安民的剧情了,更是连影儿都没见着。


    写话本子的人写到这里,就硬生生卡住了,半个字都不再往下写!


    这个断更和留钩子的手段,可比几千年后某位画漫画画到一半就停笔,扔下几千万读者不管,去打麻将了的画手还要过分。


    毕竟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里,读者们就算不看漫画,也有许多别的更有趣的东西能分散注意力;可问题是在现在,听说书和唱曲,就已经是绝大多数人唯一的文化娱乐方式了!


    这就在京城中形成了好一种奇观:


    每逢有说《玄衣侯》的书、唱《玄衣侯》配套套曲儿的地方,那可真是一个人山人海、座无虚席。若没有预订,哪怕你是镇国大将军这样的高官,临场想掏出十两黄金来加塞都加不上哪怕一根小板凳。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应该算是戏剧比较受欢迎的证据了吧?讲故事的人应该不用担心台下起哄了吧?


    非也非也,因为每次等着快要到结尾的时候,讲故事的人就会相当熟练地从背后撑出一把伞在头顶,也不管什么“室内打伞会长不高”的说法了,硬着头皮道,“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就在好一片“你驴谁呢根本就没有下回”、“怎么还没有后文”、“你们有本事说书你们倒是有本事把它说完”的骂声中,顶着扔过来的铜板和瓜子皮,又乐又愁地下场去了。


    乐的是,每次讲书都能收获好多铜板;愁的是,她们真的不知道这些故事应该怎么往下写啊!因为这个话本子送到她们手里的时候,就是半截的,她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故事的作者是谁,又能怎么办呢?


    要是哪天让她们知道了《玄衣侯》的作者是谁,她们绝对要上门催更去!


    总而言之,言归正传,这个故事它妙就妙在,没一处地方的人名是真的,但字字句句里写的都是当今国事;虽说最后戛然而止的半截结尾有些让人心头发堵,总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办完似的,真真能逼死强迫症;但再联系一下现实,把虚拟故事投射到现实生活中的话,就又觉得这个故事就算没写完也不要紧了:


    前几天谢家的那一把大火,传说可烧了不少奇形怪状的怪物出来呢,这难道不是他们这些逆贼勾结魑魅魍魉的铁证?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捋下来的话,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像谢爱莲、贺贞、秦慕玉、白再香这样的人才,换作以往是丁点儿影子都见不到的,眼下却这样扎堆出来了?肯定因为她们是受了神仙的感召,一起来到北魏的,搞不好和书中说的一样,她们也全都是神仙下凡哩。


    为什么废太子、谢端和贺太傅这样的人,明明已身至高位,衣食无忧,离青史留名原本只差一步,却还要冒险谋反?按照正常逻辑来想,这根本就说不通嘛,但没关系,按照这个话本子里的逻辑去解释就解释得通了,因为他们不仅有不臣之心,还勾结上了魑魅魍魉,这才有失正道,行事悖逆。


    至于摄政太后不是故事里的那个皇帝?没关系,很快就可以是了。


    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在看故事的时候,其实都是在看热闹;只有少数明眼人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连蒙带猜之下,还真叫不少人猜出了这玩意儿到底是出自谁的手笔:


    “这个应该是贺相写的吧?毕竟谢大人怎么说也是在偏南方的地方住了十好几年,若是叫她来写,就会有些南曲的风格了。”


    “正是这个道理。看这音韵腔调,分明是北边的风格;可京中最近新招进来的这一批进士,不都是已经去西南抚边了么?如此算来,既有这个文采,眼下又留在京中,还得是北方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也只有贺相了。”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人试图捧场道:


    “我本来就觉得这个话本子写得不是一般的好,竟没想到是贺相写的!那还不得买上个千儿八百本的,给贺相捧个人场?”


    结果他刚这么一说,就被同僚和同窗们纷纷笑了个羞惭欲死,面皮紫胀,由此可见,男人在官场上内斗起来的时候,也是半点体面都不讲的:


    “笑死,人家早防着你这种想走终南捷径的人呢。这个话本子流传出来的时候,就没什么成型的文字,全都是口授而成的;便是后来有人把它编纂成册,京城中到处都有卖的,也说卖的钱将来会用于开女官科举。”


    “你越是给她捧人场,将来在官场上和你竞争的女官就只会越来越多;但你要是真的不捧场,万一这事儿将来被她知道了,你觉得她是会觉得你有骨气,还是会觉得你不识相?”


    “看看,看看,这才是做丞相的人呢,好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更要命的是,你还真就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只能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帮自诩目光长远的文人在私下里抱怨得欢,明面上还是要欢欢喜喜随大流,一边听书一边买书,源源不断地给他们的政敌送钱扶持新的政敌,闹心,真不是一般的闹心。


    不过那也都是比较深层次的事情了。


    《玄衣侯》这个话本子在京中广泛传唱开后,最直观的影响,就是原本就打算去看午门斩首这个热闹的,在前一天晚上便气势汹汹地准备好了各种投掷物,打算给这俩胆敢勾结魑魅魍魉祸乱天下的逆贼来个二度洗礼;原本没打算去的,也都开始绞尽脑汁找借口告假,最后愣是把京城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商户都逼得没办法了,不得不宣告:


    这个热闹你们爱看就看去吧,明天大家一起放假一天,不装了,因为我也想看!工资照发,店铺关门,钱可以不赚,但是这么大的热闹一定要看!


    ——这么看来,谢端这辈子好歹多多少少做了一件有用的事,那就是用他的公开死刑给大家争取到了一天看热闹的假期。


    只可惜假期的起源本人并不知道外面的热闹光景。


    谢端今天早晨被从发臭发霉的稻草上拉起来的时候,只觉浑浑噩噩了数日的头脑今日分外清醒,就好像是回光返照似的,和即将一同上断头台的另一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身边的贺太傅早就被吓破了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瘫在地上,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喃喃道:“……不该啊……怎么会……”


    狱卒们鱼贯而入,用冰冷的水把他们从头到尾浇个透湿后,就勉强算是洗干净了,又一边给这两人的脖子和手上都戴上镣铐,一边把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往他们嘴里灌:


    “快吃顿好的吧,吃完了赶紧上路别耽误时间。”


    此时,贺太傅的浑浑噩噩倒成了一种无知者独享的幸福了。只有谢端不知为何愈发神志清明,眼尖的很,看见粥水的上面还漂浮着蛆虫的尸体,顿时恶心得连断头饭都吃不下了,险些吐出来:“呕——”


    两名狱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赶紧骂骂咧咧收回汤碗,拽着他拖出狱门往外赶:“好了好了,快走罢!”


    “算你有福气,小子。听说为了你,午门那边新打了个带围墙的断头台呢,自古以来有这待遇的,你可是第一个。”


    已经对外界刺激没什么感知了的贺太傅,就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连拽带拖地拉了出去,身躯和石墙发出的撞击声格外沉闷,听着就让人从骨头里感同身受地发疼。


    在他经过的地方,断断续续地留下了一路水渍,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惹得不少狱卒都在背后暗笑:


    “这还是当过大官儿的人呢?看来也没怎么有出息嘛。”


    “嗨,你这话说的,要是他真有出息,怎么会沦落到这儿来?”


    “这老登真是既没福气也没眼光。听说当今丞相还和他是一家人呢,他当年要是多看顾看顾贺相,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没这个命数嘛,哈哈。”


    他们说完了贺太傅,就又把话题转到了谢端身上,没办法,谁叫他俩是一块造反被抓进来的,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呢:


    “这家伙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是几年前开的那场恩科的状元呢,现在又怎样?还不是马上就要掉脑袋了?”


    “可见有些人读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最起码的礼义廉耻都不懂,把自己作到今天这个地步纯属活该。”


    “贱骨头永远是贱骨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若不是陛下抬举他,他连当日的风光都不该有。”


    这帮人嘴上难听归难听,可手下办事的速度一点也不见含糊,三下两下就把两人塞进囚车开始运送。


    不过也多亏了有囚车挡着,否则这两人只怕还没等到行刑地点,就要被从路边掷来的东西给砸死了,真是好一个唾骂声不绝于耳,沸反盈天:


    “杀才!陛下难道对你们不够好么?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鸟货!”


    “你这欠杖的充军,没爹娘的贼驴,速速夹着屁眼儿撒开!”


    “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穷酸贼货,还是早日死了比较安生!”


    这副架势,别说是谢端本人都要被吓得就地抱头蹲下了,就连负责押送囚车的兵士和狱卒都有些傻眼:


    别打了,别打了!要是活生生把人打死在路上的话,我们拿什么去砍头啊!该不会真的有人把《玄衣侯》这个故事当真了吧?哦对顺便说一句,我没破防,我真的没破防,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无名氏作者不把后半截写完。


    就这样,等到贺太傅和谢端被押送到法场的时候,他们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要么被污物砸得污秽不堪,要么被土石等物砸得鲜血淋漓,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热闹。


    结果上了刑场后,一直被捆在一起的贺太傅和谢端,分别去往的方向却不同了:


    前者被带去了一根光秃秃、滑溜溜的铜柱旁边,后者则被押送到了传统的断头台上。


    如果硬要说两人的行刑地点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那就是他们所在的高台周围,都围了一圈结结实实的木栅栏,火烧不穿水灌不进的,比防贼都要严实。


    许是临死之前,再糊涂的人都要回光返照一下的缘故,在被押送往法场的过程中,一直浑浑噩噩、无知无觉的贺太傅,突然神智清明了一瞬。


    他看着自己要被带去的方向,心中陡然大骇不已:


    看这架势,竟是分明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给凌迟了?!


    于是贺太傅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凄厉的、破了音的惨叫:“我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只凌迟我一人?!”


    头发花白的老人干瘦的躯体里陡然爆发出无穷尽的力气,险些把按住他肩膀的军士的手挣开,竟是半点体面也不顾地开始在地上疯狂打滚:


    “我都听说了!陛下前几日已经颁布了新律,说殴打、苛待妻子的丈夫,从此之后一律不按‘家事’处理,要按照‘公事’处理,既然如此,谢端这家伙还杀了他的神仙妻子分给我们吃肉呢,否则的话我们哪儿有谋反的底气?!”


    “杀人吃肉”这个说法一出来,整个京城的上空都沉默了一瞬,似乎连风都不会飘动了:


    不知是因为众人从未听说过如此丧心病狂的做法,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因为九天之上那些旁观这里的神仙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畜生的行径,本该操纵风云的神灵都被吓得怔住了,抑或是二者皆有。


    贺太傅见法场周围的围观群众面上,都是一派震悚之色,这才依稀觉得,当时他们这一套看似很有道理的“为成大业不顾小家”的说法似乎有些不对劲。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于是贺太傅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嘶声喊道:


    “真要论起来的话,最该被凌迟的是他,不是我!”


    他浑浊的双眼骨碌碌一转,便看到了身穿绯色官袍,佩犀带,戴纱帽,坐在远处另一座高台上监斩的谢爱莲。


    于是贺太傅立刻就知道自己应该向谁求饶了,立刻叩首不绝,没几下,就在他宛如皲裂树皮的额头上磕了个血印子出来:


    “谢大人,谢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呐!谢端这恶贼杀妻弃子,手段残虐,难道不比我更该死么?还是让他来受这凌迟之刑,换我去受个痛快罢!”


    负责监斩的谢爱莲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家伙,这是什么窝里反!!!


    作者有话说:


    ①玉皇前殿掌书仙,一染尘心下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云衣曾惹御炉烟。


    ——《投曹文姬诗》


    ②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


    ——《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