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抵达:开门放行,关门打狗。
正常神仙的运输方式:袖中乾坤,缩地成寸,七彩祥云。
非传统神仙的运输方式:全都进我育儿袋里罢,统统打包带过去!
罗森之前只负责把药材和特产从西南运到京城,几乎从来没接过送人这样的精细活,本来就手生;再加上正常人的赶路方式是两条腿平稳走路,可她受种族限制,只能一蹦一跳地赶路,多方因素叠加之下,直接导致哪怕她有意控制了力道,可这支援助西南的女医队伍直到落地半炷香后,都还觉得天旋地转,找不着北。
虽然罗森在乾坤袋——在医师们的恳请之下,她为了保全这帮姑娘们对神仙世界的梦想和滤镜,还是把育儿袋改口称乾坤袋了——里准备了足量的晕车药,可她们想着,这怎么说都是珍贵的药物呢,等下要是西南这边用得上怎么办?就硬是撑着,一口没吃,全都省了下来。
罗森见她们被颠得七荤八素,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打算上去帮一把,便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们进去?”
医师们闻言,连连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好,只是晕车,又不是残废。”
——开玩笑,先不说晕车之类的小事,这家伙一看就不是人类,为了避免给已经乱得不行的西南火上浇油,也让大家不要恐慌之下把她当成怪物给打杀了,还是不要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了吧。
罗森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从口袋里掏出几十袋药草,堆在一起,随即矮下身子,藏在一旁的灌木丛中,目送这支队伍在夜色中缓缓远去,叩响城门,方起身纵跃远去。
不得不说,医师们“不暴露罗森真身不让别人干扰她”的想法很好,但是如此一来,落在外人眼中,这一幕多多少少就有点吓人了: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月黑风高之夜,在已经因为疫情爆发而封锁多日的城门前,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支穿着白衣服的几十人的队伍。
她们原本穿的都是和贺贞一样的青袍素衫,可青袍在夜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显眼,再加上她们多数人其实就这么一身好衣服,如果弄脏了不好办,于是她们齐齐把衣服反过来穿后,就露出了里面用粗麻布做的内里。
这如果不是神兵天降,就是地府里的白无常们集合开会,考虑到近些日子来西南的情况,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更要命的是,罗森在确认她们抵达城门之后,就来了个惊天动地的原地蹬腿起飞。
这一下踹出去,好家伙,狂风大作,扬沙起尘,遮天蔽月,搭配几十个突然出现在城门口的白影,饶是石敢当来,也得被吓掉半条命去。
于是城墙上发现了这支队伍的人立刻齐齐拉满弓,同时又叫人去,请来武艺超群的秦慕玉坐镇。
别看这帮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实则在看到那几十个通体素白、疑似鬼魂的身影后,就连胆子最大的苗女的声音都发抖了,蜜色的面庞都吓成了一片苍白:
“去叫宣慰使来,就说突然有人夜叩城门,用意不明!”
结果奉命去请秦慕玉的人刚刚离开,就听见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分明细弱,却不知为何,就是能传入她们耳中:
“奉贺相之命,驰援西南,我等已带来了京中特意拨下的药物,人和物资都在这里,劳烦开门,放我们进去。”
苗女心中大惊,叫手下众人姑且把拉满的弓弦松松,壮着胆子从城楼门洞里探出头去一望,便依稀看清了这帮家伙只不过是穿了一身素色衣服的活人而已,有影子,并不是什么幽冥鬼神。
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她心中不喜反忧,愈发觉得愧疚难耐,心中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分说:
这里难道是什么好去处吗?西南地区十万大山十万水,每年因为水土不服、不熟悉地形而死在这里的异乡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再加上近些日子来,疫情好像出现了变种,传播范围是控制住了,但患病者的症状却表现得更为复杂,就连患者的家人,在面对着高烧不断、气若游丝的病人的时候,也有些害怕。
这里已经搭进去一个金钗了,不能把更多的人再填进去当耗材。
再说了,谁知道她们是主动来的,还是被掌权者逼着来的?按照北边的中原人的想法,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打理家事,可现在站在城门下头的,分明全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女郎。
前些年她分明记得宣慰使大人和金钗曾说,摄政太后唯有一子,居于东宫;那眼下送她们来的,是“摄政太后”,还是“东宫太子”?
前者有钦点两位女状元的事迹在先,又有秦慕玉作保,说“陛下从不亏待自己人”,如果掌权的还是她,那来的这支医师队伍全都是女性,便是有情可原;但如果掌权的是后者,那就很难说,她们是被派来“赈灾”的,还是派来“送死”的。
生病归生病,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做了刽子手的帮凶。
于是她和医师队伍的首领只匆匆打了个照面,便高声道:
“你们回去吧,这里疫情太严重了,来了就是送死!活着比什么都强,好好的一条命,别耗在这种地方,不值当的!”
她想了想,又喊道:“瞧瞧你们自己都虚成什么样子了,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我们还撑得住!”
那支几十人的队伍只小小爆发出一阵议论声,随即便很快静止了下去,可见训练有素,上下一心。
——然而外人不知道的是,这番议论声根本就不是在争执“要不要回去”,而是在说另一件更微妙的事情:
“……谁去跟她解释解释,说我们真的不虚,只是晕车后遗症而已?”
“你觉得她会信吗?说实在的,在今晚之前,要是有人跟我说世界上还有晕车一事,我肯定会觉得这人是闲出来的富贵病。”
“没办法了,把圣旨和生死状一起拿出来吧。”
“可是这么晚了,她们看得清么?”
“没事,我听说西南这边的女郎个个都是好猎手,就算她们眼力不好也没事,反正陛下的宝玺足够大。”
于是为首的女子深一脚浅一脚上前,就着城楼上的火光,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抖开,半点不让地高声喊了回去: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已经签过生死状了。贺相手下,绝无贪生怕死之人,你且开门便是!”
苗女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
在这支队伍抵达西南之前,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中原朝廷派来援边的官员,不仅是清一色的男人,而且做起事来,那叫一个拈轻怕重,生怕自己比别人多做一点事情。
不仅如此,他们还能为自己的偷懒振振有词辩解:
“谁不知道西南是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我们出力做事,为的就是日后清点功绩的时候,能升官发财,可是这种地方,就算使上一万分的力气,也不见得能做出什么大事来。既然如此,我们还花这个劳什子的心思作甚?”
可眼下,朝廷新派来的这支队伍,不仅迥异于过往,是一支彻底的娘子军,更是在城门前拿出了加盖太后宝玺、传国玉玺的生死状,明摆着就是把一腔心血,都要耗在这里了。
她突然觉得眼角有些热,赶紧借着夜色的掩护,抬手抹了抹眼角,迎向下属们同样难以置信又饱含期盼的目光,高声道:
“有劳诸位,今日之恩,我等毕生难忘——开门放行,请诸位义士入城!”
雁门之变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正巧赶上罗森刚把新一轮的药草从西南运到京城——然后又赶上疫情爆发和京城另拨的援助物资一起带回来了——如此一来,京中这些日子的政治变动尚未来得及传到西南,别说贺贞仕途高升的事了,就连雁门边军叛乱的消息也没传过来。
因此秦慕玉赶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贺相手下”这一句,下意识就以为她们口中的“贺相”是贺太傅终于得偿所愿成功升职,便疑惑道:
“贺太傅他名下什么时候还有此等义士?他那个三不沾的德行都能招到这种人,别是祖坟上冒青烟冒到炸了吧?”
“宣慰使大人,你在说什么呢?”入城的医师们听见这话,立刻就知道她这是想岔了,笑道:
“贺太傅已附贼作乱,不成气候,被陛下除官身,诛三族,京中从此再无‘贺太傅’。眼下坐在丞相位置上的,是我们的老师贺贞,可不是那等乱臣贼子。”
“她现在可是一品大员呢。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贺太傅叛乱之罪,太和殿上御笔钦点我们老师为进士科状元;又因为是战时,情况特殊,老师得以执掌相印协理国事,便是宣慰使大人见了,也得称一声‘贺相’。”
秦慕玉一怔,突然想起那年自梳宴上,她和母亲想借此事向摄政太后彻底投诚之时,曾经在宴席上说话的女子。
她对那场自梳宴的具体事宜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能记得,不管现场有多么热闹,只要打扮最素净、说话最温和、看起来最容易让人忘记的贺贞一开口,就能立刻说中所有人的心事,就能让大家都认同她的观点。
秦慕玉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
刚刚在城墙上想拦人的苗女见她莫名就笑了起来,还以为她这是在笑自己,便上前在她手上拧了一把,嗔道:“你是不是在笑我心思多?”
秦慕玉止住了笑,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能看到她们,实在太好了。”
这支队伍很快就被安排到了金钗手下,她那边正缺人手呢,为了对付症状愈发复杂严重的疫情,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三个用。
她们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金钗在那里中气十足地安排事情:
“……除去点燃艾草灭蚊之外,所有入口的水必须煮至沸腾后才能饮用,大灶上火不能断,把病人和医师的衣服分开烫洗消毒。”
“病人用的茅房那边勤撒生石灰消毒,再去看看赶制蒙面布巾的进度如何了,近日京城会派人来,得给她们把东西准备好,别这边事儿还没解决又折进去一堆新的。”
负责护送她们过去的苗女清了清嗓子,提醒道:
“金钗姐姐,你说的京城派来的人已经到了,我就给你送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安排,我还要进山拾柴去呢。”
金钗略一点头,又问:“之前我曾安排人手,去偏远的村子里宣讲,说要远离淤塞的死水,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从那种地方搬出来,这件事的进程如何了?”
苗女答道:“基本上做完了。”
金钗闻言,诧异道:“这么快?我以为多多少少会有些‘安土重迁’的阻碍在,还想叫人过去给你们帮忙搭把手来着。”
苗女笑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有宣慰使大人亲力亲为,不辞劳苦给我们讲疟疾的成因、发病和治疗等事,还带亲兵来帮我们搬东西,就算再傻的人来,也知道该怎么做。”
“惦记家是一码事,可是爱惜生命就是另一码事了,别人一片真心的好意不可轻易辜负,又是另外一码事,怎么可能为小节而误大局?”
金钗欣慰道:“那就好。让我想想,远离病发地,截断传播途径,注重防护消毒,把抵抗力弱的人保护起来,对症下药……好,现在只差最后一条。”
她转向被这一套一套绕得有些晕的京城来的医师们,一边找人去把堆在外面的药材拿进来,一边拿了脉案给她们看:
“这是我总结归纳下来的疟疾的发病情况,大体来说有这几个阶段,一开始是发热和寒战,但发热通常数小时后就会下降,同时大量出汗,间或伴有身体疼痛和贫血,严重的还有可能出现黄疸。”
“一开始发热的规律无法预测,但逐渐就会变成间歇性定期发热,目前观测到的发热情况有以下几种,有时隔两天发热一次的,有时隔三日发热一次的,极少数人会每日都发热——这些人的病症也格外严重,已经被单独隔离出去了,由我单独看护,你们只负责给前面的这两种人把脉开药就行。”①
医师们对着脉案和用药记录研究了一番,有个擅长归纳统计的女子心算了一下,就立刻发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惊奇道:“金钗姐姐,你这里的疟疾病人治愈率竟然到了十分之七?!”
这个数字一出来,顿时把不少人都惊到了,纷纷围上来,诧异道:
“你真的没看错?这也太夸张了吧……”
“东汉开国功臣马援远征交趾之时,遇见瘴气和疟疾时,都是‘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后来有一朝派军远征偏远小国之时,更是‘及至未战,士卒死者十已七八’……从死亡率十分之七到治愈率十分之七,这可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了。”②
“哎,只能说前朝的人命不好吧,没遇上金钗姐姐这样的神医。”
“那倒也未必。依我看,还是因为陛下英明神武,善于用人,像金钗姐姐这样的英杰人物才能有出头之日。前朝就真的没有这样的人才吗?只怕全都被拘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便是有一身本事,也施展不开。”
等她们看完大半记录后,发现这个数字不仅没有半点水分,甚至还有些谦虚的成分在——金钗把治愈后又复发的全都划给“未治愈”那边了,并未像以往那些爱表功的官员一样,拿着阶段性成果就去邀功——如果按照他们的统计方式,那金钗手下的疟疾病人治愈率已经到了相当可怕的十分之九,除去一开始因为过于忙乱、要试错药方、病症复杂等种种因素,实在没能治好去地府报道的重症病人之外,自金钗完全接手这件事之后,就已经没有太多新的伤亡了,不禁愈发敬佩道:③
“这……这得是扁鹊亲传、华佗转世,才能有此等能耐吧。”
“若放在别的地方,救都救不回来呢,怎么在你这儿,治个疫病就像是对付风寒一样?!”
“金钗姐姐,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怎么这般好?能否为我也引荐一下这位良师,拜师礼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金钗沉默了片刻,艰难道:“我觉得我可能是久病成良医,被精神污染折磨得触类旁通了,还请诸位姊妹爱惜自身,不要走这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子。”
她一想起之前生活在异形生物巢穴里的那些日子,就觉得连瘴气满地、疫情高发的西南都看起来格外山清水秀,便急急转换了话题,不想让自己因识人不明吃的苦影响她们的心情:
“其实主要还是前人留下来的药方管用。不过,经多次实验用药之后,基本可以判断出,《普济方》里记载的‘水煮豉研犀汁与服,兼时进生葛根汁,并烧猪粪、人粪作黄龙汤,服三二升’完全无用;至于后面的‘捣一大鼠,绞汁与服’更是扯淡,不必再看。”④
医师们闻言,立时便有人赞同道:“就是这个道理!实不相瞒,因为听说西南这边的疫情是疟疾,所以来之前我紧赶慢赶,挑灯夜战复习了整整一晚上的书,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方子不对劲:要是把老鼠榨汁喝就能治病的话,世界上就没有鼠疫这码事了。”
“再者,葛根的疗效只有‘主消渴,身太热,呕吐,诸痹,起阴气’,从没有哪本书上明说可以治疗疟疾,只说能‘解诸毒’。可疟疾的病因就一定是毒么?如果真是的话,那按照这些医书能自圆其说的架势,早就该药到病除了,怎么会有疫病一说。可见这个方子多半还是在从‘退热’的方向入手,真要论起病因来的话,还是有些不明不白的。”⑤
说这番话的女子生得有些怯弱不胜,如姣花照水,弱柳扶风,只可惜面上正中有一道横亘过整张脸的疤痕,破坏了面容的美感。⑥
若除去这道疤痕,只看她外貌的话,多半会把她当成弱不胜衣的美人;但从她刚刚那番分说药理的话来看,此人举止言谈又十分不俗,可见不是寻常人,综合来看,颇有些“久病成良医”的感觉。
毕竟贺贞捡到她的时候,她是身负重伤被遗弃在雪地里的。
她的亲生父母因见她有胎里自带的不足之症,便不愿再多花心思养这个药罐子,用五两白银的价格把她卖去了豪门大户里做歌女,还自以为给她找了个顶顶好的去处。
买下她的豪门公子哥儿一开始的确挺喜欢她的,毕竟这种“纤弱不胜衣”的姿态,在普遍服用五石散、清谈成风的上层人士的眼中,很是文雅;这个小歌女又生得美貌,聪慧灵巧,他自然愿意多看顾看顾她。
于是他便时不时叫个医师来,给她随便开些药丸子吃,却又不给她彻底把病治好,因为如果给她把身体完全调养好了,这种“弱柳扶风”的美就会消失,而这正是他不愿见到的。
她就像一只歌喉美妙却被剪了翅羽的金丝雀,被圈禁在黄金打造的笼子里,只能给她的主人歌唱,足足五年。
和她一同被卖到这里的歌女们,基本上都已经认命了——因为不认命的已经死掉了,剩下的当然是认命的,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只有她偶尔会在歌舞宴饮的空闲里,仰头望着被高高的围墙圈起来的湛蓝晴空,心想,难道我的余生,就要这样虚耗下去么?我自被卖入这里之后,走出过的最远的距离,就是到正厅去献艺,那么,我能不能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直到我的生死和命运不必让别人握在手里?
她曾经有一段离“自由”最接近的时光,那便是数年前,述律平摄政后开的第一场恩科里,谢爱莲金榜题名,摘取“明算科状元”的名次时,原本安排好了,要去席上给状元们唱曲助兴的,便是像她这样最有名的歌女。
只可惜后来,十分有眼色的官员们一看新科状元是个女子,立刻就把唱曲的从歌女换成了伶人,又给她们随便塞了点银子打发了回去。
她抱着琵琶,迎着初春的朔风,从画阁朱楼下走过的时候,却发现不管是明算科状元还是武举状元,竟都未去赴那场状元宴,两人和官员们拱手作别后便离开了。
她们身上还穿着殿试结束后,摄政太后赐下的新衣,黑角革带束着深蓝罗袍,端的是齐整又威风;皂纱进士巾两侧缀着的长长垂带,在她们跨马飞驰之时迎风舒展开来,如天边翻卷不息的流云。
她的手被袖中冰冷的碎银和朔风吹得冰冷,可她的心却一片滚烫,因为从见到这两人的那一刻起,那镂金的鸟笼,便再也束缚不住她了。
可她不过是一介歌女,想要自己从主家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天方夜谭,只要她的卖身契还在主家手里拿着,她就永远不能生死由己。
更何况,她还没来得及想办法把自己从这火坑里捞出去,就先遇到了个突发状况。
那时,谢爱莲已经住进宫中数月了,与摄政太后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属实是君臣相得的典范,又有权力又有面子,惹得一帮徒有家世为傲却没有半点官职和实权的人,在背后说小话,说得那叫一个酸气冲天:
“不过是个女人,占了跟摄政太后一个性别的便宜而已,做不成什么大事的。”
“陛下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把权力交到这种人手里?”
“她今天能任命一个旁支女,明天就敢任用寒门出身的士子,后天保不准就要登基了,真是离经叛道,有违纲常!”
有“背后妄议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法律条文在,因此以上这些对话都是在一场秘密宴席上发生的。参与这场宴席的,除去和主家交好的宾客能享乐之外,便是她们这些命如草芥的下人在伺候。
这些世家子往日里自恃出身高贵、家教良好,绝不正眼看她们这些贱籍的仆从,更不怕她们会将信息泄漏出去——你的卖身契和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捏着,你敢告密吗,怕是大门都没走出去人就已经先一步去地府报道了——连说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的时候,也没避着她们。
可正当他们编排谢爱莲和述律平,编排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纤细轻柔的声音开口道:
“可是,谢大人是女官吧?”
“她身居要职,身份超然,诸位公子却背后如此议论她,是不是有违律法?”
她这句话一说出口,满场的轻歌曼舞都立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齐聚集在她的身上,如果眼神也有温度的话,她在这一刻便能被烧作齑粉,随风飘散。
宾客们的眼神里,多半是“你这种人也敢开口反驳我们”的难以置信和薄怒,还有人将调侃和揶揄的目光投向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暗含的意味很明显,“你家里怎么还有这么不听话的小东西”?
舞女们的水袖瑟瑟发抖地垂落下来,脚步半分不敢移动;和她一同抱着琵琶月琴的歌女拼命拉着她的袖子,对她使眼色,叫她赶紧认个错服个软,就说自己刚刚鬼迷心窍胡说八道——违背良心说假话总比丢掉小命好吧?!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的那一刹那,年轻的歌女终于窥得自己的命运:
她的确可以离开这里。
只不过能离开的,是她的躯壳;要作为代价留在此地的,是她的性命。
——可是那位谢大人看起来那么好,那么能干,那么厉害,我只是遥遥见她一面,便觉心头热血涌动,万分感慨。
——这样的人,是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是将来能名留青史的人物,不该被这种纨绔子弟,以如此轻浮鄙弃的口吻在背后议论。
她这样想的,便也这样说了:
“诸位公子口口声声说她做不成大事,可如果连状元功名、太子太傅的职位,都不算大事,那从未进过科举考场、只能靠祖辈庇荫却连个正经官职都得不到的你们,又算什么呢?”
整个花厅里,顿时陷入一种近乎吊唁亡者时才会有的死寂。过分的安静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以不可摧毁、不可翻越的巍巍高山之姿,向着纤弱的歌女劈头盖脸覆压下来,几乎要将她的身躯砸个粉碎。
在这种可怖的、压力重重的氛围下,她却从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扬眉吐气的欣然,就好像她的三魂七魄,已经提前从她的身躯里飘荡了出来,迎风悠哉远去,倏忽不知所踪。
于是她垂下头,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手中的琵琶,又笑道:
“诸位不事稼穑,亦不知谷物贵贱、民生多艰,只知成日里放鹰打马,流连花街柳巷,连个正形也没有,却还在这里理直气壮、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就不脸红么?”
她话音未落,坐在主座上的男人便额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地掀了桌子,价值千金的美酒佳肴滚落一地,将西域运来的猩猩毡地毯沾染得好不狼狈,怒吼道:
“你……你竟敢这么跟我们说话,真是反了天了!”
他暴跳如雷,火冒三丈,往日里温文尔雅的那张皮眼下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她分明看见,那双胀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有厌恶、愤怒和难以置信,然而更多的,是她之前从未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见过的某种东西,在这种东西的促使下,他说话的声音和指着人的手都一并发颤起来了:
“来人,与我拿下这贱婢,即刻杖杀,扔到乱葬岗去!”
他这命令一下,便立刻有身强力壮的家丁闻声而来,一把砸烂了她抱在怀中的琵琶,揪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就要把她扯出门去。
然而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并不代表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这脑子,立刻便有人起身劝道:
“算了算了,兄弟,不值得为一个歌女动这么大气,生气伤肝。”
“打不得!咱们世家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面,便是犯了大错的人,也不过是赶出门去,或者遣送到庄子上,你今日却要活活打死个人,这是什么道理?从来就没人这么干过。”
“要是今天,她的尸体从大门横着抬出去,明日御史便能闻风而动,竖着从你家大门进来,再让你也横着出去!”
说到底,他们其实也不是在为一个小小歌女求情,而是在为“背后议论女官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否则大家一起完蛋”的后果而害怕。
于是立刻便有人叫停了家丁们打算听命把人拖出去打死的动作,同时也有宾客上前继续苦口婆心劝道:
“兄弟,你这么做可就是害苦我们了。陛下的情报系统有多厉害,你不知道么?她刚刚说了那番话,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你杀得了她一人,你杀得了这么多人灭口么?”
“此事需从长计议,冲动不得。你先冷静下来,咱们慢慢想怎么办。”
此言一出,立刻有更多人应声道:
“是啊,就算你真的能把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封住口,可这么大的动作,你觉得是陛下看不见,还是等着抓咱们小辫子的御史眼盲?”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放开!”
宾客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按回了座位上,家丁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发现主家没再下之前的那个命令了,便也默默松开了按着她的手。
结果他们松手的这个动作被那个公子哥看见了,这下可好,本来已经险险平息下去的怒气,立刻又死灰复燃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竟连处罚一个自家的歌女都罚不得,怎么,还得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别出去乱说话?”
“真要这样的话,活得这么憋屈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死了算逑!”
刚刚她的琵琶被从怀中粗鲁夺去砸碎的时候,她闪避不及,便教四处飞溅的木片在脸上留了个血口下来,火辣辣的痛意从那道血痕飞速扩散开来,没多久,便带得她整张脸都麻木得毫无知觉了。
一道未干的血痕从伤口边缘缓缓流下,她却恍若未觉,只定定凝视着暴跳如雷的男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倒塌了:
以往一句话就能掌握她们生死的人,眼下竟然不敢杀自己?
为什么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从未有过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在我的姐妹们的身上,已经出现过好多次了?这是什么?
她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又听有人劝道:
“糊涂,糊涂啊,贤弟。你看她身体都这么虚弱了,随便给她请个庸医来开些乱七八糟的药,就能活活把人耗死;再者,你把她收入内院,让她变成你的女人也不是不行——因为她都和你捆在一起了,她再去告密,即便陛下取消了‘妻告夫先杖二十’的律令,有‘一家人’的这层关系在,只怕她自己的小命也不保。你何苦这么急躁?”
于是这一瞬间,她终于大彻大悟:
原来如此,这便是他的“恐惧”。
这个提议一出来,面前的男人竟然不再愤怒了,只思忖片刻,便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她的眼神里,更有一种近乎残虐的快意:
“兄长这话颇有道理。的确,如果她成了我的房里人,她若是死了,外人也只会说是她伺候得不好,没这个享福的命,不会有人把这件‘家事’上升到‘国事’的高度的,就这么办。”
众人闻言,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七嘴八舌道:“是啊,你看她生得如此美貌,就算纳了她,你也不亏。”
“女人嘛,结婚之后就肯定会向着丈夫了。”
“都怪谢……那个谁,和秦……那个谁,搞什么自梳礼,把社会风气弄乱了,才会遗毒不浅,把这些好姑娘都带坏了。你纳了这歌女后,多给她讲讲道理,她还是能明白过来的。”
在一片提前恭贺男子“喜得佳人”的庆祝声中,已经被所有人忘在脑后的女子,悄悄爬到桌案边,捡起碎裂的木片藏在掌心。
随即在好事者嬉笑着过来,把她带到主人面前,说“不如就在这里拜天地入洞房”起哄的时候,她终于得以将手中的木片狠狠刺出,尖锐粗糙的利器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在满堂男人们几乎要把屋顶掀飞的尖叫和怒吼声中,她望着面前毁了容、这辈子在仕途上都不可能有所进益的男人,心想,也算够本,便大笑一声,随即一头撞在柱子上:
“你做梦!”
等她再度醒来,便只能感到从身上传来的一阵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这种感觉很熟悉,她年幼时练不好琴,便会有人拿板子敲她手心,只不过根据这个疼痛程度来看,落在她身上的,可不是什么文雅的竹板,多半是货真价实、能活活打死人的实心木板。
看来她之前那一撞并没有把自己撞死,而在她晕过去之后,她刚刚的“行刺”也为主家找到了光明正大惩罚她的借口,在她还昏着的时候就给她上了好一通大板。
结果因为她之前身体本来就不好,那一撞之下更是元气大伤,眼下被上过重刑后,八成是进入了假死状态,这才被人扔了出来。
尽管如此,主家的人一来怕她获救,二来也是为了羞辱她,最终扒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只给她留了仅能蔽体的单衣,便把她扔在了路边。这样一来,就算她命大没被打死,也只能被冻死在雪地里。
她感受着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又艰难地掀起肿胀发热的眼皮,望着面前的皑皑白雪,心想,奇怪,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冷,反而还觉得很暖和?啊,原来我已经彻底冻僵了,感觉不到寒意了。
然而在她彻底昏迷过去之前,隐隐看到眼前有一丝青色掠过,一件尚带着体温的大氅覆在了她的身上,有个温和的女声开口道:
“把她带回去。”
等她醒来后,已经浑身被裹满草药和纱布,衣着整洁地躺在温暖的室内了。这个房间的装饰和摆设都十分朴素,却能于简洁处看出主人不凡的品味,这架势当场便让她心里一凉,毕竟这一看便是世家的风格。
正在她惊疑不定之时,一位青衣素衫、气度不凡的女郎推门而入,见她已然醒来,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半点世家女郎的架子也无,就像她幼时曾羡慕过无数遍的“别人家的姐姐”那样,在她的额头上贴了一会,低声道:
“好像不烧了。”
“厨房里给你留了清粥,你有力气起来么?若起不来的话,我便端碗来喂你。”
她说话间,远处的庭院里,依稀传来少女们清脆的朗朗读书声,还有长剑凌厉的破空声隐隐传来;在更高远的天空上,一只黑卷尾曳羽飞过,似乎在预示着春日即将到来。
她望着青衣女子的身影,只觉心头千思万绪涌动,到头来,却只能从烫得仿佛有刀片在划的喉咙里,挤出嘶哑干涩的一句: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愿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为谢爱莲说话,那是因为她见过谢爱莲,觉得这位名满京城的状元身上寄托了自己理想中的光辉人生。
——由艳羡而生敬爱,由敬爱而生同心。可她与这位青衣女子素不相识,自己身上也无利可图,她为什么要冒着得罪世家的风险出手相救?
她迷惑不解地看向青衣女子,却从这人的口中,得到了一个她从未想到过的答案:
“因为我看见了。”
没有半点“有利可图”的谋划,没有一丝“家丑不可外扬”的袒护。鬓边已经有了些许霜白痕迹的青衣女郎袖手站在她的病床前,用最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着仿佛蕴有山海、长空与天下的话语:
“当年有人看见过我,所以现在,轮到我来看见你们。”
青衣女子又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睡吧。等你醒来后,我带你悄悄回家去看看——”
她立刻便想起身制止,说“我是被家中人卖出去的,就算回去也讨不得好”,可她还没说出这番话,青衣女子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内心似的,温声道:
“可不是叫你回到那种火坑里的。我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从阎王手中把你抢回来,难道还能叫你继续去送死不成?”
“日后你要跟我学读书写字,我会倾尽全力传授你我的全部学问,你日后要做文章、知民生、观天下,上得金殿,雁塔题名。可你要考女官的话,总得知道自己的户籍吧?”
她立刻松了口气,浑身无力地倒回被药草和她高热的体温熨得湿热的被褥中,平生第一次,真情实感地喊了一声“老师”。
等她好起来之后,贺贞果然带着她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故居,拿走了她的卖身契,又根据上面的记录找到了她的户籍所在地。
她从门缝中窥得她亲生父母眼下的情况一眼,发现家中已经有了个又高又壮、虎头楞脑的男孩取代了她的位置。她早已忘却了模样的父母也苍老了许多,可他们看向这个正在不停发脾气的男孩的时候,那沟壑遍布的面上闪耀出来的光辉,便给人一种“他们就算再老也还能继续当牛做马干活供养孩子”的不祥感。
于是她再也不回头看,只潜入家中,对着祭祖时才会拿出来的、泛黄虫蛀的族谱,细细记下了自己的籍贯和三代信息,留待日后考功名填名册的时候用,又在族谱上的某个地方停留了一下眼神,随即将这玩意儿放回原处后,悄然离去。
正式拜入贺贞门下之后,她凭着以前多年吃药的经验,理论实践相结合,在药理上颇有建树,更是能给姊妹们讲解医书,是贺贞教出的医师类别的学生里,相当出色的一位。
再两年后,雁门兵变,摄政太后临危不惧,战前开考,擢选实用性人才。
彼时贺贞一得到这个消息,就把所有的学生都叫到了一起,先给她们开小灶检验了一遍她们的成绩,欣慰地发现,这群白菜的火候已经十足,可以出锅——不是,可以上考场了——就又把她叫到身边,耐心劝说道:
“你总该有个名字的,阿林。”
“咱们平日里混在一起,姑且可以不讲究,可你火候已成,此时正该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若是没有个正经名字,又从何谈起‘扬名’?”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小声道:“……老师,我本是想着,等做些成绩出来再起名的,不是真的不讲究,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贺贞讶然,伸出指头戳了戳她的前额,恨铁不成钢道:“你都跟我学了这么多东西了,怎么还有自己‘配不配’的想法,实在该打!”
“你想想你之前的主家,他不过是仗着有个好家世,便能草菅人命,游手好闲,怎么,难道他就配有这种待遇么?”
“你若是不愿看他,就看看你的弟弟。他自打生下来起,就被你的父母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地呵护着。你被用五两银子卖出去之后,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来看你一眼,一心一意只扑在这根香火独苗的身上,可你看看,他现在是个何等痴肥愚钝的模样,难道他就配被如此优待么?”
青衣女子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地给她讲道理:
“时无真英杰,方使如此竖子横行。”⑦
“你看,你和他们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普通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你会读书识字,还不认命,能为自己挣得好前程,难道不比这些凡夫俗子加起来还要强上一千倍么?那么凭什么他们有的东西,你却没有,还是说,他们的这些东西,其实本来就是从底层人民的身上压榨和偷走的?”
贺贞伸出手去,就像当年,给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歌女温柔地掖好被角那样,轻轻摸了摸面前女子的发顶,温声道:
“倒是我没想到这一点。所有入我门下的学生,都早晚要听这节课的,我却想着,你能在那种情况下都为阿莲姐姐说话,还刺伤了主人家逃出生天,应该不用听这些陈腔滥调,可以把更多的世间放在学做文章上,原来还是我大意了,你需要一次‘醍醐灌顶’。”
“阿林,你不能想‘我配不配’,你应该想,‘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我的’,我‘生来也该有’,这便是‘天赋人权’的道理。”
这番话落在她耳中,便如惊蛰的第一声春雷,雨夜的第一道闪电,将她浑浑噩噩的脑海炸得一片空白,照得一片雪亮: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昔年在深宅中仰望天空的时候,时常心有不甘,却又不明所以,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命”!
她紧紧握着贺贞的手,把好好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也亏贺贞耐心又温柔,才能听得懂她究竟想说什么:
“老师……这是圣人言,是天人言啊。”
昔日圣人悟道之时,因窥得天地奥妙无穷无尽,在得察宇宙浩渺与自身渺小的情感冲击下,不由得散发跣足、纵跃高歌,又哭又笑;眼下在听见贺贞这番话后,她心中的感觉,便也差不多了:
“听过这番话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明白,你将来是要做圣贤的人,你竟然还屈尊窝在这种小地方教我们……师恩之重,可胜山海,我等纵粉身碎骨也难以相报!”
“老师,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想到这些的?这些道理书上没有写,寻常的教书先生也不会说,你莫非是有天人点化,得以脱出凡俗,通晓这无穷奥妙?”
贺贞微微一怔,随即她的眉眼便瞬息柔和下来了,就像是在怀念一位故人:
“是之前‘看见我’的人告诉我的。”
“她说,要到基层去,要看见更多的人,所以我来了。”
说话间,贺贞取过一旁桌上的教鞭,轻轻压过她双肩,温声道:
“我既为你师,便合该如母、如长,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便赐你一名,叫你日后登上太和殿时,陛下问起,你也好有得答。”
面上横亘着一道伤疤的“阿林”,毫不犹豫在贺贞面前揽衣拜下,朗声道:“承蒙恩师不弃,请恩师为我赐名!”
贺贞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了三段话:
“你的先祖中,既有茜香林氏的血脉,便保留这个姓氏,不必再改动,陛下不是那种因噎废食的小人,以此为姓,更能激励警醒你。”
“你的第二字,为‘右’,来源于‘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合你青灯黄卷,苦读不辍之意,愿你日后,能经明行修,通文达理,知行合一。”⑧
“你的第三字,为‘英’,取自‘高山成谷苍海填,英豪埋没谁所捐’,正合你昔日明珠蒙尘、明月与砾同囊旧事,愿你日后,能露才扬己,光华难掩,得偿所愿。”⑨
这三句话过后,世界上就少了一位被囚在画阁朱楼里的歌女,少了一位在雪地中九死一生的毁容弃子,多了一位贺贞名下的学生,多了一位即将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入太医院,日后更是要跟随大部队远赴西南的绝世名医。
——不得不说,世间种种,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冥冥之中缘分自得。贺贞当年为她取名时,曾经将教鞭轻按在她肩膀,似乎就已经提前预示着,西南边陲二十六城的万人生死这幅重担,会压在她们身上。
当她后来,果然如贺贞所期望的那样,站在太和殿上的时候,她又一次看见了谢爱莲的身影。
只不过此时此刻,她们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的新科状元,眼下已经是朝中独得恩宠的近臣了,她再也不必穿深蓝色的进士袍,大红的官服加在她身上的时候,何等煊赫灿烂,明艳不可方物,自有一种“得天独厚”的雍容姿态。
而曾经怀抱琵琶,与昔年的明算科状元擦肩而过的歌女,眼下虽失却了面目上的“美”,却获得了更深一步的“心”。
于是她遥遥望过谢爱莲一眼,心想,可能是好人有好报吧,我替你说过话,所以今日,我也能抵达往日看来高不可攀的这里。
我已经见过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了,可我还想见更多的东西。我的师祖在哪里,曾教给我的老师那些道理的人又在哪里?
果然还是要往上走,果然还是要到权力中央去。因为越往上,我能看见的人就越多,能看见我的人就越多,老师教给我的这番道理,能帮到的人也就越多。
——这便是她所有的故事。
只可惜她的故事注定无人知晓,因为被贺贞捡回去的女孩们的身世大同小异,一个比一个惨,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会再纠结这些过去。
金钗见她谈吐得当,见识不凡,心生欢喜,便又和她多说了几句:
“《圣济总录》里的常山饮也有效,但是喝过的病人里总有几个呕吐不止的,险些把胃都要吐出来,于是最后还是定下了《肘后备急方》里的青蒿饮做主药,常山饮为辅,《伤寒论》里的柴胡桂姜汤只能用来辅助发汗降热。”
“但按照书上的记载,用水做溶剂的法子有时灵有时不灵,可见‘青蒿’作为主要材料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浸泡’的药剂上。”Ⅰ
众人恍然,终于明白为什么宣慰使这边会八百里加急送信来,却又说“给点药也行不给也行”了,因为西南这边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状似野草的药物。
于是她们继续追问道:“那依金钗姐姐之见,眼下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金钗答道:“我们近期的工作主要分为三大部分。”
“当务之急,是继续看护病人,对症下药的同时,日常起居饮食也要注意;其次是研发新药方,你们一部分人去寻找和实验新的溶剂,一部分人跟我来,研究一下从海外和茜香运来的各种药物里,有没有特效药;最后,得把这些试验过的有用的方子编纂在一起,再把之前的医书里那些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药方标注出来,便于后人参考。”
金钗这番话说得相当井井有条,然而如果真细细安排起来的话,哪一样的工作量都不小。
哪怕是听起来最简单的“新的溶剂”这样的小事,金钗之前还自己提前完成了一部分,结果等到她带着这支队伍去专门垒起的石屋转了一圈后,饶是最沉稳的医师都被她的工作量给惊到了:
“……这些全都是你做的?!”
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七口大水缸,水缸里放着各式各样的液体,至于具体是什么液体一时间还真闻不太出来,因为离她们最近的那口缸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过分香醇浓烈的酒气,以至于把别的水缸的气味都压下去了。
更令人惊讶不已的是,这排水缸的上面贴着标签,白纸黑字地表明了,这是第十二批。
也就是说,在来自京城的帮手抵达之前,金钗已经在照顾病患、试错药方、研究药理、协调基层搬迁与卫生事务的同时,从她那一看就能让人猝死的时间表里,硬生生压榨出了实验各种溶剂的时间。
“正是。”金钗对她们嘱咐道:“目前已经实验到酒精浸泡的这一部分了。你们眼前的七口水缸是不同浓度的烈酒,等浸泡完毕后,便过滤澄清拿去给病人服用,同时还要记录服药时间、病症表现和发热间隔有无改善等各项数据。”Ⅱ
她点了点刚刚说“老鼠榨汁实在不合理”言论的女子,示意道:
“你听起来好像十分精通药理。正好我在编纂新的医书,眼下又要治疗重病患者,又要安排相应事宜,实在腾不出手来,你来搭把手罢,等下去我帐子里,把我摊开在旁边书柜上的书补完——你叫什么?”
女子上前躬身行礼,答道:“回姐姐的话,我叫林右英。”Ⅲ
“林”这个姓氏一出来,整个帐篷都沉默了一下。
实在不能怪她们多想,因为茜香国的皇帝就是林姓,掌权的也多是女人,“姓林”和“女人”两个因素加起来,着实是把所有可疑因素都叠满了;再叠加上“知书达礼格外聪明”这一点,要说她和茜香国半点关系都没有,鬼都不信。
林右英见众人沉吟不决,恍然大悟道:“姐妹们不必心怀顾虑。我虽说和茜香皇帝的确有点关系,但那也是八百年前的老皇历了,怕是要追溯到林家老祖宗林幼玉那会儿才能成。”
她将昔日经历轻描淡写说与众人后,又道:“我的本姓甚至都不姓林,还是贺相收留了我之后,带我回家去看了一眼,我从家中族谱上找了个看起来最威风的前辈,从了她的姓氏后,改成这个的。”
“考科举的时候,不是要查出身和籍贯的吗?结果那边把五服三代都查完了,也没能发现我和茜香皇帝的联系,还是我自己主动报上去的,心想,要是将来有人以此攻讦我,我提前上报过,也算是给陛下打了个底。”
众人一听,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虽说贺贞帮她们掩饰了踪迹,可等到科举报名的时候,她们都是按照正经流程,写了自己母亲的出身和籍贯报名上去的。连户部都没查出什么来,看来林右英和茜香国的联系的确已经很淡了。
林右英又道:“后来陛下知道了我的事情,不是也没说什么吗?还把我和大家一起派到了这里来,可见这不是什么需要忌惮的大事,不必放在心上,金钗姐姐尽管吩咐我便是。”
金钗对人间的政治斗争不是很明白,只从以上言论里提炼出了一个关键点,“这个聪明的林右英可以派上用场”,于是她连“表面上的犹豫”这个流程都不走了,直接就开始给她派活:
“切记,不能只写‘这个方子是错的’这样简单的结论,一定要把过程都加上去。就像你刚刚那样,详细分说药效,对有误的旧方子一一分析反驳,才能让别人都看懂和相信。要不这些方子一代又一代传下去,只会害人,不能救人。”
林右英领命后,又求知若渴地看向金钗,问道:“我听金钗姐姐之前安排相应事宜时,一直在说,远离蚊虫繁衍的死水,又要焚烧艾草驱蚊,请问姐姐为何做这般安排?是因为疟疾的发病因素就在蚊虫身上么?”
“要是姐姐知道些什么,还请一并告诉我吧,我等下去编写医书的时候一同写上。”
金钗欣然道:“不错,正是。”
林右英诧异道:“这才多久,姐姐怎么就试出来了?果真没问题吗,这个结论好像和历朝历代医书中的‘湿热之气’和‘瘴气’完全相反,如果没有实证,我真不敢写。”
金钗欣慰一笑,赞赏道:“很好,就该这样谨慎。”
她一边说话一边挽起袖子,手臂上被蚊虫叮咬过的红肿、开刀放血验证“放血疗法”的疤痕、被各种奇怪的药材灼伤和划破的旧伤,便一并映入了众人眼帘。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间,金钗信心满满道:
“因为我已经自己试过了。放心,绝对没问题,疟疾的起因就是因为有‘幼虫’,蚊虫叮咬是一个重要传播途径,你写书的时候记得把这个写进去。”
——疟疾在人类的身上,是能要命的大病;可是放在白水素女的身上,不过是区区小事;再加上她还戴着秦姝赐下的五岳金簪,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
恋爱脑的本质是什么?是“倾尽一切对别人好”的一种近乎扭曲的温柔和爱。只要这种爱没有伤害到其他人,那么最该被率先谴责的,是让她有了这种想法的人,是享受着她的优待却还不自知不感恩的人,绝对不是已经被压榨和利用了的受害者自己。
那么,如果把小爱扭转成大爱,把一人扭转成千万人呢?
“爱”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好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我愿为他人牺牲”的本质也是不会变的。
于是在“疟疾的起因研究”一事上遇到阻碍后,金钗宁愿伤害自己,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快试药的方法,也不愿意将没有把握的东西,用在普通人的身上。
她在无数个深夜,背着人们,偷偷跑到蚊虫肆虐的野地里,任由这些东西在自己身上叮咬,感受着流进血管里的异常和身上逐渐发起的高热时,曾不无庆幸地想,幸好我在这里,幸好这种事情,不必让她们去九死一生地尝试。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未曾想过,“我将来可以凭这些东西卖惨,博取他人同情和功名”,只是在想,阿玉操练边军,开山治水,又亲自勘探地形开辟商路,已经很厉害了,我是她的姊妹,自然要和她站在一起,做些贡献出来才好。
——可她本人不觉得疼,并不代表外人也能对她的牺牲视若无睹。在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的人看来,这种“以身试毒”的做法简直就是在找死!
所以金钗的手一露出来,室内的气氛便近乎凝滞了,而且这种“满室死寂”的压迫感,比她数年前在宴席上,对着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说特别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时,带来的全场僵硬感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晌后,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赶紧把随身携带的药囊取了出来,想把这条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的胳膊治一治,别问,问就是合格医师的本能是不会面对着如此惨烈的伤势却还能无动于衷的。
可金钗胳膊上的旧伤实在太多了,这个全队里最年轻的、怕是连十六岁都没有的少女左看右看,都不知道是该先治蚊虫叮咬,还是先给还没完全愈合结痂的放血伤痕上药,还是去旁边拿点常山饮来给金钗服下以防万一。
于是她便发挥出了惊人的创造力,左手蘸满了清凉膏,右手满把的金疮药,左右开弓,一心两用,甚至都没等堂堂白水素女反应过来,就给金钗把手给包好了。
金钗:“……好家伙,这动作是怎么练这么快的,教教我,我也想学。”
少女得意地耸了耸鼻子:“去城外义诊的时候、经常要给干活太多,被各种意外状况弄到脱臼的人把胳膊接回去,时间久了,就练出来了。”
她说完这番话后,才发现自己好像被金钗险些带着把话头带偏了,便又“悬崖勒马”似的,将话题转回了金钗身上,气势汹汹道:
“金钗姐姐,何至于此耶!”
“我们老师和谢大人关系好,私下里谈天说地的时候,经常跟我们说,谢大人有多温柔稳重,我们就想,谢大人的女儿肯定也是一样可靠的人。所以一开始知道要来西南的时候,我们虽然有些怕,怕自己学到的东西派不上用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两位姐姐在那边,只要她们肯带着我们,我们又不是什么笨人,肯定能慢慢上手学会。”
“可今日一见,倒是叫我等更担心了!金钗姐姐,你想帮忙的心固然是好的,可总得多少顾及自己一些吧?”
她这一开口,众人才陆陆续续回神,蹙眉应声道:
“是啊,正是这个理儿。”
“姐姐叫我们保重自己,护着我们,不让我们去接手重症病人,怎么这么懂道理的你,反而要这样戕害自己!”
“金钗妹子,以后切莫这样了,这种重病可不是开玩笑的。”
“今日见此情形,方知吾师所言非谬,谢大人一家三口果然都是忠烈刚正的义士。”
“我等日后定全力以赴襄助,必不让姐姐再如往常那般,孤身一人苦苦支撑,还请姐姐日后切莫这样了,若是你这个领头人都倒下了,那下面的人心可就真要大不稳了。”
在一片嘈杂中,唯有林右英一言未发,怔怔地凝视了金钗好久,终于开口道:
“……我明白了。”
那一瞬,她的眼前闪过许多许多人。
茜香国素未谋面的皇帝,传闻武神托世的梁将军,摄军国事的述律太后,数年前蓝袍飞扬纵马而去的状元,带着她们在废弃许久的宅院中一字一句认真分析四书五经的青衣女子,只知其人不知其容的“师祖”,还有她们无数最底层的斗升小民悄悄供奉在家中的六合灵妙真君。
她昔日跟在贺贞名下苦读之时,一开始走的并不是医师的路子,而是最传统的进士科;可后来,她无论如何都参不透什么叫“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曾对贺贞发出过这样的疑惑:
“老师,我的出身你也知道,咱们就不说什么场面话了,平白耽误事——我实在感受不到什么叫‘命运共同体’,这样写出来的文章半点灵魂都没有,连我自己都觉得空落落的。”
贺贞当时并没说什么,只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
“没关系,你现在学的东西,其实都是在为你将来的几十年人生打基础,这就叫厚积薄发,知行合一。”
林右英实在听不懂贺贞的这番话,因为她当时对所谓“命运”的认知,还只局限在自己的身上;哪怕后来贺贞点拨过了她,她也没能体会到那种虚无缥缈的、过分宏大又遥远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再加上贺贞后来又有心在传统进士科之外培养一批能立刻就用得上的实干型人才,林右英便转了型,不再揪着她实在体会不到的那种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说些违心话了。
然而此时此刻,林右英终于后知后觉地明晓了,贺贞一直想教给她们的东西。
——这便是“家国”,这便是“大义”。
——休要只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他们”看不到的视角里,千千万万女子隔空相望,勠力同心。
于是林右英眨了眨眼,将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忍了下去,对金钗深施一礼:
“姐姐放心,我定不负重托,助姐姐勘误谬处,汇集良方,编纂新书,救天下人。”
另一边,在得知城外叛军营地中疑似出现疫病后,述律平立刻召来贺贞大加表扬,顺便询问:
“城外疫情会不会传到城内?”
贺贞和谢爱莲两人着手协理朝政之后,她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轻了不少,都有空去逗弄皇太女了,眼下更是直接把皇太女带在身边理政。
不为别的,眼下这位皇太女可是大魏唯一的继承人,自己年岁渐长,很难说将来能不能再生出孩子,可得从根上把这个给养好了。
不知是不是“生女肖母”的缘故,皇太女的资质比她短命早死的几个哥哥好上不少,眼下虽然还是个小孩子,却已经能听得懂朝中局势了。
于是这边述律平话音刚落,皇太女便问道:“怎么会有疫情呢?”
谢爱莲别的不说,教孩子的时候是真的上心,只可惜废太子没这个福分,只有硕果仅存的皇太女能证明她在教书育人的方面还是多多少少有点成果的:
“京城附近无山林水泽,没有湿热之气;之前白将军带兵将城外的粮食都抢收完了,田地里什么都没有,也不会引来虫豸,那驻在城外的叛军怎么会发起病来?”
述律平立刻将眼神投向了贺贞,示意皇太女,功臣就在你面前站着,你问我不如问她。
但是这次,述律平可真的会错了意,贺贞立刻解释道:“陛下容禀,叛军中的疫情并非臣的手笔。”
述律平循循善诱:“没关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以是。”
贺贞情真意切:“这个,真的不是。”
述律平和贺贞两人面面相觑,在发现对方是真的没有谦虚和隐瞒之后,两人的脑回路终于搭在了一起:
那这到底是谁干的啊?!正瞌睡呢,就突然赶上有人送枕头,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真的存在的吗?
皇太女眨了眨眼睛,一语中的道:“那他们是不是很快就要退军了?”
贺贞将今日打听到的情报放在桌前,翻开指给这对母女看:“不是很快,是已经要退了。”
两军交战之时,一般不用“互相抛掷尸体引发瘟疫”这样的损招,别的不说,在几千年后玩过战争策略类游戏的人,肯定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的战争就会变成双方互相高空投物互送好礼,潘多拉的魔盒绝对不能轻易打开。
可护国将军和贺太傅实在太自大了。
京城中的谢爱莲和贺贞就他们的行军路线、作战方式和攻城手段等要点,每样都拟了至少二十个方案出来,讲究的就是一个有备无患,逼真模拟:
除非你们能冒着军心不稳的作战大忌战前换将,否则只要还是你们这两个人话事,你们的所有反应就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而她们的预料中,自然也包括最乐观却也最不可能发生的一条,那就是护国大将军带军攻过来的时候,是半点准备也没做,只抱着“我们有太子一定能把门给叫开”和“京城里留下的都是做不成大事的女官”的想法,就信心满满地造反了。
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有多低呢?大概就是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中的玩家,在任何一款氪金手游里,一发免费的十连就能抽出十张金光闪闪的SSR一样,不是老天开眼,就是玩家在白日做梦说瞎话。
——可眼下,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
雁门边军走的是迅捷突击的路线,为了尽快赶路,同时又要掩人耳目,他们来的时候,根本就没带投石车这样不便搬运的大型器械,只带了最基础的云梯和攻城锥。
因此,在面对贺贞“我虽然缺德但我是拿自家人的尸体缺德所以四舍五入我也没那么缺德我还是个好人”的主意下,他们每晚面对从城中投掷出来的尸体的时候,被精神和物理的双重打击弄得那叫一个心力交瘁:
又要清理营地,又要防止突发疫病,还要顶着莫名虚弱的身体干活,这日子没法过了!
普通士兵觉得苦,贺太傅只觉得自己更苦:
虽然他依然能住在精美的帐篷里,在士兵们只能吃稀粥和冷水的时候吃上精美的点心和香醇的美酒,但是他可是永远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和儿子啊!他老贺家的香火竟然就断在这里了,全家上下百余口人无一幸免,这让他还怎么活!
上面领军的人打不起精神来,下面的士兵们自打护国大将军死了之后也战役全无,再加上太子这个杀手锏竟然完全失去了作用,半月后,自打起兵造反,就没想过“带足粮草打持久战”,只想着“打下京城就能补给”的雁门叛军,终于支撑不住,决定退兵了。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灰头土脸,这个架势和后世不少男领导在新官上任后,打算做一番大事出来,结果最终,因为对业务不熟悉,是靠关系和性别提拔上来的,所以什么都没做成的鲜明对比十分相似。
可贺贞不知道这个。
她只知道,如果东宫太子还活着,就十分麻烦。
于是她看了看述律平半点变化也没有的面色,试探着问道:“要让白将军把废东宫给活捉回来吗?请陛下定夺。”
述律平沉吟片刻,当机立断道:“不必平生枝节,但杀无赦。”
【西南疫,金钗夫人亲尝汤药,昼夜不离。又匡《普》《广》诸书谬处,传道授业,京中来客无不拜服,其中翘楚林氏右英,后亦从金钗之教……右英者,京城中人也,乃至圣林师之祖。足见林氏虽分南北,然诗礼相传,家学渊源之风,一脉相承,始终不易。或曰,古往今来,其道有常。】Ⅳ
【蜀地方志·雍朝记,引北魏天显二十七年】
【相持十五日,敌营突发瘟疫,病者良多。废东宫邀请既不应,战又不利,知终弗可得志,又闻三地王师将至,欲去。白调诸将追击,尽歼而还。】
【魏史·白再香列传】
作者有话说:
可恶晋江的系统实在太落后了!本章的引用有点多,结果打了十三个数字序号,发现晋江竟然不识别十往后的圆圈序号,只能从①②③换成Ⅰ.Ⅱ.Ⅲ.……新的十进制产生了,我愿意将其命名为晋江十进制。
①疟疾的类型
有五个疟疾寄生虫种属可感染人:
恶性疟原虫
间日疟原虫
卵形疟原虫
三日疟原虫
诺氏疟原虫(罕见)
间日疟原虫和恶性疟原虫引起的疟疾是最常见的疟疾类型。造成死亡人数最多的是恶性疟原虫。
间日疟原虫和卵形疟原虫有留在肝内的休眠型(休眠子),定期释放成熟的疟原虫入血流,而致症状反复发作。很多抗疟药无法杀灭休眠体。
恶性疟原虫和三日疟原虫不一直待在肝脏内。但三日疟原虫在病状发作前可持续在血流中数月或甚至数年。
诺氏疟原虫主要感染猴子,也可引起人类疟疾。它主要发生在居住在邻近马来西亚森林地区和东南亚其它地区或在这些地区工作的男性中。
感染的蚊子叮咬一个人后,疟疾症状通常在7到30天后开始出现,但是也可能直到几个月甚至几年后才出现。
所有形式的疟疾的初始阶段包括:
发烧和寒战(打摆子)
全身不适(不舒服)、头痛、身体疼痛和疲劳
贫血
脾脏肿大
随着受感染红细胞破裂并释放疟原虫,通常可出现寒战,随即发热达 105.8°F (41°C)。头痛、身痛和恶心也常见。发热通常数小时后下降,并出现大汗。起先,发热时间不可预测,但后来逐渐有规律。间歇性定期发热。间日疟原虫和卵形疟原虫引起的发热间隔 48 小时,三日疟原虫引起的发热间隔 72 小时。由恶性疟原虫导致的发热常常无规律,但有时会每间隔 48 小时发生一次。诺氏疟原虫感染通常导致每日体温升高。
随着感染的进展,脾脏肿大,贫血可能变得很严重。黄疸可能会出现。
——默沙东诊疗手册
所以专门给另一个白水素女安排和福寿螺朝夕相处就是为了这一刻!在触类旁通、精神污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多种buff叠加之下,金钗苦读在先,实践在后,已经是合格的寄生虫防治专家了!
②时丞相完泽用刘深言,出师征八百媳妇国,远冒烟瘴,及至,未战,士卒死者十已七八。
——《元史·列传·卷四十三》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
——《后汉书·马援传》
③经实验室水煎、醇提,送军事医学科学院微生物流行病研究所焦岫卿所在小组进行鼠疟筛选,其中,注明来源于《肘后备急方》、记载为“水二升,捣汁服”的青蒿乙醇提取物有较好的扛疟作用,对鼠疟原虫曾多次出现60%~80%的抑制率。据当时负责做鼠疟效价实验的焦岫卿回忆,“结果稳定在90%以上,实验报告转给中药所。”
——《迟到的报告:中国523项目50周年纪念版》
④若心下冷结。更是难疗。得疟之后。复生症癖。亦有即发气者取其得吐弥善。水煮豉研犀汁与服。兼时进生葛根汁。其人和饮之。并烧猪粪作黄龙汤亦善。各可服三二升。又捣一大服此俱效。其鼠并头皮五脏等全捣。
——《普济方》
⑤主消渴,身太热,呕吐,诸痹,起阴气,解诸毒。
——《神农本草经》
⑥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
……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红楼梦》
⑦这里是改编,原句如下: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晋书·阮籍传》
因为本文终极核心之一是从仙话回归神话,纵观世界各地,最古老的神话里是没有“阴阳”这个概念的,是“混沌暴乱无序”,后期因生殖力崇拜发展出了女神崇拜,再后来才是父系社会兴起,开始篡改神话,降低女神地位。
比如我们节选印加文明里的创世神看看,这个创世神是个鱼人,他让人类最初的男性饿死,又把男人的妻子所生的第一个孩子给杀死。他准备杀第二个孩子时,误杀了孩子的母亲,第二个孩子为了复仇,把帕查卡马克赶回了海洋。
PS,此人杀穿一切的邪恶混沌精神状态属实领先后世阴阳仙话五百年。
我们再节选阿兹特克神话看看。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诞生于一片虚无,没有你,也没有我;没有天堂托兰(Tollan);也没有冥界米克特(Mictlan);更没有后来那些统治世界、主宰人类命运的至高无上的男女诸神……除了一位神祗,这位神祗名叫奥梅特奥特尔(Ometeotl),祂于一切之前诞生,是太初之时的第一位神祗。就像祂的名字一样(Ometeotl意为双神,Two Gods)祂是一位二元性的神,代表着天与地、冷与热、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祂既有男性的神格托纳卡特库特利(Tonacatecuhtli,又被称为奥梅特库特利Ometecuhtli),又有女性的神格托纳卡西瓦特尔(Tonacacihuatl,又被称为奥梅西瓦特尔Omecihuatl)。
PS,两性同体的神灵在我国古代也有,详情请见前文东皇太一分析。
所以就不能用英雄这个词,也不能用英雌,全都给我变成英杰,三十三重天的状态也不对,等下统统反了。造反,造反,造反,本文的终极目标就是造反!
⑧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孟子·离娄章句下·第十四节 》
⑨高山成谷苍海填,英豪埋没谁所捐。
——唐·韦应物《寇季膺古刀歌》
垂棘与瓦同椟,明月与砾同囊。
——《论衡·自纪》
Ⅰ.常山(锉)、厚朴(去粗皮,生姜汁炙熟)各一两,草豆蔻(去皮),肉豆蔻(去壳)各两枚,乌梅(和核)七枚,槟榔 (锉)、甘草(炙)各半两。上七味,粗捣筛,每服二钱匕,水一盏,煎至六分,去滓,候冷,未发前服,如热吃即吐。
——《圣济总录》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绞取汁,尽服之。
——《肘后备急方》
柴胡半斤,桂枝三两,干姜二两,栝蒌根四两,黄芩三两,牡蛎二两,甘草二两。上七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初服微烦,复服,汗出便愈。
——《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
Ⅱ.本文一定要把秦慕玉和金钗一同放去四川的原因:
青蒿素后期的大量提取、制剂开发,是在四川省中药所;从有副作用的青蒿进步到更好用的黄花蒿,四川(现重庆)酉阳是黄花蒿主要产地及有量产地,2006年11月30日,原国家质检总局批准对“酉阳青蒿”实施地理标志产品保护。
节选部分数据和过程如下:
……他们发现其中黄蒿素的含量(0.3%)是云南的大头黄花蒿含量(0.03%)的10倍。经进一步了解,该批黄花蒿原料来源于原四川省(现重庆市)酉阳地区,之后又多次派人到酉阳购买黄花蒿原料,也都表明酉阳产的黄花蒿的黄蒿素含量较高。在尚未开展青蒿资源普查之前,他们初步确证了酉阳地区为优质黄花蒿的产地,为后来的青蒿素研究工作提供了优质黄花蒿药源。他们的发现也是后来确定酉阳作为青蒿种植基地和青蒿素生产基地的依据之一。
——《迟到的报告:中国523项目50周年纪念版》
Ⅲ.我架空就是为了这一刻!出来吧,林妹妹的老祖宗之一!!
西王母第十三女。名媚兰,字申林。治沧浪山。受书为云林夫人。晋哀帝兴宁三年降句曲山。
——《仙鉴后集》
云林右英王夫人,名媚兰,字申林,王母第十三女也,受书为云林宫右英夫人,治沧浪宫。
——《墉城集仙录》
这位姐妹没啥大功绩,主要就是写诗,我一看,两眼放光,好啊,仙人+写诗+姓林,buff叠满了,二创搞起来。
PS,不能怪我二创,是古代男人先动手的,指指点点,看了一圈仙人传说,结果女性神仙都在结婚嫁人扶贫慧眼识穷光蛋,你信吗,我不信。我是合理的二创,每一位出场的神仙都扶乩和圣杯问过,这位也问过了,她很乐意当林妹妹老祖宗,有意见的可以同样搞搞迷信通灵去跟她本人提。
Ⅳ.古往今来,其道有常。
——《示赵与槟弘毅章》
第112章 讲座:“‘人’的时代到来了。”
东元2782年12月,燕京大学施德楼礼堂内座无虚席。
今日是秦婉教授的《从神话和历史双重角度解读北魏的人文精神》讲座,这位大佬在文化人类学、神话学、民间文艺学和历史学等多方面均有建树,很是值得一听。
虽说她是多校同时挂名的荣誉教授和本校资深教授,但毕竟上了年纪,近些年已经不带学生了,学校更是不敢累着这根定海神针,排课少之又少,如此一来,学生们想要聆听她的教诲,就只能等这位老教授心血来潮,才能捡个漏。
这不,眼下还真叫她们捡着了。
一辆红旗车停在礼堂门口,从车里最先下来的不是秦教授本人,而是校方给她专门配的两位助理,一个伸手扶她出来,一个帮忙拎公文包,少顷,一位满头银发、面颊红润、面容慈祥的老人,便出现在了礼堂门口,一边往里走一边开玩笑道:
“礼堂该不会坐不满吧?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如果有教授来讲课,听众却很少的话,校方就要让各学院派人来把座位给坐满,这种面子工程当年可不少。”
“哎哟,老师您这话说得,怎么可能嘛。”扶着她的助理立刻笑道,“您要开讲座的消息一传出来,哪怕校方已经做了限制,说必须预约入场,预约系统也一瞬间爆掉了,卡得就像每年选课和考研出分的网站一样。我年年选课都能抢到想上的,结果这次愣是没抢到门票。”
另一位助理也笑道:“这场免费的讲座门票在网上都炒到五千一张了……不对,好像现在不止五千了?我只记得我第一天没预约到的时候上去一看,就被倒卖票的黄牛给吓了一跳。我以为这是票价的极限,没想到这只是我消费能力的极限,几天过后票价竟然还能炒得更高,好吓人。要不是老师给我俩留了个座位,我怕是都上不起这堂课。”
老教授失笑:“不至于不至于。好了,咱们进去,把包给我。”
两位助理一个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装着蜂蜜薄荷水的水壶和润喉糖,另一位则把公文包递过去,摸到过道上的预留位置坐下;与此同时,秦教授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清清嗓子,开口道:
“自从本学期的专业课提前结课后,我就再也没登上过讲台,人老了,经不起折腾,没办法。”
“但是前些日子,我在家中偷懒看书的时候,突然对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故事很感兴趣,便考证了一下她执政期间任用人才的举措和相关的神话、仙话传说,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就开了这个讲座,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心得。”
随着她的话音响起,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列列述律平的相关资料,从戎马征战的前半生到作为政治家的后半生,应有尽有,从战胜功绩、政治主张、执政理念和手段等多方面,简要分析了一下她的历史地位。
秦教授的讲座受欢迎是有原因的。她在讲述述律平的相关功绩的时候,并没有单纯地歌功颂德,而是从一个很亲切的日常角度切入道:
“大家看一下她的故事,我们就会发现,述律平这家伙,嘿,老有意思了。”
“咱们现在不是有个很流行的词,叫什么‘哪有人不患精神病的,都是硬撑罢了’;而述律平在金帐可汗去世后,摄军国大事的二十年里,整个人也和在座诸位今天不得不上早八课的同学一样,同样呈现出一种相当稳定的精神病发作的态度——大家别笑,这是真的。”
在满堂快活的笑声中,她又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某国防大学的校门。别问正在听讲座的学生们为什么能认出来别人家的校门,问就是大家差不多都挨在一起,出门逛街就能看见,想认不出来都不行:
“大家请看,这就是她执政时期,接二连三产出诸如义肢、连弩和连发火枪的‘精铸处’的原址。虽然她后来把精铸处搬入宫中,和内司合并在了一起,但是精铸处别院却依然保存了下来。”
“多年后,时过境迁,王朝不再,但考虑到纪念意义和历史意义,以起激励作用,效仿先贤,新时代的国防大学最终还是选择了这里作为校址。”
PPT还在继续往下放映,将当年精铸处的产出流程和类别一一细细道来:
“但是在精铸处建造起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没能做出什么新东西来,最多就做了个连弩。根据述律平本人的回忆录和工匠留下的心得,我们不难看出,她当初研发这些东西,一边是要准备以后和茜香国打仗,一边又打算对内清算贪官。”
“由此可见,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她前半生的执政方式,都是很传统的封建帝王观。在一口气死了四个不成器的儿子之后,她都没自称皇帝,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一些父系社会的遗毒影响。”
秦教授又按了一下按键,投影仪上的PPT便显示出一个硕大的“稳”字来,她这才继续道:
“可你说她没为人民、为国家做好事,是个保守派?错喽,她后期为当时尚且处于被三纲五常礼法压榨下的女性,带来的东西,可比那些天天嚷着正统礼法的儒生们带来的要多一万倍。”
出现在这个“稳”字下面的,是雁门之变结束后,推行开来的一系列措施,秦教授也解说道:
“比如对女户减免税赋徭役,调整科举考试中的女性比例,大力扶持女官,严惩谣言和家暴等等。可是同学们再擦亮眼睛看一看,这些制度眼熟不眼熟?对啦,这分明是隔壁茜香国的路数。”
她看不少人对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似乎没什么兴趣,就又诙谐调侃道:
“问题是述律平她怎么就开始抄作业了呢?人家堂堂一国皇帝,哦不对,前期还是摄政太后,怎么就和咱们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就开始女娲开天造人一样,复习等于预习,抄起作业来了?”
她的这番话顿时引发了全场一阵低低的笑声,几乎所有人的兴趣都被调动起来了,秦教授趁热打铁紧跟而上:
“就好像一夜之间,她被仙人点化后看破了红尘似的,立刻认清了最本质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一国所虑,非在外患,而在内忧。”
与此同时,PPT上也出现了一个新的“革”字,正好排在刚刚的“稳”字旁边,两个大字之间,又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红线,将这两种风格迥异的政治观念区分开,秦教授这才继续道: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女人是无产阶级中的无产阶级’,而为了革命成功,‘我们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把拥护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对我们的人搞得少少的’!”
这番慷慨激昂的解说,可算是把全场的兴趣都调动起来了,秦教授兴致勃勃一拍桌,又开口道:
“这些观念在现在的我们看来,是相当先进的、开明的;但是落在当时的人,啊,尤其是男人们的眼里,就可以用那个表情包来概括了:不是,她有病吧?!”
“述律平这一改革,就动了既得利益群体的蛋糕。不,准确来说,这已经不是分蛋糕的级别了,基本上就是明火执仗上门去抢哪。”
秦教授说话间,正在放映的PPT上也出现了一副人物关系图。
位于这张图表最上方的,是一位戴通天冠、穿九龙袍、佩紫金带的中年女子。她坐在皇位上,神色严肃,不怒自威,只远远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敬意,这便是“权力是女人最好的补品”的最佳诠释。
哪怕画这幅画的时候,述律平已年过五十,可经过画师妙笔描绘,数千年后的人,也能够从她的眉梢眼角,窥见昔年风华正茂的少女纵马扬鞭、挽弓搭箭的身影。
在她下方,延伸出两根最粗的黑线,一左一右,分别标注了“文”“武”两字,这文武两条主干线上,又各自延伸出无数条粗细、长短不一的分支,通往更多的画像。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也是最粗的四条线,文武对半开,两厢持平。
——领衔“文”一方的,是一青一红两道身影,配字分别是“贺贞”,“谢爱莲”。
按照历史记载,贺贞以年少之身登临高位之时,甚至都不到而立之年,画师为她作画的时候,也有意将她的面容绘制得格外年轻,可即便如此,长期亲力亲为的教学也颇费心血,使得她年纪轻轻,鬓边便有了霜雪的颜色,与她青衣素衫的装扮映在一起,就格外触目惊心。
而另一边谢爱莲的画像,则和贺贞走向了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想要营造出“对比效果”,这位画师在为谢爱莲画像的时候,用了大片大片的朱砂、金箔和绯墨,勾勒出了她戴进贤冠、着一品绯色官袍的形象,好一个富贵雍容的千金女郎。
秦教授调整了一下站姿,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好让自己能支撑着继续讲下去,继续道:
“纵观历朝历代,我们不难发现,要是帝王叛逆到这个程度的话,基本上就凉透了,没得救。”
她说话间,抬手按了个按钮,那两条加粗过的黑线便像活了过来一样,从这两幅画像上方延伸开来,再度径直没入述律平的画像底下:
“但述律平当年发动太和殿政变的时候,直接用‘断腕’一事把自己送上了道德制高点,从此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再加上她后来虽然因为雁门事变,和文官群体一度闹得很僵,结果等她一启用莲公梅相,好嘛,一个是世家代表人,一个是被灭门的文官后裔,她的名声又立刻好回来了。”
“这个时候可能就有对这段历史不太了解的同学要问了,‘哎,老师,你讲得没道理啊,她都这么挑衅世家和文官集团了,怎么这两个最能对着皇帝一通乱喊的团体,眼下竟然什么都没说呢?’”
她又按了下按钮,于是两道同样的黑线,又出现在了“武”的一方,活灵活现地将武官之首的两人再度链接到了述律平的名下:
“因为她的手里,是切切实实有军权的。”
秦教授巡视了一下全场,在确认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之后,这才继续语重心长道:
“顺便同学们,让我们再回顾一下北魏当时的历史,我们不难发现,男性在整个官僚体系中依然占据一定优势。”
“而我们都知道,当一群男人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会超级自信地形成一个具有排外性的小团体,然后就啥正事都干不出来了。”
很难说秦教授这番话是不是她有感而发所说的,总之她这口气叹得特别真情实感:
“哎,真不是我抱怨,可他们一天天的,要么在那里吹水打屁,通过‘让我教教你’、‘不不不你不对我才是对的’方式,打压同僚以获取自豪感,要么在那里对他们看不顺眼的人叽叽歪歪,却还要装出很大度很豪爽的样子来证明自己‘光明磊落’。”
“说到底,他们不就是为了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吗?一天天的,装得这么累,麻不麻烦啊。”
她说话间,时不时便从底下的听众席上传来一阵喃喃私语声,还有不少人也在点头赞同,明显都是被这种抱团小群体给拖累过的人在赞同,更有甚者直接高声道:
“要我说,高等学府里就不应该招这么多男人,把好好的治学氛围都带坏了!”
“哎哟,话可不能这么说。”秦教授笑了一下,看了看满场听众的性别比例,意有所指道:
“咱们现在各大机关和高校里的女男比例已经达到了九比一,要是再不给弱势群体一点帮扶,等下就要被痛批说‘有违两性平等基本国策’了,还是得招几个进来平衡一下——好,总之话说回来,当时的北魏文官集体,正是这样的一群人凑在一起组成的。”
“有句老话说的好,‘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当这样的一群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难想象是怎样的场景:欺软怕硬,趋炎附势,欺上瞒下,捕风捉影,倾轧攻讦……除去部分像贺贞这样的清流,是真正能直言讽谏的忠贞之士之外,几乎剩下的所有人,都只不过是想借着‘谏言’的名头,为自己博个好名声,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秦教授慢悠悠停下话语,喝了口水,又笑道:
“可是他们想卖,人家应天大明昭烈皇帝还不吃这套呢。”
“他们谏言所求的,无非就是‘名声’,可述律平不跟你讲这套,她直接一力降十会,用‘军权’把文官的嘴都堵死了——少说话,多干活,你是几斤几两的菜啊,轮得到你这贱民来教我做事?”
“文官集团生不生气?气啊,他们差点把肺都气炸了。问题是,那又有什么用?皇帝没什么实权的时候,就愿意听你的话换个好名声;可如果皇帝有实权、有战功、有名声,还有近臣帮助,她听个球啊,她没把这帮只会唧唧歪歪的男人全都打下天牢再诛九族都算她脾气好。”
秦教授说完这番话后,不少学生都笑了起来,毕竟能来这场讲座的听众,多半都是与历史神话等专业相关的人士,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不过也有人对历史完全一窍不通,纯粹是冲着秦婉这块金字招牌来凑热闹的,便立刻有一同来的同伴为她低声解释道:
“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脾气一点也不好,自从通过了那条‘背后散布谣言议论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律令后,人人都说她过分严苛,不通人情;但是在贺太傅随雁门军造反后,她却只诛了贺太傅三族,所以当时战争刚结束,京城中风向就立刻一变,人人都在说她宽宏大量,气度恢弘,非同凡人,史书上更是有‘仁心仁闻’的评价。”
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并不是所有人对这段历史的真正内幕知之甚详,这位同学也不例外。她一听,“造反的贺太傅竟然只被诛了三族”,立刻便觉得十分憋屈,怒道:
“难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那可不行,造反的罪名,连诛九族都不过分。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怎么这样啊,这哪里是脾气好,分明是心慈手软,要我的话,我就把他给诛十族以泄恨——”
“所以说你傻。”她的同伴伸出手去,亲昵地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
“你猜后来为什么雁门军中的瘟疫明明没有蔓延到城内,京城内却还是意外死了很多人?你猜后来为什么述律平和她的女儿搞了好几次人口普查后,再开的科举?你再想想梅相的出身,和她一样经历的女人在贺家又有多少?”
台上的秦婉正在讲“天显二十七年雁门兵变”一事,但只要不是文盲,只要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都多多少少听说过这段历史;更罔论这里是燕京大学,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顶尖学府,路边走过的流浪猫可能都学过音韵学,她们无一不知这种耳熟能详的知识点,一旁便有人也开起了小差,对这位一头雾水的同学解释道:
“三族之内的亲眷,基本都被贺太傅接到京城附近住着享福了,他们仗着贺太傅的威势,肆无忌惮,无恶不作,所以杀掉这些人绝对有弊大于利的奇效;但像贺贞一样,明明没怎么受过贺家的恩惠,临到了要联姻合作的时候,就被推出去当筹码和礼物的女人比比皆是,要是诛九族的时候把她们也算上,那可就真的要冤枉到六月飞雪、血溅白绫、大旱三年了。”
“毕竟在述律平完全称帝之前,北魏的社会主体还是男性。所以贺太傅在那里作威作福,‘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但跟着一起上天的,只能是公鸡和公狗,没有女人的份儿。”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位学生也不笨,她只是单纯不知道被后人说“端正严肃,仁心仁闻”的应天大明昭烈皇帝还有这段冷门故事,惊讶道:
“所以她和她的女儿一起做了多次人口普查,不仅是为了统计并重新分配田地、清算世家隐瞒的人口、查收真正的税收,更是为了精准清算贺家遗毒?”
她右手一拳擂到左手掌上,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怪不得,那这样一来,贺贞日后开学立派,讲经说史的时候,据说慕名而来的学生和愿意给她打下手的人,简直就像是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的,短短数年内,梅相的名声便传遍了北魏,据说连茜香国的林帝都不无遗憾地说,‘如此人才,不在我茜香,是朕不善查遗贤之过’。我们看书的时候都觉得难以置信,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
她越说越激动,幸好还记得自己这边是在开小差,压低了声音兴致勃勃道:
“躲过一劫的贺家女子会感念述律平的宽宏大量,这就是所谓的‘民众基础’;负责记录帝王言行起居的史官,在当时述律平做出‘诛三族’的决定后,不管他怎么想的,都要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说陛下宽宏大量,这就是‘官方认可’。”
“等再过几年,述律平慢慢秋后算账,把自以为逃过一劫的贺家人用各种各样的理由送上刑场后,就算他们后知后觉发现述律平并不是什么软柿子、好心人,可大局已定,他们再怎么闹腾,也翻不起波浪。”
“哎,正是如此。”她的同伴笑眯眯地搓了搓她的手,表扬道,“孺子可教也。所以我们历史圈的人都说,‘应天大明昭烈皇帝脾气好’,就是个广为流传的梗和笑话。”
她们在下面互相给彼此解惑完毕后,讲台上的秦教授也说完了雁门兵变的历史,伸出手指了指被两条黑线连在述律平画像上的另外两个身影,朗声道:
“同学们请看,这就是在雁门兵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安侯白再香,与忠烈公秦慕玉。”
伴随着她的话语,PPT上的图片也跟着放大,于是整个礼堂内的同学们就都能看清这上面的两人了。
——领衔“武”一方的,是两位身着铠甲的将军。她们的装扮和一青一红、一朴素一雍容,对比鲜明的莲公梅相不同,而是十分相似的银铠战靴。
只不过白再香的腰间,佩着的是天子宝剑,手中拿着的是绣有“白”字的战旗。画师在她身后画的,是大漠风沙,戈壁落日,辚辚车马,隐含了白再香击败雁门军的功绩。
另一边的秦慕玉手中,则持着她当年在武举考试中,一举成名,流传千古的梨花枪。她身后的背景与白再香截然不同,不是军队,而是浓绿得几乎都有些不祥意味的深林,高山巍峨,水流潺潺,阳光几乎都照不进这密林中,于极幽静间见森森杀意,取得是“以静见动”的画法,可见她“安抚边民”的功绩何等深入人心。
秦教授在调出这两人的画像后,整个幻灯片便动了起来。
述律平执政对比鲜明的两种风格分居两侧,具体的措施从画外飞入,嵌入各自所属的一边;等到她的大部分措施都被复述完毕后,用来分割这两种风格那条红线就变成了黑线,向下不停滑动,带出她的画像,随即这条黑线又一分为二、二分为多,在这四人之外,又带出了更多当时赫赫有名的人物,如走马灯般在屏幕上一一掠过。
在华国,历史系教学质量比较高的大学主要就是金陵大学和人民大学。对文科学生们来说,要是能考进这两所大学攻读相关专业,只要上学期间不荒废时间,认真治学,毕业后还有相关意愿的话,基本上半只脚就已经稳稳踏入华国学术圈内了;对教授们来说,要是能被这两所大学的相关专业聘用,只要不闹出什么学术造假、骚扰学生、贪污经费之类的大事,那这辈子都不用愁吃喝和名声。
结果秦婉直接在这两所高校里,同时挂名当了历史系的荣誉教授,这个待遇就足以让不少人眼红了;但更让人艳羡不已的是,据说秦婉一开始还不太想挂名,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荣誉名头太多了,不是学阀也要变成学阀了”,还是这两所高校的校长和她有些交情,是读书时住在混合专业宿舍里的舍友,她们三番五次地带着虽然不贵重却十分用心、能让人回想起年轻旧事的礼物,不停去和秦婉套近乎,又说“不用你干什么,你站在这儿就是块金字招牌,你要是愿意给她们讲课那是她们的福气,她们要没这个福气我们也不强求”,好说歹说,又重金聘请,这才把秦婉给拐到自家地盘上挂名的。
说了以上这么多,无非就是要证明一件事,那就是秦婉在学术圈里的地位不同凡响,能弄到很多不会出现在教科书上的珍稀资料。
前段时间,有个姓林的导演打算重新拍一部《月里朵传奇》,作为建国百年的贺礼放映。她本来就是拿国内外各大奖项都拿到手软的名导,又向来热衷公益事业,从不搞乱七八糟的破事,还是统战部尽全力联络的文艺界中流砥柱,名声一直很好,于是林导她刚把这个想法跟上面一反应,立刻便得到了批示:
“不必太拘泥于现代内容。传统贺礼中歌功颂德的东西太多太假,说教意味太浓,收视率连年走低,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要回避问题,要正视问题;不要胡说历史,要尊重历史。综上所述,只要是人民群众喜欢的艺术,就是好的艺术,若林导有意,各部门须全力配合。”
得了尚方宝剑,就要开始干活。
结果剧情什么的都写好了——由燕京、水木、金陵、人民、复丹等多校历史资深教授共同操刀,真实性没问题,正能量也没问题;艺人也都联系好了——选明星的时候直接把公务员政审那套都用上了,任凭粉丝们在各种平台把自家正主吹上了天也没啥用,有过原则性问题和大污点的一概不考虑,最后选出来的一半竟然都是文艺兵,绝对不存在塌房问题,这要是都塌房了那华国就没救了;电视总局那边更是一路绿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场地给场地,没半个“不”字。
结果到最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竟然是服装造型那边出了问题。
这些设计师也不是吃素的,多半都是从各大设计院里被调配过来协助电影拍摄的专业人士。以往她们的名字只能在一年一度的春晚和元宵晚会上看见,不少人因为和官方合作太久,甚至都被加入出国制裁名单了,只能对着隔壁的无数奖项提名和获奖邀请,来一番字面意义上的“望洋兴叹”。可谓是要经验有经验,要学历有学历,要名声有经验和学历。
可就连如此老辣的她们,在设计钱妙真、樊云翘和罗森等人的服装的时候,也遇到了问题。那就是这些人虽然有名,但她们的记录实在太少了,写实的画像更是少之又少,民间为她们立的生祠和传说中的形象又偏重神话传说,有些失真,不能用在真实历史向的电视剧中。
正在这个问题把设计师们为难得险些脱发脱到斑秃时,受宣传部门委托,进行全国巡讲的秦婉终于回来了。
秦婉一听说这个项目遇到了阻碍,便去各大高校和博物馆不对外公开的库房里找了好久,在终于找到了硕果仅存的几幅真迹,拷贝后带了出来,才让这部电视剧能顺利开拍。
剧组有心把“我们有在认真考据”这件事当做一大卖点,便以此为中心大力宣传;可服化道那边刚拿到资料开工不久,还不到放正式定妆照的时候;部分国宝资料除去可供不分高校上课参考外实在不方便外传,于是大众对这件事,就始终处于一个“我知道秦教授手里有很多国宝级别的珍贵资料,但是电视剧没拍出来,我们就见不到”的迷迷糊糊的状态。
结果今天,在这场讲座上,秦教授竟然把这些人的画像全都放出来了!
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副足足有三丈的长卷,还是北魏年间流传至今的真迹,不是后世仿画的西贝货,名为《群贤云集图》。
这幅画的画师和前面几位一样,都是后来述律元的女儿即位后,从民间征召来的一位妙手丹青,据说也姓林,就是不知道这位画师和茜香皇帝、林右英等人有没有同族关系。
这位林画师的作品辨识度很高,上面的人物都大胆舍弃了当时流行的低眉垂眸、温柔内敛的传统仕女图画法,开启了以透视、明暗等多种手法描绘更形似人物的先河,被至圣林师褒奖为“如镜取影,妙得神情,俨然如生”——值得一提的是,同样的手法在几百年后,才经由海上丝绸之路出现在海外诸国——因此这幅画一出来,哪怕不用看上面加盖的一连串名家收藏印章、天子玉玺和文豪题诗,只看这种栩栩如生的画法,也能知道这是谁的作品。①
秦婉这块金字招牌一摆出来,可算是把整个帝都里有求学心的学生们都吸引过来了,当即就有精通绘画史的艺术系学生情难自禁地尖叫了一声,都快破音了:
“等等,这是《群贤云集图》?!这玩意儿竟然真的传到现在了?!”
她一尖叫出声,本来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失态的学生们,立刻齐齐倒抽冷气,因为这幅画的含金量,不管是在艺术史还是在历史上,都实在太重了:
首先,这位不知道从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林氏画师,在历史上首次采用了将透视、光影等多种因素综合的画法,自成体系,是为“林派”,开世界写生画之先河,奠定了华国身为世界艺术中心的地位。
其次,能够在这幅画上留名的官员,都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股肱之臣,是北魏的栋梁,日后除去茜香开国皇帝和大雍朝凤兴帝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手下能有如此多的奇人异士。北魏和茜香在隔江相望的这段时间里,虽然对峙多年,看似水火不相容;可当后世大一统之后,人们才得以发现,她们对峙归对峙,但半点没耽误发展自身,在几百年前,就为大雍朝打出世界经济政治中心地位的征战史打下了牢固经济基础。
还有就是,后世的部分男皇帝曾经致力于摸黑茜香和北魏,他们不遗余力篡改历史的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这幅全都是女性的《群贤云集图》,幸好在无数人的舍命相护和秘密传承之下,这幅真迹才得以保全。这真的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毕竟就连《兰亭集序》这样的名篇,流传至今的都是后人誊抄最像的摹本,难怪至圣林师曾说,“见此名画,如见先贤,只觉神魂动荡,似曾相识,心向往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大雍朝凤兴帝清君侧登基的那一晚,曾经亲自闯入火海,把这幅画给抢救了出来——《群贤云集图》的边角上还有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四舍五入一下,看到这幅画,就等于看到几百年前的大名人了!
问题是这幅画之前,始终只能以一句话的记录出现在史书中;哪怕曾经有部分片段被临摹后得以流传出宫,可后来经过改朝换代的战乱后,摹本也全都丢失了;即便故宫博物馆里有这种百分百含金量的藏品,可这玩意儿已经脆弱得连经验最丰富的文物保护工作者都不敢动它一下,就更别提对外展出了。
一旦有明眼人认出这幅画的含金量之后,整个礼堂里的气氛就立刻炸开了:
“好你个故宫博物院,你的大仓库里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我的天哪,今天这场讲座可算是来对了,要不我可能永远都看不见这幅传世名作!”
“故宫博物院是真的不会赚钱,你有空在那里出那些丑到千奇百怪的周边,真不如把这幅画拷贝一下做成书签海报挂件扇子卖出来,我肯定第一个买单。”
“我觉得够呛,你看,秦教授这样的业界大手都亲自出马拜访了,也只能带一些照片出来。根据我多年的摄影经验判断,拍摄这些照片的时候,出于保护文物的考虑,光线不太好,又不能开闪光灯,所以我们现在能看清的这些图片肯定是经过后期处理加工过的,会有一些颜色上的失真,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只怕做成周边的话色差会更严重,不好办。”
“有色差都能这么好看,简直难以想象,当年画这幅画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天才……”
虽然年深日久,这幅画卷上已经有了难以避免的泛黄虫蛀痕迹,角落处更是有所破损,但她们依然能够从这幅画卷上,看到北魏人才辈出的盛景,是何等绮丽多姿,气象万千,大家立刻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气氛别提多热烈了:
“求求画师收了神通吧。说真的,本来用传统平面画法的时候,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神情就已经很严肃很吓人了;你用林派画法这么一加工,我觉得有种‘玩了一天后发现没写作业但明天就要开学’的莫名紧张感。”
“梅相竟然真的是少白头,天惹,我的好女儿实惨,妈妈抱抱,呜呜呜呜。”
“你醒醒!贺贞上《群贤云集图》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都能当你姨姨了!!”
“莲公梅相的感情是真的好啊,你看她们在画画的时候都是站在一起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历朝历代都把‘莲花’这种东西往清素淡雅的方向描绘,可见了谢爱莲身穿一品大员的绯色官服的时候,我又觉得这种烈烈如火的红莲也很好看。”
“那个穿青袍的一定是罗森。你们看,其他人穿的要么是道家冠袍,要么是正装官服,只有她脚上穿的是便于走路的皂靴,这不就很符合对她‘风车雨马,星行电征’的记载吗?”
“我的亲娘啊,画师真是天才,这个莫兰迪色系的紫色用得太好了,和周围人的衣服一对比,立刻就看出来只有秦慕玉身上穿的是谢爱莲给她做的旧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在古代那种交通不发达、音书阻绝的时候,她被派出去就职四川宣慰使,基本上就等于这辈子都见不到几次妈妈了。所以她一直带着谢爱莲给她做的衣服,哪怕日后回朝拜见新帝,奉命入画以传后世的时候,秦慕玉穿着的,也还是这件葡萄紫的袍子。”
“那个背着琴的一定是顺德君秦金钗。好家伙,我一直以为顺德君‘行医道中,闲时自弹琴’的传说是后人为了美化她的形象加上去的,没想到她是真有这个爱好啊?”
“能背着琴在西南这种道路九曲十八弯的地方游玩,真是令我等死宅望而生愧,好一个能让金丝雀依偎的宽大肩膀……”
“这个乐子梗用在这里真的好合适哦。”
“毕竟她是谢爱莲的义女、秦慕玉的姊妹嘛,有点风雅的爱好不是很正常?话说回来,这两个女冠哪个是钱妙真,哪个是樊云翘啊,知道她们是感情很好的结拜姊妹,但是也不用画画的时候都恨不得把衣服画得一模一样活像双胞胎吧?”
“钱妙真曾‘登临而望’,用望远镜遥遥看了一眼就知道对面雁门军的情况,不是疫情而是寄生虫,所以腰上挂着望远镜的那个应该是她;用排除法排除一下,另一边抱着拂尘的就是樊云翘了。”
“哪个是林右英,是不是站在秦慕玉和秦金钗中间那个穿黑袍子的人?”
“我觉得不太像,那个应该是玄衣侯吧。”
这个人的定位和站位的确有些模糊,于是她们的讨论便愈发热烈了起来:
“可是按照《蜀地方志》的说法,林右英‘后亦从金钗之教’,她是秦金钗的学生,论亲疏远近,难道不该站在顺德君的身边吗?”
“问题是不管是《蜀地方志》还是北魏的史书,都没说过林右英爱穿玄衣,历史上明确和这个颜色挂钩的,在述律平执政期间只有‘玄衣侯’一人。”
“是这个道理,我觉得林右英应该站在秦金钗身后的那一水儿的医师里,毕竟她们是一起去西南又一起回来的,人人都说她们姊妹情深,同心同德,同去同归,那画画的时候继续站在一起也十分合理。”
“按照北魏官方史书的记录,玄衣侯入宫当国师的时候,是当时还只是御前女官的镇国大将军白再香亲自去迎接的,给她一个站在秦慕玉和秦金钗中间的位置很合理吧?毕竟是秦氏三贤嘛。”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不太合理。玄衣侯根本没什么功绩,她凭什么站在这么靠前的位置?”
“是不太合理。姐妹们听我说,你们不要只看左右站位,还得看看前后站位,我们林派的开山鼻祖从来不做无用功。我是中央美院的学生,六岁的时候就跟着林派的老师学习了。大家可以看一下她们脚下阴影的长短和远小近大的关系,不难看出,她和述律平、述律元是站在同一个平面上的,其他人都得落后半步或者好几步。”
“???在这两人眼里,玄衣侯的位置竟然可以这么靠前???是我疯了还是她们疯了,根据史书上的记载来看,玄衣侯是真的啥都没干啊?!”
“可能是为了协调和茜香国之间的关系吧,毕竟‘玄衣女、真君像、救世诗’不是茜香国教三大宝嘛,玄衣侯应该也就是沾了这个名头的光而已。”
她们在下面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秦教授也不制止她们,只耐心地含笑注视着眼前的盛景,一派欣慰之情溢于言表,等热烈的讨论声慢慢平息下去之后,秦教授这才笑眯眯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总之大家可以好好看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便是述律平执政期间,启用的一系列优秀人才。”
刚刚发言,指出“玄衣女子的前后站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那位林派的学生赶忙举手,殷切问道:
“老师,这个能拍照吗?这可是林派老祖宗的亲作,要是能拍照记录下来的话,我们今年的研究课题就有望了。”
“不太行,不要拍这个哦。”秦教授摇摇头,对满脸失望之色的学生眨眨眼:
“故宫博物院那边已经重金聘请了一支二十人的文物修复团队,其中不乏曾协助修复北魏精铸处、凤兴帝遗物、至圣先师笔墨的各位教授,等她们接手《群贤云集图》的修复之后,你们就可以看到近乎百分百逼真的摹本展出了,没准再过几年,还能看见原本展出呢,没必要拍我这里本来就失真的照片,经过二次转载的失真照片没啥好研究的。”
这个学生在得到了这个完全就是意外之喜的答案后,激动得话都说不全了,一边结结巴巴道谢,一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秦教授又接上了之前的“北魏期间出现的人才及意义”话题,继续道:
“总之,述律平启用女性的好处之一,就是她不必再把‘世家’和‘平民’区别开来了。因为在当时掌握着绝大部分生产资料的男人来看,所有的女人都不如他们;所以述律平启用女官,就是在团结无产阶级中的无产阶级,半点毛病都没有。”
“抛开所有的‘女性意识的觉醒’、‘超乎时代的先进’、‘为后世开先河’这样一听就让人觉得头疼的大道理不讲,只看当时述律平如此决定的最佳收获,就是她能一个大劈叉跨在所有势力墙头上,八风吹不动,一碗水端平。”
“要世家有莲公梅相,要平民有贺贞学派和女官,要武力有武安侯和忠烈公,要迷信有玄衣侯,要民心有燕云姊妹和林右英,要经济有罗森,其启用人才上至世家下至寒门,左青龙右白虎能文能武,讲究的就是一个女性执政,别的不说,就是稳当。”
在大家善意的笑声中,秦教授又道:
“述律平此人,在我们的历史中留下的印记和影响可能并不是很明显,因为北魏、茜香相继覆灭之后,每个后起的朝代,只要执政的不是女性,男皇帝们都在有志一同地抹去她的痕迹,就好像只要把她的功绩给抹去了,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更风光似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多年后,大雍朝的凤兴盛世来临,才好上一些。”
说起这个话题,礼堂内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沉重了。
不过秦婉可不想这样,毕竟她一直主张要让学生们快乐学习,“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所以她开讲座的时候经常妙语连珠,引得相关专业之外的学生和教授们也愿意来听她的教诲。
秦婉心想,要是在听这么开心的东西的时候,还要沉痛严肃地来上个家国大义,就有些不伦不类了,平白给人增加不必要的心理压力,于是她立刻轻飘飘一句话把话题带开:
“顺便给大家插播一个题外话,凤兴帝是我的直系老祖宗哦。”
她迅速用手机连接上了投影仪,调出相册,开始努力活跃礼堂里略显凝重的气氛:
“给大家看一下我们前些年秦氏回家祭祖的时候,嚯,那家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开玩笑的,不过也真的差不多了。”
“毕竟凤兴帝没有直系后代,再加上从她开始,我国的制度就逐渐从封建君主专制转向了议会制,进而变成了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所以就算一开始,京中姓秦的人多半是和她有点亲戚关系的宗室,后来她们也还是逐渐融入了人民群众,只有这个姓氏能证明昔日的辉煌。”
“所以每年祭祖的时候,我们和别的家族不一样,不仅不搞什么祠堂、乡贤那套,而且也不报团。别家都是‘不出息的人不敢来’,放在我们身上,就是‘名声不好的人不敢来,来了会真的遭报应的’——前些年有个姓秦的偷税漏税男明星,不是还打算混进我们祭祖的队伍里吗,结果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对娱乐圈比较熟悉的同学能跟我说说?哎,对啦,他当时人还在广东,都没能回成燕京,走在路上准备去赶飞机的时候,被从天而降的椰子砸死了。”
秦教授手机照片上的情况也的确如此,在绣着凤穿牡丹图样的红旗下聚集着的,有两手粗糙面色黢黑、一看就是以种地为生的老妪,有衣饰华贵、曾经在海内外财经新闻上多次露面的企业家,也有衣着整洁气质儒雅、和秦婉绝对是同行的教授,先不说面容美不美,至少她们身上这股“踏踏实实”的精神气儿就看着让人心里舒服。
她一边断开手机和投影仪的链接,一边遗憾地摇摇头:“椰子有话要说,它说,我冤枉哪。”
“人家好好的粤省特产,原本可以走海路出国,摇身一变就变成特供奢侈品、把身价给翻上几百倍,还能有个‘粤省特产,中华唯一’的公务员编制,结果眼下竟然用来砸人,实在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
“主要不是人命不人命的问题,是椰子的编制没了。山东地区的同学们应该有这种感想吧,断人编制如杀人亲母!”
于是刚刚说起“后世男帝篡改女性功绩”这个话题的时候,萦绕在礼堂里的沉重氛围,就这样被一颗从天而降的椰子砸了个稀巴烂,大家的注意力立刻就跟着秦教授的小故事转移了:
“!!!哪个狗日的断了我的编制——哦对不起,是椰子的。”
“椰子,你死得好惨啊椰子。”
“怪不得教授这么厉害,原来是家学渊源。”
“哦,那个老奶奶是农业部的部长,她是从我们区里走出去的人大代表,我认得!”
“好家伙,这是什么藏龙卧虎的家族,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人都是能一巴掌呼死你的扫地高手是吧。”
“有凤兴帝这么个老祖宗是真的风光,这不比什么军阀什么权臣之类的乱七八糟的祖宗强?”
在满礼堂的惊讶声中,秦教授把话题又转回了述律平身上,继续道:
“总之,不管述律平的功绩在中原受到了怎样的折损和削弱,但在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大本营,在一代英杰的血脉起源之地,‘目力远至千里的草原雌鹰’这一名号流传至今。”
秦教授的目光在满礼堂的人中逡巡了一圈——好家伙,礼堂现在绝对超载了,过道上都有人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鬼知道她们怎么混进来的:
“就好比我注意到,咱们今天的教室里,就有蒙古族的同学。你是蒙古族的,对吧?”
她点了个穿着红色长袍的学生起来,和颜悦色问道:“你的蒙语名字是什么?”
自从数百年前全国大一统后,大家慢慢融合在了一起,对民族服饰的接受度本就很高;同时,因为有“全球第一”的实力撑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时候的文化自信才是真的自信,所以哪怕你真的把当年蒙古族的人结婚的时候才梳的类似于大牛角的发型顶在头上,只要不影响和打搅到别人,就不会有人用异样和排斥的眼光看你。
燕京大学和蒙古区远隔数千里,若是换做蒙古区最西北的那边,得坐飞机中转三次,前后耗时三天三夜才能抵达,所以很多人在燕京求学的时候,就会穿上家乡的服饰,以抚慰自己的思乡之情,同时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找到老乡认个亲,一举两得。
这位少女也不例外。她梳着两条漆黑发亮的大辫子,一看就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很好,长发里还编了些绿松石、琥珀和玛瑙的串珠,和身上红色的长袍互相映衬之下,格外生机勃勃,活泼可爱。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秦教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于是她又惊又喜站起来的时候,险些原地把自己给绊一跤,幸好她身边一同来听讲座的学姐赶紧扶住了她,小声道:“别紧张,教授人很好的。”
她用力点点头,随即迎着秦教授含笑平和的目光,声音洪亮回答道:“老师好,我叫月理朵,是蒙古区二十四号军团来的!”
“哦,是二十四号军团保家卫国的战士后代,大家给她鼓一下掌,把我们的敬意送给她们这些世世代代驻扎在边疆,为我们捍卫国土的英杰!”秦婉没想到自己随手一点竟然还能点出个把正面例子都叠满的人来,掌声平息后,又问道:
“你知道自己的蒙语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月理朵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回答道:“是很厉害的人!”
秦教授欣慰道:“也差不多了,谢谢这位同学,请坐——大家请注意,‘述律平’,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汉名,她的本名小字,就是‘月理朵’。”
“我不是专业的蒙语、契丹和回鹘古语专家,就不跟大家聊‘月理朵’原本是什么意思了。但是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自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之后,‘月理朵’就变成了‘必成大业的帝王相’的代称。”
“哪怕契丹族眼下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可她的功绩与智慧,依然寄托在她的名字里,代代相传。”
礼堂内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群情激动,久久不息,可等秦教授一开口,这些掌声便立刻消失了,谁都不想错过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同时这里插播一件更有趣的事情,根据考证可知,三皇五帝里,有很多被篡改为男性的女人。”
“大家要是对这个感兴趣的话,可以在明晚八点继续来这里收听我的关门弟子的相关讲座,给我不成器的学生捧捧场吧——总之,自父权、男权在中原大地上占据了统治地位后,好像大家都开始默认,‘皇帝’这个称呼一定就是男人的,哪怕武则天,在此之前,于史书上被提及之时,也要加个‘女帝’的称呼。”
“但是述律平不仅把‘月理朵’这个词,从一个普通契丹女名变成了‘帝王相’的代称,甚至还把‘帝王相’都变成了我们的专属。”
她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们,语重心长道:
“同学们,千万不能小瞧这个称呼。一个小称呼,其实是能反映出社会意识形态的,这就叫见微知著,由小见大。”
“就好像今天,你们就算不认识我,没听说过我秦婉的名字,一旦听说来讲课的是个‘教授’,难道还有人认为会看见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不修边幅的老男人来给你们上课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拍了拍已经有些走形的腰身,自嘲道:“不至于吧?可千万别这么糟践我啊。”
学生们立刻笑出了声,之前扶着她的那位助理更是险些笑到地上去了,秦教授这才笑吟吟地温声道:
“因为我们已经认定了,‘教授’一定是女性,所以才会特意去强调,‘男教授’。”
此言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笑声,顿时慢慢沉寂下去了。学生们面面相觑,好像终于被点醒了似的,注意到了一个她们之前从来没注意到的问题:
对哦,为什么我们会默认,教授、总裁、企业家、将军、总理这些把持着权力的职位,一定是女性呢?为什么那个蒙古族的同学明明不太清楚自己名字的详细含义,却还是能以此做名字呢,她就真不怕自己用的是男人的名字,会染上弱者的气息吗?
在众人的沉思中,秦教授又道:“在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和谥号长得连我都记不住的老祖宗的努力下,我们已经默认了,‘强者’一定是女性,所以会对能通过无穷尽的努力和我们比肩的弱者,加个‘男’的称号上去以示区分,比如男帝、男教授、男企业家。”
“就好像武则天曾经被称为‘女帝’,是因为在她之前,三皇五帝的功绩已经因为历史太过久远而被尽数篡改,被归为男性独享的称呼,所以要专门给她加个‘女’上去,以示区别。”
“但问题是,武帝的名声太大啦。她在男人们的重重封锁下,硬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往他们的大动脉上狠狠咬了一口,‘权力的游戏’从此,便不再是男人独有的美事了!”
秦教授竖起手掌,重重往下一挥,做了个“斩首”的动作,坚定道:
“则天大圣皇帝在男人立起的围墙上撕开了道口子,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便要接着往下扯更多的肉!”
“述律平、也就是月理朵,她的谥号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她的女儿述律元的谥号就是‘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半点温柔贤良淑德的称呼也没有。”
“哪怕不看这对母女的功绩,只看她们的谥号,也能发现,她们简直就是把野心赤裸裸摆在了明面上——这块名为“天下”的蛋糕,从此往后,当由我们来切下第一刀!”
秦教授看学生们的神情都严肃了起来,心知她要讲的东西已经讲了不少,没必要让大家的神经一直绷着,太兴奋了就容易疲倦,便打了个比方,开玩笑道:
“也果然像她们安排的那样,大魏传国三百余年,与茜香始终隔江相望,双方看似水火不容,互为政敌,可一到关键时刻,选择的路却又都是一样的。”
“这是不是大家平日里最喜欢看的,相爱相杀的戏码?别看我上了年纪,我还是很能追赶潮流的嘛。正所谓,世界上最了解你的,除了你的亲人,就只有你的政敌。”
此言一出,不少平日里喜欢看小说打游戏嗑CP的学生们,纷纷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
秦教授见气氛正好,便决定把上半场的“述律平执政期间的政策及其提升女性地位的意义“、“北魏人才录”、“女性历史地位变迁及意义”做个总结,开启互动环节之后略加休息,就该是下半场的“神话中的人文精神”了,便问道:
“好,接下来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让我歇歇这把老骨头咱们再继续哈。等下在讲北魏的神话传说之前,给大家个表达自己意愿的机会,在接下来的互动环节中,你们想听具体哪个人物的解析?”
“是能征善战的武安侯,还是做了一辈子好朋友的莲公梅相,抑或者是忠烈公顺德君这对身世存疑的姐妹,还是各种奇人异士?”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人举手,踊跃道:
“秦教授,别讲那些人了,直接讲神话和国师吧,我们已经对她们熟得不得了了,从九年义务教育的时候就在学,看得够够的啦。”
这人一开头,立刻就有人紧跟道:
“是啊教授,讲讲这家伙吧,她的记载在历史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叫人查都查不清楚。”
“她竟然也姓秦,会不会和忠烈公顺德君有关系?”
“最近新出的电视剧里还说,她其实是凤兴帝的先祖,这是真的吗?”
“我更想问这人真的存在吗?总觉得她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为了维护自己正统造出来的人……”
在一片疑惑声中,秦教授欣慰道:
“好,那我们就在互动环节,直接一步过渡到今天的后半场,北魏时期的神话与信仰,还有这位疑似被述律平造出来的‘神’。”
“其实今日,史学界绝大多数专家教授都认为,这个国师是存不存在的呢?啊,那肯定是存在的,毕竟都被史官亲笔写进书里了嘛。”
“但她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样神异呢?应该是没有的。”
秦教授调取了一些考古照片出来,这些照片里就包括眼下已经被存放在国家博物馆中的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入殓时的金缕玉衣近距离拍摄,明显缺失了一只手:
“如果她真的是神仙的话,那活死人、医白骨应该不在话下吧?为什么不给她来个断肢重续的手术,还要让述律平一辈子都在用精铸处生产出来的义肢?”
秦教授又调取了一下述律元的生卒年,对着这位可以说是英年早逝的明君不无遗憾继续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不是神仙,而是个有点本事的医生——古代被称为神仙的,多半是当时的化学家、医学家,这是有迹可循的——那总得把暴病身亡的圣德文武仁孝皇帝给治好吧?可是她做了吗?没有。”
“她的神迹,只在述律平登基的当天展示过一次,史料记载,‘明明赫赫,炳如日星’。这个风格熟悉不熟悉?哎,是啦,忠烈公她当年在太和殿上拿下长舌夫送去喂狗的时候,也同样展现过‘玉剑之光出于怀中’的神迹。”
“或许正是因为她在述律平抛弃了‘摄政太后’的身份,登基为帝时展现出来的神迹,这位姓名不详的国师,就从此被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封为‘玄衣侯’。”
秦婉虽然明面上说,“这场讲座是我心血来潮偶有所得,想和诸位分享一下”,但事实上她在治学的时候还是很严谨的,表现在这个幻灯片上,就是她在互动环节直接做了十二个专题,不管学生们说想听什么,她都能立刻找出相应的知识模块来开始讲解。
于是她按了几个按钮后,幻灯片就迅速切换到了“茜香国的国教”这个专题上,于是那个面容模糊、只有一身玄衣传承千百年的身影,便映入了众人眼中:
“众所周知,在和北魏隔江相望的茜香国,就有差不多的一位神灵存在,那就是家家户户供奉‘真君像’和‘救世诗’的‘玄衣女’。”
“这个抄作业的作风眼熟不?哎,是啦,述律平,你又来了,又来了是不是?各位同学,看看,这才是抄作业的典范嘛,你们要是能抄作业抄到这个份上,我绝对不会把大家的论文送去查重,因为全都是重的。”
在一片欢乐的笑声中,秦教授继续道:
“综上所述,北魏和茜香作为政治立场上针尖不让麦芒的两个国家,竟然会同时出现特征相似、职能相似的‘玄衣侯’和‘玄衣女’,多半是民间信仰和先秦神话,留在历史中的又一次折光。”
“对茜香国来说,‘玄衣女’的出现,是她们渡江南下后,对北方民间信仰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的继承;对北魏来说,‘玄衣侯’的职位,则是在仙话发展、神话传承和政治需求等各方因素交融之下,需要有这样一位同时托名‘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的国师存在。”
“所以当我们用科学的眼光去解析的时候,这位‘玄衣侯’,十有八九啊,就是述律平当时为了安定民心,硬生生造出来的一位奇人异士,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仙下凡。”
秦教授快速翻过几页PPT,用激光笔指着投射在屏幕上的古籍原本,讲解道:
“玄衣侯她不仅姓名不详、生卒年不详,甚至来历也不详,和秦金钗一样,活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的仙女,让后世历史学家相当头疼。”
“值得欣慰的是,和在大道上唱歌弹琴就悠悠飞走了的秦金钗不同,她好歹离去的时候说了一番话。而猝死的人,是无法留下这么长的遗言的,因此历史学家们便多半将她卸职离去的这一年,定做‘她至少活过了这一年’。”
“这段话在官方的《魏史》中也有记载,说‘此去百年,当证大道,坤元归一,九转功成’。”
“当时没有人理解她的说法,直到很多年后,女性地位逐渐提高起来,后世的我们才会发现,她在从国师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前的这句话,就给后来的皇帝——不论男女——画下了一道紧箍咒:你,就得照着这个路子走,不准再跟以前的坏人一样打压和束缚女性!”
在满室低低的惊讶、认同和赞美声中,秦教授叹道:
“不管她是真的超自然生物,还是被述律平强行捧上神坛的普通人,至少在这一刻,她的言行,已经体现出了‘天下女子皆一家’的命运共同体情怀,她当得起述律平封的‘玄衣侯’之位。”
秦教授想了想,又发自内心恳切道:
“最主要的是,这位玄衣侯,不管是当侍读博士的时候,还是后来当国师的时候,在北魏朝廷里,可从来没领过一分钱的工资。我要是述律平,我也会封她当玄衣侯的,这么省钱的属下可不多见呐!”
在哄堂大笑声中,秦教授笑眯眯地为这场讲座的上半场画下了中场休止符:
“从统治者的政治主张到人才选用,从宫中的神妙传说到民间信仰,从长江之南的‘玄衣女’到长江以北的‘玄衣侯’,我们不难看出,以往在凡人眼中,有移山倒海之能的神灵,在封建社会发展到中期的时候,已经逐渐褪去了掌控生死、逆转命运的权能,转而将这份权柄,交付天地万物真正的灵长手中——”
她轻轻一拍桌子,朗声道:
“自此,‘仙’与‘神’的光芒开始退却,‘人’的时代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嚼嚼嚼)写到这里了(嚼嚼嚼)!实不相瞒,我就是为了(嚼嚼嚼)这盘醋包的饺子(嚼嚼嚼)。要的就是这种“把人类的命运归还给人类”的壮美,和“后世人与历史真相擦肩而过”的惆怅,希望大家喜欢(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边吃边退场)。
PS,来个超有趣的剧透,雍朝凤兴帝实在太厉害了,于是后面继任的皇帝都要给凤兴帝加各种谥号,以证明自己的孝顺和正统……她们加着加着,就变成“合天弘道承运文治武神睿哲孝善功德大成纯仁皇帝”了,目前姑且是这么长,等我继续查资料可能还得再往上加。
PPS,喜报,这个谥号不会出现在正文里占字数。
①如镜取影,妙得神情,俨然如生。
这是两句话拼起来的,都是评价曾鲸的波臣派的画风,分别抄送如下:
曾鲸,字波臣,莆田人。流寓金陵。风神修整,仪观伟然。所至卜筑以处,回廊曲室,位置潇洒。盘礴写照,如镜取影,妙得神情。其傅色淹润,点晴生动,虽在楮素,盼睐颦笑,咄咄逼真,虽周昉之貌赵郎,不是过也。
——《无声诗史》
鲸字波臣,莆田人。其传写法,重在墨骨,墨骨成后,再加傅彩,故其写照妙入化工,点睛添豪,俨然如生。盖明代传神一派,至波臣而特出一新机轴焉。其门流甚众。
——《中国画学全史》
第113章 动荡:“这是大不敬,你怎么敢的!”
人间战火乍起,三十三重天上也没闲着。
如今按照瑶池王母颁布的新律,瑶池大会五日召开一次,除身负要职的神仙之外,只领受闲职的闲散人员并不强制到场,所以大家对新律的接受度也还算良好。
直至前些日子,瑶池内的十丈金钟陡然鸣响七声。
这七声钟鸣响起的时候,按照人间的时辰算法来看,都是子时了。
不少从凡人修炼飞升而成的神仙还保留着在人间的习性,虽说不睡觉,也都在或闭目养神,或神游太虚,因此这一下可把不少人吓得够呛,甚至还有定力不佳的家伙直接从玉床上一跤摔了下来,对匆匆捧来冠服的侍从疑惑道:
“出什么事了?”
侍从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瑶池王母要在大半夜开会,可钟声一响,就是紧急大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是用爬的也要爬过去,便只能忙忙解释道:
“不管出了什么事,总之速速赶去是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他们说话间,已经有不少动作快的神仙,早就踏祥云、跨异兽赶去了,五彩的流光在夜空中不停呼啸而过,几乎把半个天界都照得雪亮:
“前几次金钟鸣响,是巫妖大战和阐截相争;最近的一次还是大会尚在凌霄宝殿上召开的时候,为了审判胆敢诱拐天孙的凡人和颁布新律;这次必定不是小事,还请主君尽快动身,切莫延误!”
脚程慢些的还在收拾东西,快些的人已经走到一半了。
只不过这种人不仅脚程快,眼神也很灵光,简而言之就是识相——废话,半夜被领导从床上叫起来去开会,正常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怨气,但那些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人,要么是真正愿意“把我的全部精力都奉献给工作,让世界都因为我这颗螺丝钉的努力变得更好”的实诚人,要么就是特别会体察上意的精明人——既然是精明人,怎么会察觉不到身边的变化呢?
于是在率先赶往瑶池的队伍中,立刻便有人认出了凌霄宝殿那片灯火通明的废墟周边异况,诧异道:
“奇怪,那位陛下自从入了赌局后,就不怎么理政了,怎么眼下却有这么多天兵天将围在他门口?”
这位发话的人也很当得起他的职位,是“千里眼、顺风耳”中的前一位,别说是数十丈开外的同僚们了,便是那里的树上多停了一只鸟儿,他也认得出来:①
“而且我看着,这些天兵天将的装扮,并非是保护两位陛下的人身安全时,应该按照正常规章制度穿着的‘轻甲短剑’,而是身穿重甲、配实实在在能上战场兵器的装扮,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千里眼因着目力千里的缘故,平日里没少看人间皇家那些争权夺利、手足相残的惨剧,因此这阵仗一出来,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连带着脚下驾驶祥云赶路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惶惶道:“该不会是……有什么变故吧?”
“你在说什么疯话呢?”和他一同赶路的顺风耳大惊失色,赶忙回头看看四周,在确定没人注意到他的口无遮拦之后,这才正色道:
“要我说,你就是看人间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看多了,连带着你的道心都浑浊了起来。两位陛下夫妻恩爱多年,便是有了这个赌局,也不曾真正伤了和气,哪里轮到咱们这些看守天门的小卒瞎指点!”
不过顺风耳说归这么说,但其实他心里也没怎么有底:
毕竟这阵仗实在太罕见了。
自三十三重天建立以来,不管是从天地灵气中诞生出来的神仙,还是夫妻恩爱匹配后繁衍的子嗣,抑或者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修行者,哪个见了两位陛下后,不是恭恭敬敬、诚惶诚恐的?
这种恭敬,不仅是因着他们是天界的至高统治者,更因为他们“建立天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顺应了天道,两人才能齐齐从“东王公”、“西王母”这样的普通神仙,摇身一变,成为“凌霄玉帝”和“瑶池王母”这样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掌权者。
换而言之,不管眼下,围在凌霄宝殿之外的天兵天将们,是瑶池王母派来的,还是随便哪个狗胆包天的同僚派来的,这件事都非同小可:
对前者而言,这是一次赤裸裸、血淋淋的身份切割和权力争夺;对后者来说,这就是不知死活、不识好歹的以下犯上;而且不管对谁来说,这都是有违天意、逆天而行的反抗“天道”的行为,简直就是找死!
于是他也悄悄竖起耳朵听了听,片刻后放心地长出一口气,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中气十足了起来:
“我已经听过了,凌霄宝殿中并无异动,最多只有陛下奋笔疾书写东西的‘沙沙’声,而且驻守在这里的天兵天将之间也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应该就是这位陛下突然想做些什么事,所以调集了人手,不必担忧。”
眼下,天界政治立场分为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二者虽说不到日后现代社会政坛上两党相争时,那般水火不相容的境地,却也已经看对面相当不顺眼了:
一派坚持千百年来的摸鱼传统,和现代社会的资本家老板一样,把“我把工作全都送到下属那里让下属去干,就是在锻炼下属赏识下属”的画大饼原则运用得炉火纯青,这便是保守派。不过保守派和人类的唯一区别就是这帮咸鱼多多少少还有点良心,兑现大饼的时候一个子都不会少。
——总之,保守派的核心思想就是摸鱼偷懒,能用五分的力把工作做完,就绝对不会花十分的力把工作做好。只要没闹出人命,那就可以一直心安理得地偷懒,主打的就是一个“坚守摸鱼传统,打造偷懒氛围”。
另一派则是出于种种原因,十分认同秦姝提出的“精简办事流程”、“提高工作效率”、“本体下界办公体察民情”这一系列新政策的改革派。改革派的人一改往日天界懈怠成性的靡靡之风,开始慢慢适应新成立的司法宫和《天界大典》,在按规章制度办事的同时,也常用本体在民间行走,偶尔还能给秦姝搭把手,如云霄、朱佩娘、朱孛娘等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总之,这一派的核心思想就是疯狂干活,能用十二分的力把工作做到尽善尽美,就不会偷懒半分。反正神仙是累不死的,而且还有休假的时间可以用来好好休息,如果让“休息”的闲散事耽误了“工作”的正经事,那不管是良心还是道理上都说不过去。
而眼下,正路过凌霄宝殿废墟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就都是保守派里的坚定人物。
于是这两位保守派本着“宁可多一事,不可少一事”的优良摸鱼传统,对视一眼后,就立刻把“凌霄宝殿废墟外设有重兵”一事抛到了脑后,原本最先提出疑问的千里眼也开始拼命找借口给自己描补:
“原来如此,兄长说的对,正是这个道理。我看他们军容齐整,气息沉肃,不像是抱有什么坏心的浮躁模样,既如此,便继续赶路罢,能按时抵达瑶池就再好不过了——”
他望着按理来说,此时应该早已抵达的瑶池位置,却发现这里只剩一片云雾缭绕,那眼熟不已的琼台玉宇还在更远处,于是他立刻发出一声情真意切的惨叫,这声哀嚎可比他刚刚担忧凌霄玉帝安全的时候来得真挚了一百倍都不止:
“——等等啊瑶池的位置为什么又变了!”
三十三重天布局与别界不同,与其说是人间那些一修建好,除去改朝换代、火灾洪水之外,就不能改变模样和位置的死物建筑群,不如说更像是活的东西。
自东王公迎了西王母,二人合力从天地初开的混沌中分出阴阳之气,又借着这阴阳之气将三十三重天凭空造出之后,整个天界就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当中:
上能与天道感应,自行生成各部门和相应规章、职位;下能受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掌控,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加以增补;与此同时,天界的各项政策和人员变动,也能具体体现在三十三重天之中。
最直接的变化,就是昔年六合灵妙真君提出“精简办事流程”这条律令之后,灌愁海上无风起浪,出现了可以直接连通人间的漩涡,从此,便有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时差”,再也不是以往的“手续繁琐”。
再比如说之前,凌霄玉帝和瑶池王母莫名陷入天人五衰,衰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魂殒道消之时,凌霄玉帝靠着姑且还有北极紫微大帝在旁辅助,得以侥幸接管天界的大部分权柄,如此一来,他所在的凌霄宝殿,也逐渐从原本与瑶池同时位于天界中心的位置,逐渐转移到了三十三重天的正中央;倒是云雾缭绕、玉阶彤庭的瑶池,被慢慢排挤到了一边。
这种变动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完成的,而是潜移默化完成的。今天向外挪一寸,明天再往外动半尺,因此众人每逢一月一度的凌霄宝殿大会之时,最多也只会感慨几句,“今日脚程格外快”,除此之外,再体会不到什么。
——直到瑶池王母天人五衰相莫名消失,灌愁海连通天上人间,凌霄宝殿被六合灵妙真君一剑震碎之后,这种变化才得以剧烈地展现出来。
最先出现的变化,就是瑶池的位置。
这个已经几乎被所有神仙默认为“瑶池王母的休养胜地,任何人都不得轻易打扰”的地方,就像是坐上了后世能日行万里的火箭似的,铆足了劲儿往三十三重天的正中央突突突冲了回去。
这一手变动,可把不少平日里不怎么把公事放在心上的家伙给吓得不轻。
不过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要是你前一天晚上接到了明日要换个办公楼开会的通知,结果第二天早晨起床就发现,原来和你家只有步行五分钟路程的另一幢公司大楼,突然就搬到了需要坐高铁半天才能到达的隔壁市,但是上班时间依然没变,你也会如遭雷劈、呆若木鸡的。
而与此同时,被砸成满地废墟的凌霄宝殿那边也状况频出。
按理来说,在天界本不该有任何不可以修复的东西,因为这里是天地间一切至善至美事物的聚集地。
用古代凡人能理解的神话传说来比喻,就是“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降为地”;用现代人类能理解的网文概念来解说,天界空气里的灵气含量多得都能滴下水来。如果把一个重伤将死的凡人带到天界,只要动手打伤这个凡人的不是神仙,只是把凡人这么不闻不问、简单粗暴地放在这里,天界的气息都能有瞬间疗愈所有凡间刀兵伤口并起死回生的功效。
就好像月下老人的匾额被秦姝一剑震碎之后,后来重建月老殿的时候,虽然交出了所有的权力,可最后不还是把这一带的建筑群都复原出来了么?
符元仙翁的宝殿被秦姝夷为平地之后,虽然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因为囊中羞涩、人缘不佳、站错了队伍因此被天界主流排斥等种种原因,不得不居无定所,到处寻找还愿意搭理他的朋友们求一个容身之地;可后来,符元仙翁和六合灵妙真君齐齐在天界销声匿迹后,他的居所,不也被慢慢重建起来了么?只不过重建得格外缓慢而已,可以说月老滑跪得有多快,符元仙翁这边的宝殿重建的速度就有多慢。
——然而以上种种旧例,在凌霄宝殿的面前,竟完全失却了功效。
四海龙王的职责其实并没有很大,他们除去可以管辖自己领土上的水族臣民之外,真要论起和天界、人间、幽冥界挂钩的公共职权,也只有“行云布雨”这么个差事。
可他们倒有些成器的后辈,比如说观音菩萨身边的龙女,自小便聪明伶俐,幼时曾听大能者在龙宫说《法华经》,于是豁然觉悟,发菩提心,前往灵鹫山礼拜成圣;再比如说,有两个名为“鸱吻”和“螭”的龙子,其形象在凡间常被雕刻在屋脊上,以起到辟火的作用,因此时间一久,他们也就有了司掌建筑的相应功能。
凌霄玉帝法力衰微,又因着要与瑶池王母各派代行者,进行一场以人间为棋盘的豪赌,便格外珍重自身,不愿意把法力浪费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上,就请了鸱吻和螭来为他重建凌霄宝殿。
龙王们因为久居下界,对三十三重天上的局势变化不是很明了,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天上依然是“玉帝执政,王母辅助”的旧状态呢,乐得两条胡子都颠起来了,好不容易才端住了一张严肃认真的长辈面孔,对被叫来的鸱吻和螭耐心叮嘱道:
“这一趟差事可千万得办好了,绝对疏忽不得。”
“是啊,以往我等能前往天界的时候,无非就是什么蟠桃宴、万寿宴、讲经会。可这种规格的宴席,基本上是略有个名号的人都能受到邀请,连人间的散仙都能在会上有一席之地,我等身为统率四海的水族之王,竟显不出半分不同来。”
“两位陛下要是真重视我们水族,就很应该在凌霄大会这样的要紧事上也请我们过去一趟,而不是只在享乐宴饮的时候请我们过去做个样子,平日里行使权力、封爵赏功的时候,就又把我们忘在一边。”
“我等水族能否有幸入两位陛下青眼,便全都在你们二人身上了!”
如此一来,鸱吻和螭这两条小龙来到天界之后,因着身上有“水族的未来”这样的重担,所以这两人一开始是实实在在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打算把“重建凌霄宝殿”这件事给做到尽善尽美的。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计划不如变化快。
以神仙之能,移山填海、改换星斗、呼风唤雨之类都是小事,更何况是在三十三重天这样人杰地灵的地方重建个宫殿呢?于是他们在来到天界后,只不过半日的时间,就把凌霄宝殿给复原出来了,其富丽堂皇、金碧辉映之处,与以往的旧殿相比,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结果就在鸱吻把仅剩的一块琉璃瓦,小心翼翼地放在凌霄宝殿屋顶上最后一个缺口上的时候,他的手刚一挪开,万丈高的琼楼玉宇就瞬间原地崩解!
不仅如此,原本铺在凌霄宝殿之下的,是一块方圆三百三十丈、浑然天成、一丝儿瑕疵都没有的汉白玉。
此等天材地宝,怕是普天之下,除了相伴而生,眼下正垫在瑶池下面的那块同类之外,就再也没有第二块。所以哪怕它上面还留着纵横交错,一看便令人心中生畏的剑气,鸱吻和螭也不得不费心用各种奇珍宝石把它给修复得光洁如新,又镶嵌出了许多新花色,依然放回凌霄宝殿的下面作为地基。
可随着新建成的凌霄宝殿轰然倒塌,这块汉白玉也被无形的大手从地下翻了上来,镶嵌和熔炼进去的各种材料一瞬间化回原形四下飞迸,琉璃珍珠、翡翠宝石等材料化成的齑粉,也洋洋洒洒从天而降,落在他们头发上的时候,就像是给他们身上披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外衣似的。
如果这真的是外衣的话,那这绝对是三界中最昂贵的布料了。
鸱吻和螭满面恐慌对视良久,实在没明白刚刚的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往上面加了最后一块瓦,然后凌霄宝殿就整个塌掉了。”
“我也是啊!你往上面放瓦的时候我还在给图纸上封蜡呢,我才是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那个好吗?!”
“那你说会不会是图纸的问题?咱们就当刚刚全都做了白工,啥都没干,重新建个和原来不一样的凌霄宝殿呢,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倒塌了?”
“不可能,所有的图纸和设计我们来之前不是都已经检查过几十遍了吗,还找了见多识广的水族长者来帮忙出谋划策,大家都说完美至极,所以问题肯定不在这上面。”
“……总之先重建吧。”
结果同样的事情,仅在半日后就重演了第二遍。
鸱吻和螭实在担不起“重建失败”的罪名,一时间又找不到别人来帮忙检查建筑图纸,于是他们走投无路之下,就想了个很投机取巧的法子出来:
凌霄宝殿一直在这里倒塌,可瑶池不是没事吗?既然如此,我们照搬一下瑶池的建筑和布局很合理吧!
然而这个法子并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减缓了一下新建文件·凌霄宝殿·二号修改版的崩毁速度,大概就是从“弹指之间灰飞烟灭”,进化到了“半炷香内无影无踪”的程度。
如此异常的情态,就不是区区两个龙子能解决的事情了。
于是鸱吻和螭立刻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地写进了奏折里,战战兢兢准备等十几天后的凌霄大会再上书。
可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写好奏折后,在凌霄宝殿外面风餐露宿地等了好久,才从路过的两位好心人那里得到了消息:
“你们还在这儿等什么呀?真是傻子,就没人告诉你们,凌霄宝殿大会早就不开了,现在大家都在瑶池开会么?”
这两人便是形影不离的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也是改革派里的主力之一,虽说瑶池王母曾说过“没什么要紧事可以不来”这样的话,但她们还是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大会,因为要获取最新的政策和动向,这样才能方便协调工作。
没想到今日,路过原凌霄宝殿废墟的时候,竟然看见了这两个消息落后得不知道被抛在哪个年份的家伙,便好心提醒道:
“眼下瑶池的位置每日都在变动,你们若是有心上书,可要赶紧了,毕竟晚一天就要多走一天的路。”
被她们这么一提醒,来自两位失败的建筑师的奏折,才终于辗转抵达了瑶池王母的手中。
瑶池王母只略一看这本奏折,便兴致缺缺地将其丢了开来,决断道:
“既然修不起来,就不用修了,或许是天道的意思呢?我更想知道,玉帝他征召你们来的时候,是走的公账还是私账?”
一旁抱着算盘的引愁金女也拼命点头赞同道:“是的是的,这对我们负责做账的人来说很重要,请务必连着陛下聘请二位来做工的薪酬待遇一同告诉我,前几日核算数据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少了半钱银子,惊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做会计的,最怕的不是突然出现几十万的大额误差,因为越是这种误差就越好找,最怕的就是突然出现在小数点后面的0.01,鬼知道是哪里出的岔子了!
两位龙子虽说是被征召来做修房子这种小事的,但毕竟还是真龙之后,在水族里颇有些地位;再加上人间天子常常以龙为图腾,格外尊敬这一族,这一来一往,龙族里年轻的一代便多多少少有了些自矜感,就好像捧着他们、哄着他们的凡人多了之后,他们就真的是什么大人物了似的。
于是鸱吻和螭开口的时候,便难免带了些“不识民间疾苦”的意味出来:
“引愁金女,这话不对,你都是做神仙的人了,却还在为这一厘半钱的小事计较,是不是有些太小家子气?”
“不过是半钱银子,我给你补上就是了,别在这种地方较真——”比起账本的问题来,不该是凌霄玉帝的需求最要紧么?就别盯着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了。
然而这两位龙子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在他们之先,有一道更冷、更威严的声音,从那仙雾缭绕的玉阶金座上传来了:
“两位,好胆啊。”
瑶池王母微微前倾身体,凝视着跪在面前的两条小龙,独属于掌权者的威严和压迫,便伴随着她的动作,悄然无声却又巍巍如山岳地压下来了:
“怪不得水族从来上不得瑶池金殿,这般见地,怎能污我大雅之堂。”
“引愁金女可不是普通神仙,她眼下正领我命,负责核实天界有无‘攀人情、走后门’的以权谋私之事,核查账本便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这种做实事的英才豪杰,可比你们这些只能在下界苟且、平日里连天界大门都进不来的畜生,好上一万倍。”
“再者,这是我亲封的六合灵妙真君的得力爱将,你怎么敢随意议论她?是人间的风气把你给带坏了,还是你觉得天界的掌权者依然是凌霄玉帝,而不是我这个休养了几百年的‘废人’,所以你敢藐视我?”
这番话一出来,鸱吻和螭便齐齐面如土色,因为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如果天界现在还是玉皇大帝掌权的话,那么他们身为被玉帝请来修缮凌霄宝殿的人,被瑶池王母如此严厉当众斥责,就等于是在往玉皇大帝的脸上扇巴掌。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出来,帮这两位龙子说几句好话,缓解一下气氛。
可是他没有。
不仅如此,虽说两位龙子之前从未来过天界,但王母衰微休养、玉帝代为掌权的这一印象,已经在他们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虽说后来,瑶池王母颁布了一系列新政,又任命了许多人才,可这些事情离水族终究还是太远了,没有办法改变他们早已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认知,绝大多数水族还是觉得,这是她彻底身解道消之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可眼下,当瑶池王母的怒意和影子,如无形却慑人的黑云般覆压在他们头顶,令人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只凭放出来的气势就能让他们动弹不得、抖若筛糠之时,两位龙子才欲哭无泪地发现,他们的认知好像出了点问题——不对,是出了大问题:
瑶池王母哪里衰微了!如果这种气势、这种法律都能被睁眼瞎说成是衰微的话,那三界中的其他生灵的状态算什么,算死人吗?!是谁谎报军情,真该死啊!!
想通这一点后,两人齐齐在心底大骂关键时刻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凌霄玉帝八百遍,同时毫不犹豫齐齐叩首,沉闷的撞击声在瑶池内连连响起,可见这两人别的不说,膝盖是足够软,头骨也是真的硬:
“陛下,饶命啊陛下!刚刚那纯属是无心之言,不是有意冒犯的!”
“请陛下明鉴,我等实在无他心,实在是……对,实在是我等在人间待得太久,被人间的浮躁风气带坏了……”
然而这两人结结巴巴的辩解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瑶池王母已经招手叫来了司法宫的部下,正在对照着新整理出来的细化版《天界大典》查询这两人的情况应该如何处理,主打的就是一个有法可依、有法必依。
眼看着瑶池王母半点不想搭理他们,两位龙子立刻头脑转得飞快,开始曲线救国起来了。
眼下瑶池王母还在金座上坐着呢,他们也不敢起身,就这样保持着跪姿,弓腰塌背,一点点膝行挪过去,对着引愁金女便是一顿哭诉:
“还请仙子替我等向王母求情,我等愿献上明珠千斛、珊瑚树百棵赔罪。”
“水族久居人间,对天界诸事知之甚少,我等真真不知仙子是六合灵妙真君部下,更不知仙子奉旨办理的竟是这般要紧事,还请仙子大人有大量,看在无知者无罪的份上,莫要跟我们这两个无用的废物计较罢?”
很可惜,引愁金女已经在太虚幻境的仓库里打了几百年的算盘,现在她的心就像是算盘珠子一样冷,半点没有被这两位龙子捧出的重礼和苦苦哀求打动,只按照规章制度继续问道:“所以,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在雇佣你们两人来修缮废墟的时候,走的是什么账?”
两位龙子面面相觑片刻后,嗫嚅道:“陛下……没跟我们说工钱的事。”
引愁金女一个倒抽冷气,险些表演一个原地昏厥:?!?!
——要我老命了,也就是说我还得去检查检查账本,从书山书海的记录里把那不翼而飞的半钱银子给核对出来是吗?!
结果她垂头丧气的神情,反而被两位龙子误解成了“赔罪礼不够重”的婉拒,两人还以为引愁金女能开口帮自己说话,不由得大喜过望,加倍恳求:
“我们一见仙子,就知道仙子是个好心人,还请仙子可怜可怜我们则个。”
“仙子要是觉得这些礼物不够重,我等愿再额外献上龙鳞甲一件!”
这个东西可算让引愁金女提起了些兴趣,便问道:“龙鳞甲是何物?”
鸱吻和螭两位龙子便赶忙解释道:
“我等龙族,除去颈下三寸有逆鳞,触者即死之外,逆鳞旁还有副鳞一枚,须三千年长成,三千年凝实,炼化之后,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五千年前,四海龙王为两位陛下祝寿之时,曾命万万龙族各取副鳞一枚,求共工祝融炼化后,铸造神器,名‘龙鳞甲’。”
“身穿此甲,除去能不受任何外物伤害之外,更能过高山深涧都如履平地,还可以在水下呼吸,最妙的是,它可以随主人的心意变幻外形和重量,虽以甲胄为名,实则轻如鸿毛,日常穿着也不碍事的。”
“只不过后来,四海龙王寻得更精妙的日月乾坤镜一面,此宝物能分成两面,暗合两位陛下身份,便将这镜子替换了龙鳞甲献上去了。”
“听说六合灵妙真君领受双职,前途无量,若有此等宝物加持,绝对可以如虎添翼,战功更上一层楼!”
引愁金女的面容愈发扭曲了:?!?!
——听听,这都是什么好东西。但凡这玩意儿不是这两个棒槌,在这么要命的微妙时刻拿出来的,日后我等携灵芝仙草、玉液金丹前往龙宫,还愁换不到区区一副龙鳞甲给秦君做护身衣服么?
——可我要是现在收下这东西,就和当着瑶池王母的面受贿没什么两样了;而且为了避嫌,以后只怕也不能去求购……可恶!你们这两条龙是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竟然在瑶池上当众送礼求情,是生怕你们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打算在被处罚之前拉我下水?!
正在引愁金女恨不得用算盘把面前这两位龙子的脑壳开瓢,好好看看里面的具体构造的时候,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携手步入瑶池,禀报道:
“陛下,微臣有要事禀报。”
瑶池王母现在对整个太虚幻境都是爱屋及乌的状态——毕竟她可不眼盲心瞎,自然能看得出来,自己的死相消失和天界的风气转变,全都是从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自己提前预定的未来亲信身上开始的,要是这种人才都得不到赏识,那她还真不如死了算了——便和颜悦色问道:
“两位爱卿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钟情大士深施一礼,道:“今日前来瑶池之时,我等曾见这两人带着文书,等在凌霄宝殿门口,似是完全不知,大会的召开间隔和地点已有所改变,从那边移到了瑶池。”
她生性更利落果决些,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然而正是这种硬邦邦的、直来直去的禀告方式,才让人觉得更可信更直接:
“我和痴梦二人见他们苦苦等候却无法上书,未免有些可怜,便告诉他们大会的地点已经更改,没成想却让这两个无力狂徒在陛下面前失礼了,请陛下责罚。”
痴梦仙姑也拜下,解释道:“陛下容禀。他二人若真真有心为天界做些事的话,怎会不知大会的召开地点早已改变一事?这又不是什么机密消息,只要有心就都打听到,就好像昔年秦君刚来太虚幻境之时,便调了全本的《天界大典》和同僚名录来看,生怕自己做错事呢。”
她说话的声音比钟情大士更柔婉,人也生得风流袅娜,看似弱不胜衣,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都在往两位龙子的心窝子上戳,一刀一刀,全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由此可见,这二人也不是真心来做事的,只是趋炎附势,想要借一借那位陛下的光而已。这番话虽对那位陛下有些失礼,可字字句句均是详情,还请陛下明鉴。”
瑶池王母忙忙温声将二人请起,温声道:“这是什么话?你二人心善,又看他俩伪装得好,生怕耽误正事,给他们指路这件事并无过错,不要过分苛责自己。”
她对太虚幻境这三人说话的时候有多温和,转而对鸱吻和螭这两位龙子开口的时候,就有多无情冷酷:
“听说你二人是因着在凡间掌管建筑和辟火两大事务,才被玉皇大帝征召到这里来的?看来你二人是觉得自己有所倚仗,这才敢对在凡间声名不显的引愁金女失礼,是么?”
鸱吻和螭自然连天叫苦,喊冤不迭,可瑶池王母半点不听他们的辩解,只继续道:
“既如此,我便夺了你二人掌管的看护建筑、防护火灾的权能,转到别人手里,也好叫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至于被两个趋炎附势、贪图富贵的小人利用——种火老母何在?”
正在瑶池内的众神仙一听,立刻觉得这事儿可能不太好办:
毕竟瑶池王母把大会从“三十日一次”更改成“五日一次”之后,为了让大家被抓去早起开会的怨气没那么重——很难说她颁布这条律令的时候有没有存着“真正重视自己工作的人才是真正可靠的人”的试探心理——总之,她又补了个条例上去,说只要不是被点名必须前去的官员,剩下的神仙里,只要掌管的不是什么重要职位的,就都可以不用去应卯。
如此看来,种火老母也有她不用来开会的道理:
因为她掌管的是凡间千万家的灶火。
对每日必须吃熟食,否则就会因为寄生虫感染、病毒传播等种种原因有性命之忧的凡人来说,灶火的确是很重要的东西,可这玩意儿对不食五谷、餐霞饮景的神仙们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添头罢了。
既如此,种火老母又何苦前来应卯?
然而他们的猜想都落了空。
就像昔日雷公被除去雷部职位、转而将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送到了月孛星君朱孛娘手中那样,种火老母竟然还真就来瑶池开会了。
——简而言之就是,勤劳的人先享受世界,你工人奶奶来了!
伴随着瑶池王母的呼唤,一位梳高髻、穿朱衣,面容丰润慈祥的银发老妪从人群中转出,稳步走到瑶池王母面前,缓缓拜下,口称,“种火老母见过陛下”。
瑶池王母十分欣慰,便道:
“从此凡间建筑、辟火一事,交由种火老母接管。你须得勤勤恳恳,不可懈怠,更不可如此等败类般以权谋私。”
种火老母乐得险些没跳起来——天界所有神仙的外貌都不能代表年龄,比如说看起来只是垂髫幼童的红线童子可能已经是个几千岁的老人家了,再比如这位种火老母名号里的“老母”二字,代表的是凡人对她的尊敬,而并非她的真实年龄,如果真要用神仙的计算方式来换算的话,她现在还是个壮年人,蹦蹦跳跳之类的小事简直不要太容易——幸好她还记得自己眼下是在瑶池之内,不好在陛下面前得意忘形失礼,便按捺住了自己狂喜的心情,朗声领命道:
“多谢陛下看重,臣定牢记天恩,铭刻五内,不负所托!”
鸱吻和螭两条龙子见自己在凡间唯一的倚仗已经被夺,不由得心若槁木,面如死灰:
别看凡人把“龙”这一生物捧得极为尊贵,但真要细细分说起来的话,这一族里的出色者可实在不少,个个都想着出头,拿到些权力,成为人上人。他们二人也正是因为有着建筑和辟火的职权,这才被四海龙王选中,上天界来寻关系、搭人情来了。
结果他们空忙活了这么久,到头来不仅没搭上什么人情,也没能发展出什么人脉,更是把自己的职权都弄丢了,最要命的是,还让瑶池的这位大权在握的陛下说出了“水族从来上不得瑶池金殿”的这番话。
很难说他们回到龙宫后,会受到怎样的待遇;但就算四海龙王不跟他们计较,闻讯赶来的姊妹兄弟们,一人一巴掌,也足以把坏了整个龙族好事的他们给抽筋剥骨了!
要不是因为神仙是不老不死的生物,更没法自杀,这两人搞不好当场一头撞死在瑶池大殿上都有可能,毕竟死了也比回去受罚强一万倍。
正在两人惶惶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找个什么神器把时光倒流再来一遍的当口——说真的,要是时光真的能倒流,他们绝对不会和失势的凌霄宝殿扯上半文钱关系,叫他们来把瑶池的地面都舔一遍他们也十二万分愿意——瑶池王母对他们的判决也下来了:
“金光圣母、月孛星君听令,给我把这两条孽畜打下瑶池!”
身着红衣白裤的金光圣母和披玄霞鹤寿帔的月孛星君立刻齐齐出列。
二人眼下共同执掌雷部,又因着同一姓氏和意气相投之故结拜了姊妹,所以她们在装扮上也多多少少有了些相似的地方,好叫外人一眼就能认出她们关系亲密,非同寻常。
于是金光圣母分了一面最心爱也最顺手的法器金光宝镜出来,眼下这面镜子被缩成了玉佩大小,挂在月孛星君的腰上;月孛星君也把自己心爱的宝剑拆分两股,送了一股给金光圣母,从此,金光圣母用来惩治恶人的手段就再也不局限于“用闪电劈人”了,而是实实在在也有了锋锐的武器。
两人领瑶池王母圣旨,即刻运转雷霆,擦亮金镜,挥动旗帜,擎起宝剑,只听轰然一阵雷响,鸱吻和螭这两条龙子,便齐齐被抽去龙筋,受天雷加身之苦,随即被劈得浑身焦黑地落回了龙族水晶宫中。
而伴随着这两人的被贬入凡尘,凡间所有的建筑上,原本在正脊两端,被雕刻成这两个家伙的构件,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所有的鸱吻和螭的形象,在一瞬间,都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抹去了,转而替换成了手握真火的种火老母和怀抱莲花的龙女:
前者是因为种火老母接管了鸱吻和螭的权能,后者无疑是在对水族传达一个信号,惹怒瑶池王母的只是这两人而已,没有迁怒你们的意思,请放心。
且不论还在灵鹫山一心修道的龙女,在接到这个天降馅饼之后该是何等又惊又喜,只看水晶宫里的乱象,便能对龙族的秉性略知一二。
当鸱吻和螭两人浑身焦黑、半死不活地落下来的时候,四海龙王便齐齐心中一紧,觉得大事不妙;等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事发现场,听这两人把瑶池上的动荡娓娓道来之后,便是脾气最好的青龙,也恨不得给这两个棒槌一人一耳光,因为只有这种不体面的办法才能具体表达他心中的怒火:
“蠢材,蠢材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也不好好想想,能服侍在两位陛下身边的人,除去九天玄女和北极紫微大帝这两位辅佐官之外,还能是什么人?绝对是陛下的亲信!”
“莫说她只是个‘看起来没什么名气’的仙官,就算她是个凡人,你也得以礼相待!”
鸱吻还想狡辩,一边吐血一边辩解道:“可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厉害……”
这下连他唯唯诺诺蹲在一旁的父母都忍不住了,怒道:“说你傻你还就真的傻,莫不是在凡人的屋子上趴了几千年,把你的神智都给弄糊涂了?”
“三界之内,六合之间,只要能得一界之主的青眼,即便是凡人,也能擢升成神灵,用各种天才地宝悉心培养,进而实力大增。引愁金女都站在瑶池王母身边了,你怎么会觉得她只是个无名仙官?”
四海龙王一听见引愁金女的名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
“更何况她还是六合灵妙真君的手下!这人可了不得,便是我等也要找个机会去登门拜访,和她攀关系,你怎么敢对着跟她一起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太虚幻境元老这样说话?”
“算了算了,往好处看,陛下不是还把这份功绩分给了龙女一份么?可见陛下并没有彻底厌恶我们……”
“有什么区别?你也不听听这蠢材说,瑶池上出言讽他的都是些什么人。众所周知,太虚幻境之主眼下行踪不明,度恨菩提又在黎山老母座下教化万妖,掌管着整个太虚幻境的一共就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三人,结果他俩这一去,就把这三尊大神全都给得罪了。”
“等太虚幻境之主回来,难道她们还能把这事儿压下去不禀报不成?她们对我们有意见,就约等于六合灵妙真君对我们有意见;六合灵妙真君对我们有意见,基本上就离陛下彻底厌恶我们的日子不远了!”
四海龙王一分析,不由得对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大骂不已,却一时间也无可奈何,只能对天祈祷,希望秦君赶紧现身回到太虚幻境吧,毕竟攀关系也得找对方在家的时候攀啊,要不怎么能拍马屁拍到正好的地方?同时隔空投帖送礼也不能少,要不总显得诚意不够。
——结果今日,瑶池王母的面色难看程度,几乎要胜过两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龙子在瑶池上胡言乱语的时候了。
不久前曾见过瑶池王母动怒的众人一见此情形,便知大事不好,心中赶忙叫苦不迭,速速气都不敢喘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定。
在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中,瑶池王母面沉如水地端坐在金座上,北极紫微大帝侍立在一旁,看起来气定神闲得很,只有微微凌乱的头发和衣袍能证明,他也是被临时突击薅起来的。
和这两人神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瑶池王母另一侧的玄衣女子。她气定神闲,长身玉立站在玉阶之上,端的是一个风姿潇洒,从容不迫。
只不过她的这身装扮上,倒是有个小瑕疵,让不少人都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那就是她常佩的五岳金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瑶池王母赐下的信物化身而成的凤凰簪。
许多之前和她算得上相识的神仙刚进门一看见她,便齐齐在心底叫苦,一边心想“我就知道这个阵仗只有秦君闹得出来”,一边苦中作乐地对比产生美,哎,算了,这个架势一看就不是要跟我算账,只要这把火不烧到我身上就好。
金钟鸣响,宇宙翻腾,便是离瑶池最远、连个像样坐骑都没有的神仙,也厚着脸皮蹭了同僚们的交通工具,数个时辰后,原本格外疏朗开阔的瑶池内,便站满了人。
秦姝见人已到齐,便自白玉阶上翩然而下,在同僚们下意识的屏气凝息中,对瑶池王母朗声禀报道:
“陛下请看,这便是幽冥界自成立以来,所有的投胎转世流程记录,名为‘生死簿’。”
她这厢一开口,那边司法宫的数位仙子,也就是最初级的文书官,便齐心协力抬了好几箱子账簿进来,在瑶池王母的面前堆成了小山似的一叠:
“生死簿具体详情如何,已交由司法仙君查阅,并非我之职责,故我只说在幽冥界亲眼见到的事情。”
“只要在阳间提前贿赂好阴司鬼神,或者投胎转世的时候弄虚造假、侵吞他人功德,不仅下辈子能投个好胎,甚至连生前的作恶受罚,都可以一笔勾销。”
“如此看来,幽冥界之事干系不小,并非我一人能决断,故请陛下特地召开大会,以求公判。”
这话一出,原本鸦雀无声的瑶池内,立刻就炸开了:
“岂有此理,怎会如此?!”
“这……幽冥界当年成立的时候,不是号称‘阴阳无情,铁面无私’的么,怎地在短短几千年内,就堕落到如此境地了?!”
“陛下已经任命了特使前去幽冥界,此事三界皆知,他们尚且敢渎职至此,那么,在特使未曾抵达幽冥界之前呢?”
“我突然想起,咱们天界审判的案子,到头来都是要打入幽冥界论罚的。如此说来,幽冥界那边还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事呢?”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热闹,完全没注意到北极紫微大帝的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因为诚如十殿阎罗所说的那样,“节制鬼神”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权能,真要论起失职的罪名,他第一个跑不掉!
自北极紫微大帝成为瑶池王母以下的天界第一人后,原本还能称得上一声“端庄和气”的这人,便有些骄矜轻狂了起来。
在和值得称赏的同僚下属们说话的时候,他的这股傲慢气儿姑且还显不出什么;但当他和神瑛侍者这样并无战功、也无实权的神仙交谈的时候,那张傲慢冷淡的面孔,就像是铁铸的一样,死死焊在他脸上了;要是说起绛珠仙草这样刚修成人身不久的草木精灵,这位玉帝辅佐官的眼里,压根就没有她这样的各种意义上的“草民”。
可眼下,他所有的体面和自得,就这样在整个天界面前被扯了下来,摔在地上。当众人窃窃私语讨论幽冥界生死簿之时,虽说碍着北极紫微大帝的余威犹存,没人敢把异样的眼神投向他本人,可仅仅是成为被众人议论的中心,这件事也足够让他觉得面如火烧,羞恼不已。
于是在几乎所有人都忙着声讨幽冥界的欺上瞒下、懈怠渎职之时,一道格外不和谐的声音,便从这位玉帝辅佐官的口中发出来了:
“此事当真?之前也不曾听说司法仙君云霄有什么擅长算数的本事,怎么短短数日内,竟能将幽冥界所有生死簿都核查完毕?可不是有什么偷工减料、媚上邀功的私心在里面吧?”
好大一口黑锅凭空扣下来,是个人就不能忍,刚巧云霄也不是什么真正温和的性子。
于是一身红袍、高髻朱钗的司法仙君云霄立刻出列,半眼也不看还在负隅顽抗的北极紫微大帝,只对瑶池王母躬身行礼,朗声道:
“陛下,臣亦有要事启奏。”
她上前几步,随手从一口敞开的箱子里捞了本生死簿出来,甫一翻开,原本只有一尺长的书册便立刻迎风生长,于空中凝出半丈高的虚影,连带着上面的批注和记录,也清清楚楚映入了所有人眼中:
“上面的墨笔黑字,是生死簿上原有的记录;朱笔红字,是我等参考《天界大典》后给出的更改纠正批示;最下面的蓝字则是二者之间的差额,已经全都计算出来了,请陛下查阅。”
瑶池王母只看一眼,便觉得这个办法真是清楚又直观,只是她还有一处不解,便指着贴在边边角角的无数纸条问道:
“那这些是什么?”
云霄答道:“这些是生死簿所违反的《天界大典》的原文引用。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把这一本法典给完完全全背下来,如此,直接原文贴上去,便是最不擅律法的人,只要认字,就能看出来,幽冥界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众位神仙一见,果然如此,连最想脚底抹油溜走的北极紫微大帝本人,在同僚们的赞叹声中,也不得不僵着脸道:“这个法子好,云霄仙君用心了。”
云霄正色道:“不敢当,还是秦君的功劳。”
北极紫微大帝千没想到万没想到,话题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回来,竟然又回到了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主要是他对秦姝的观感十分复杂。
瑶池王母一开始拼命加封她的时候,北极紫微大帝立刻便猜出了这位陛下的用意,这是打算在九天玄女之后另造一个辅佐官出来。
可那时他们明面上没什么利益冲突,秦姝提出来的政策改动也没触及到他的利益,于是他自然乐得当个“宽宏温厚、提携后辈”的老好人,也愿意在许多事情上帮她一把。
结果谁知道,等瑶池王母把人给养出来后,从天界至高统治者的羽翼下探出头来的,不是什么只会小打小闹的新手,而是知进退、谋长远的改革家。
更要命的是,这位改革家眼下正对他的既得利益磨刀霍霍,恨不得一刀捅到他的大动脉上,那他可就再也没办法装老好人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的大老虎们,在被查出贪污腐败的本质之前,难道不是个个都一副忧国忧民、急公好义的清廉模样么?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只僵着脸转过头去,装作自己没听见云霄替秦姝表功的这番话;可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捂上耳朵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的,眼见北极紫微大帝不接话茬,云霄又锲而不舍道:
“若不是秦君将生死簿带回后,曾指点我等用这种归纳总结、分类整理的办法来审核,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看完呢。”
“论起审核生死簿的功劳,首要之功,便该归属孤身直入幽冥界带回证据,又教我等如何对账的秦君才对。”
瑶池王母十分欣慰,只恨秦姝的发间已经佩戴上了自己的信物,而这桩案子一时间还没有结案,不能当场给她加封,便温声道:
“有劳秦君。如果没有秦君,便是连我,怕是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北极紫微大帝:但凡你们两人有一个人说的话成真就好了,我比谁都恨不得没有她。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不过说出口的话语经过增增减减、描补填色后,变得略微体面了些:
“可我这两日并未看见秦君的身影,云霄仙君又口口声声说,‘审核生死簿的方法是从秦君那里得到的’,莫不成秦君这两日一直在司法宫帮忙?”
“秦君年少英才,锐意改革,真是叫我这把老骨头看了都有些惭愧哪,哈哈。”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体面,如果只看字面上的意思,多数人还会觉得这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服软和退让,是他爱护后辈的又一证据;但只有熟读《天界大典》的云霄,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埋伏在其中的陷阱和杀机:
因为按照司法宫的办事原则,在自己审查案件期间,任何外力都不该干涉进来!
云霄:很好,天界有门你不走,地狱无路你偏来投。你想阴我的话,可以,反正我都活了这么些年了,什么手段没见过,跟你绕绕圈子打发一下时间也未尝不可;但是你想阴我最近新认的妹妹,这是不行的,不仅不行,我还要打爆你的狗头!
于是云霄立刻严肃道:“帝君此言差矣。我司法宫自领受陛下谕旨成立以来,讲究的就是一个独立于天界现成政治体系之外,以起到细化法律、监管四方、有法必依的作用。”
云霄当年在闭关闭成死宅,把脸都弄僵了之前,本就一张好利口,从她能把前来劝说三姐妹出关征战的赵公明给说得无功而返的旧事中,便可见一斑。
那时云霄甚至还没上封神榜,更没在三十三重天上挂名,只是三仙岛上一届散仙,就有这般好口才;眼下她在三十三重天上地位超然,又交好六合灵妙真君等一干英才,手中还有司法实权,说起话来就更加中气十足了,大道理一串一串的:
“在我等办理案件期间,即便是两位陛下也不能前来造访;秦君是何等知礼守法之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明知故犯?她在将生死簿交付给我等之后便离开了,还动用了陛下给的信物,调了一千天兵天将护持司法宫内外,好让外界访客不至于干扰我等检点清算。”
“如此作风,属实认真严谨,还请帝君莫要再说这些凭空生出来的话了。知道的人说是帝君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记得我司法宫的作风;不知道的,还以为帝君是因为被戳中了心中阴私事,准备嫉贤妒能把秦君从瑶池给排挤出去呢!”
北极紫微大帝当场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讪讪道:“……我只是没想到,不是有心的……”
然而他的辩解,立刻就被瑶池王母截断了话头,端坐于金座上的女子偏转过脸来,凝视着面前穿紫衣、戴星冠、蹑丝履的玉帝辅佐官,语气中满满都是冷意:
“紫微,自三十三重天落成以来,我等授你大权,又令你为玉帝辅佐官;后来便是玉皇大帝衰弱下去之后,我也不曾夺了你的权柄,依然命你为我辅政,实在待你不薄。”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很难说这种失望之情,究竟是只对北极紫微大帝一人的,还是同时对他和他辅佐的玉皇大帝而发的:
“可你竟欺上瞒下,实在有负如此深恩。”
“你当年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哪。昔年秦君初登凌霄时,不过一介普通文书官,那时,你都愿意站在她的那一边为她说话,怎地今日,你却要来反驳她了?”
“是因为当年她处决的,不过是一介凡人,未曾触及到你的利益,可今日她的矛头对准了你,戳中了你的痛脚,才让你暴露本来面目,还是说这些年过去,你心大了,不服我管了?”
北极紫微大帝一听,顿时站都站不稳了,便忙忙从瑶池王母的身边转了下来——毕竟那是辅佐官才能站的地方——和秦姝同样站在金座之下、玉阶之上,躬身行礼禀道:
“陛下容禀,这都是幽冥界十殿阎王自作主张,擅权专断,我对他们的行为一概不知。”
他试图轻轻巧巧把这件事揭过去,可秦姝不愿这样草草落幕。
抑或者说,她这次登上瑶池,呈送生死簿,敲响金钟叫来整个天界的神仙,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把这条天界最大的咸鱼之一拉下马的:
当年大家都偷懒的时候,姑且还可以说是“自古以来,风气如此”,我也就不管了;可高效勤政的新条文都颁布下来了,你还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干,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于是秦姝冷笑一声,半点不给北极紫微大帝推卸责任的机会,当场便引用了《天界大典》里的条文来反驳:
“您这话说得可真清白,倒还像有理了一样。”
“按照《天界大典》规定,帝君你分明有‘节制鬼神,统领星辰’的职责和权能,然而你在位数千年来,都从未去过幽冥界,查看一下你麾下鬼神运作是否正常。这合理吗?我觉得不太合理。”
北极紫微大帝头冒虚汗,强自狡辩道:“这……这都是因为幽冥界和天界太远了的缘故……”
秦姝正色道:“哦,原来云霄仙君能在天界一日内便下界找到我,这个路程竟算得上远,受教了——可即便这路程再远,也不是你懈怠渎职的借口。”
云霄立刻十分善解人意地跟了上去:“帝君,按照秦君上次在凌霄宝殿大会上,提出的对《天界大典》的最新修订,凡天界神仙,在职期间,必须在至多十个人间年间,用本体下界去自己辖区办事理政一次,所谓‘深入基层,了解实况’,违者视情况严重程度,从降职处理到永不启用进行处罚。”
秦姝又道:“从上次大会在凌霄宝殿召开到现在,已经过去几十天了,按理说帝君绝对应该去过凡间。”
“帝君但凡去过幽冥界一次,便能察觉到那边的猫腻,可帝君依然毫无所觉,可见帝君要么是擅离职守,要么是懈怠渎职,你挑一个?”
北极紫微大帝:你这小妮子是完全没给我选择!擅离职守的惩罚是贬入凡尘受苦受难,懈怠渎职的惩罚是永不启用,往哪边都是死,好啊,这个埋陷阱的水平可比我高多了,更要命的是,她是堂堂正正用的阳谋,我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他干脆就不找了,把最后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自己主君身上:
陛下救我!我可是你的辅佐官哪,眼下整个天界里,除了已经和秦君彻底撕破脸,不得不完全站在你那边的符元仙翁,就只有我和你是货真价实的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救我就等于救你自己,你保下我,作为你的辅佐官的我,才能在天界继续保有发言权,留存你的地位!
眼看北极紫微大帝的面色愈发难看,却还是一言不发,甚至还在频频向瑶池外张望,秦姝心有所感,又问道:
“我很好奇,帝君在等什么,莫不是在等另一位陛下来给你求情?”
北极紫微大帝闻言,下意识一抖,秦姝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于是她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神色都变得柔和起来了:
“帝君还是莫要指望那位陛下了,他尚且自身难保,如何顾得了你。”
北极紫微大帝闻言,惊疑不定道:“六合灵妙真君,你做了什么?”
秦姝却不再理他,只上前一步,将发间化作凤凰簪形的王母信物取下,端端正正放在玉阶上,方抬头对瑶池王母认真道: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若让凌霄宝殿上的另一位陛下插手,难保他会不会以‘权势’相诱,以‘威势’相逼,动摇司法宫根基。”
她深深拜下,这一抹玄色,在瑶池王母的眼中,便和昔年尚为“警幻仙子”的她踏云梯、上天界、入凌霄,为天孙云罗长跪仗义执言的身影重合起来了:
“陛下曾给我出使幽冥界时,可先斩后奏之权,又叫月孛星君、金光圣母点五千天兵天将前来助我。我便冒昧扣留了信物,点了剩余的四千军士前往凌霄宝殿,我本人亦亲自前往坐镇,拦下凌霄宝殿内的一切消息,这才叫司法宫能如常理事,呈交账本。”
“陛下若有意因此治我不敬之罪,我断无二话。”
至此,路过凌霄宝殿废墟时,曾觉得那边情况有异的千里眼、顺风耳等一干人士才明白,原来之前竟然是这么一回事;而北极紫微大帝也终于明白,秦姝虽然早早回到天界可又见不到她人影,是往何处去了:
好啊,竟是在这儿等着呢!
秦姝这边一开口,整个瑶池就像是往烧得沸腾的油里甩了一滴冷水似的,一整个都炸开了:
“六合灵妙真君,你莫非要以下犯上?!”
“这……秦君,这……这般做派,属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
“秦君糊涂。你连辅佐官都不是,竟然还敢软禁另一位陛下?便是辅佐官,向来走的也是直言劝谏、在旁辅助的作用,从未有如此倒行逆施之事。”
“这是大不敬,你怎么敢的!”
北极紫微大帝也被秦姝的做派给惊着了,他下意识看向被秦姝放在瑶池王母面前的凤凰簪,恍然道:
“怪不得……怪不得你未曾佩五岳簪,而是将瑶池王母的信物随身携带,原来你是要狐假虎威!”
秦姝:啊不,这个还真的不是,主要是因为我的五岳金簪拿去给白水素女重塑躯壳了。
如果说天界神仙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只能进行一些空洞的控诉,那么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的惊诧就很入木三分。
其中,以亲眼见过凌霄宝殿废墟外陈设重兵,是何等森严景象的千里眼、顺风耳二人的叫嚣最为响亮,就好像他们在这里叫得越响,就越能把他们之前“算了算了不想惹事先走一步”的偷懒耍滑给一笔勾销似的。
最先发言指责秦姝的,便是亲眼看见——只不过他当时没反应过来而已——堂堂凌霄玉帝、天界统治者之一,竟然被软禁了起来的实况的千里眼:
“这般做派,诚如霍光、司马旧事,当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人间逆臣贼子携大军逼宫的时候,也就这个架势了吧?秦君,百尺竿头,须退一步哪!”
但是有人对秦姝的作为有意见,就有人很是赞同。金光圣母立刻挺身而出,怒道:
“帝君这话说得可真是诛心!你又不是镇守凌霄宝殿的天兵天将,怎么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和月孛星君虽然没有军权,可毕竟两位都是雷部正神。真要细细论起来的话,天界许多神仙的职权之间都有相似交集之处,负责惩罚三界生灵过失的雷部想要知道天界军队的动向,虽说难了点,但也不是不行:
“那位陛下这两日来,就像是回光返照了似的,不停往外传送信息;后来发现凌霄宝殿已被重兵围困,水泄不透,更有秦君亲自坐镇,这才放弃了让亲朋好友保下北极紫微大帝的做法,转而恳求秦君。”
月孛星君也上前一步,她本来就有“脚声如打雷”的特征,眼下执掌了雷部再一开口,便更是声音洪亮,震动九霄,宛如晴天里平地起了个霹雳似的,把北极紫微大帝险些给震得原地一个趔趄:
“那时他说的话,可跟帝君你一模一样,怎么,帝君也要干涉司法宫进程不成?果然司法仙君昔日在瑶池中说,要避免威权干涉,合该是在这儿等着帝君呢!”
缩在人群后的顺风耳只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被炸聋了,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拼命揉着自己的耳朵好缓解耳鸣的症状,也就错过了接下来他的兄弟被“有法必依”的大锤子一锤锤到地里去的这番话。
秦姝半点不为指责所动,只起身拍了拍半点尘土也没有的衣袖,抬眸定定凝视着说这话的千里眼,笑道:
“好啊,那你就当我是以下犯上吧。”
可千里眼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竟然能在口舌之快上夺得先机而感到高兴,秦姝又道:
“可你们在人间这些年,虚受香火却不愿为百姓请命,枉有道场却从未真身下界查看情况,半点实事都不想着做,一心只守常不变,难道这就是应有之义么?”
“若论起违反《天界大典》,我有以下犯上的罪名,诸位也讨不到好,合该判一个‘懈怠渎职’,善哉善哉,那就全都清算起来罢!”
千里眼面色一青,立刻讪讪退了下去,可他这一退,顺风耳就立刻补上了他的位置,对秦姝痛心疾首道:
“你这是何苦来哉。”
他现在还在耳鸣的余韵当中,半点没能听清楚他的兄弟是怎么被怼的,否则的话,便是再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开这个口:
“区区人类,不过蜉蝣,朝生暮死,六合灵妙真君竟然要为了人间诸事和阴间鬼魂,反过来问罪你的上司、你的同僚?!简直是亲疏不分,本末倒置!”
“本末倒置?”秦姝凝神看了顺风耳一眼,顿觉十分好笑,心想,怪不得他胆敢跳出来,因着千里眼顺风耳二人分别名为高明、高觉,都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他们在人间天天持诵的,是玉皇大帝的尊名,上了天之后更是亲眼见证了瑶池王母衰弱的光景,时间一久,他们便要把人间的做派,都带到天上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高氏兄弟二人,都是修炼得道后,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
她抖了抖衣袖,将双手笼在袖间,用最和善、最温柔的语气,问出了最尖锐、最讽刺的问题,只一句话,便叫天界里所有飞升上来的神仙齐齐哑口无言,再不敢反驳半分:
“你的根脚在凡间,你的本体是人类,你的后代还在供奉你。论起远近来,三十三重天和人间,到底谁与你亲,谁与你疏?”
顺风耳同样被反诘得声噎气短,只能讷讷退下,忽然听得瑶池王母启玉口,发金声,不辨喜怒:
“秦君,若是真依你所言,你可就真一并有罪了。”
她深深凝视着秦姝,只觉这道清瘦却有力的身影,不管是站在凌霄宝殿里还是瑶池之中,都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好风骨,就像是定海神针,中流砥柱,永不偏移,只一看,便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可是值得吗?”
秦姝闻言,立刻回转过去,长揖到底,朗声道:“禀陛下,值得。”
在失去象征法力的五岳金簪和象征瑶池王母恩宠的凤凰簪之后,她的长发便再也不能高高束起,如一匹黑色的锦缎般直直垂向地面,与她身上的玄衣互相映衬之下,端的是清素至极。
可在这清素之中,却又一种无人能逾越的风貌,竟比她身边面色铁青、衣饰华丽的北极紫微大帝都要尊贵无匹:
“因为我的来处是凡间,我的本心是‘人’。”
作者有话说:
①节选千里眼顺风耳二人部分传说如下,排名先后有意义,恶劣程度从轻到重:
1.《西游记》——普通公务员版
……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宝殿,聚集仙卿,见有金光焰焰,即命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二将果奉旨出门外,看的真,听的明。
2.《封神演义》——鬼神版
“此孽障是棋盘山桃精柳鬼,桃柳根盘三十里,采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成气有年。今棋盘山有轩辕庙,庙内有泥塑鬼使,名曰:‘千里眼,顺风耳’二怪,托其灵气,目能观看千里,耳能详听千里,千里之外,不能视听也……”
3.《天妃显圣录》——祸害百姓版
降伏二神
先是西北方金水之精,一聪而善听,号「顺风耳」,一明而善视,号「千里眼」。二人以金水生天,出没西北为祟,村民苦之,求治于妃。妃乃杂迹于女流采摘中,十馀日方与之遇。彼误认为民间女子,将近前,妃叱之,遽腾跃而去,一道火光如车轮飞越,不可方物。妃手中丝帕一拂,霾障蔽空,飞扬卷地。彼仍持铁斧疾视。妃曰:『敢掷若斧乎』?遂掷下,不可复起。因咋舌伏法。越两载,复出为厉;幻生变态,乘涛骑沫,滚荡于浮沉荡漾之中,巫觋莫能治。妃曰:『江河湖海,水德攸锺,彼乘旺相之乡,须木土方可克之』。至次年五、六月间,络绎问治于妃。乃演起神咒,林木震号,沙石飞扬。二神躲闪无门,遂拜伏愿皈正教。时妃年二十三。
4.民间传说——潜在性骚扰罪犯
相传千里眼和顺风耳是两兄弟,兄叫髙明,眼睛能看千里之外的东西;弟叫高觉,耳朵能听千里之外的声音。这两位将军在一场战争中都壮烈牺牲,他们的魂魄上了桃花山,变成鬼神危害百姓。有一次,妈祖路过桃花山,这两兄弟鬼魂出现,向妈祖逼婚。妈祖就和他们相约决战,双方商定,如果妈祖战败,就做他们的妻子;如果他们战败,就做妈祖的男仆。经过一场激烈的斗法,两兄弟双双败北,终于成了妈祖的男仆。
相传有一天,妈祖看到一位姑娘在伤心啼哭。妈祖了解到桃花山上有两个妖精要吃人,这个姑娘正要被抬去做祭品,她便自告奋勇,愿意代替那位姑娘前往。妈祖来到桃花山,两个妖精看了很高兴,都提出要纳妈祖为妾,并作自我介绍。一个青脸的说:“我是顺风耳,可以听到很远地方的声音。”一个红脸的说:“我是千里眼,可以看见很远地方的东西。”妈祖规劝他们改邪归正,他们不但不听,还要对妈祖动武。妈祖便作法,以千斤巨石压在他们头顶。两妖只得求饶,并发誓归正。妈祖就收他们为仆。
本文目前为止采用封神演义的传说,姑且不动手干掉他们,等妈祖出场后再采用民间传说把他们弄去服刑。这两人和黑白无常、雷公的道理是一样的,坏人不会一开始就露出不好的一面,你只会发现身边的人突然变臭了。
PS,我问过妈祖了,扔了两次,出了两次阴阳圣杯,妈祖说我可以这么写,有意见的你给我付路费住宿费,我们去妈祖评理室。
②种火老母就是灶君奶奶,灶君有女性和男性两种形象,国家图书馆藏的民国年画上有很多灶王爷爷灶王奶奶的双神位,本文采取女性形象,抄送资料如下:
尸卒食而祭熹爨雍爨。
——《仪礼·物牲馈食礼》
郑玄注曰:爨者,老妇之祭。
孔颖达疏曰:老妇,先炊也。此祭先炊,非祭火神。
桓公曰:“然则有鬼乎? ”曰:“有。沈有履。灶有髻。……”
——《庄子·外篇·达生》
司马彪注曰:髻,灶神,着赤衣,状如美女。
知灶神是祭老妇,报先炊之义也。
——《文献通考》卷八十六
道言:昔登昆仑之山,有一老母独处其中,莫知其由。是时即有妙行真人,上白天尊曰:此之老母,未审复是何人,独住此山,殊无畏惧。
天尊曰:惟此老母,是名种火之母,能上通天界,下统五行,达於神明,观乎二炁,在天则为天帝,在人间乃为司命。又为北斗七元使者,主人寿命长短,富贵贫贱,掌人职禄。又为五帝灶君,管人住宅,十二时辰,普知人间之事,每月朔日记人造诸善恶,及其功德,录其轻重,夜半奏上天曹,定其簿书,悉是此母也。凡人家灶皆有禁忌,若不忌之,此母能致祸殃,弗可免也。
——《太上灵宝补谢灶王经》
第114章 先得:某些咸鱼试图曲线救国。
正在瑶池王母沉吟不定之间,北极紫微大帝突然想起了个要紧事,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陡然开口道: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瑶池王母已经半点不想看这人了。
若不是九天玄女现在还在闭关,秦姝当年刚升上来,资历不足功绩不足,贸然把她提到高位上会引发众人不赞同,她绝对不会让这么个家伙成为辅佐官的——看看,眼下闹出了多大的篓子!
可生死簿被篡改这件事实在太大了,正在提审十殿阎罗的军队还在路上,在没有正式剥夺他的职位之前,北极紫微大帝还能在这个位置上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因此他如果说“有本要奏”,瑶池王母还真得听一听。
于是瑶池王母不得不按捺下怒气,不冷不热道:“但说无妨。”
北极紫微大帝不愧是能在玉帝辅佐官的位置上,硬生生坐了千万年的老油条。他不是不熟悉《天界大典》,只是对秦姝后来频繁加进去的这几条新律适应不良而已。
用他的年龄和天界存续时间,还有被添加了这几条新律后,性质完全改变了的《天界大典》代换一下,这就约等于一个本土国产法官在干了大半辈子,已经适应了已有的大陆法系之后,突然把他空降到英美法系的区域里,属实是一不小心就会踩雷。
而眼下,北极紫微大帝在“轻则降职重则失权”的威胁面前,终于动起了他那几千年都没有好好认真过的脑子,还真叫他从《天界大典》里,找到了一条绝对可以救他于水火之中的法律。
他在亲身见识到了秦姝的厉害后,是半点挑衅的心思也不敢有了,哪怕眼下北极紫微大帝觉得“很好,我终于找到了个救命的办法能把我自己捞出来”而欣喜万分,可面上依然半点心绪都不敢流露出来,连个眼神都不敢往秦姝那边飞一飞,和人间那些不知死活还在蹦跶的秋后蚂蚱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只恭恭敬敬上前,对瑶池王母弯腰行礼道:
“陛下,《天界大典》有云,两界执法权冲突之时,理应先到先得。”
瑶池王母递了个眼色给云霄,云霄真不愧是能把整部《天界大典》都倒背如流,凭真材实学在瑶池司法考试中越众而出的人才,只回忆了一息都不到的时间,便肯定道:
“禀陛下,北极紫微大帝所言不谬,的确有这条‘先到先得’的律令。”
瑶池王母这才颔首,又问道:“所以帝君想要说什么?”
北极紫微大帝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一时间也顾不上这点小事,只急急道:
“如此说来,分明是两位陛下对赌在先,各选‘执行者’以人间为历练场。眼下如果陛下想要追究我的失职,我绝无二话,可我身为玉皇大帝的辅佐官,追究我,便是要一同追责那一位陛下。”
瑶池王母立刻便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勃然大怒道:“放肆!紫微,你这分明是贪慕权力,投机取巧——”
晚了。
她的制止没能起到作用,北极紫微大帝依然锲而不舍地顶着瑶池王母恨不得把他抽筋剥皮的眼神,说完了给自己开脱的话语:
“既然要追究另一位陛下,就须得先把之前在人间的赌局给清算完毕才可以。”
“不如速速召两位白水素女回归天界,先对她们论功封赏,再讨论我和另一位陛下的事务也不迟。”
此言一出,对《天界大典》最熟悉的云霄都觉得眼前一黑:
真要命啊,问题就出在北极紫微大帝的这番主张完全没有问题上。之前没人说,是因为大家要么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就是被“幽冥界欺上瞒下几千年”的消息给震傻了没反应过来,可北极紫微大帝这么一提,难道她们还能说“不行”?
北极紫微大帝见瑶池王母诸人面色不虞,便心知自己八成赌对了:
按照符元仙翁和六合灵妙真君的行事风格,两位白水素女下界后,前者一定会化身成宜室宜家的贤妻良母,后者则会往流芳千古名垂青史的治世能臣方向努力。
——可眼下,两位白水素女不过下界数年。
北极紫微大帝一念至此,简直要乐得大笑出声,因为这个时间真是太妙了:
就算那位白水素女学富五车,有经天纬地之才,可又有什么用呢?统治者是不会随意启用新人的,没见着就连瑶池王母有意培养的六合灵妙真君,都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百年没挪窝吗?她怕是现在还在人间的官场底层苦苦挣扎吧?
相比之下,目标是嫁人生子的白水素女想要完成任务,简直不要太简单,一年内就能走完结婚生子一条龙的流程,现在早就应该生一堆了,贤妻良母的名头也应该打了出去,如此看来,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绝对可以胜得过她的姊妹。
只要符元仙翁身为玉皇大帝的代行者,赢下这一场赌局,那陛下的衰弱情况就可以消失,自然能从凌霄宝殿里出来保下自己。
曲线救国的招数虽然老套,可只要好用就行。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愈发坚定道:
“还请陛下降谕旨,延请两位白水素女速速回归天界,清点功绩!”
第115章 绝杀:那可真是一场血战。
而此时,正被北极紫微大帝拿来当枪使的两位白水素女,也就是秦慕玉和金钗两人,正在齐齐从西南赶回京城的路上。
其实按理来说,她们不必走这一遭的;再加上秦慕玉身为宣慰使,地方权力高度集中,刚外放几年就回京城,怎么看怎么像是要清君侧逼宫。
可架不住“本来该死伤无数的疟疾竟然被有效解决了”这个消息一传回来,京城上下朝野内外无不震动,其中以太医院那些觉得自己没能捡漏的男医师们蹦得最高、最不服气:
“真的假的?这真不是那边的人为了邀功编造出来的假消息吗?”
“我不信!疟疾是何等凶险的症状,昔年各大将军征战蛮夷之国,路经西南之时,病死者都有十之七八,怎么转手一倒腾在这两人手里,反而成了治愈率有十之七八?”
“其中必有猫腻,还请陛下明鉴,将这两人速速召回询问则个!”
然而有人嫉贤妒能,就有人愿意为这两人说句公道话。
第一位站出来的便是被援助灾区大部队落下的钱妙真,毕竟很难说把这位毒药配置专家送去疫区的话,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这话说得颇没道理。我等在京城坚守阵地,枕戈待旦,不敢懈怠半分,使得城外叛军中的疫情最终也未能传入京城。我们做得,她们为何做不得?可别是诸位想通过污蔑猜测的方式从她们身上分功吧?”
她是太医院里有头有脸的、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人才,众人自然不敢多言,这便是官方的态度;而在民间,曾经在雁门军围城之时打开观门,收留左邻右舍在逃难的时候扔下的老幼妇孺的樊云翘的话语,便从民意的角度给了那些说闲话的人最后一击:
“我在战争期间打开观门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的时候,可不见有哪位同道和我做一样的事情。可战争一结束,怎地人人都说自己也曾‘心怀苍生,救困扶危’?需要你们的时候没一个人站得出来,论功行赏的时候个个跑得比屁股着了火都快,看来属实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了。”
这两人一表态,甚至都不用述律平开口说什么,民意就相当一边倒地把太医院的异议给压下去了。
毕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而樊云翘正好是最接近群众的人;与此同时,贺贞等人之前率领的义诊队伍的后劲,也终于彻底发挥了出来:
“燕云真人所言甚是,抢功也不带这么抢的。”
“西南急报传来的时候也没见着他们出人出力,眼下那边好容易平定下来,本是好事,倒叫这些长舌夫嚼起舌根来了。”
“也没见着他们为百姓做些什么,只在太医院里吃香的喝辣的给皇帝老儿看病,要说信谁,我肯定信曾经治好过我腿上瘤子的姑娘。”
“等一下,我们有皇帝?”
——曾经或许会有,但现在绝对没有了。
因为七日前,伴随着紧闭足足半月的城门开启,飞驰而出的,除了八百里加急、召秦氏姐妹二人入京领赏的信使,还有镇国大将军白再香率领的京城守军。
这边是失去了一名主将,军心涣散,又被来历不明的疫情给弄得身体虚弱气势萎靡的叛军;另一边是在京城中依然不忘操练,又不让他们出门征战,足足憋了十五日,血气旺盛战意蓬勃的守军。
如果在现代爆发如此大规模的疫情,国家为了切断病毒传播的途径,会实行一定区域的封锁,憋上十五天,哪怕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再多,是个正常人就得疯,就更别提本来就没什么娱乐手段的古代了。
于是两军甫一见面,双方便同时从心头涌起一股情绪。
雁门叛军:这把完了。今晚不用给我做饭了。
京城守卫:这把稳了!今晚不用给我做饭了!
白再香最精明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们出城的时候恰是傍晚。她愣是等着对面的营地上都升起了炊烟,眼见着没人布置绊马索、铁蒺藜等陷阱,这才把军队调集了起来,言简意赅道:
“打到对面营地去,杀光叛贼就能吃饭。”
——你也饿着肚子,我也没吃饱。但你们平日里就面黄肌瘦营养不良,我们好肉好菜精米白面地吃得一身力气,谁的身体素质好,谁就能干上这一顿饭!
就这样,在雁门军惊恐的“这家伙好没人性,怎么专捡如此刁钻的时刻出击”的绝望眼神下,气势汹汹、两眼发绿的京城守军从城内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气势汹汹饿虎下山的模样宛如五千年后军训结束的学生攻占食堂。
跑在最前面的火枪兵数发连射后耗空了火药——京城内的资源只能支撑得起这两次交战的连发——但她们的武器经过改良,倒过来还能当榔头用,便训练有素地分成两排,退到两侧,露出了被第一轮的火力压制保护送过来的带刀骑兵。
这帮人个个手握马刀,二话不说,上去就对准雁门叛军的脑袋一阵猛砍,下手讲究的就是一个又狠又准还特别黑心,再加上她们是突击过来的,绝大部分的雁门叛军甚至都来不及上马,就被手起刀落一斩两段了。
眼下已乱到这般境地,根本就没人顾得上贺太傅和前任太子,人人都自顾不暇,似乎就没有人发现,在京城骑兵冲锋的时候,有一骑载着两人的马已经趁乱抄小道提前离开了,论起跑路速度来,这两人敢并列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得亏雁门叛军日常戍边训练有素,除去一开始被冲散了阵型,死伤惨重后,立刻便整好了队伍。
护国大将军的副官在前往阵地中心的主帐,苦苦寻找另一位主将未果,便不得不担起领军的职责,扯着嗓子撕心裂肺指挥道:
“盾牌兵上前,挡住她们的冲锋!”
伴随着他的呼喊声,越来越多的人回过神来,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从身边的血泊里捡起武器,组成了一道勉强像模像样的防线;位于盾兵后面的枪兵也齐齐从盾墙的空隙里伸出寒光闪烁的长矛、长枪,这正是他们和游牧民族对抗多年后培养出来的血泪经验:
你想要攻破盾墙,那就用冲在最前面的人命来打一个口子!
然而这套对别人来说可能有用,对跟在述律平身边多年因此对游牧民族的骑兵交战方式深有了解,更是直接做了套雁门军反应模型以模拟任何应对方式的白再香来说,真的是没有半点用。
白再香:很好,我就等你这一手呢。今天不让你死去活来哭着求饶,你就不知道京城中最大的毒药头子是谁。
于是她手中战旗连番变幻方向之下,训练有素的军队立刻进行了第二次变阵:
原本手握长刀的部队立刻退了下去,她们的使命“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削弱对面战力”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而负责用火枪榔头掩护她们的火枪兵也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这种普通的重武器如果对上盾牌,就会迎来僵持苦战,而这正是雁门军那边想看到的结果。
当这两支队伍齐齐撤下去后,京城守军的阵型也随之改变了,从一开始的三叉戟冲锋式,变成了紧凑的尖刀方阵,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第三支队伍。
只不过这支队伍手中持有的兵器,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格外奇异的新玩意儿:
它们虽说看起来有些像长矛,但其顶部又带着钩子,金属质地的尖端闪烁着森森寒光;如果说这玩意儿是绊马索之类的钩子,可尾端又挂着格外沉重的铁环,伴随着她们的移动发出撞击声,千万道铿然的响声混杂在一起,便格外气吞河山,声势浩大。①
而这玩意儿的作用也很快就揭晓了。
伴随着白再香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埋伏在方阵尾端的第四兵种也终于展露真身:
那正是之前曾经在城门上一个照面,便叫雁门军大伤元气的弓箭队!
她们原本在城头抛射的时候,那精妙的准度和箭头上抹着的毒药,就已经足够让人叫苦不迭;眼下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更是好一番铺天盖地的激射,雁门叛军可算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顾头不顾腚”的苦:
如果举起盾牌护住从上方降下的箭雨,保护好自己的头颅性命;那么他们就没有办法继续构建防线为身后的长枪队打掩护;可如果他们还要讲义气地护住身后的兄弟,那么为他们构建的防线除去自己手中的盾牌之外,只怕还要有自己的尸体。
这一手兵种混杂玩得那叫一个进退自如、游刃有余,把护国大将军的副官震得险些没一口凌霄血血溅三尺。当场气杀:
不是,怎么会有人在组建了火枪队之后还组建弓箭手队伍啊?!你是不是也太滴水不漏有备无患了一点,这么小心真的不要紧吗?这就是苟一苟活到九十九的典范是不是?!
然而他再为难,也得硬着头皮打这一场。
于是他壮起胆子,一边对挡在最前面的盾牌兵们呵斥,一边偷偷向后退去:“挡住她们,保持阵型,不能后退!”
“看她们拿的那怪玩意儿,八成是只花里胡哨的架子货,不要被她们给蒙骗了!”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可立刻便有人眼尖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怒道:“你这狗娘养的玩意儿!说得好听,事实上还不只顾着自己逃跑?!”
这位副官一听见这声吼,立时心头一凉,心想,得,这下全完了:
战场上的大忌,就是主将和军士们不是一条心;如果硬要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可怕,那就是在两军对战的时候,打算临阵脱逃的主将被大家伙儿逮了个正着。
很不幸,这两条眼下都应验了。
这一声喊出来,原本还能怀着满腔悲壮之情勉强支撑起来的盾牌防线便齐齐崩溃,泰半军士立时作鸟兽散四下奔逃;失去了盾牌的掩护后,长枪兵甚至都没能见到弓箭队长啥样,就被满天的箭雨给扎成刺猬,来了个透心凉。
最可怕的是,此时被葱白似的一层一层包在最中心的这支奇兵,才刚刚要展露它的威力。
于是白再香调转马头,与左右亲兵一同没入两翼,手持样式奇特长矛的军队齐齐上前,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
多年后,曾经从京城守卫战中活下来,得了金银封赏和田地屋宅的将士们,即便提起这场她们完全占据优势的战争,也总是面露不忍之色:
那可真是一场血战。
长矛顶端的钩子直接就能把敌军给捅个对穿,而且在冲锋的时候,除了部分手速极快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完成一套“刺杀——拔枪——下一个”的完整动作,因此这些带着钩子的长矛,就像镰刀一样,不仅捅穿了对面叛军柔软的肚腑,甚至在拖曳之下,把他们的肚皮都划开了口,连带着里面的肠子肝脏血肉模糊流了一地,才能堪堪把人给踏在马下,甩脱累赘,继续向前。
至于有没有人反抗?自然有了,毕竟是名声在外的雁门军,就算失去了两位主将的带领,也只不过是从“被老虎统率着的群狼”,变成了“各自为战的孤狼”而已,哪怕打了个对面措手不及,还有兵强马壮的优势在,叛军里想反抗的人也不是没有。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举起刀劈砍马腿,阻断京城守卫们的冲锋,她们手中的长矛就调转了方向。
这一转可了不得,原本就分量可观的铁环在挥舞之下,带起的风声都格外沉重,直接朝着人脑袋就去了。哪怕有些雁门军已经穿上了全甲,理论上来说能够抵御一定程度的重物猛击;可问题是,这白杆枪造出来的时候,长矛尾端的那个铁环,就不是冲着“击打眩晕”去的,而是冲着“砸扁砸碎砸得黏糊糊”去的。
如果说她们用长矛顶端的钩子冲锋的时候,战场上的残酷程度姑且还能维持在“正常损伤”的地步;那这一套铁环重击下来,整个场地上的血腥度简直没眼看:
流血正常,但是一只被重力击打从眼眶里活生生挤出来的、还带着血管神经的眼球从你面前飞过,就不太正常了!
断腿断手正常,但如果一块还带着淡黄色液体的脑子热气腾腾地“啪叽”一声糊在了你的脸上,就太不正常了!
可以说,雁门叛军的最后这点士气,是被白再香用最残酷的方式硬生生打垮的。
虽说几十年后她们聊起旧事的时候,不忍归不忍,眼下动手可半点都没含糊,可见那不是真的“不忍”,只是战胜者为了表达自己的战胜立场和慈悲名声而营造出来的氛围罢了,用脚趾头想一想都知道,在战场上和对面讲人道就是在找死。
总而言之,在正常的历史时间线中,这支名为“白杆枪”的队伍,是忠贞侯秦良玉的手下;然而在秦良玉大破杨应龙叛军后,她不知为何却未曾表功;白氏身为她的战友,虽与她同进同退,可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捞到,只被封为一品夫人。
——可眼下一切都不同了。
这支因秦良玉而名垂千古的部队,终于在完全不同的场合,发挥出了同样的作用。当她们声势浩大,扬起滚滚沙尘策马而来的时候,便是最心志坚定、披坚执锐的守将,也不敌她们一轮冲锋。
然而这就是最后了吗?肯定不是,否则白再香真白看那么多书、熬夜推演那么多沙盘了。
之前曾想逃跑的雁门军还没走多远,就绝望地发现,他们四周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封锁了,之前一层层撤下去的军队根本就没有真的撤走,而是在主力部队的冲锋下,完成了对他们的全面包围:
互相掩护,相辅相成,关门打狗,一个不留!②
就这样,从御兽苑里走出来的七品女官白再香,终于在今日,完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上战场和第一次大捷——而且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史称,京城保卫战。
至于后世历史圈对这场战役,还有个很形象也很吓人的说法,就不用细说了。
不过如果有人想知道的话,那这场战役还有个歇后语,叫做“石臼子里磨蒜泥——黏黏糊糊”,就是从白杆枪砸人脑袋如砍瓜切菜般的击打中取得的灵感,从质地到颜色都十分恶心且形象,足以让所有春晚试图“大家一起包饺砸”的恶俗导演从此患上蒜泥PTSD二十年。
与此同时,注定要因为这场京城保卫战而名垂青史的镇国大将军兼武安侯白再香,已经带着她的亲兵部队快马加鞭,追上了潜逃失败的贺太傅和东宫太子两人。
贺太傅本就一把老骨头,经不起颠簸和惊吓,刚一见到浑身沾满血迹、穿着铠甲、杀气腾腾的白再香,便两眼一翻晕过去了,半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白再香便示意左右亲兵上前,把他手脚给缚住,来个攒蹄儿捆放到马上带回京城,准备菜市口问斩以安民心:
大家看,罪魁祸首已经死掉了。陛下是英明的、仁慈的、能明辨是非的,所以如果有人家里的男丁不小心从了雁门贼军,那也一定是被他给迷惑的,陛下决定不和你们这些留守妇女儿童计较。来,大家跟我一起说,谢谢陛下!
她这边安排得条理得当,另一边被冷落多时的太子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再也没有了以往趾高气昂、暴虐恣睢的骄狂神态,膝行上前,试图抱住白再香的马腿苦苦求饶,来个“拍马屁”的变种。
结果他一动,白再香的亲兵便齐齐拔刀横在他面前,叫他半分动弹不得,只能跪在地上哀求道:
“白女官……白姑姑,白将军,你老人家行行好,放我一马吧。我在宫中的时候可从来都没得罪过你,眼下就连这合该千刀万剐的老贼都能被你活着带回京城,你便是放我一马也不会有事……”
他这般说话的时候,浑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说完“我从来都没得罪过你”这番话后,某位亲兵从头盔底下投向他的眼神,愤怒得几乎都能迸出火星子来:
是,你是不敢得罪深受陛下宠爱的御前女官,可别人呢?先不提死在你手里的动物,被你用各种手段磋磨死的下人也不少吧,可你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还真就好意思把这事儿拿出来说?!
只可惜废太子从来不在乎这些小人物的想法,因此他也没能注意到这人的眼神,对白再香继续苦苦哀求道:
“如果将军真能饶我一条狗命,我逃出生天后,必日日为你供奉长生牌位和香火!”
白再香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看向他的眼神里近乎有一丝怜悯。
然而还没等废太子窃喜上一秒钟,以为自己的求饶起到了作用,他便蓦然觉得喉咙一痛、脖间一凉,随即铺天盖地散开的血色,便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东西了。
在他的尸体颓然倒在路边草丛中之后,左右亲兵这才颤抖着手上前,相当利落地扒下了他身上的太子服饰,换上了普通军士的衣服,又把尸体身上的玉环、发簪、荷包等一切能证明他生前尊贵身份的东西都剥了个精光,伪装成普通逃兵,这才停手。
在两人动手间,有一人的头盔下,忽然滴落一滴水珠,细细听去,还能听见她狂喜又悲伤的喃喃自语:
“姐姐……我给你报仇了!他真的死了!”
废太子生前作恶多端,便是很少直接杀人,可是被他用寒冬腊月只穿单衣罚跪、跳下冰水去给他表演游泳、重罚后不给伤药等法子磋磨死的宫女太监数不胜数。
可连他都不记得自己究竟间接杀过多少人,眼下反过来,他便是有阴魂,也无法认得帮白再香毁尸灭迹的前宫女现镇国大将军亲兵究竟是谁,也很正常。
这便是冥冥之中,因果不爽,自有报应。
白再香在御兽苑和各种动物打了十多年交道,见过会假死的动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真就无师自通了“和反派放狠话的时候,一定要把对方给弄到死得不能再死,防止他逃跑,再打嘴仗”的道理。
眼下亲眼看见废太子身死、连带着他的尸首都被扫好了尾,她这才幽幽道:
“你还是没弄清楚状况啊。”
“陛下明面上不能杀你,是因为她还要保有好名声,不至于让外人指责她‘虎毒尚不食子,你怎么就能狠下心杀死自己的儿子’;但你都已经吃里扒外勾结逆贼了,她怎么可能还容你活在世上?”
“便是陛下心软,愿意留你一命,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能看她头脑发热一意孤行。今日告诉你这些,便是叫你下幽冥地府后,做个明白鬼,若要怨,便怨我好了,是我动的手,可别牵扯别人。”
然而等白再香一行人收拾完毕,准备带着唯一的活口,贺太傅回转京城之时,从一旁的及腰高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枝叶摇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①太保既归马氏,农隙简练士卒,精劲冠诸部,善用长矛,以白木为之,不假色饰,厥后屡立战功,石柱白杆兵遂著名天下。
——《忠州秦氏家乘》
农隙与千乘练士兵,精劲冠诸部,兵器用长矛,后带钩环,登山涉水,前后相连,皆白木为之,不装饰,厥后屡立战功,石柱白杆兵遂著名海内。
——《石柱厅志·秦良玉传》
②本章用兵基本都有史料可考,分别引用如下。
1.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阵法
本朝八阵法法曰:八阵者,盖本裴绪新令方、圆、牝、牡、冲方、罘(fu,二声)罝(si,一声)、车轮、雁行之名也。今约李靖阵法,用一万四千人为之马步军,益以五十人为一队,计二百八十队,步军二百队,马军八十队,分为中军、左右虞候、左右前后七军。凡布阵,一卒占地二步,一马纵横二步,阵中每十人为列,皆面面相向,背背相承,阵间容阵,队间容队。大抵前御其前,后御其后,左防其左,右防其右。阵有八门,所谓四头八尾,触处为首,敌冲其中,两头俱至者也。其驻队者,即今之阵脚兵也。战锋队、战队、跳荡、奇兵者,即今之阵内战兵及无地分兵也。右虞候、右军者,即今之先锋、策先锋将也。前军、后军者,即今之左助、右助将也。左虞候、左军者,即今之殿后、策殿后将也。但古今玄立其名,故学者感而难晓。每出战,则马步迭用,更战更息,循环无穷。战锋队出,则为锐阵,状如鼎足,左右战队各分为两列,如雁行翼之。故以正合,以奇正者,阵也,金鼓之严卫,将帅之大防,奇兵之机要。奇因正则出不意,掩不备,欲图西北,先击东南,视彼虚实,冲其心腹,可以决胜矣。
……
右车轮阵,即太公三才之地阵,孙子之车轮阵,吴起之冲阵,诸葛亮之握机也。举熊旗,八鼓,则为之。平原广野,且行且战,宜为车轮。车轮利进,可以胜罘罝。罘罝备其首尾,虚在两旁,其势不坚。车轮四备强弩,善冲乱敌。经曰:以守待攻者强,以动待敌者亡。故车轮胜罘罝也。
——《武经总要·前集·卷七》
2.把老娘的骑兵连抬上来·冲锋
然后于阵四面,列骑为队,每队五、七百人,十队为一道,十道当一面。各有主帅。最先一队走马大噪,冲突敌阵。得利,则诸队齐进;若未利,引退,第二队继之。
——《辽史·兵卫志上》
PS,所以大家知道为什么要写述律平了吧,除去要让武皇开先河之外,主要是因为她自带种族buff是真的会冲锋!
3.玩过文明6的玩家都知道脆皮弓箭手要放在后排·射箭
初,女真之叛也,率皆骑兵。旗帜之外,各有字号小木牌,系人马上为号,五十人为一队。前二十人全装重甲,持枪或棍棒;后三十人轻甲操弓矢。每遇敌,必有一二人跃马而出,先观阵之虚实,或向其左右前后,结阵而驰击之。百步之外,弓矢齐发,无不中者。胜则整阵而复追,败则复聚而不散。其分合出入,应变若神,人人皆自为战,所以胜也。
——《契丹国志·天祚皇帝上》
PS,大家可能对这个冷门资料有点眼生,没关系,说个眼熟的,本章里有海东青这种古言必备劳模神鸟,怎么样,是不是立刻熟悉起来了。
4.没想到吧这就是我的包围路线·合围
其阵利野战,不见利不进。动静之间,知敌强弱;百骑不挠,可里万众;千骑分张,可监百里;推坚陷阵,全藉前锋;衽革当先,例十之三。凡遇敌阵,则三三五五四五,断不簇聚,为敌所包。大率步宜整,而骑宜分。敌分亦分,敌合亦合,故其骑突也,或远或近,或多或少,或聚或散,或出或没,来如天坠,去如雷逝,谓之「鸦兵撒星阵。」其合而分,视马之所向;其分而合,听姑诡之声以自为号。自迩而远,俄顷千里。其夜聚,则望燎烟而知其所战。宜极寒而无雪,则磨石而祷天。
……
其破敌,则登高眺远,先审地势,察敌情伪,专务乘乱。故交锋之始,每以骑队轻突敌阵,一冲才动,则不论众寡,长驱直入。敌虽十万,亦不能支。不动则前队横过,次队再冲。再不能入,则后队如之。方其冲敌之时,乃迁延时刻,为布兵左右与后之计。兵既四合,则最后至者一声姑诡,四方八面响应齐力,一时俱撞。
——《黑鞑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