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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异士:风车雨马,星行电征。


    上过战场的人,多多少少都该知道“刀剑无眼”的道理。


    昨日还在跟你谈天说地的同乡,今天可能就已经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前段时间还跟你畅想过,战争结束后就能回家种地的同袍,今天鸣金收兵后,就可能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回来。


    从雁门关远道赶来这里的边军们,不少之前跟着护国将军打过开国战,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在昨日之前,他们对生死看得很淡,要不是护国大将军轻敌自大瞎指挥、后来贺太傅又临时打退堂鼓的话,他们能打到哪里还真不好说。


    ——可问题是,这个词不能变成字面意义上的“无眼”!


    ——死了一堆普通兵士,和一位将领被万军丛中直取首级,所造成的士气打击,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护国大将军被抬下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被自己的血糊了个严严实实,随军医师从他身上往下解盔甲的时候,那衣服都不是“脱”下来的,只能用剪刀剪开,再撕下来。


    但严格来说,他的身上还真没有太多伤口。


    除去因战甲磕磕碰碰弄出来的淤青,因撤退太乱而导致的擦伤和挫伤之外,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口,那就是被述律平一箭穿脑,把眼球都打飞去不知道哪个角落的贯穿伤。


    然而仅凭这一处伤口,就能提前敲响他的丧钟了。


    登上城楼亲自督战的述律平,用实力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


    她虽然上了年纪,但人可没真的老;虽然断了手,但一身武艺还在。想要趁乱搞事的,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够不够格。


    可被她拿来立威的叛军之首,也就是护国将军,他的命就没那么好了。


    在用来衡量拉力的时候,“一石”这个单位对应的精准力道,大概有一百斤到一百五十斤之间,这是个很可怕的数字。


    所以通常情况下,“十石”的强弓,因过分笨重、对使用者的要求过高等因素,多半不是用来在战场上实战的,而是用于选拔力气超乎常人的奇人异士的。


    结果述律平这位猛人,不仅把十石的强弓拿到了战场上,还将其运用到了实战中,并一箭射穿了护国将军的眼睛,让他当场做了个独眼龙。


    这一手可把雁门叛军给吓得不轻,因此这几天来,不管京城驻军怎么挑衅进攻,雁门叛军在失去最能打仗的首领后,就始终坚守阵地半步不出,同时他们的营地里,也围绕着一种凄风苦雨的氛围。


    之前曾经聚在一起私下抱怨的人们,也改换了话题,从“当时就应该趁乱打进京城去替大将军报仇”的热血沸腾,变成了“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的愁云惨淡:


    “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该不会是遭报应了吧?”


    “我就说不该反的,没人信我。你们知道前几年太和殿上的神迹吗?”


    “是说四川宣慰使秦慕玉‘玉剑光出怀中’的那件事吗?知道啊,谁不知道?所以贺家老儿说什么‘牝鸡司晨,有违正统’,完全就是胡扯!”


    “就是就是,如果陛下真的不是正统的话,怎么会有这种异象出现?”


    “……那我们造了反,会被诛九族吗?贺太傅的家人已经被全都斩首了,听说半夜扔进来的那些东西就是他的家人的尸体……”


    说着说着,这帮人便沉默了下去,这一刻,哪怕是最没文化的、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四面楚歌”。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种莫名的疫病从护国大将军开始,飞速扩散开来,蔓延到了整个营地,症状主要有发烧、头痛、恶心和上吐下泻,没过多久,就把原本姑且称得上生龙活虎的一支军队,给折磨得形销骨立,险些没瘦脱相。


    贺太傅心中惶惶,立时叫了随军医师来检查病人情况,然而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医师,竟也无法立刻判断出这是什么疾病。


    在得道“病因尚不明确”的诊断后,贺太傅当场就暴怒了,不知道是因为他担心军队,还是因为他最近也隐隐有了同样症状:“怎么会查不出来?这不可能!”


    当然,他还有后半句话藏着没说,因为这样的好消息是不能轻易和普通人分享的:


    为了成事,谢端可是把他的妻子都杀了,分给我们吃了神仙肉,吃过神仙肉的我们应该百毒不侵,长生不老才对,怎么可能生病?


    医师见惯了战场上的生离死别,眼下面对着失态的贺太傅,面上半点表情变化也没有,只冷静道:“请大人冷静。战场上刀剑无眼,战局瞬息万变,生死疾病本就是不可预料之事……”


    贺太傅没能耐心听完医师的辩解,便打断了他们的分析,怒道:“用不着你们说这些废话。你们只要说,这疫病是不是外面不停扔进来的尸体引发的就行!”


    被急召而来、聚集在一起的医师们听他这么说,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有人壮着胆子站了出来,异议道:


    “大人容禀,营地中的急症,虽然看起来像是瘟疫,可和书上描述的‘尸体腐烂而导致的瘟疫症状’有极大不同,更像是诸位体内有虫导致的。”


    “药王他老人家曾在《千金方》中记录过,说‘人腹中有尸虫,此物与人俱生,而为人大害’,不能小瞧了三尸九虫之海。各位大人近些日子来,有没有吃什么从不净的水里取的鱼虾和螺蛳,或者没煮熟的猪肉和牛乳?”


    这个问题一出,贺太傅恍惚了一瞬。


    在离开京城前,他们在密室中密谋的画面在他面前一闪而过,昏暗的烛光下,有粘稠而柔软的黑色软体生物,在金盘中肆意扭曲舒展肢体:


    有没有来着?好像是没有的?应该没有吧?头好痛,没有。


    细长的白色线形虫从他的眼眶里微微探头,蠕动着从眼眶内部缓缓爬过,在剧烈的头痛折磨下,贺太傅下意识吸了吸差点不受控制滴出来的口水,含糊道:


    “……没有。”


    然而在雁门叛军被这场不知从何而起的疫病给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从西南边境传来的,同样是“疫情”的十万火急的情报,也同样送到了述律平桌前。


    负责驯养信鸽的女官在接到信后,看见了上面的加急火印和鸡毛,就第一时间将其呈给了谢爱莲和贺贞。


    二人拆封后粗粗一看,对视一眼,知道不管这个消息是好是坏,都不是她们两人能决断的,便将这份急报送到了还在教太女读书的述律平桌前:


    “陛下,四川宣慰使秦慕玉急报,西南大疫,染病者众。”


    述律平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厥过去:啥玩意儿?!


    ——世界上最不省心的事情,就是在没有电报和网络的古代,等身在京城的统治者接到西南的信息后,哪怕用的是最高规格的八百里加急,也都过去十天半个月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贺贞看述律平面色铁青,赶紧翻开急报的后面几页,给好朋友的女儿疯狂找补:


    “众土司已在秦宣慰使号召下,封锁边境,病者不得出;又从当地征召苗医,就地取材,缓解疫情。”


    “眼下西南大疫已得到缓解,然而当地穷山恶水,草药不足,人手稀缺,秦宣慰使送信来,便是询问京中能否运些赈灾粮食药草过去,若不能的话,送点医师过去也好。”


    ——世界上最省心的事情,就是统治者接到坏消息的报告后,发现虽然情报送来得晚,但是另一边人家已经自己解决完这些事情了,最多就是过来跟你要点支援,你不给的话也没问题,反正人家能自己解决。


    述律平长出一口气,只觉劫后余生,喃喃道:“天耶,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之一,就是在当年的恩科中选了阿玉做状元。”


    她呼出这一口气后,只觉劫后余生,心跳如雷鸣,而这番响动自然也传到了依偎在她怀中的黄袍少女耳中。


    于是黄袍少女揪着述律平的前襟,一迭声喊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声音又甜又软,但是颇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阿娘——母亲——陛下——理理我嘛。”


    述律平被缠得两只耳朵里全都是嗡嗡的鸣响,只得无奈道:“好嘛,什么事?”


    因为述律平已经在城墙上亲口说过,不认东宫太子,只认皇太女,所以哪怕她还没正式下旨昭告天下皇太女的地位,这个只有没几岁的小孩子,也基本上已经稳稳坐在帝国继承者的位置上了。


    换做普通人家,她现在没准还在折竹枝做骑马游戏的年纪;然而这位皇太女,已经对“我将来要管理这些人”的概念,有了初步认知,见母亲失态,立刻心生好奇,紧紧追问道:“阿玉是谁?”


    述律平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回答道:“她是你谢姨的女儿,就像你是我的女儿一样。不过她的年纪比你大些,护着你是肯定没问题的。”


    “等我百年之后不能再照顾你了,到时候,她就会和现在的阿莲一样,辅佐坐在我的位置上的你。”


    小孩子对同性别的年长者,都有下意识的敬仰和信服之心;再加上谢爱莲自从卸下了东宫太子这个重担之后,感觉天也蓝了草也绿了花也红了,教起更省心的皇太女来,那叫一个尽心竭力又轻松快乐,属实是“我爱我的工作,我的工作也爱我”的爱岗敬业模范。


    人一旦开始快乐工作,就会把周围的气氛都带得很宽松;再加上谢爱莲在教导小孩子的时候,一直都在参考自己当年学习时的经验,努力把各种小游戏掺进课程里,寓教于乐,除去废太子自己拧巴着走进了死胡同以至于油盐不进之外,正常人都吃这一套的,故述律元对她的印象只有加分没有减分。


    这不,她一听说这个“阿玉”是谢老师的女儿,立刻就把“老师的女儿肯定和老师很像反正都是好人”和“母亲表扬她那她肯定是治世能臣”的两个厚厚的滤镜,安在了素未谋面的秦慕玉身上:


    “知道了,以后我会对阿玉姐姐好的。”


    述律平满意地点点头,话头一转,又对还在拆信的贺贞问道:“我看这封急报的厚度,不像只说了这点子东西的模样。阿玉和她母亲一样,是个实干家,不会多说废话,所以,信里还说什么了?”


    她这边话音落定后,正在拆信的贺贞果然也从这封厚厚的信里面,拆出了点别的东西。


    这其实是很常见的现象。除去诸如宣慰使这样的朝中大员,能享有八百里加急这样的特权之外,地位比较低的官员的上书的时候,都是慢悠悠晃过来的。


    因此如果某地确有急事,而这位官员的品级又不够走八百里的通道,他们就会把书信塞进上司的书信里搭个便车。


    果然,等贺贞把这封信拆完,它的庐山真面目就得以展示在君臣们的面前了:


    果然如述律平所料,秦慕玉本人的奏折在这封信中的占比很少,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西南地区的疫情之前有些严重,但现在已经控制住了,朝廷如果有余力的话就帮一把,大部头全在后面呢。


    青衣素衫的女子抖了抖信封,一沓厚厚的信纸,就像雪花一样从里面飞舞着落出来了,当场就把述律平的书桌给埋了个严严实实,颇有种“解压1k的压缩包释放出来1T的文件”的不真实感。


    不仅如此,等谢爱莲和贺贞两人把这些信都整理在一起之后,知识面最广的贺贞立刻就发现了这些东西的珍贵之处,她将这些信件呈上去的时候,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陛下请看,这分明是失传已久的《千金方》里的《千金翼方》!我早听说过,当年药王老人家写完这本书后,当朝皇帝曾赐下此书刻本给西南的苗人,但后来中原地区战乱频繁……”


    贺贞说着说着,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改朝换代之时新上任的统治者都会焚烧前朝书籍”的这段给省略掉了——因为这事儿述律平本人也干过,她把秦姝的相关书籍和三纲五常的教导一起烧了,不过这倒不是因为她和秦姝有仇,单纯就是为了抹去前朝的痕迹,以确立自己的统治地位而已——继续道:


    “……此书的原刻本便流失了,眼下咱们能看到的,都是经过多方抄录的版本,真实性和准确性有所缺失,但她送上来的,分明是《千金翼方》的原刻本!”


    谢爱莲虽然看不懂医书,但是她能看得懂别的。于是戴紫金进贤冠、着鹤纹大袖衫的女郎也从满桌子的信纸里抽出了一张,向述律平讲解道:


    “陛下请看,此人将苗医和中医的异同处做了对比和改良等一系列总结,更是随信附上了她这段时间来的诊疗实践心得。”


    “依微臣之见,若是能将这些东西广泛在西南地区推行开来,当地百姓就不会再陷入‘中医理论丰富但药材缺失’和‘苗医药草丰富但全凭经验总结,没有成型药方,用起来要么不保险要么就不知道怎么用’的窘况了。”


    述律平毕竟也是马上打天下的英杰人物,听完这番解说后,立刻就联想到了当年族人尚未入关之时,在关外经常被蚊虫叮咬导致的高热、饮水不洁引发的腹泻、被野兽撕咬出的伤口等种种突发状况夺去性命的惨痛过往。


    即便眼下,述律平已经是北魏的统治者,是金字塔最顶尖上的那个人,只要不到国破家亡的地步,她根本就不用去操心这些东西,因为她终其一生都不会被“找不到医师看病,没有药吃”的窘况困扰,可一听到谢爱莲的描述,她心中立刻便明亮了起来,因着西南地区的医疗前景一片光明: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能将双方的医疗精髓结合起来,日后若西南地区再有疫情,我们便能就近派出医师,发下药草赈灾;便是日常”


    谢爱莲点点头,又继续道:


    “不仅如此,她还将当地特产草药和中原常用草药的采摘、保存、用量等消耗做了个对比,陛下你也知道我在算数方面颇有心得,刚刚我看了一下她呈上来的记录,这些数据全都能互相吻合上,没有胡编乱造、搪塞敷衍的造假——”


    “如果此套理论能推行开来,从这次起,朝廷送去赈灾的药草成本,就可以对半打折!”


    此言一出,当即把述律平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恍恍惚惚,不知今夕是何夕:


    我的耳朵没有出错吗?打对折?!这个玩笑可不能随便乱开,牛皮也不是这么吹的,要是你敢让我先有希望然后绝望,我就先把你的腿打折!


    可等她接过这份写在淡黄色草纸上的记录,自己掰着算盘打了半炷香,终于成功把第一种药物的替代成本变化计算了出来,而仅这一样,便和谢爱莲估量的相差无几:


    “只是换了一种药物,就有此奇效?!那可太好了,写这些奏折的人可真是天才!”


    “不仅如此,陛下。”趁着述律平看奏折的时候,贺贞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所有的信纸都收拢在了一起,甚至已经基本看完了这些奏折,都能给述律平做个小结讲解:


    “她送来的信上,还详细列出了需要的医师类型、药物种类和大致数量,方便我们精准救灾。”


    说来也奇怪,别人在写奏折的时候,恨不得用一斤黄金一两的好墨和十金一支的翘轩宝帚,让看奏折的人感受到自己的诚意,然而这些被强行塞在一个信封里、鼓鼓囊囊送来的西南急报,却是全都写在最便宜的淡黄草纸上的,有些纸上的笔迹潦草得险些让家学渊源的贺贞都认不出来,有些纸上的记录更是直接没用最常见的毛笔,而是随手从梳妆台里捡了块画眉石、从炉灶里拿了块木炭写成的。①


    都说“一字见心”,贺贞出身书香门第,在这方面的造诣很高,自然也能够通过笔迹感受到对方的品性和心境,而眼下,她从这些近乎简陋的书信中,感受到的却是两颗毫无遮掩的赤诚之心:


    以匡国致君为己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②


    正在她沉吟之时,述律平将手中的那份奏折还给了贺贞,并加盖太后宝印和传国玉玺,让她直接将这些东西发去六部,调配相应人力和资源,同时好奇道:


    “写这些奏折的是什么人——我是说,除了阿玉之外的那位?我的记性还没到老糊涂的程度,如果之前西南地区就有这样的大才,我不可能不记得她。”


    贺贞回想了一下在所有的信纸最后,都能看见的“姊秦慕玉携妹金钗拜上”的字样,试探着猜测道:“可能是阿玉的妹妹吧。”


    她素来能够走一步看十步,习惯在掌握了全部信息后再开口一针见血,然而眼下,在看着这行字的时候,贺贞竟然判断不出此人的身份:


    如果她是阿玉的亲妹妹,那阿莲姐姐怎么会不告诉我?


    如果她和阿玉没有亲缘关系,那她们的所思所想,为何会如此一致,就像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一样?难不成她们都是秦君的弟子?


    可秦君之前在谢家隐藏身份、教导阿莲姐姐和阿玉的时候,明明只有这两位学生才对;也就是说,她的情况多半和我一样,即,是被秦君中途施以援手的获救者,还是从某种见不得光的困境里捞出来的,所以她的身份信息才会无人知晓,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一样。


    那她之前所在的地方,究竟有多恶劣,她又遇见过怎样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人,才会养成这种面面俱到、事必躬亲的谨慎性子?


    ——不得不说贺贞看人是真的准,在没有任何背景知识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得出正确答案,属实是天赋异禀。


    结果这句话落进述律平耳中的时候,她直接自动把“可能”俩字忽略了,惊喜道:“阿玉竟然还有妹妹?”


    贺贞参加科举的时候,已经是战时了,气氛紧张,流程也不怎么完善,述律平的心情也一直不是很好;但再往前推几年,推到谢爱莲和秦慕玉双双被点为状元的那年恩科,那时北魏的各种矛盾尚且能被掩盖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那一年的太和殿上,述律平看着谢爱莲母女二人的眼光,就像是收获季节的农民喜滋滋地看着自家的超大个儿萝卜。


    淳朴,满足,慈祥,快乐,主打的就是一个“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眼下,这种眼神又一次出现在了述律平的脸上。


    她立刻转头看向谢爱莲,半真半假嗔道:


    “阿莲,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藏私呢?难不成我还能在待遇上苛待孩子?我自己不讲究是一码事,可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再者,你看,就算你不把她引荐给我,她的一身好本事这不还是显出来了嘛。”


    这话是真的,述律平对手下的待遇一直很好。


    别的不说,自从北魏和茜香两国的君主,在长江中心的不知名小岛上击掌盟约,立誓和平之后,秦姝就失踪了,整整两年都见不着她的人影。


    知道的人会说,这是回天界查账开会去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摸鱼去了呢。


    ——你的手下是个跟你明显不在同一条赛道上的大佬,根本就不用来你这儿打卡上班,她为了帮你却还是在你这里耐心做了一段时间的工作,那等她帮完你之后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辞职了,你还能跟她计较不成?她可是为了帮你才来这种地方给你当牛做马的,你肯定得客气气把人给送走,再把人家的工资正儿八经结算一下。


    结果述律平不仅把“按照正常流程结算工资”的这一步给走完了,甚至飞跃到了更高的级别,一个封建社会的帝王生生把自己变成了所有现代社会的老板模范:


    整整两年,秦姝没来露过一次面,没打卡应卯过一次,跟着贺贞新进来的这批女官们更是不知道宫中曾有这样一位侍读博士的存在。


    都这样了,述律平还在拼命给秦姝打掩护,说“侍读博士是回家探亲去了”,压着户部官员给秦姝侍读博士的马甲满打满算发够了两年的工资,连过节时候的赏赐都一样不少,冰耗炭耗也折合成了银锭子,一同堆在她在皇宫的居所里,造得好一座金山银山,就等着她回来领呢。


    哪怕抛开“凡人可能对神灵有敬畏之情,所以秦姝的个例不具有普适意义”的因素,述律平对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也很是看重。


    就拿眼下正在她身边的谢爱莲和贺贞来说,述律平身上穿的常服,至少已经洗过三遍了,织造司那边的秀女们辛辛苦苦用染了色的蚕丝线绣上去的龙纹都被浣衣局洗褪了色,可谢爱莲身上穿的鹤纹大袖衫依然簇新得很,栩栩如生,振翅欲飞,仿佛下一秒就能从衣服上活过来一样。


    而贺贞穿的青衣虽然颜色素净,然而只要对着光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上面连绵不动闪耀着的水一样的波光,全都是织造的时候,用宫内密不外传的独家绝妙手法,才能织造出来的暗纹。这种布料比起谢爱莲当初“为爱外嫁”时,压箱底的葡萄紫缠枝织锦来说也不差什么,甚至更胜一筹,要二十位绣娘没日没夜地赶工,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在精神高度集中完全不犯错的情况下,才能勉强织出一寸,因为一旦错了哪怕一根线的位置,这种平时不出什么,只有经过光的折射才能看出的效果,就会毁于一旦,变成真正平平无奇的普通暗纹。


    这两人虽然辞谢过很多次这些过分优渥的赏赐了,但是述律平的回答比她们的拒绝更有力:


    “给你们你们就拿着,我没有苛待自己人的习惯。”


    “我不好这些东西,因为我是在塞外长大的,那时根本就没这么多好东西让我们选;可你们不一样,要是因为跟着我做事,反而要让你们改掉自己的习惯,那我成什么人了?”


    “计勋行赏,论功行封。你二人都是从科举里堂堂正正走出来的英杰人物,和那些一事无成的勋爵子弟不一样,大魏的重担都压在你们身上,论功劳论苦劳,你们都当得起这些赏赐。”


    “再者,若连你们都不能用上好东西,那以后谁敢替我做事?”


    这一套极限拉扯下来,两人从宫中回去的时候,原是为着归还赏赐来的,没想到不仅没归还成功,反而带回去了更多东西,多得甚至原本跟着她们的侍女们都拿不过来,不得不另外从太和殿侧殿叫了十多个女官帮她们一起拿东西。


    因此,在说别的事的时候,述律平可能理不直气也不是那么壮,但在“对下属的待遇”这件事上,饶是贺太傅和护国大将军那边,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君主已经把“礼贤下士”的戏文唱足了十分,做臣子的就要闻弦歌而知雅意,把“君圣臣贤”的后续演出十二万分的配合。


    于是谢爱莲立刻笑道:“陛下容禀,这可真真是冤枉了我。”


    述律平亦笑道:“说来听听,怎么就冤枉你了?我看你这些天来经常点灯伏案核对账目,还要打理宫中内务,更要来教导皇太女,估计累得不成,便叫御膳房那边做了整整一桌好菜来犒劳你,都是稀奇玩意儿呢。”


    贺贞立刻捧场道:“陛下,今天这顿午饭能让微臣也沾沾光吗?这段时间来我一直白天黑夜连轴转,好容易才把所有的学生都分配到合适的地方,还得时不时去注意敌军动向和抓紧时间战前动员、全体扫盲,累得身上的大衣服都穿不住了,你看这衫子,抖一抖都能掉下来。”


    贺贞说的这番话半点没夸张,因为“在小宅子里教学生”和“战时统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工作强度。更别提她白日里要安排布防、注意军报,晚上还要去投石机那边监工,短短几天过去,好好的一个人就硬生生累瘦了一圈。


    要不是这段时间她的吃穿都是宫中负责的,御膳房的厨子们个个摩拳擦掌,发誓要把教她们识字的贺相给喂得好些,她现在就不是瘦一圈那么简单了,额前白发只怕又要新增几缕。


    述律平一拍手,笑道:“本来就要留你的。今日的餐食里,有黄河刚化冰时捞上来的第一尾鲤鱼,就着黄河水顺风抵达京城的时候还是鲜活的,又吉利又好吃;还有个足足有一人那么高的瓜,都能让小孩钻进去;等臂长的何首乌,百年的野山参,做药膳再合适不过;还有和南方重新开了货运后送来的各种新式水果,连带着那边会炖汤的厨子都来了两个,已经叫她们给你俩炖了补汤,两个时辰前就已经上锅煮了。”


    她从桌上随意拾起一支笔,隔空点了点谢爱莲,打趣道:


    “你要是解释得不好,哪今天这顿饭就没你的份了,全都给贞贞。”


    谢爱莲赶忙道:“这孩子并非我亲生,而是曾有恩于阿玉,阿玉和她结拜姊妹在先;我知道这事儿后,因着她没有父母照顾,怜惜她无依无靠的,才收了她作义女在后。”


    她回忆了一下和那姑娘短暂相处的经历,真情实感道:


    “这孩子命苦哪。刚来我这儿的时候,气色那叫一个难看,心悸夜惊,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下了,天一亮,就跟着阿玉起来练武读书,生怕自己做的不好,我们不要她。”


    贺贞在看过这些奏折后,本就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秦慕玉义妹十分和善可亲,一听还有这事,顿时对她八分的好感都化作了十分的怜惜。


    不为别的,她当年在贺家的时候,因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她一边要学东西,一边还要注意让自己别被贺太傅注意到拎出去联姻的时候,也是这般谨言慎行的形状。


    于是贺贞有感而发道:“这般行事作风,竟像是之前被苛待过似的。怕是她在之前的家里,一直没什么说话的地方,再加上家中人也不重视她,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才把好好一个女郎变得如此瞻前顾后、谨小慎微。”


    谢爱莲击掌赞同道:“可不是嘛。我后来也就这件事问过阿玉,可阿玉总是支支吾吾不肯全部告诉我,只跟我零星说了个大概,我才知道在此之前还有这么段故事。没想到贞贞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果然还是贞贞厉害!”


    “总之后来我看她天天都这么熬着,刚养出来的一点肉眼瞅着瘦了下去,心想也不是个办法,就偷偷请了个医师来,开了些安神方子,结果这孩子第一时间竟然没想着吃药,而是去跟医师学怎么治病。”


    贺贞越听越觉得这个描述耳熟:“……你说的这个医师,是不是从城门义诊区拉过来的?”


    谢爱莲半真半假地打了个寒颤:“我知道你能掐会算,料事如神,但精确到这个地步就怪吓人的了,贞贞。”


    贺贞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阿莲姐姐你想到哪儿去了呢。”


    她迎着述律平和谢爱莲饱含好奇的目光,解释道:


    “我之前带的学生里,有个叫钱妙真的奇才,学医的成绩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在制毒方面很有一手。所以后来我就让她转了行,没再继续学岐黄之术,而是叫她专门调配毒药去了,毕竟各有各的用途嘛。”


    “但是这姑娘在离开正常学医的大部队之前,曾经去给一户大人家的养女看过病,开了她学医以来最后一个救人的方子,还是个安神补身的养生方。”


    贺贞说完这番话后,转过头去看了看谢爱莲,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起来:


    “我当时听她说完情况,心里就一咯噔,心想,坏事了。”


    “能吃得起这种方子却还要来城门这边找人开药的,要么是身体长期不好,把脾气都搞坏了,正常医馆里都没人敢揽这桩麻烦生意;要么就是高门大户里有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为了避人耳目,才会找到我们这些‘野路子’身上。”


    谢爱莲:???好一口平白无故从天而降的黑锅……不,这么想想这口黑锅扣给我真是该死的合适啊靠北,烂摊子屡见不鲜的豪门世家,忙于政务因此无暇顾及家事的高官,半途加入进来的养女,好家伙,说着说着我都觉得自己真是人渣了!!!


    贺贞看着谢爱莲微妙万分不断变化的神色,温声道:“阿莲姐姐放心,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今日听阿莲姐姐一说,似乎妙真弃医从毒之前开的最后一个安神方子,就是给你的养女开的?那可太好了,若是阿莲姐姐的话,那我就什么担心都不必有啦。”


    贺贞不说还好,一说出钱妙真的名字来,连述律平都兴致勃勃加入了这场对话。


    毕竟在刚刚打响的京城守卫战中,弓箭队能守住城池,以箭雨之势把身经百战的雁门军牢牢压制在外面一步都不能前进,钱妙真配的毒当居首功,对政事格外上心的述律平自然记得这位现在还泡在太医院里倒腾毒药,把一干太医都吓得活像褪毛鹌鹑似的大功臣:


    “钱妙真!我记得这孩子,前段时间雁门军都打到门口了,城楼上在放箭,她就带着医师们在后面,把腾出来的民居正房用一块屏风隔开了,这边在给箭簇淬毒,那边就在给新抬过来的伤员包扎。”


    “我赶过去的时候匆匆看了那边一眼,真是条理分明,合作得当,当时我就在心里想,不愧是贺相带出来的人,果然有一身好本事,只是没想到之前竟然还有这段前缘在呢?”


    谢爱莲笑道:“可见世间诸般缘法,都是天定的,实实在在躲不过去——总之,这孩子后来好容易把身体养好了,却也没能在谢家待太久,就带着一箱子的书和药草,和阿玉两人一起去了边疆,所以我是真不知道她有这种本事。”


    她说着说着就又担心起来了,对述律平道:“陛下,既然说到金钗这孩子,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述律平对手下向来很宽容,闻言立刻道:“但说无妨,不必多虑。”


    谢爱莲回想了一下两年前,那位笑容温和柔软、容姿清理出尘的白衣女郎,在短暂借住在自家的时候,似乎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姓名,于是谢家的下人便一概以“二小姐”称呼她。


    那段时间她因为刚被述律平选中,君臣二人就算平日里再怎么投契,在公事上也要慢慢互相磨合一下,因此谢爱莲便久居宫中——后世史书上都说她“受宠优渥,常居宫中”——很少回家,等到回家后,听着下人们口口声声称呼自己女儿的结拜姊妹为“二小姐”,连秦慕玉都只称呼她“贤妹”,才后知后觉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啊,那她的本名是什么?下人这么叫也就算了,毕竟论起身份尊卑来,她们不能直呼主家的名字;可你和她不是要好得很吗,不是都升堂拜母了吗?我还站在这里呢!怎么连你都称呼她称呼得这么生疏?


    可谢爱莲一问,秦慕玉便面露难色,牙关一咬,好家伙,口风比浇铸在一起的生铁来得都要紧,竟是半个字都不愿往外说,最后还是在得到了她的好贤妹的允许之后,才遮遮掩掩地说了一些据说“不那么气人”的部分。


    结果就这部分,都能把谢爱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最不能得罪的是什么人?是经过千年的流传后,已经被扭曲了原意的“唯女子和小人难养”吗?


    ——不,只要是手握大权的人,就都不能得罪。


    ——因为只要掌权者在脑海里轻飘飘转一个念头,现实世界里便要有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被扭转人生。


    谢爱莲虽然不是个喜欢弄权的佞臣,但眼下,她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手握大权”的滋味有多好。


    她只略微提了提金钗以前可能吃过的苦,述律平和贺贞两人一个在幻梦中吃过苦,一个在现实生活中苟了十几年,都感同身受得很,一合计,立刻就把相应章程都完善出来了:


    “她没有去官府递状子离婚,可见要是有些妇人在家中受苦,却又被圈禁了起来的话,实在是叩天无路,申诉无门。”


    “左邻右舍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我看未必,不过人人都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不愿意管别人家事罢了。”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桩事,并不是‘婚姻’这样的‘小事’,而是‘窝藏逃犯’之类的‘大事’,那邻居们还会继续装聋作哑吗?怕是逃犯在进他家门的第一天,官府的人就得顺藤摸瓜追过来。”


    “归根到底,无非是‘家事’要付出的代价太少了,才能让在婚姻中,天然占据‘夫为妻纲’这一有利地位的男人愈发有恃无恐,只要没闹出人命来,对自己的妻子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她再怎么苦、再怎么受委屈、再怎么生不如死,只要没真的死,他的所作所为,都只违反‘道德’,而不违反‘法律’,不会被依法处决。”


    “所以,只能如前例般,将‘默认的道德’,变成‘明文的法令’。”


    于是在这一番交谈后,述律平展丝帛,执朱笔,蘸浓墨,加宝印,随即,在北魏历史上饱受好评,数年后,更是直接有几万名因此受益的获救者齐齐跪在太和殿外请命,把她推上帝王宝座的一道法律,便在她的笔下逐渐成型了:


    “知邻舍苛待女眷而不报者,连十户,或杖五十,或罚钱三千;罪者本人,杖七十,流放五百里,净身出户,女眷自得全部家财,另立女户,免三年赋税;与此同时,官府不得以任何名义阻拦,违者停职查看,副官补位。”


    “眼下战事胶着,人心不稳,为大局计,战后推耕织、兴桑麻时,再行此令。”


    在一同写完这道新律后,述律平立刻便把谢爱莲和贺贞两人赶去吃饭了:“去去去,快去吃饭,再不吃的话那砂锅在火上炖着都要烧干了。”


    两人谢过恩赐后一同出门,述律平凝视着谢爱莲和贺贞并肩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良久,笑了一声,轻轻道:


    “真好。”


    ——只不过被她寄予厚望的这两人愣是没一个去吃饭的。由此可见,不能把一对工作狂姐妹放在一起,因为她们自己就会进行一个积极向上意义的卷。


    她们还没走出多远,贺贞便先开了个话头:“阿莲姐姐,我想去太医院看看,你随我一同去么?”


    谢爱莲略一思忖,便颔首道:“也好。”


    于是两人脚下齐齐换了个方向往太医院去了,正好逮住了一只还在那里调配毒药的钱妙真。


    钱妙真见贺贞来了,立刻放下手中活计,仔仔细细把东西收好后才迎上去道:“见过贺大人,怎么,城外战事又起了?正好我新调配了一批药剂,这次的药性更强……”


    贺贞立刻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来找你的,你可下去吧,今天这事儿还真用不上你。”


    钱妙真还不死心:“真用不上我吗?老师,要不你再想想?”


    贺贞无奈道:“那便说与你听听,反正等会陛下肯定会晓谕六部,调配人手,筹集物资——西南地区突发疫病,陛下要调人过去。怎么,你的毒术派得上用场?”


    钱妙真:算了算了,专业不对口,告辞。


    等钱妙真继续坐回她的位置上后,贺贞神态自若地抖了抖袖子,在太医院正中站定,沉声道:


    “陛下有意从宫中征召医师,前往西南赈灾,你们哪个愿往?”


    “先说好,西南边境,穷山恶水,物资匮乏,兼以此次疫病来势汹汹,染病者不计其数,这场仗打起来,只会比京城的更难。”


    眼下太医院里的政治立场可以说是壁垒分明,哪怕再眼瞎的人,也能察觉到其中的微妙氛围:


    坚持“女人不该抛头露面”的男医师们聚在一起,碍着不能对有功名的女官说什么,就只能扎堆冷暴力她们;结果如此一来,眼下正在做实事的,竟全都是贺贞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们。


    这帮人本来就实诚得活像几千年后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一听贺贞这么说,立刻争先恐后欣然道:


    “老师,我可以去,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也去吧,京中最近的伤员都是外伤,我一身本事派不上用场,憋得很哩。”


    “我也要去,虽然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我小时候出过痘,后来有次喝凉水打摆子发疟疾也挺过来了,多多少少有点经验。”


    “……奇怪的经验增加了!你能活到今天是真命大啊!”


    贺贞将这些踊跃报名的人的名字一一记了下来,又往另一边还在沉默抱团一言不发的太医们看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问道:


    “看看,这么多的英雄好汉呢,你们要不要也选一个人出来去西南抗疫赈灾?别什么事都指望我们,你们也多多少少做点有用的事情吧?就算诸位没有家国天下的情怀,难道连‘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的道理都不懂了?”


    太医们面面相觑半晌,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位新上任的贺相会突然把矛头对准自己,可又不敢像冷遇那些女医一样冷遇她,纠结了半点后,推了个德高望重的中年人出来,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对贺贞赔笑解释:


    “贺相,贺大人,是这样的,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实在走不开……”


    贺贞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强求,在将前往西南的医师名单记录下来之后,便和谢爱莲一并出门,去吃那顿迟到的午饭去了。


    只不过在出门后,行至无人之处,贺贞这才拉了拉谢爱莲的袖子,小声道:


    “阿莲姐姐,这段时间来西南和中原的往来,是不是有些过于频繁了?”


    只不过这个“频繁”,不是很显眼的那种,是和贺贞本人走的一样的路子,即不显山不露水,闷声发大财。所以这种既视感让同样风格的贺贞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好比西南和中原之间的贸易商队,平均三月来一次,可考虑到路途中的突发情况,这个“平均三月一次”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波动。比如说这一波商队中途遇到了雪崩,因此延缓了半个月才到;这一波商队走水路的时候正好遇上顺风,所以提前了半个月;平均一下,才是“三月一次”。


    可这两年来,西南商队和中原的往来,竟然全都是整整齐齐的三月一次,运来的货物还量大质优,连带着京中都有专门的特产铺子了,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贺贞看谢爱莲的面上无不愉之色,这才继续道:


    “这可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必是神仙手段,才能有这般景况。”


    “阿莲姐姐,你我同受过秦君恩惠,又相识多年,是知根知底的人,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眼下西南地区状况十万火急,若是能借助这一手,尽快将京中物资人力运输过去的话,定能立时解了西南困厄,日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身后太医院,低声道:


    “……也能叫她们过得好些。”


    本朝医师待遇沿袭前朝,虽有官身,唯有院使一人有三品大员的待遇,左右院判可至四品,余下的普通太医、吏目,不过是八至九品的小官而已。


    因战时医师人手紧张,所以述律平已经给能上战场支援的钱妙真等人提过官职了,虽说还是太医的名目,但事实上领的俸禄,是和左右院判一样的四品官员的级别。


    换做没什么志气的普通人来的话,估计觉得这个待遇其实也差不多了:


    寒窗十年,青灯黄卷,为的不就是有个官身么?就算是正儿八经地去考进士科,拼死拼活考到一甲进士及第,入翰林院,最高也只能做个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从品级待遇上说,就已经比四品的正经官员要低很多了。


    虽说翰林清贵,前途无量,可这个“清”分明是“两袖清风”的清,想要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过日子,那可真是“居大不易”;再者,就算翰林能长久接触到国家统治者,看似前途一片光明,可机遇与风险并存,很难说在一步登天之前,会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先一步坠入地狱。


    这样看来,这帮身在太医院的女官,实在是赶上了另一个意义上的好时候:


    因为是战前开考,所以竞争对手大大减少,她们的成绩看起来就很漂亮,任谁来都无可挑剔这一点;因为战时太医院人手急缺,所以她们一来就能享四品官员的俸禄,可以说她们的起点就已经是很多人的终点了。


    ——可是这样,就够了吗?


    “我觉得这样还不够。”贺贞喃喃道,“我教她们学以致用,教她们知行合一,又让她们深入民间实践多年,可不是为了让她们只能在太医院这种小地方,给皇室中人看病的。”


    “她们将来一定能走出皇宫,走到民间,名垂青史,流芳千古……可是按照眼下的情势,能够外放的人,总得有些东西傍身,才能压得住当地的豪强,保得住自己的功劳。”


    谢爱莲立刻明白了贺贞的顾虑。事实上,正是因为她们是世家出身,所以她们对北魏眼下门阀贵族与布衣百姓之间的对立情况一清二楚:


    的确如贺贞顾虑的那般,眼下北魏各地世家林立,豪强无数。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秦慕玉外放成为宣慰使没有受到阻碍,那是因为她的背后有谢爱莲给她撑腰,再加上她本人又武艺高强,不怕那些腌臜手段;便是有人想要对她下手,也得考虑到当年太和殿上“玉剑光出怀中”的神迹,掂量掂量自己的这几根骨头够不够和神仙手段拼一拼。


    可贺贞的这些被分入太医院的学生们,一来没有足够强大的背后靠山,二来没有能让人敬畏不已的神异事迹,三来没有足够强大的武力——往日里她们外出义诊的时候,能护着她们的姊妹,眼下要么去了兵部要么已经在白再香麾下杀敌了——落在虎视眈眈的外人眼里,这些女医可真是上面发下来好喂饱豺狼的肥肉。


    死一个普通的七品太医、四品院判的话,对当地官员的惩处,最多是停职关押、杖责流放了事,没准这些刑罚,还能够通过交钱来避免,这就是所谓的“赎罪钱”,就连秦姝本人,在数百年前下界的时候,也曾为耕牛一案交过五十文。


    但是如果死的是被国家实际掌权者亲口褒奖过,加封过,赏赐过的一品大员呢?


    不,如果她们身上真的能有如此殊荣,那她们根本就不会死,因为没有人会在“血洗太和殿”的前车之鉴后,还敢壮着胆子去捋述律平的虎须。


    于是谢爱莲沉吟片刻,对贺贞道:“我今晚回去替你问问罢。”


    贺贞大喜过望,当场折腰拜下,恳切道:“多谢阿莲姐姐,如此深恩厚谊,贞贞没齿难忘!”


    当晚,谢爱莲便回到了谢家,来到了自己以前住过的小院子里。


    她已经很久不曾回到这里了。


    以往她居住在这里的时候,谢家的掌权者还是一位男性家主;可自从她被选为状元,眼下更是掌六部诸事后,谢家的家主之位就空了出来。


    谢家人众口一词,明面上都说是“上一位家主因年事已高引退,还未来得及选出新的家主”,但只要是长了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位置明摆着就是为谢爱莲留的。


    可以前的旁支女他们爱答不理,现在的朝中重臣他们高攀不起。便是留了这样的位置给她,谢爱莲也从不曾回到谢家,给他们攀龙附凤的机会。


    眼下她这一回来,可算是把谢家全家上下都引爆了:


    “谢爱莲回来了!快快打开库房备礼,档次就照着当年贺太傅还在的时候拜年的年礼来,只能更重不能更轻!”


    “她的院子每天都有打扫吧?”


    “有的有的。不仅如此,还给她把里里外外的摆设都换了一遍,螺钿沉香,湘绣蜀锦,全都尽着最好的来,连种的花上都贴满了金箔,那叫一个富贵漂亮。”


    “她的父母名下已经增了十座庄子,眼下正在外面避难呢,要叫他们来见见女儿吗?要是能打亲情牌的话,这不比什么奉承手段都管用?”


    “那也得谢爱莲吃这一套。她自两年前入宫后,就不曾见他们了,更是不曾提携谢家人,可恨我们还得好吃好喝养着她父母,生怕她突然过来看看。在这件事上,只能说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好一条油盐不进的白眼狼。”


    “慎言,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你是觉得皮痒了需要松一松,还是觉得这条命活够了?还不速速整衣冠去拜见她再说!”


    然而没有一人能见到谢爱莲。她就像是单纯回来看看故居似的,闭门谢绝了所有的来客,在曾经属于自己的小院子里转了三圈后,哂道:


    “修得好生富贵,我都认不出来这是我住过的地方了。”


    说话间,谢爱莲拍了拍手边的竹子。这三两竿瘦竹是她当年最爱的风景,讲究的就是一个“恬淡疏朗”;再加上不管是她还是秦慕玉,都不是爱侍弄花草的人,于是这几根竹子和墙角的瘦梅,竟然就这样坚强地活了下来,成为了这方小院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可眼下,谢家人为了讨好谢爱莲,愣是把竹子上都缠满了亮闪闪的金线,在梅树的枝桠上贴了金箔银箔剪成的花朵,把好好一幅淡雅脱俗的景象,点缀得金碧辉煌,璀璨夺目,美则美矣,可惜不伦不类。


    谢爱莲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些东西辣眼得很,便亲自动手,替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把身上的累赘卸了下来。没多久,小院中央便堆起了个金银垒起来的小堆,要是把这些东西拿到当铺里卖掉,得到的钱少说能够供一个三口之家衣食无忧过上五六年,足见谢家有多想扒上谢爱莲这棵大树。


    她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成果,满意点点头:“这样看起来总算好些了,你觉得呢?”


    她这番话说完后,一直窝在墙角,不停发出窸窸窣窣不明动静的一大坨物体终于转过了头来:


    这是一只硕大的、强壮的袋鼠,比正常情况下她的同类们足足大了三圈,尾巴和后腿上的腱子肉邦邦硬,目测一蹬腿能至少踹死二十人。


    按理来说,这个大小的生物一般都挺吓人的,结果这只袋鼠转过头来的一瞬间,因为她身形过分结实高大而产生的压迫感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她用短短的两只前爪捧着一叠点心,吧唧吧唧吃得那叫一个香,棕黑色的鼻头上沾了一点糯米粉,她却浑然未觉,还在那里埋头苦吃,超级干饭人的精神体现的那叫一个淋漓尽致,颇有种“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吃完这口饭”的朴实感。


    哪怕谢爱莲正在跟她说话,也不能耽误她吃饭,于是她一边吃一边咕哝道:


    “好像是的?我记不清了,但点心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谢爱莲沉默片刻,觉得仰视这只数丈高的庞然大物实在太累脖子了,要不是这家伙身上有术法罩着,她出现在这里的第一时间就能把方圆数丈内的人全都吸引过来看热闹,遂委婉建议:“……有劳你变回人形说话。”


    袋鼠不明所以地动了动耳朵:“哦哦,好哩!”


    于是一阵白光过后,一位青衣皂靴的女子出现在了谢爱莲面前。


    她穿着黎山老母座下给学生们统一配发的青色袍子,腰间挂着块似玉非玉的铭牌,上面镂空的“罗森”两字在月色下熠熠生辉,脚上一双皂靴沾满了尘土,这便是常年来往于西南、中原和黎山老母道场之间留下的旅途风霜。


    她肩上挂着只用蝶豆花染成了蓝色的口袋,别看这只口袋看似小巧,容量不大,但谢爱莲曾亲眼看见她面不改色从中倾倒出几百斤的草药,这便是从她本体上炼化出的宝物,能负千钧之重若鸿毛之轻。


    前些年秦慕玉在安排好了物资运输的相关事宜之后,为了避免让彼时尚未修出人形的袋鼠运输员引起过多恐慌,就把中转站定在了谢爱莲以前在谢家的小院中,又写信给谢爱莲,说日后如有急事,可走这条线路联络。


    眼下这条线路就用上了。


    谢爱莲端详着青衣女子腰间的铭牌,笑道:“罗森,好名字。是取‘飞空土危梯,万象罗森耸’的高山巍峨之义么?这些年来,西南地区繁荣兴旺,人民安居乐业,少说有一半都是你运输物资、互通有无的功劳。如此志气,就该有这样的名号。”③


    罗森放下盘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当场就把自己的家底倒了出来:


    “啊不,倒也没这么深刻的含义,只是我在家乡的本名同音而已。”


    “这个名字是前段日子,白姊和青青一同帮我定下的,说我之前用的名字太拗口,又不好写,便从中原文字里给我取了谐音,等以后下山入世的时候也方便些。”④


    “原来如此。”谢爱莲恍然,颔首笑道,“这么说来,这两位姊妹实在颇有先见之明,眼下正好是用得上这个名号的时候。”


    “西南地区前些日子突发疫病,陛下决定送些良医过去,协助缓解疫情,济世安民。可路途遥远,多有波折,若用寻常车马赶路的话,只怕来不及。”


    罗森立刻豪气万丈地一拍胸口,毫不犹豫道:“这个好说!交给我吧,运东西,我是专业的!”


    ——要是她这么说的时候,没有把盘子里的点心全都塞进背包里,鼻子上也没挂着那块还是没能擦干净的糯米粉,就更潇洒了。


    谢爱莲看着罗森花猫也似的面容,总觉得有些想笑,又感慨万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恍如隔世。


    她恍惚间想起数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只活力满满的袋鼠从天而降,尘土飞扬地砸在小院子里,高喊“袋鼠快递,使命必达”,可把当时的自己给惊得不轻,毕竟不管是这种生物还是这种阵仗,对当时的谢爱莲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新鲜东西。


    可眼下,她不仅和罗森已经互通了姓名,甚至已经站在她以往只能远而观之的那个世界里了。


    于是最终,谢爱莲也什么都没说,只招招手,将罗森叫到身边来,从怀中掏出一方柔软的细棉布帕子,替她细细擦干净了脸上和嘴角的点心渣,温声道:


    “既如此,这些孩子便交托给你了。”


    罗森一拱手,爽快道:“必不负谢君重托!”


    “啊,等等,突然想起来个好东西给你。”谢爱莲一拍前额,从袖子里掏出了个绣着莲花纹样的荷包,递给罗森,笑道:


    “京城这些年来流行的小玩意儿,意头吉祥,东西也好,有红豆糕、云片糕和数样干果,充饥又美味,你且带着路上吃。”


    罗森接过荷包后端详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哦,这个是状元包,我晓得,是谢君你当年考上状元后,京城中流行起来的东西。”


    她饶有兴致地指着荷包上的绣花,对谢爱莲道:“你看,上面的莲花纹样暗合的就是你的名字。这个包是真的又方便又好吃,我前段时间托人一口气买了五百多个,赶路的时候闲下来就能拆包直接吃,贴心得很,多谢多谢。”


    谢爱莲奇道:“这东西难道只有京城才有?怎么还要托人去买——你要是喜欢的话,宫中还有不少,等你这趟回来后全都带走也无妨。”


    罗森连连摆手解释道:“那倒不是,状元包卖得火哩,茜香国都有了。”


    “主要是之前白姊和青青听说你们这儿有义诊,坐诊看病的还全都是女医师,有些担心,怕有人心怀不轨滋事,就下山来想偷偷帮你们镇场子。结果没想到你们这儿还有武艺顶顶好的人看着,她们没使上劲,又觉得来都来了,不能什么都没干空着手回去,就去蜜饯铺子里买了状元包当特产送给我了。”


    “原来如此。”谢爱莲欣慰一笑,“有劳诸位惦念,不胜感激。”


    “你且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与我一同进宫去。”


    次日,雁门军依然毫无异动。从京城城头上放眼望去,人人面带菜色,步履虚浮,一举一动都有气无力。便是偶尔有偷偷摸摸前来窥探情报的人,也没什么精神气,走路都在发飘。


    考虑到“如果真的是尸体腐烂导致的瘟疫爆发,那么京城中也得准备起来”这一点,贺贞在做下决定的时候就同时做好了多手准备,比如保护好京中水源,比如提前囤好了来自西南的优良药草,还让京城中人清扫房间街道熏艾草之类的,所以雁门军那边异况一出来,她们这边就准备启动紧急预案了。


    眼下,贺贞和钱妙真已经来到了城门上,进行“启动紧急预案”的最后一步确认,结果望远镜里的景象却完全出乎了她们的预料。


    贺贞奇道:“不该啊,就算真的是疫病,也不该是这种情状——妙真,你怎么看?”


    钱妙真也放下望远镜,冷静道:“这不像是瘟疫和时疾,更像是体内有虫。老师,我觉得紧急预案可以稍后启动,当务之急是检查京城饮水有无遭到污染,然后发下布告,说近日饮食中有鱼虾等河鲜的人家,须要将其彻底烹熟了再食用。”


    贺贞欣然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哎,可惜,本来应该找更多人来这里看看情况的,可我的学生们已经要启程前往西南了,剩下的男人们一个个贪生怕死,任我好说歹说也不肯走出宫墙半步,只有你能跟我一起来。”


    钱妙真笑道:“其实我来这里也是有私心的。等下老师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劳烦绕去二郎庙一趟?我在那儿有个结拜姊妹,很是担心,想看看她那边的状况如何。”


    贺贞欣然道:“自然可以。”


    二人在合计完毕后,便下了城墙,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地就朝着二郎庙去了。


    行至二郎庙后,贺贞将马车停在了街口,没有下去。毕竟她的身份摆在这里,要是她一亮相,那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光是讲究礼节迎接她就要花好半天时间,又耽误钱妙真探亲又耽误宫禁,于是她就留在车上下下棋看看书,等自己的学生回来。


    钱妙真下了马车没走多远,就发现这里的情况不太对,不过是那种好的不对劲:


    以前她借住在这里的时候,樊云翘只在墙根那里种了点菜,观内日常用度主要还是靠周围居民来添的香油钱;可眼下因为战火,周围的不少房子都空了,人人自顾不暇,哪来的闲心来求神拜佛呢?


    结果这些房子虽然空着,后面的菜园却打理得很好,有一户里还养了鸡,道观的大门虽然锁着,可烟囱里有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钱妙真立刻松了口气,心想,应该没什么大事,便试图上前敲门询问;结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挨着门扉,里面的人倒先一步出来了。


    只不过迎出来的人并不是樊云翘,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位老妇人的头发都花白了,腰也直不太起来,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简洁,可也补丁摞补丁地补了好多次。她粗糙的手里拿着只篮子,一看就是正准备出门去收菜的模样。


    如果白再香在这里,她记性再好些,多半能认出来,这位老人家正是当年和她一同看过谢爱莲、秦慕玉状元游街的人。


    只可惜白再香不在,而这位老人虽然上了年纪,眼神却依然好使,证据就是钱妙真不认得她,可她却认得钱妙真,便笑眯眯地跟钱妙真打了个招呼后,转过身去,对门内大喊一声:


    “樊真人,之前曾经在这里借住过的女郎又来啦!”


    她这一喊过后数息,便从门内走出一位穿玄色道袍、佩七星冠的女冠。这女冠便是樊云翘,她一见钱妙真,大喜过望,立刻将钱妙真迎入室内,给她倒了杯热水,不好意思道:


    “眼下正是战时,茶叶可以当药用,得留着以防万一,没办法,只能委屈妹妹你喝杯没滋味的白水。”


    “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不委屈不委屈。”钱妙真赶忙解释,又喝了口热水,京城的初春尚有些料峭,这杯热水的温度便经由唇舌一路抵达她的心底,把她的担忧之情都压下去不少:


    “我这次来,本是想接姐姐进宫去避难的……”


    “可千万别。”樊云翘一听她这么说,就立刻摆起了手,解释道:


    “若这里只有我一人的话,我肯定就跟着你走了。可这里离外城近,之前坚壁清野的时候,阵仗太大,吓得周围住着的男人们仗着年轻力壮脚程快,连夜逃出城去——你看,房子都空了下来——各家被留下来的妇孺就聚到了我这道观里,说不得,只好多照顾照顾她们。”


    “幸好周围的菜地还没荒,她们也能做事,又趁着叛军来临之前,去周围的山林里多囤了些柴火和野菜,配上之前囤的米粮,还能支撑得下去;白将军御下严明,又时不时来巡视一番,宵小之辈不得作乱,安全方面也有了保障。”


    说到这里,樊云翘不无忧虑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可要是雁门叛军打算围城的话,就麻烦了,我这里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钱妙真听见前半句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听见后半句后,眉头又松开了,长出一口气,握住樊云翘的手,安慰道:


    “白将军英勇善战,谢君贺相又擅理政,辅佐得当,定不至于僵持这么久,请阿姊放心。”


    “你啊你……你怎么光说她们,不说自己?”樊云翘的面上微微显出一点笑意来,看向钱妙真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她们有些人壮着胆子去城门附近看过,说不少叛军都是中了毒箭后,不能再战,被抬下去的。我一听这架势,就想,能调配出这么厉害毒药的人,京城内除去你之外,就没有第二个,这不,果然叫我猜中了。”


    她反握住钱妙真的手,轻轻晃了晃:“既然连上过战场的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不再忧虑。倒是辛苦你了。”


    钱妙真低头腼腆一笑,说这份功劳没什么好夸耀的,也不辛苦,每日起早贪黑去骚扰敌营的白将军才辛苦。两人说着说着,樊云翘又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也不知钱妙真在宫中适应不适应,便握住她的手殷殷叮嘱道: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倒是我还要问问你,宫中生活如何,可习惯么?有没有人捧高踩低,给你脸色看?太医院有没有人看你是女郎,用‘三纲五常’那套欺负你?同僚们脾性如何,可说得上话么?”


    钱妙真轻描淡写就把太医院里的阵营对立一笔带过,着重说了那些和她意气相投的女医们,实在是报喜不报忧的典范:


    “宫中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虽说一开始不太习惯,但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


    “宫人们都精得很,眼下我得陛下看重,授业恩师又是一步登天的贺相,他们哪敢给我脸色看?怕是要反过来呢,我给他们脸色看,他们都要感恩戴德,毕竟这可是和我说话的机会。”


    “太医院里的工作还好,同僚们大多数都又能干又贴心,虽然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子,不过都同窗了这么些年,也能找得到话说。等从阿姊这里回去后,若来得及,我还得赶回去送送她们。”


    说起这件事来,钱妙真也有自己的主张:


    “等她们从西南回来后,陛下保准要给她们加官进爵,我多半也能因为助战有功,得份赏赐。到时候我带阿姊入宫去,与陛下细细分说你在战时庇护妇孺的功绩,陛下肯定也会赏赐你的。”


    樊云翘看了看天色,温声道:“好啦,知道你惦着我,可我又不是为了得封赏这么做的,我等闲云野鹤修行之人,要是真入宫受赏,反而不自在——不早了,你现在回宫去吧,别耽误宫禁。而且你现在回去的话,没准还能赶得上再见她们一面呢。”


    钱妙真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对樊云翘依依不舍道:“那我真的走了,阿姊多多保重。”


    她作别樊云翘后,和贺贞紧赶慢赶了好一番,回到宫中时,谢爱莲已经带着一位青衣皂靴的女郎等在太医院里了,两人的身边还堆了一摞小山也似的空点心盒子。


    贺贞一见这点心盒子的高度,就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来晚了,忙道:“有劳两位姐姐久候,惭愧惭愧。”


    谢爱莲神色微妙:“……不,倒也没等太久。”


    她这边刚说完,贺贞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女郎豪气万千地撑开一只口袋,然后把新端上来的数盘点心通通倒了进去。


    其气势之一往无前,动作之风卷残云,唯有数千年后准备返校的大学生拼命往行李箱里划拉存粮的动作能与之一比。


    更神奇的是,姑且不提这只口袋里之前放了什么,总之这十几盘点心倒进去之后,竟像是泥牛入海般,半点轮廓也没显出来。


    贺贞立时喝一声彩:“好个神仙手段!”


    钱妙真见此情形,便知道这就是即将带领医师们前往西南的引路人了,便忙照着之前统计好的名单把所有人召集了起来,带到后院统计过人数后,方依依不舍作别: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


    刚刚走进后院的罗森立刻就听见了这句话。于是她一边忙着把第不知道多少轮点心塞进那只神奇的口袋里,一边很捧场地接茬:“今年肯定能回来,放心。”


    钱妙真被这么一打岔,原本十分的离别担忧立刻打了个对折,只剩五分了:“……西南地区相去甚远,众姐妹山水兼程,路上切切保重。”


    罗森把口袋甩到肩膀上,翘起大拇指,自信满满道:“别担心,一日之内就能送到,我的快递,用过的人都说好。”


    钱妙真觉得自己已经找不到什么话说了:“啊……哦……好的。”


    罗森虽然来中原有些年头了,但是她实在没法领会“没话说的时候就哦哦哦那个那个那个和稀泥”的废话精神。


    本着白素贞和青青耳提面命教给她的“当你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你就拼命重复上一个人说的话”这一套终极寒暄大法,她立刻十分响亮地把这番场面话重复了一遍:“好的!”


    贺贞实在绷不住那张端肃的面孔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莲姐姐,你从哪儿弄来的人才?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跟她一比,我觉得我肚子里藏的简直是一汪坏水。”


    “说什么呢。”谢爱莲屈起食指,在贺贞前额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又转过身去,对太医院里的医师们切切叮嘱道:


    “今日之事,断不可为外人知。”


    谢爱莲和贺贞的学生们从未聚得这般齐,离得这般近过。


    之前贺贞带着她们去太和殿上,考那场前无古人后绝对可以有来者的殿试之时,谢爱莲已经在统领六部,协理国事了;等她们入了太医院后,要么在忙着给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们疗伤,要么就是在给钱妙真打下手,又和谢爱莲错了开来,以至于眼下,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这位名满京城的“谢君”。


    当她们齐聚在这一方小小后院中的时候,放眼望去,要么已经身居高位的要臣,要么就是背负大义即将启程的义士,便格外有种明珠生辉、华光熠熠的耀眼感,且这种光芒耀眼的感觉,比昔年秦慕玉在太和殿上展露神迹之时更胜:


    因为那时,能站出来的只有她一人;可眼下,随着她和谢爱莲的脚步,逐星火而来的,近在京城,远在西南,成千上万,不可胜数。


    众人对视过后,或多或少都体会到了这种微妙感,便不再多言,只由胸中一腔热血澎湃不已。


    谢爱莲在罗森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罗森便知道是自己派的上用场的时候了,便从肩上取下那只吞了几十盘点心后也半点没变大的袋子,两手撑开袋口,大大方方往医师们的面前一送:


    “你们哪个先来?”


    钱妙真神情微妙地提醒道:“啊……这个……罗姑娘啊,你的袋子之前是不是放过吃的来着,不会混在一起吗?”


    罗森挠了挠头,不明所以道:“不会啊。”


    她看着众人同样微妙的神色,恍然大悟解释道:“我的袋子里分有十多个不同区域,有个地块是为了接人送人特地开辟出来的,打包了一整座大型客栈进去。点心塞进去后直接就能落在客栈桌子上,我不吃,这些是为了给你们路上吃着解闷的。”


    众人瞳孔地震:你到底往这个神奇的袋子里放了什么东西,怎么听怎么都是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程度!


    此言一出,贺贞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可能是当了这几年老师的后遗症,关切道:“那你路上有干粮吗?要不要再另外给你拿些?”


    “不用不用。”罗森连连摆手,从怀中掏出昨晚谢爱莲塞给她的状元包,美滋滋地笑了笑:


    “我有这个就够啦。”


    她拎着这只“真正状元本人出品”的状元包晃了晃,随即塞回怀中,对一干被她这套操作炫得有点头晕脑胀的医师们开口:


    “好,那你们谁先来?先说好,其实我可以跑慢些,毕竟我原型赶路的时候不是走的,是跳的,我怕你们晕车。”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晕车也不打紧,客栈里已经塞了茶水和晕车药了,你们要是觉得受不住,就吃些药压一压;再受不住,就睡一觉,醒来之后就到了。”


    刚刚从新科殿试里一路杀出来,在太医院里已经吃透了皇宫和民间所有医书的女郎们十分自信地婉拒了罗森“慢点赶路”的建议:


    “姐姐说笑了,我们又不是金尊玉贵的讲究人,什么苦没吃过?”


    “就是就是,换做以往的话,能坐上马车都是种享受,眼下更是和一整座客栈一同赶路,这般神仙手段,往日里做梦都不敢想,怎么可能晕车。”


    “就算晕车,也得尽快赶到西南,还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姐姐不必多虑,只管按照你的正常速度赶路便是,我等心意已决,不管途中有何等变故,绝无二话,悉听姐姐安排!”


    罗森:……行吧,如果你们真的这么确定的话。


    于是次日晚,一支被强力跳跃袋鼠颠得七荤八素、头晕脑胀的赈灾队伍,在“世界上怎么还有这种肌肉强健的神奇生物”的世界观破碎冲击下,敲响了封锁多日的西南边境大门。


    医师们:冒犯了,当我们刚刚什么都没说吧,是真的晕车,呕——


    【钱妙真者,京畿中人也。少习回春之术,得神圣工巧,三折其肱,是为良医。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后雁门之乱起,妙真愤而掷笔曰:“以身许国,何事不敢为!”遂从军。】


    【时敌营中多疫,二地相去惟数里,京中亦人心惶惶,妙真登临而望,曰:“此乃五脏有虫,欲成内疽,食腥物所为也,非疫。”后京中果安康如初,众人方知妙真奇异。】⑤


    【樊云翘,号燕云真人,自幼求道,一心治学。常于六合灵妙真君像前诵《玄女真经》,又于雁门之乱中留妇孺入观,予衣食汤药。积功三十年,道成,佩白练飞入云中。】


    【罗森者,海外异人也。少求学中原,慕华夏风貌,遂定居西南。及年长,磊落飒爽,奔逸绝尘,往来诸县,贸迁有无。】


    【天显二十五年春,西南疫。罗森闻之,慷慨请命,携医者往。朝发京畿,暮宿川蜀,相去万里,旦夕即至。或曰,虽乘奔御风,不若罗森风车雨马,星行电征。】


    【魏史·奇人列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你的袋袋~我的袋袋~好像不一样~】


    灾区援助部队:你好,请问我们坐在哪里?


    袋鼠:我的袋袋里。(撑开袋子,热情邀请)请进请进,不要客气。


    灾区援助部队: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乾坤袋吧,久仰久仰,果然是神仙手段,我们在话本子里听说过这个宝贝很多次了。


    袋鼠(热情邀请):不,是育儿袋哦。


    灾区援助部队(阿巴阿巴受到了物种冲击震撼):什么袋?


    袋鼠(热情邀请):育儿袋哦。


    灾区援助部队(奋力挣扎试图保全稀碎世界观):是乾坤袋罢!


    袋鼠(热情邀请):不,是育儿袋哦。


    多年后,因为援助灾区有功,去世后被运到黎山老母道场的女医们,看到了袋鼠种的家乡特产,漫山遍野的芒果后:好罢,育儿袋就育儿袋。放弃挣扎。可能修仙后就会基因突变自带育儿袋吧。


    黎山老母(热情讲解):我们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制度,给学生配发书包,也就是乾坤袋!


    灾区援助部队(三观再度稀碎):到底是什么袋啊——!!!


    ①用宣城诸葛笔,一枝酬以十金,劲妙甲当时,号为“翘轩宝帚”,士人往往呼为“宝帚”。


    ——陶穀《清异录》


    尝以苏合油搜烟为墨。至金章宗购之,一两墨,价黄金一斤。


    ——陶宗仪《说郛三种》


    ②以匡国致君为己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


    ——罗隐《谗书》


    ③飞空土危梯,万象罗森耸。


    ——清·梁国治《过观音岩》


    ④以下为袋鼠姐姐的原型原文抄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能查到德文版,学德语的同学们可以做一下阅读理解,跟我一样看不懂德语的直接翻页看中文概括:


    Lozen (= geschickte Pferdediebin) (1840-1889) war eine Kriegerin und Schamanin der Chihenne-Apachen.


    Sie war die jüngere Schwester von H??uptling Victorio.Die Chihenne mit den Bedonkohe,Chokonen und Nednhi werden zusammenfassend oft als Chiricahua bezeichnet,dabei agierten die Chihenne vollst??ndig unabh??ngig von den anderen Gruppen (Gotahs).


    Die junge Lozen wurde von vielen Kriegern umworben. Sie war etwa 16 Jahre alt,als ein Fremder in ihrem Dorf auftauchte,in den sie sich verliebte. Doch verlie?? dieser das Dorf wieder und Lozen schwor,nie zu heiraten. Stattdessen war sie eine der wenigen Apache-Frauen,die sich für einen Weg als Kriegerin entschieden. Sie war gerade im Umgang mit Pferden,aber auch im Lassowerfen und Pferdestehlen vielen Kriegern überlegen. Nebst ihrem kriegerischen Geschick soll sie auch die F??higkeiten besessen haben,den Standort der Feinde vorauszusagen und Kranke zu heilen,sie verfügte daher über Inda-ce-ho-ndi (engl. Enemies-Against-Power). Lozen hatte bei den Apache den Status einer heiligen Frau und wurde in den Rat der Krieger aufgenommen.


    Nach langem Kampf gegen die vordringenden US-Truppen zogen die Chi-hen-ne-Apachen 1871 in die San-Carlos-Reservation. 1880 ergriffen sie halb verhungert die Flucht. Lozen soll die dazu notwendigen Pferde gestohlen haben. Noch im selben Sommer erlitten die Chi-hen-ne bei einem Kampf mit den Wei??en gro??e Verluste. Auch Lozens Bruder Victorio wurde t??dlich verletzt. Es folgten Jahre eines letzten verzweifelten Krieges gegen die Wei??en.


    Lozen k??mpfte zuweilen zusammen mit dem Bedonkohe-Schamanen Geronimo in dessen Gruppe. Im September 1886 mussten sie sich ergeben. Lozen wurde mit anderen Apachen-Kriegern gefangen genommen und in ein Gef??ngniscamp am Mount Vernon,in der N??he von Alabama verschleppt,wo sie am 17. Juni 1889,an Tuberkulose verstarb.Ihr Leichnam wurde ihrem Stamm zur Bestattung zurückgegeben.


    简单翻译版:


    洛森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熟练的马贼”。她是阿帕奇部落的战士和萨满,是酋长维多里奥的妹妹。


    她曾发誓永不结婚,是少数走上了战士之路的阿帕奇女性之一,在驾驭马匹方面尤其出色,能熟练使用套索和偷马(???这个应该是潜入敌后偷马),据说她还有预测敌人位置和治愈病人的神圣能力,因此,她在阿帕奇部落中具有超然地位,被战士群体接纳。


    1871年,阿帕奇人迁往圣卡洛斯保留地,1880年,他们因饥荒而离开保留地。为了离开保留地寻找食物,洛森的偷马能力派上了用场。


    1886年9月,原居民反抗者被迫投降,洛森与其他战士一同被捕,被带到阿拉巴马州附近弗农山的战俘营。1889年6月17日,洛森死于肺结核,她的遗体被送回部落安葬。


    以下资料不知道从何处来的,不保证真伪,硬搜出来的,但看起来很热血,遂一并抄送:


    1.对洛森预言能力的补充:


    据杰罗尼莫的曾孙哈林·杰罗尼莫(Harlyn Geronimo)说,洛森会举起双手,绕着圈走,直到手臂上的静脉变成深蓝色,这表明敌人会从哪个方向接近。


    2.对1880年洛森等人逃离保留地的补充:


    他们散开逃避逮捕,洛森护送一群妇女和儿童穿过汹涌的格兰德河前往墨西哥。詹姆斯·凯韦拉(James Kaywaykla)当时还是个孩子,他记得基亨乐队逃离美国军队时,他骑在祖母身后。凯韦拉说,他看到一位“了不起的女人”骑在一匹漂亮的马上,头上举着一支步枪。在这群人到达墨西哥后,洛森又冷又湿,但还活着,然后骑着马穿过里奥甘德河,回到了战斗中。


    洛森一度离开部落,帮助一名年轻孕妇穿越墨西哥的奇瓦瓦沙漠,回到她在马斯莱罗阿帕奇保护区的家人身边,配备了一支步枪、一条子弹腰带、一把刀和三天的食物供应。在途中,她把孕妇藏了起来,并协助她接生,宰杀了一头长角牛,并抓获了两匹马供他们旅行。


    3.洛森被称为“阿帕奇圣女贞德”。


    4.酋长维多里奥对她的评价:“洛岑是我的得力助手,像个男人一样坚强,比大多数人都勇敢,在战略上也很狡猾。她是她的人民的盾牌。”


    综上所述,本文对洛森人设做出以下更改:


    她是萨满,萨满亲和动物,遂更改种族,用强健有力的袋鼠,代指她“萨满”和“能打”的两大特征;同时,更改她的名字,从洛森/洛岑更改为罗森,让她符合中原姓名的特征;最后,袋鼠是澳大利亚的原居民——印第安人是美洲的原居民,今天袋鼠肉可以合法买卖——当年印第安人的头皮能跟美国政府换钱,这是一个地狱隐喻。希望强壮有力活泼可爱的袋鼠可以冲淡这种地狱感,如果不能冲淡,就让袋鼠在阴间踹爆他们替原型报仇。


    ⑤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


    ——《三国志·华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