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文学 > 古代言情 > 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 第109章 迎战:哗声动天,所向披靡。
    第109章 迎战:哗声动天,所向披靡。


    战争就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器,靠着不停往里面扔入活人来维持运转,以达到重新分割权力归属的目的。


    一般来说,第一次上战场的普通人,在见到这种血肉横飞的惨况后,如果还能侥幸从战争中活下来,那么十有八九会落下一生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所以不少兵士在上阵前,都会被经验丰富的将领拉去进行实战演练,磨练心性,就像要给新买的刀见血开刃一样。


    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人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吓破了胆,基本全是靠“军功爵”的胡萝卜在前面吊着、“临阵脱逃者死”的大棒在后面赶,才能勉强打完一场仗。


    然而白再香不同。


    她自从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之后,完成了官职上的三级跳,随即就全心全意投入到了操练京中驻军的大业中,自然也带手下的兵士们进行了好几次实战操练。


    在把周围的山林都来来回回翻了三遍,确定此处再也不会有匪患之后,白再香就把兵士们分成十二组,直接就上了真刀实枪演练,两两对战,最后胜出的一方可以吃一顿肉。


    其实京城驻军的待遇还算可以。


    别的不说,毕竟因为在述律平这位最高掌权者的眼皮子底下活动,在保不准她什么时候就会兴致上头巡视检查的前提下,克扣军饷、苛待饮食这样的事情本就少有。


    ——但架不住白再香实在太懂人心了!


    她给胜者发奖品的时候,不是普通的“给你碗里多加块肉”,而是专门在吃饭的地方另外支起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锅里,煮着上好的大肉,还有八角、桂皮、胡椒、丁香等昂贵的香料,开饭的时候那叫一个香飘十里,令人垂涎不已。


    这就已经够馋人的了,结果在给赢的队伍开饭的时候,还会专门有支小队,提着锣鼓在全军面前转一圈,敲锣打鼓宣告赢方队伍的奖励,好听的话简直就跟不要钱似的,说了满满一箩筐,着实是给赢的人做了十成十的面子。


    都说“人要脸,树要皮”。这种奖励制度的花费,比起真金白银的加官进爵、封万户侯来说,不过是一笔不起眼的开销而已;但是它带来的激励性可是十成十的,专门抬出来一个典型,表扬多次后,几场演练下来,京城驻军就打出火气来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当双方憋着一股火冲突起来的时候,再也听不见什么问候对面十八代祖宗的污言秽语了,而是更简洁有力的嘲讽:


    “你觉得自己很厉害?连顿肉都吃不上的废物!”


    “你、你……你等着,上次是不小心叫你们钻了空子,你们才能赢的,要是堂堂正正打起来,你们在我们手下走不过三招!”


    “说的比唱的好听,可惜到头来还是不能赢。”


    “你别得意!我忍你很久了,你等着,今天就让你知道我才是你祖宗!”


    ——如果可以的话,谁都不想上战场打仗,谁都想过上和平的好日子。可战争一旦开启,就不能轻易结束,必须经过漫长的拉锯战后,才能取得战胜与和平。


    ——那么,要如何让“打仗”这件事,变成人人都要争着抢着吃到嘴里的香饽饽呢?


    白再香:根据我多年的御兽经验,饭要抢着吃才会香。这个道理放在狗身上能用,没道理放在人的身上就不能用了,总之先试一试。


    再加上这支队伍里,还有不少之前跟着述律平打天下的老兵。白再香接手京城驻军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老兵拆散了,编进其他队伍中:


    第一,部分老兵油子的身上已经有了欺负新人、偷奸耍滑、聚众赌博的不良习气,把他们拆散后,这帮人就没法拧成一股绳去带坏别人了,如果有人胆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违反军纪,正好可以杀鸡儆猴,整顿纪律。


    第二,这帮人实打实上过战场见过血。能够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只要没吓破胆,就和新兵有本质上的区别。只要把他们放在军营里,他们身上的那种气质,就像能够吸附铁屑的磁石一样,把新兵也带得悍不畏死起来。


    如此一来,这支军队在白再香的手中,没过几日,便脱胎换骨,战力翻番了。


    可是在实战操练的时候,不管兵士们打得如何鼻青脸肿、血肉横飞,白再香从高台上望过去的时候,也觉得心中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有种熟悉的微妙感:


    我总觉得我之前早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幅阵仗很多次了。


    然而在我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之前,别说掌兵,甚至都不能踏出皇宫一步,这种熟悉感又从何说起?


    ——如果白再香和此时正在西南日以继夜开方子从疫情中疯狂救人的金钗一样,有能够看见过去未来一切事情的天眼,就会知道她的这种微妙的熟悉感从何而起:


    在另一个时空中,她会再晚上几百年出世,然后在蜀地土司起兵作乱占领重庆的时候代夫出征,和名为“秦良玉”的女将一同平定叛乱,功垂千古,刻有她一生相关事迹的石碑,至今还被存于当地文物保管所内,被认定为“有比较重要历史价值的为三级文物”。


    可讽刺的是,那个时空中的她虽然军功卓著,可并未因此获得什么有实权的封号,只被封为“一品夫人”;结果就连这个“一品夫人”的诰命,都因为她妾室的身份,被耽搁了好久,等到她辅佐她的子嗣继承官位,打理当地政事的时候,这份姗姗来迟的荣耀,才终于落到她身上。


    不以军功封,不以战绩封,以子嗣封。


    也幸好她没有生在那个时代,所以对白再香来说,这个一听就让人感觉十分窒息的未来,再也不是能够牵绊住她脚步的缚龙索,再也不是能束缚住苍鹰双翼的金丝笼,而是一种微妙的“既视感”,仅此而已,压根不值得多想。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否则只会给自己增加烦恼,白再香向来很明白这点。


    ——或者说,要是她想不明白就要钻死胡同的话,早就在御兽苑里的时候,被“女官无法身在高位”的残酷现实给活活逼死了。


    于是,当今日的操练一结束,她惯用的传令女将问她,接下来做什么安排的时候,白再香立刻就将这种既视感抛到了脑后,吩咐道:


    “去伤兵营看看伤患的情况如何,然后回营用饭,安排相应人手值夜,如有逆贼踪迹,第一时间来报。”


    就连伤兵营的安排,白再香也经过相当精细的考量:


    如果一直只鼓励大家实战演练内斗的话,这样下去迟早打出真火来。既然这样,养伤的时候,就得多听听文化道德教育课程,化火气为动力,没什么问题吧?


    她在将这方面的安排汇报上去之后,看得述律平拍案叫绝,火速拨了二十多名女官来“教化兵士”,来的人里,正好便有之前和白再香,在太和殿偏殿中,有过短暂一面之缘的藏书阁女官。


    二人再次相见时,白再香已身居高位,获封镇国大将军,若此次果能平叛,她的官职和爵位只怕会往上再升一升,不久前还能坐在一起,饮茶谈天的朋友之间,已经悄然出现云泥之别了。


    然而藏书阁女官半点都没有因此心怀芥蒂,反而拉着白再香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久,方放心呼出口气来,笑道:“白将军风采更胜以往,实在叫我等见而心喜。”


    她又看了白再香好久,笑叹道:“昔年常在宫中藏书阁见到你,便觉你不是普通人,将来必有不凡奇遇,未曾想……真有今日。”


    于是来自宫中的女官们便领了新官职,在军营中住了下来,明确分工成了两拨:


    一波负责去伤兵营,宣扬“平日里练练手就算了,关键时刻还是要一致对外”的道理,一波负责去深入基层,在演练结束后,教导兵士们略微认识几个字和看地图,这样白再香颁布下来的相关命令,就人人都能听懂了,不至于出现和之前千百年来的军队一样,只有带头的人知道应该往哪边打,底下的兵士全都两眼一抹黑,半点机动性也没有的情况。


    ——简而言之,就是思想道德建设和基础文化素质,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白再香的这一系列安排,放在几千年后,就是从乱世中一路杀出来的某支真正的王者之师、人民之师的标准操作;但是放在几千年前,就有点离经叛道的意思了。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对她的决定置喙半分,更没人敢在背后嚼女官的舌头。这支从京中派出的军队特供版扶贫队伍,得到了相当程度的尊重,没多久,就上下一心了。


    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护国大将军在他戍边的多年里,虽然别的用没有,但他留在京中的人质,是实打实地发挥出了百分之一千的作用:


    他的好孙子给后人做了个血淋淋的榜样,用自己的性命,诠释了“背后嚼女官舌头会有怎样的下场”,同时为御兽苑中饲养的狗类伙食改善提供了样本,实在是“死了比活着更有用”的一大奇才。


    女将领命而去的时候,正好与今日刚刚结束讲学的女官队伍擦肩而过。她们的面上尽是疲倦的神色,可比起在宫中锦衣玉食却没什么施展才华的以往,还是现在的她们看起来更生机勃勃一些。


    当即就有眼尖的女官看见了白再香,立刻上前和白再香打招呼:


    “白姑姑……白将军好!将军今日练兵辛苦了!”


    “将军有没有需要换洗或者修补的衣服?有的话尽管交给我们就是。”


    白再香因为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知道手里没实权的人有多苦,平日里就很是体恤她们;再加上她又和气,听说谁有困难,总是愿意随手帮一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宫中威信很高,眼下哪怕来了军中,也有人总是惦着她,见白再香刚从练兵场回来,浑身尘土,便心疼得很,提议道:


    “白大人,你真的不搬回城内住吗?陛下早就给你设了镇国将军府,离大军驻扎的地方也不是很远,你何苦在这种地方和我们一起吃糠咽菜,没必要的。”


    一般来说,古往今来,最能稳定军心、树立威严、增长个人名望的方式,就是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共同训练。


    打出这张王牌的,除去部分演技稀烂得堪比现代内地娱乐圈小鲜肉的人之外,剩下的无不能收获军心,增强士气,算得上是一张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手牌了。


    白再香自然也清楚这点。


    于是她婉拒了昔日同僚的好意,回应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我知道大家是心疼我,不愿见我一把年纪受苦,姐妹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与诸位同袍同进退,共生死,异体一心,绝不可为小事而失大义。愿以此举,证我决心。”


    这番话语把从白再香身边路过的人感动得那叫一个眼泪汪汪,和她搭话汇报的时候,语气就更真诚了:


    “将军不必多虑,等叛贼来了,定叫他们有去无回!”


    “将军厚遇我等,礼贤下士,我等铭感五内,不敢有一刻或忘。”


    “多亏陛下圣明,才给我们送来了这样的好将军,惟愿护国守疆,匡扶正统,粉身碎骨以报陛下!”


    正在白再香准备按照正常流程结束今天的活动之时,刚刚离开的传令兵去而复返,折了回来。


    然而此次,她的面上竟现出一点慌张的神色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白再香面前,匆匆开口道:


    “将军,据今日外出巡逻的队伍说,在离京城三十里的地方,已经能看见叛军的旗帜了!”


    这个消息一出,当即把围在白再香周围的人全都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竟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按照正常人的目力标准,别说三十里了,能看见三里之外的东西就不错了。


    但问题就是,这两年来,大魏和茜香国之间的交易,开始趋向正常化了。


    大魏不再不顾成本地倾销华而不实的奢侈品,转而开始正常进口南方的织造品、海外来的良种、南方特产的矿材和草药;茜香也再度提高了对奢侈品征收的关税,将民间生意往来官方化、常态化,把述律平原本研发出来为了肃清内部的火器,先一步买走,用在了边军防卫上。


    在这样的正常交易下,来自海外的精制望远镜,流传到北魏军中,被负责巡逻的前哨队伍装备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更不用说,这三十里的距离,放在“测量”上,看起来很远;但如果放在“行军”上,就基本上约等于下一秒就能打过来!


    于是传令官话音落定后,刚刚还在述说着自己满腔热血的兵士们齐齐哑了火,下意识就把目光落在了白再香身上,因为她现在是这里唯一能主持大局的人:


    大家被她训练得不怕见血,战意盎然了,是一码事;但是如果两军交战,我方大败的话,谁下令出军,谁就要背上第一口“指挥不力”的锅。


    既如此,要不还是白将军你开了这尊口罢。


    反正陛下倚重你,你就算战败了,也不会出什么事;你又是唯一掌握虎符的人,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有做决定的殊荣呢?


    ——然而连他们自己都没能意识到,换做以往,能站在这个“背锅人”位置上的,绝对是贺太傅、护国将军这样的男性;哪怕他们本身没有任何建设,也能凭着先辈余荫,分的一杯羹;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就连“受罚”,都是某个群体的特殊待遇。


    ——可今日,这份“殊荣”,倒落在别人的手中了。


    而白再香果然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略一沉吟,立刻便做出了决断:


    “叛军能在短短数月间,便从关外行至京城,必然兵马疲倦,不能再战。便是他们想要加急进攻,在对京城驻军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也不会冒险夜战。”


    “叫巡逻部队回转来,今夜依然如常巡逻,以防万一;同时叫精锐部队趁夜色设好铁蒺藜,再遣左右营各精兵五百,携特制火器埋伏两侧。”


    她做出决定后,立时便有传令女兵们将相应安排记录下来,再行至各营分说,切实做到了“令传军中,无不通晓”,别的不说,就这个上下一心的执行力和通传速度,就已经是很多军队都达不到的程度了。


    ——用现代的观点来看,白再香这个安排,就是相当标准的“指挥部设在军队上,让每条指令都能下达地方”。


    而白再香的安排果然也有了成效。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雁门叛贼便派出了足足数千人的精兵队伍,试图“毕其功于一役”。这些精兵同样都是上过战场的,哪怕昼夜兼程快军行来,这点劳累,和他们当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过往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而这边不久前,白再香也正好做完战前动员。


    她从高台上往下俯视着一望无际的军队,发现她往日里常见的面孔,眼下在人山人海中,根本看不清半分,只能听见耳边传来兵器与盔甲偶尔相击的铿锵金铁声,还有织造司新赶制出来的绣有“白”字的战旗在风中猎猎翻卷的声音,以及她的心跳在耳边鼓噪的嘭嘭声响。


    于是她恍惚了一刹那,心想,陛下在太和殿上望着群臣的时候,所见的和我,是不是并无什么差别?


    ——原来这就是站在万人之上的感觉,这就是权力,这就是一言定万众生死。


    于是白再香按定腰间述律平亲赐的天子宝剑,正色道:


    “京城安危,只在今朝。所以我也不废话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了,只叫诸位知道,你们的背后,往大了说,是我国的江山社稷;往小里说,诸位的父母妻儿,亲朋好友,也都在这里。”


    她的声音清晰而和缓,极具感染力,然而当她用这格外令人信服的语调,说出城破后的惨况后,所勾勒出的血淋淋的画面,就更让人难以接受了:


    “你今日退一步,明日这里所流的,便是他们的血;你今日怯一分,明日挂在城墙上残缺不全的尸骨,便是他们的遗骸。”


    给了棒子,就要给甜枣。于是白再香又继续道:


    “可如果能打退叛军,陛下是不会忘了诸位的功劳的。来日能否加官进爵,平步青云,奉养双亲,封妻荫子,便全在今日之功了!”


    这支军队本来就被白再香练出了血性和凶性,眼下,被她大棒甜枣双管齐下一通猛打之后,更是战役高昂,不知是谁率先开口,高声嘶吼道:


    “愿为陛下赴死!”


    一人发声,便有千百人相和,立时,山崩海啸般的战吼,便传遍了点将台的每个角落,连拂过战旗和铠甲的春风,都被这肃杀的战意,给染上浓重的萧瑟之气了:


    “愿为陛下赴死!愿为陛下赴死!”


    白再香见火候已到,便不在多言,只在吼声逐渐平复下去后,冷静地说了最后一番话:


    “我等今日唯有死战,不可言降。凡是敢阵前退却的,后军可斩前军,士卒可斩将领,但无鸣金收兵之令,凡退者,杀无赦。”


    她从腰侧缓缓抽出天子宝剑,雪亮的剑锋遥遥直至城门,厉声道:


    “否则我虽认得诸位,只怕这天子宝剑不认诸位!”


    “出军!”


    而城外,在数千名身着重甲的精兵勇将背后,面上带着一道刀疤的男子在猎猎军旗下,面色冷肃地拔出了腰间长刀,遥遥指向紧闭的京城大门,开口喝道:


    “攻下京城,匡扶东宫,清君侧,归正统!”


    这便是超一品护国大将军。


    从他的封号上就能看出,昔日述律平和他,多多少少还有点面子上的君臣情义,否则的话,也不会给他这样一个封号了。


    然而他打心眼里效忠的,从来都不是述律平,而是金帐可汗,也就是早死的太祖。


    在正常人眼中,金帐可汗遇刺身亡后,述律平不仅接过了担子,甚至比好大喜功的他做得更稳健、更好,偌大的北魏基本上都是在她接手国事后才建立起来的;而且她也没有苛待丈夫的旧部,尤其是对手握兵权的护国大将军,几乎半点没有猜忌的迹象,要封号给封号,要地位给地位,要军权给有军权,只要别出什么意外,几百年后,这活脱脱就是一段“继承遗志,君明臣贤,江山稳固”的佳话。


    然而在护国大将军眼中,这分明就是昔日的金帐可敦、眼下的摄政太后,早就心怀不轨的铁证:


    既然可汗死了,那么他们这些可汗的亲信,就该平分他手中的权力才是!契丹的女人虽然有权力,也能管管帐篷里的内事,可她们管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就行了,不该再去觊觎旁的。


    综上所述,意外就这样产生了。


    在述律平看来,自己没对心怀不轨的他第一时间斩草除根,甚至还念旧情封他为护国大将军,实在是仁至义尽,他竟然还敢造反,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玩意儿啊;在护国大将军看来,述律平贪恋权力,忌惮亡夫旧部,明显就不是个好东西,这个位置谁来坐都行,就是不能由她述律平坐!


    所以护国大将军的吼声,混杂在猎猎的风声和时不时传来的战马嘶鸣声中,那叫一个中气十足、理直气壮:


    “日后能否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全在今日这一战上了!”


    “进攻!”


    在数千名精锐先锋部队的吼声中,雁门叛军发动了对京城的进攻;与此同时,一直紧锁的京城大门訇然中开,同样战意高昂的军队高举“白”字大旗,自城中鱼贯而出,摆出防守阵型后,半点都不看在背后缓缓合上的大门,好一副要和他们决战到底的架势:


    “逆贼受死!”


    在护国大将军和贺太傅的构想里,他们眼下手上有东宫太子,还有边军十万,可谓从政治资本和军事力量上双双占优;而且贺太傅从京中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不少保皇派同党,如此一来,就又能从行政效率上“损人利己”,真是三线占优,天意在我,此战必胜。


    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遇到抵抗。


    不仅如此,这抵抗还相当有模有样的,如若白再香是个男人的话,那这个规模都称得上“死战到底,绝不言降”了。


    结果昨晚,雁门叛军除去在城外扎营之外,就是派出斥候打听情报。


    城外的田早就烧了个精光,居民也都被迁走了,“坚壁清野”的政策在两军甫一交战的情报比拼上,就发挥出了相当可观的威力,使得叛军的斥候不得不连夜跑出京城数百里,才堪堪在一处山沟里,找到了几户躲藏起来的人家。


    可这种偏远地方的人,又能知道什么消息呢?斥候翻过来覆过去,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使尽了,也只能问出一个消息来:


    陛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是个叫“白再香”的女人。


    除此之外,斥候是真的半个多余的字都问不出来了。为了赶紧回禀护国大将军,他们不得不快马加鞭连夜赶回,将相应情报汇报了上去。


    结果护国大将军在得知对面被述律平战前临时册封的,一看就是要跟自己打擂台的“镇国大将军”是个女人之后,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分给对面半个,轻慢道:


    “她能成什么事?”


    “一群羊被一头狼率领着的话,那么它们就都会变成猛兽;可如果一群狼奉一只羊为头领,那么它们就立刻失去了自己的尖齿利爪,半点战力也没有了。”


    此刻,他再度提起这番言论的时候,正策马向前,对城门发起猛攻,眼见京城驻军竟然只防守,不迎击,他就越发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想是对的,立时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上前,同时对身边的副官笑道: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畏首畏尾的打法!”


    跟在他身边的副官自然乐得奉承,在连绵不绝的马蹄声中艰难张口回答,哪怕迎风吃了一嘴土也要艰难开口道:


    “还是大将军英明!摄政太后入关这么些年,搞不好眼也花了手也抖了,更别提她眼下已经自断一手,根本上不得战场,哪还有当年在草原上以一当百的半点风采?”


    “将军看哪,要是换做以往她还年轻的时候,早亲自出城来拦截我们了,眼下却派了个女人来带军,可见人年纪一大,就都会怕死,连摄政太后也不能例外。”


    护国大将军闻言,面上便露出一份傲慢的笑意来,刚想开口,再继续“让我教教你”,却已然听到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从先锋部队中响起了:


    “救命!”


    “操,什么东西!”


    “有埋伏,有埋伏啊!”


    在受惊的战马发出的长嘶声中,无数人纷纷落马,扬起尘土无数,护国大将军定睛一看,才从看似平坦的、毫无障碍的大路上,看到了被埋在尘土里的铁蒺藜。


    他心中一惊,却还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这是白再香的负隅顽抗罢了,略微懂点兵法的人都知道要拦截敌方骑兵,铁蒺藜和绊马索只不过是最常见的手段,是个惊喜,但不值得惊吓和重视,便高声下令道:


    “不要慌!稳住阵型,下马清扫障碍,戒备四周,缓步推进——”


    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


    如果周围没有埋伏的话,护国将军做出“排除障碍,稳步推进”这类安排,绝对没问题。要是等他打赢了,日后的史书上,多半还会给他个“爱惜兵力,谨慎从容”的评价。


    结果白再香根本就没给他这个缓步推进的机会。


    她在御兽苑里养了这么多年的动物,生死关头以命相搏的最原始、最血腥的野兽之间的斗殴,她没看过一千也有八百,自然知道“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


    这一下马,就落入了白再香的圈套:


    你想稳步推进?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哪怕你动动脚趾头想想呢,我们兵强马壮的,为什么不出城迎击?就是因为前面埋了一地的人工地雷啊傻屌!


    果然还没等他们走出多远,便听到从两边传来催命符也似的燧枪连发声。


    这些年来,述律平在京城别院中的新式武器研发进程就从来没有中断过。只不过在那场幻梦过后,她的着力点从连弩变成了火枪,普通火枪出口茜香,像这种能连发的高级货就留给北魏自己用:


    别问,问就是从大学公选课近现代史上学到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在飞溅的鲜血和硝烟中,护国将军面色青白地一抬头,就看见手持火器的京城驻军把这玩意儿倒了过来,拎在手里当成榔头使用,随即兵强马壮的近万人从两边包抄了下来,明摆着是要截断叛军先锋部队和大部队汇合的后路——


    更刁钻的是,他们走的还是护国将军刚刚命人清理出来的那条路!


    护国将军险些没被这帮人的流氓作风给气得当场吐血。


    可他扫视全场,发现军情危急,就知道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赶紧冲出重围才是正事,立刻改换命令道:


    “往前杀出去,再叫贺太傅带着太子殿下来,把城门给逼开!”


    这是他做的第三个错误决定。


    在护国将军、贺太傅等人看来,国家继承人都在他们手里了,述律平就算和东宫太子之间没什么母子情,可看她这些年来的作风,明显是个真正心怀天下的好人。


    既然是好人,那道德绑架起来还不轻而易举?不管是用“国本”的大义来威胁她,还是用“血浓于水”的人情来说服她,都胜券在握,实在找不到输的理由。


    于是这边,护国大将军这边,好不容易顶着上有连发燧枪一枪破甲、下有铁蒺藜绊马索延缓机动的双重阻碍,带着剩余的几千残兵杀到城门前,和姗姗来迟绕弯过来的贺太傅一汇合,就把太子请了出来,对着城门叫阵:


    “请陛下出来见我们,东宫太子可在我们手里呢!”


    “你们难道敢对太子殿下不敬?还不速速开门!”


    “陛下难道真的要舍弃太子殿下吗?半点为人母的慈悲心肠也没有?”


    “战场上刀剑无眼,如果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大魏后继无人,你们就是千古罪人!”


    可出乎他们预料的是,不管他们怎么叫嚣,紧闭的永定门都没有敞开的迹象;与此同时,京城驻军的队伍,已经从他们的左右两边再度包抄上来,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开战不到半个时辰,雁门这边派出的精锐部队便折损小半。殷红的鲜血混着沙土在地上绘出奇怪的形状,折断的旗帜和死去的战士横卧于地,一旁失去主人的战马昂首长鸣,给战场徒增几分悲壮惨烈。


    幸好护国大将军久经沙场,就算他之前没把白再香放在眼里,在布局的时候,也下意识留了一手,如果他们带着太子叫门失败的话,雁门叛军的大队伍就要紧跟上来,和已经杀入重围的精锐部队里应外合,夹击京城驻军。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留一手”,已经造成的损失是无法弥补回来的。


    更何况双方的认知完全不对等,在战场上导致的后果也截然相反:


    护国大将军看白再香,只会觉得她不过是述律平赶鸭子上架选出来的,能够在战争时期背黑锅的傀儡而已,没什么真才实学,不用放在心上,不值得自己认真对待。


    但白再香看他,不仅是在看一个身经百战、手握兵权的对手,更是在看当年,护国大将军还没完全变成现在这个老糊涂的时候,有过怎样的丰功伟绩、卓然战功。


    护国大将军就算输了,在之前的几十年人生中,也好歹享受过鲜衣美食、有求必应的人生。官至超一品,真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活一遭,除去部分真的心怀大义和家国的圣贤之外,难道绝大多数人所求的,不就是这些?如此看来,就算护国大将军最后因为谋反被述律平砍了脑袋,他也好歹享受过、拥有过权力,怎么看都不亏。


    ——可白再香不一样。


    护国大将军就算输了,最多也就是被砍头了事;但她若是输了,会被折辱到什么程度,就全得看新上台的掌权者的想法了,能留个全尸都算是新帝深仁厚泽。


    更罔论,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女性在男性主笔的历史中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就连则天大圣皇帝,几千年后还要被人说“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弄丢了大唐的好多领土”,完全不顾当时的唐朝国力,已经被前面的几位君王给糟蹋得不行了的事实,更罔顾她在位期间,打压士族,扶持寒门,着力打破阶级固化的壮举。


    在男性主笔的历史中,一个女人,哪怕坐到了皇帝的位置上,他们也能无中生有造出一堆过错来挑剔打压;那么,如果白再香临危受命,迎击叛军,却打输了呢?


    白再香一输,她和背后的述律平政权就要彻底烟消云散。


    史书上绝对不会不会记录她几十年来的不断挣扎、自我审视和思想变化,不会知道她多年来的默默奋斗、养精蓄锐,更不会知道她的野心和壮志,最多只会轻飘飘地来上一句,不自量力。哎,虽然是个女英雄,但到底就是不如男人啊。


    到时候,贺太傅、护国大将军等人联合东宫太子犯上作乱,就是“匡扶正统”的正义之举;述律平摄军国事平定天下建立北魏,就是“秉亡夫遗志”的未亡人情深;她任命白再香作为镇国大将军平叛,就是“贪恋权力,不愿交权”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所以白再香自从被任命为镇国大将军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藏书阁女官为她带来了历朝历代所有的战事总结,贺贞一手教出来的绘图能手和她一起挑灯夜战,绘制行军路线。她们一同在油灯和蜡烛的照明下,推算叛军距离京城的距离,安排防御工事和人手,复盘过往多年来所有与眼下情况类似的战争沙盘……除此之外,她们更是把护国大将军之前还能带兵打仗的时候,所有数得上名号的战役,从头到尾都推算了一遍。


    ——用现代的眼光来看,就是在叛军抵达京城之前的十多天里,白再香和一干女官,硬是凭着人力、资料和与他相熟的人的描述,在千年前的世界里,硬生生构建出了护国大将军的人物模型。


    人物模型构建出来之后,此人的一举一动,可以说已经全都被白再香掌握在手中了;和护国大将军对白再香的一无所知,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


    于是这边,正当护国大将军“留了一手”的雁门叛军从后面包抄上来,试图把京城驻军给包饺子浑圆一口吞的时候,他们迎面撞上的,便是从城墙上,如暴雨般瓢泼射出的无数箭矢。


    锋芒雪亮,白羽森森。不少箭支的箭头上还闪烁着不祥的幽蓝色光芒,一看就是淬有剧毒。


    这剧毒出自贺贞带来的女医之手,而她带出来的人才,多半都是理论实践相结合的实干家,这位专门配置毒药的医师也不例外。


    她在行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专长和姐妹们不一样,不管对内科还是对外科都没什么天赋,只对毒药的调配颇有心得。于是她半途退出了义诊实践的队伍,转而去京城附近的道观中寻求经验。


    不得不说她的这个思路在当时的人看来十分奇诡,在道士们的眼中,更是和砸场子差不多,但是用科学的眼光来看的话,这就是从“药草下毒派”转向“重金属下毒派”的一个壮举。


    而且她的思路也十分清晰:


    自古以来,吃丹药把自己给活生生吃死的人还少了?可大家终究还是不能逃得过对死亡的恐惧,如秦皇汉武等豪杰也不能例外。前者派出了徐福去寻访仙山琼阁,后者更是“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上有仙人墩承露,和玉屑饮之”,可最后,还不是“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综上所述,谁信服金丹、饮玉液,就能脱去凡骨飞升成仙的鬼话,谁就是傻瓜。①


    但是换个思路反方向想一想,如果吃丹药能吃死人的话,那岂不是用炼丹的手法去炼制毒药,就能事半功倍毒死人!好作业,抄了!


    京城附近的道士们: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就算陛下战败了,我们迷信体系和政治体系分离,叛军又不会灭了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把相关经验和记录分享给你一个外人!这是自砸招牌的糗事,祖师爷半夜托梦都要过来捶我们的!


    在绝大多数的道观都不愿意自曝其短,分享“如何用金丹毒死人”的经验的时候,二郎显圣真君的庙宇,却最先对她敞开了大门。


    曾经接待过秦姝的女冠,至今仍不知道自己和怎样的一尊大神有过一面之缘,更不知道某日她突然心有所感去城隍庙上香的时候,惊恐地发现,十殿阎罗、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鬼神的雕像齐齐崩毁,而在导致这一状态后,更是让幽冥界眼下还处于“挂在太虚幻境和司法宫名下靠天道自行运作”的半自动状态的“罪魁祸首”,就是那日向她借过纸笔,写了份过短的告愿文书的玄衣女郎。


    她虽然至今仍不知道这一点,可“能帮别人就帮上一把”的心态半点没变。


    听说前几天还在城门给病人义诊的小姑娘来问炼丹经验,哪怕二郎庙没有这方面的业务,这位女冠立刻努力收集了一下现成的资料和配方,又顶着同行们的白眼和冷嘲热讽,去打听了一些实操记录,把这些东西编纂了起来,送到了前来求学的年轻女医手中。


    这位日后的制毒高手在受到了这么多天的冷遇之后,完全没有万念俱灰打算放弃,甚至在二郎庙里找了个空房间借住下来了,一看就是打算长期作战的样子。


    由此可见,贺贞教出来的学生别的不说,至少韧性绝对没问题,说越挫越勇都谦虚了。


    而且她们受挫之后,不仅不会轻易言弃,甚至会跑到很邪门但是又很遵纪守法的奇妙路子上:


    比如这位绝命毒师,她和日后即将一见如故的“金钗夫人顺德君”,做出了个一模一样的决策,爬墙。


    ——你不给我是吧,没关系,我自己来拿!被人发现怎么办?要是实在避免不了的话,只要把所有人都提前毒瞎让他们看不见我就没问题了!


    幸好这位女冠在整理好所有笔记后,突然觉得心里不太对劲,便决定亲自把这些东西送上门去,恰恰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自家墙角的花田里,逮住了险些就要翻墙成功的女医。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气氛一时非常尴尬。


    最后还是女冠率先交出了手中的书籍,小心翼翼问道:“如果我把这些东西给你的话,你可以保证,不把它们用在不好的地方吗?”


    女医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反问道:“可是,什么是‘不好的地方’呢?”


    戴莲花冠,佩子午簪,着青色大褂的女冠想了想,不确定道:“……至少不要弄出人命来吧?毕竟炼丹可不是什么轻松小事,一不小心没控制好配方比例的话,炸炉出人命都算是轻的后果了。”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称上体贴。


    可是这位年轻的女医沉思了很久,终究还是没能点头。


    因为她想起前些日子,戴着面巾在城门口义诊的时候,经常有地痞流氓看她们全都是女人,就想上来动手动脚,嘴里也不干净,乌七八糟一通浑说。


    要不是贺贞早早考虑到了这点,除去派了精通拳脚、打算走武举路子的姐妹来保护她们,又从附近的镖局专门雇了女镖师来,她们的义诊摊子早就被这些游手好闲的混混给掀翻了。


    陛下虽然已经颁布了保护女官的新令,可她们的装扮一看就是没有任何官职的白身,于是她们在外行走的时候,能倚仗的,就不是成型的法律条文,而是默认的礼义廉耻、道德底线。


    可如果后者真的对普罗大众有极高的约束力,那么还要法律干什么?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在对上这些前来挑衅的地痞流氓的时候,那些受过她们恩惠的病人,明明上一秒还在她们的面前哭天抢地抹眼泪,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们真是大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下一秒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开了,竟连半句话都不曾帮她们说。


    ——这是“不好的地方”吗?是的。


    但用传统观念来看,那些地痞流氓们又没动手,说几句闲话而已,理论上来说罪不至死;那些未曾对她们施以援手的病人们就更不用说了,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苦命人,还能指望他们干什么大事不成?


    ——可问题是,这种“不好的地方”,是能逼死她们的。


    如果没有贺贞找来的姐妹护着她们,这支全都是女医的义诊队伍在亮相的第一天就能喜提大规模人口失踪案一件,等再见到她们的时候,要么就是在花街柳巷之类的老地方,要么就是被锁在家里生孩子了。


    真是奇怪,她们明明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可这两个南辕北辙的观点的内核,似乎又能隐隐殊途同归在一起:


    她们手中的权力筹码不多,输不起。所以她们日常会被漠视、被看轻,眼下为了扭转这一局面,就更要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做到位,在权力的天平上为自己增加更多的砝码。


    于是她不再多说什么,只将女冠递来的字纸珍而重之地包好,收入怀中,才想起来应该问一问对方的名字:


    “姐姐今日赠书之恩,没齿难忘。”


    “只惜我眼下并无功名,也不知做不做得出成绩来……但如果这些东西真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我定然会向陛下求旨,封赏真正的功臣。”


    “我叫钱妙真,请问姐姐俗家大名是?”②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阵夜风从她们身边吹过,摇落花丛夜露无数,沾湿了两人的衣袖。


    女冠穿的是坤道中很常见的青色大褂,女医穿的则是和贺贞同样款式的青衣素衫,因此,当两人在夜色中交握双手,定下“日后定不负你”的盟约之时,便有种“这两人其实之前就关系匪浅”的错觉。


    长发高挽的女冠怔怔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后惆怅一笑,答道:


    “……修行多年,都快忘了俗家名字了。”


    “我的本名是樊云翘。‘凌云壮志’的云,‘翘首企足’的翘。”③


    “好名字!”钱妙真下意识喝彩道,“那我便在这里祝过姐姐,心想事成,早日叩金门,登丹墀,扬名立万,正在此时也!”


    随后她们匆匆作别,樊云翘依然按照以往的步调,除去打理二郎显圣真君的庙宇之外,就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莳花弄草、读书练字,每日再做些修身养性的道家功课;而那边,钱妙真在回到贺贞等人所在的院子后,将这些天来的安排禀报了上去,随即,历史上第一个不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丹药毒性”,而为的就是“我要用丹药毒死人”的炉子,就这样安静而残暴地支了起来。


    因此严格说来,护国大将军不是输在现在。


    从几年前,钱妙真离开了城门处行医实践的女医队伍,向着樊云翘所在的道观走去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他从彼时就注定了现在失败的命运。


    古代的草药和重金属的毒性,多半都不能立刻置人于死地,说“见血封喉”十有八九其实是夸张的手法,但钱妙真制作出来的毒药,却能最大程度放大痛感,减缓血液凝固的速度,体内余毒更是没个十多天清不出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见血封喉”——战场上哪儿还能给人养伤十多天的空余?这分明就是冲着“钝刀捅人也能要人命”的目的去的!


    涂有钱妙真精心炮制毒药的箭矢,本就杀伤力非同凡响,再搭配开血槽、装倒钩等一系列战场基操,被这些毒箭射中的人,立刻就会失去战斗力,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落马,要么被活生生踩踏至残至死,要么侥幸死里逃生连滚带爬退出战场。


    寻常战场上,是不敢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放箭的,可架不住京城驻军配备的,是述律平随身携带的连弩,准头和精度都非同寻常。


    数年前,述律平尚未把矛头从外转向内之时,她哪怕带着只碍事的断手,都能用这把连弩,重现她昔日四肢健全在草原上驰骋纵横、百步穿杨的英姿;眼下这玩意儿经过数年的改良后,说一箭一人有些夸张,但是十支箭下去能倒下九个绝对没问题。


    在愈发严峻的形式下,护国大将军终于如梦方醒地认识到一件事情:


    这个镇国大将军,不是述律平临时抓来的无能之辈。


    她不仅是有真才实学的将才,同时更是实打实想让自己死的刽子手。


    就这样,双方的军队首领,终于在万军之前碰面了。


    护国大将军身着皮甲,腰佩长刀,目光机警,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伪装出慑人的气势,也掩盖不了雁门叛军眼下正在溃败的事实。


    另一边,白再香身穿重甲,骑汗血宝马,手握天子剑亲自督战,哪怕隔着无数兵马,她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和目光,也如同凌迟刑罚中的刀片一样,将所有被她扫过的人,由内而外地剖析开来了。


    在宫中积淀十多年的成果,体现在战场上,就是不管是平时演练见血,还是眼下真刀实枪地开始拼杀,都没能引发白再香的半点情绪波动:


    她见花鸟鱼虫,如见芸芸众生;可反过来看,她见血流漂橹、马革裹尸,也如见飞禽走兽。


    ——不过如此。只是如此。还能如何?


    被这种森寒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饶是有西楚霸王之勇,只怕也会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负责护送太子来到城门前的贺太傅,因着在朝廷中和他人打交道最多,对政治气息和神情变化比较敏感的缘故,终于感受到了某种近乎死亡的恐惧。


    他身边的太子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他在宫中之时,虽说有着天底下最好的师资力量和学习条件,可那时他的全副心神,都被贺太傅等人给他灌输的“我是个生父不详的野种”等想法占据着,就算有点小聪明,也全都用在折磨比他更弱的人身上,半点没往正经地方使,甚至还能给自己的行为找出合适的借口:


    都怪母后不守妇道,不愿意为父皇守寡,搞得我也很丢脸;而且按照儒家“夫死从子”的规矩,她早就应该把协理国事的大权还给我,为什么现在还不放权?都是她害,都怪她!


    如此一来,当贺太傅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面前,把“我能帮你拿回权力登上皇位”这件事,说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的时候,太子几乎立刻就抓住了这根不知是真是假的救命稻草——不,在他眼里,这根救命稻草必须是真的。


    于是他趁着年关宫禁松懈的功夫,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找到了个和自己的年龄身高都差不多的小太监,叫他一直躺在床上装病,伪造出“太子仍然还在宫中”的假象拖延时间,事实上他的本体,早就藏在运杂物的车里,偷偷摸摸去宫外和贺太傅汇合,奔向雁门了。


    自打太子来到雁门、与一看就很能打仗的护国大将军相认的那一刻起,在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喝彩与恭维声中,在边关的长风吹拂中,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必须相信他们,我只能相信他们。


    因此,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基本上是贺太傅说什么,他为了让自己安心,为了让自己更加沉迷于尚未抵达眼前的胜利的快乐,太子就只能信什么:


    你说京城驻军不会打仗?好,那他们肯定会一击即溃。


    你说我只要去叫门,他们就能看在我太子的身份上开门?好,我信了,我去试试。


    结果残酷的现实直接用一顿老拳,把还沉浸在自我说服的美梦中的太子给硬生生揍醒了:


    别做梦了。京城驻军可不是什么软骨头,而是超级难啃的硬茬子,而且摄政太后她是真半点都不顾及你的死活,哪怕你纡尊降贵亲自叫门,也没能把固若金汤的京城撬开半个口儿。


    更火上浇油的是,正在护国大将军认清了眼下形式,准备发令撤军的时候,陡然从城头上传来一声相当耳熟的冷笑:


    “逆臣叛贼,心怀怨望,欲谋王之国政,怀邪抱佞,非吾子也!”④


    这个声音一出来,护国大将军的副官便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两巴掌,把之前那番“摄政太后老了不行了”的言论给扇回自己肚子里去:


    叫你说废话,叫你乌鸦嘴,这下可好,怎么真把这家伙给放出来了!不是,你们京城中人行事风格怎么比边军还虎,是真的半点不担心她的死活吗?!真不怕刀剑无眼伤着摄政太后?!


    千万不能小瞧了“怨望”两字,昔年秦始皇长子扶苏被赐死的时候,用的借口就是“日夜怨望”的借口。⑤


    基本上,当上位者说下属“怨望”的时候,这个人就废了;如果是帝王控诉继承人“怨望”,那这个人的继承权十有八九已经从煮熟的鸭子,变成了拍拍翅膀就能飞走的鲜活野味。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城门上齐刷刷的新一轮弓箭上弩的声音;与此同时,一名身着轻甲,头戴高盔的中年妇人,也登上了城墙。


    她这一来,不仅把周围的人都吓得不轻,还对未能忘记昔年她能征善战名声的边军来了个大范围震慑,甚至把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白再香都惊着了:


    “陛下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就没人劝她要保重万金之体,宫中的女郎们都在干什么,也不劝着些?!”


    ——这一刻,白再香和护国大将军的脑回路,终于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你堂堂摄政太后,差一步都能直接自己把自己加封成皇帝的响当当的人物,就这样大喇喇地跑来交战最激烈的前线,是不是有点不太稳重……太不稳重了!


    可述律平半点没能听见这两人难得一致的心声,可见人和人的悲欢有时候的确不太相通。


    她略一抬手,便感受到了右手上缺失多年,眼下终于重新多出来的一份久违的重量,这便是她在京城私下购置的别院中,令人私下研发连弩和火器的时候,顺便研究出来的新产品,义肢。


    这东西的构想被初次提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火枪研制遇阻。枪膛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不说,述律平依照对梦境的记忆,模模糊糊、语焉不详给出的那个简直跟天书一样的“扳机带动释放击锤,击锤前端的燧石砸在发火池上敲出火星”的机构虽然和火镰原理相似,但要把理论付诸实践再做出实物来,实在太难了。


    这个别院一开始置办下来,为的就是能掩人耳目,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拿出新东西来阴人,所以这里住着的工匠,除去从宫中暗暗调来的部分不引人瞩目又手艺高超的匠人之外,大多数都是从民间选拔上来的,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在“都怪我学艺不精,太笨了,竟然看不懂这套理论”的技术压力之下,和“要是一直做不出来,会不会被拉去砍头”的心理压力之下,京城别院里的工匠们一合计,就做了个新东西出来,能给自己增添信心的同时,也能让述律平暂时不要生气,“你看我们其实还是有在做东西的,只不过那个连发火枪太难了,才一时半会做不出来而已”。


    这样东西,就是新式义肢。


    考虑到述律平的手已经被砍断多年,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不必忧心装上义肢后可能会引发的摩擦创口导致二度感染的问题,同时考虑到她在断腕之前,也是草原上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好手,因此在设计实用性的时候,工匠们就没有考虑做精细工作的可能,而是把这玩意儿往“能辅助拉弓”的战场应用方向做了。


    在拿到新式义肢之后,述律平果然大喜,然后告诉了他们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短期内研发不出来也不要紧,不用这么害怕,我又不是那种一不开心就要杀人出气的昏君。”


    一边要弄出新东西来交差,一边又对着连发火枪原理苦思冥想,导致数月下来,脱发量剧增的工匠们:……你不早说!


    总之,不管中途有过怎样的波折,比如有人想要打探这里的情况被谢爱莲精准挡了回去,再比如新式义肢一开始和述律平磨合得并不太好,再比如连弩的大规模运用起初遭到了成本过高的窘况之外,最后的结果还是很好的:


    驻京军队拿到了火枪,组建起了火枪营;工匠们最担心的“被灭口保密”的事情不仅没有发生,甚至被特征入宫中领着高薪继续研发新式武器,讲究的就是一个可持续发展;述律平本人则拿到了义肢,美滋滋重新适应起能拉弓射箭的感觉,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于是眼下,她感受着右手上陌生又熟悉的重量,看了看城外的战况,觉得局势并无大碍,便难得有了兴致,居高临下地从墙头上俯视着阵前满脸茫然的太子,想听听这家伙能有什么话说:


    “你莫非还有话要讲么?”


    按照述律平的性子,如果太子这个时候,能说点野心勃勃的话出来,或者表现一下宁死不屈的架势,那么她绝对会因为“惜才”的本能,给他留个全尸,没准还会顺便检讨一下自己:


    不该啊,这是我的孩子,本来应该跟我很像才对,而他眼下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那他为什么要谋反,他为什么不跟我一条心?是不是我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我不该从他出生起,就对他不闻不问,只一心扑在国事上?


    很难说述律平现在对皇太女“言传身教,每日过问,严慈并行”的教育方式,是不是上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失败的太子的心理阴影所致;总而言之,她对前几任早死的皇帝、眼下的太子的抚养和教育,放在千年后,就有个很精准的词可以概括,“丧偶式育儿”。


    ——更搞笑的是,她礼法上的丈夫早已去世多年,她是真的丧偶!


    但太子半句令人眼前一亮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在贺太傅等人满含殷切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双唇嗫嚅了半晌,过往的一幕幕宫中生活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回闪而过:


    前朝大臣们看到他的时候,纷纷或扭头或掩唇而笑,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和糗事一样;宫女太监们倒是对他很好,也从来不因为他生父不详而笑话他,可她们越这样,他就越觉得这些贱民是在可怜自己——凭你们也配?!


    明明双方的态度对他来说,前者是地下,后者是天上,没有半点可比性;然而,大臣们能够成为他登基的助力、治国的老师,宫女们只不过能照顾一下他的日常起居而已,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就这样,他不仅没有因为宫人的善待而亲近他们,这一腔怨气甚至越攒越重,开始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撒气:


    述律平日常生活十分简朴,寻常衣物都能洗出毛边来,饮食上也从来不要什么熊掌驼峰、金浆玉液之类的奢侈品;他就一定要和述律平反着来,价值百金的苏绣手帕,还没用过就因为“花色不时兴”的缘故丢在一边,割了几千只鹦鹉舌头做的据说能让人言辞更为雅致的吉祥菜,他吃一口觉得不好吃就要掀盘子掀桌子……象箸玉杯,肥马轻裘,日食万钱,总之就是怎么浪费怎么来。


    述律平礼贤下士,他就要对着宫人非打即骂撒气;述律平建了御兽苑,特意下令说不准苛待这些东西,毕竟本来应该在草原和天空驰骋翱翔的生物,眼下被困在这金笼子里就够可怜的了,他就逮着小动物拼命霍霍,不能随便杀人,否则会背上“暴戾恣睢,残虐不仁”的恶名,那随便杀几只畜生总没问题吧?


    只可惜古代并不是很重视小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


    如果来自千年后的秦姝从一开始就在这里,那么她就能精准指出问题所在:


    述律平的教育从“治国”的角度来说,没半点问题,一个国家的继承人肯定要学很多东西;但是这种把孩子直接扔给大臣们教养的方式,则完全忽视了孩子对家长的亲情渴求,极容易出现心理问题,这便是“人性”上的缺失了。


    ——但太子走到今天这一步的黑锅,谁的身上都有一口,述律平身上背的锅反而是最轻的。


    即便述律平缺失了对他的精神哺育,也半点没苛待他,更是提前就和他分析过朝中局势、自己的身世等多方面问题,“不管你的父亲是谁,你都是太子,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儒家礼法那套你听听就行了,这玩意儿是用来束缚百姓听话的,不是用来管理你的”,是他自己想太多,钻了牛角尖听不进去。


    大臣们在教他上课的时候,哪怕对他的身世颇有微词,可至少也讲过仁爱的道理,他却半点不听,反而因为满腔怨气不能对述律平发,不能对大臣们发,不能对宫人们经常发作,就挥刀向更弱者,虐杀动物出气去了。


    然而等秦姝隐姓埋名来到宫中,成为侍读博士的时候,太子暴虐的性子已经成型,再也改不回来;数年后,皇太女的诞生,就更是把这枚废子推向了深渊。


    而眼下,这枚棋子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何等危险的地步,甚至还因为述律平的特意发问,而升起了一种别样的自信和期待:


    我的母后果然没有放弃我,她还是挂念我的,否则不会这样问我。也是,我毕竟是她的孩子,她难道还能真不管我不成?就算她和我已经没什么情分了,也不能轻易杀我,否则她的后世名声肯定不好。


    于是他一开口,就有一种理直气壮、有恃无恐的味道顺风飘出十里地:


    “母后,你不能不认我,我可是你亲立的太子哪。”


    “你若是动了我,日后史家工笔,定是要在你混淆天家血脉、动摇国本正统的乱事上狠狠记一笔的!”


    ——这是怎样的一种憋屈感呢?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在放烟花,你挑了个最大的,打算好好热闹热闹,结果一点上,连一丝烟都没冒出来,它就熄火了;大家组团出门去吃饭,选了你热情推荐的饭店,结果菜一端上来,好嘛,全是馊的。


    ——从心怀期待到期待落空,二者之间的落差,就是述律平此刻复杂的心态。


    述律平:……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狗屁。这个脑子不太清醒的棒槌真的是我的孩子吗,怎么跟我半点都不像,我知道了,肯定是孩子的生父的锅,回去就把内教坊里秘密养着的那个乐师给砍了。中原人说的东西有时候还是有点道理的,以色事人者果然不行。


    于是述律平垂下眼,示意身边女官为她捧上昔年她常用的白羽雕弓,嘴上也半分不饶人,嗤道:


    “一派胡言,满嘴狗屁。”


    “我大魏自有皇太女稳固国本,继承大统,哪儿轮得到你一个逆贼说话!”


    话音刚落,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拉开十石的大弓,对着站在叛军之手的护国将军来了个近距离一箭穿脑,同时高声道:


    “念在你是我亲子的份上,今日且不杀你,但是教你这些大逆不道想法的乱臣贼子的头颅,我是一定要取下的!”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定,凄厉的风声自城头飞速传来,锋锐的箭镞直指护国大将军右眼!


    护国大将军压根就没能反应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虽然老了,但之前多年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战斗本能还在,按理来说,应该能躲过这一箭的,述律平在城墙上挽弓搭箭的时候,他便心知不妙,立时拨转马头,想要跑动起来,让她无法瞄准。


    结果正在他驭马之时,突然感受到一阵微妙的恶心感和蠕动感,从他内心最深处泛上来,就好像有什么活物正在他身体里,啃噬着自己的血肉,缓慢成长一样。


    只不过这种可怖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这不可能,我是不会生病的。我在边关磨炼多年,练得一身铜筋铁骨,再加上太傅带人来投奔我的时候,还给我带来了神异无比的药物,我怎么可能会生病呢?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何等凶险,瞬息万变,根本就容不下半点走神。


    于是他这边刚一分心,便听见耳边风声凄厉,长箭已至。出自钱妙真之手、淬了最烈最浓的毒的箭矢,携幽蓝闪光倏忽而来,顷刻间便从他的右眼直直没入,从脑后穿出,鲜血和脑浆从脑后迸射不止,可见这一箭的力度多大,竟是洞穿了头盔和骨头,端的是百步穿杨,射石饮羽。


    等他大睁着无神的双眼,从马上翻下去,落在满地的血和尘土中的时候,听到的来自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述律平随风而来的、尚带笑意的话语:


    “昔年弓马,终未全废,如此也算可以了,善哉善哉。”


    他这一落马,跟在他身边的人便悲愤交加——毕竟护国大将军驻边那些年,在军中累积下来的威望不是虚的;再加上述律平刚刚那一句“教你这些想法的人要替你而死”的挑拨,几乎看到这一幕的雁门边军都红了眼,声嘶力竭高喊:


    “岂有此理,我等必为将军报仇!”


    “拿下妖妇,攻入京城!”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贺太傅听着这些呼喊声,不由得心中一惊:


    护国大将军还在的时候,坐在统治者位置上的他们,都对“打入京城就是为了分权”这件事心知肚明,因此护国大将军不管再怎么觉得太子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好歹也能维持住对他明面上的尊敬,喊几句“匡扶正统”的口号。


    可述律平这一招离间计是真的毒啊,直接把太子放在了己方军队的对立面上,他们眼下完全把太子当成了护国大将军被害的罪魁祸首,一个个看向太子的眼神几乎都能滴出毒来。


    要是真任由他们打下去,己方的口号会不会失去道义先不说,太子的小命保不准就要在乱军中被自家内讧放冷箭拿下了!


    于是贺太傅当机立断强硬下令道:“撤退!”


    原本跟在护国大将军身边的副官正忙着把自己的上司从地上扶起来,听到贺太傅的命令后,惊道:“怎么现在就要撤退了?!兄弟们火气可旺,正打算给大将军报仇呢,若是不趁着眼下他们还有心气的时候强攻京城,等援军到了,别的不说,就那三地驻军的数量,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贺太傅匆匆把太子扶上马,不耐道:“怎么,护国大将军重伤,你就要上位来对我指手画脚了是吧?”


    副官沉默了一瞬,才生硬道:“末将不敢。”


    “那就别多管闲事!”贺太傅狠狠一鞭抽在战马身上,跟在他们身边的旗手立刻改换动作,指令发出后,不管军士们心中是如何想的,也都一个个调转了马头,护送贺太傅和太子冲出重围。


    在他看来,只要把太子捏在手里,就始终能够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借口去造谣,说述律平不该掌权,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也。


    但在一心只认护国大将军的雁门边军的眼中,这就是贺太傅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铁证。


    就这样,原本被白再香、述律平、谢爱莲和贺贞等人严阵以待的雁门叛军,只一个照面,便大败溃退,展现出了良好的经验主义、机动性、灵活性。要不是白再香记着“穷寇莫追”的道理,她真想亲自率军追出二十里地。


    他们撤是撤出来了,然而军队中眼下人心浮动,怨气冲天,当晚,几乎每个大营中都有对他今日撤退决策的不解和抱怨,只不过这些情绪,全都避着以贺太傅为首的京城官员集团而已:


    “将军生前对他不薄,可他今日在将军落马后,竟然半点不想着为将军报仇,而是第一时间就喊了撤退。”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也太缺德了吧。”


    “早就说过文官打仗不行,要是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猪能上树。”


    在一片抱怨声中,突然不知道是谁来了一句:


    “可是对面的镇国大将军,在被陛下捧上这个位置之前,只不过是个女官而已,连文官都不如。为什么她就能打赢?”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头来也没能从身边同伴的脸上看出半分端倪,证明这句话是出自谁之口,只好就这样沉默了下去,仿佛只要一直装聋作哑,就可以对今日的骄兵必败、马失前蹄视而不见一样。


    ——然而他们想对今日的失败装糊涂,京城中的人可不这么想。


    今晚,京城内外注定有两位贺家人彻夜无眠。


    贺贞虽然是文官,有白再香和京城驻军在前面挡着,只要她不负责监军工作,按照她现在的地位,是没有必要上前线的。


    然而她眼下不仅站在了墙头上,甚至还能带着手下的女官精准计算指点一下即将架起来的投石机的角度和高度:


    “再右移半尺。今夜风大,会把东西吹得有些偏,右移半尺把风力偏转补上后,抛出去的东西就能落在他们营地正中了。”


    热火朝天搭投石机的人们感受了一下风力,觉得并不算大,但还是将信将疑地把底座往右移了半尺,顺便问道:


    “贺相,你就给我们透个底吧,这大半夜的是要往对面扔什么,扔毒药吗?”


    贺贞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是比区区毒药更可怕的东西。”


    比毒药还可怕!那会是什么?众人面面相觑,又兴奋又害怕,觉得如果这东西这么厉害的话,那肯定不用担心叛军会打进来了,可又担心这玩意儿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毕竟他们才是离这些东西最近的人。


    正在军士们齐心协力把投石机架起来的时候,数辆满载着硕大箱子的车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箱子刚一露面,便有一股强烈到险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草药味和生石灰味扑面而来,真真呛死个人。


    哪怕现在在这里工作的军士,已经按照贺贞她们的嘱咐,提前用细布巾蒙住了口鼻,也还是觉得有些难受,有人为了分散注意力,便开玩笑打岔道:


    “还说不是药呢,大人,你这可就诓不着我们了,不信你闻闻,里面的味儿都传出来了,呛得慌。”


    贺贞闻言,只笑笑不说话,让他们把箱子里的东西搬出来,架上投石机准备扔到对面去。


    这箱子一打开,里面的情况展现在众人面前之后,人们方明白,为什么刚刚会闻到那么强烈的药材气息: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放着许多用布条包裹着的、和人身等长的东西,布条的外面还套了好几层用草药熏蒸过的麻袋作为包装。不仅如此,这些麻袋和箱子的间隙处,都填满了药草和生石灰。


    如果不是车辆颠簸的时候,把一个没捆紧的麻袋给震散了,只从存放物品的方式上最直观地感受,再加上这些气味,这支车队怎么看怎么像运输药物的商队。


    贺贞为述律平带来的女官队伍里不乏精通医术、擅长辨识草药的能人,在嗅到这些药物的气息后,她的神色只微微一凝,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心中却不由地打起了鼓:


    如果我我的嗅觉和判断都没有出错的话,如果我之前看的医书典籍不是错印误印的麻沙版,那这些草药和石灰的功效,应该都是仿佛和防止疫病传染的吧?这里面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不过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推断喊出来徒增恐慌,因为她们的老师还站在她们身边呢。


    这些年来,贺贞早已凭着“一个人把几十号人,从目不识丁的文盲,手把手拉扯成学富五车、各有所长的能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有教无类、不求回报、忠心为国”,在她的学生中间树立下了相当高的威望,因此哪怕很多人都隐隐约约猜到了这里面放的是什么,看她还不慌不忙地站在这里监工,也就不怕了,甚至还能在不明真相的京城驻军因为搬东西搬得太累,想摘下蒙面的布巾大喘口气的时候,上去搭把手,顺便提醒一下:


    “千万别摘下这东西来,如果草药真的有毒的话,你这不就被自己人给毒中了么?”


    “再坚持一下,搬完这些东西后,就可以回家好好松快松快了,别把贺相的嘱咐当耳旁风,她让你戴这个东西,自有她的道理。”


    没多久,第一口箱子里的东西就被搬了个精光。投石机上临时加装的自动装置已经蓄势待发,就等着在投出去的一瞬间,把包裹在上面的麻袋扯掉:


    废话,运输的时候用这玩意儿,纯属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带来的疫病把自己人给坑到;可是这些尸体是要用来扔在对面营地里的,讲究什么防护啊,能赢才是重点!


    于是在贺贞一声令下,巨大的投石机开始缓缓运作起来,上足了油的精铁铸件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一个扬臂,便把架在上面的东西流星赶月般扔了出去,直直落在对面营地里。


    而另一边,雁门边军的驻地今晚也注定不太平静。


    贺太傅在巡视完营帐后,着力申斥了几个胆敢在背后说他小话的军士——不,准确来说,是人人都在背后抱怨他的贪生怕死,但是这几个人运气不好,没发现他来巡视的身影,这才被逮了个正着,被杀鸡儆猴了——人人赏了五十军棍后,便带着满腔怨气回到了帐中。


    虽然贺太傅的官职在京城中早就被述律平来了个一贬到底,眼下在官方那边,他这个戴罪白身的地位还没有一个家养的奴仆高,但是在叛军这边的小朝廷中,大家再怎么看他不爽,还是习惯性地按照他旧有的官职来称呼他。


    这不,刚入夜不久,就有负责望风的人摸黑进入了贺太傅的营帐,急急禀报道:


    “太傅大人,京城驻军有异动,太子殿下有请。”


    自从他们所有人中,唯一对带军打仗能说个子丑寅卯出来的护国大将军,刚和京城驻军打了个照面,就被述律平一箭穿脑射落马下,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之后,叛军的军权就移交到了贺太傅手里。


    可是贺太傅只会读书,不会带军,被临时加了个这么繁重的任务在身上,本就心烦意乱得很;听说是太子有请,心中更是嗤笑一声,“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能懂个屁,能有什么事,难道是被今天白天的变故给吓尿裤子了吗”,面上却还是勉强摆出一副和善的神色,随意摆摆手,漫不经心道:


    “回去禀告太子殿下,只要不是行军开拨、回转雁门这样的大事,他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这么大个人,也该学着自己理事,担起责任来了,不能事事都靠我。”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温和可亲循循善诱,换做不知情的人来,保不准还会真以为他是个愿意让孩子锻炼自己的开明家长,可来人根本不吃他这套胡话,为难道:“可是太子殿下说,他做不了这件事的主。兹事体大,还请大人速速前去看一看吧。”


    在传令官一迭声的催促下,贺太傅不得不披衣起身,出帐的时候还在絮絮抱怨道:“什么事啊?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你要是有这个劳什子的功夫,去看看护国大将军也好,不知道他的伤情怎么样了……”


    他没能说完这些抱怨。


    因为哪怕在夜色的掩映下,也能看见一架投石机,已经从京城内部被架起来了,高耸入云,蔚为可观。


    可是这投石机,多半是攻城方才会用的,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内部呢?


    贺太傅虽说是真的不会打仗,但是部分理论知识还是有的,一看这架势就乐了,拈须而笑:“我就说不能让女人带兵,让一个之前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女官带兵,更是臭棋中的臭棋。她怕是白天好不容易赢了一局,乐疯了吧?竟然把这东西安排在城里,也不看看合适不合适……”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在众人噤若寒蝉的注视下,在太子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第十具不明长条物体,在夜色的掩映下,被架上了投石机,“嗖”一声划出道完美的弧线,正正落入叛军阵营中,好巧不巧,正好一路滚到了贺太傅眼前,可见贺贞的计算不是一般的精妙,简直就像是比着尺子提前量过双方之间的投掷抛物线似的。


    贺太傅一开始还没看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后来定睛一看,便觉愤不欲生、怒不可遏,险些当场心梗发作厥过去:


    这玩意儿在被扔过来之后,因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上面缠绕的布条就被扯松了,露出了被包裹在里面的东西。


    和京城驻军的“草药包”猜想截然相反,此刻落在雁门叛军大营正中的,是数具死相惨烈的尸体。


    尤其是眼下,一路滚落到贺太傅面前,直到撞上了他的脚才缓缓止住去势的这具年轻尸体的头颅,明显生前被斩断过;死后被缝合入殓之时,收敛遗骨的人也不是很上心,针脚粗得都能当渔网用。


    不仅如此,这具身首两端的尸体已经烂得都能看见白骨了,创口上还有蛆虫在缓缓蠕动,臭气扑鼻,不可名状。要不是有大量的草药遮挡着,这玩意儿在京城中的时候就得露馅。


    若换做是寻常尸体的话,贺太傅早挥挥手,下令把这腌臜东西扔出去烧了,避免污人耳目,传播疫病;但眼下,他心中忽然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于是他快步上前,颤抖的双手一揭开最后一道裹尸布的遮挡,他心底最可怕的那个猜想便成了真:


    这具尸体,分明就是他最宠爱的幼子的面容。


    他虽然平日里秉持“严父”的准则,和家人都不怎么亲近,对家中女眷的印象更是模糊,但这可是他老蚌生珠得来的小儿子,是他男人味十足的证明,是他贺家的香火,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在贺太傅看清死人面孔的瞬间,一道凄厉若负伤野兽嘶吼的声音,在叛军的营地响了起来:


    “述律平,你这妖妇!我与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你暴戾恣睢,倒行逆施,将来必定不得好死!!!”


    这道惨叫声经斥候重重回报后,聚集在投石机附近的人虽然不知道自己刚刚把什么丧心病狂的东西投过去了,但谁管他呢,能出效果就是好的。


    于是他们看了看贺贞的脸色,试探道:“贺相,你看,咱们明天还继续吗?”


    贺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奇道:“当然,这么好用为什么不用?”


    【初,叛军骄狂,视京城可旦夕下。及见官军严阵待,意稍沮。白设铁蒺藜马前,伏精兵火器,遣数骑叫阵诱敌。敌以万骑来薄,白广发火器,伏起齐击之。】


    【敌受挫,转至东直、西直二处,方见壅塞不通,遂回转,分兵至永定、安定。白束兵秣马,出城闭门,不复回转,略无却意。有卒临阵脱逃,意欲回转,白身自督战,取天子剑斩之,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必死,皆用命。居民升屋,号呼投砖石击寇,哗声动天。】


    【时废东宫于阵前,自言仍为太子,历历陈情,欲与上再述天伦。上不许,曰:“只知皇太女,不知废东宫。”取昔年白羽雕弓,贼首应弦而倒,众方知上射石饮羽之旧事也。】


    【魏史·白再香列传】⑥


    作者有话说:


    ①……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汉书》


    建章宫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


    ——唐·颜师古注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唐·李贺《苦昼短》


    ②钱妙真在本文中的形象经过二创,是个绝命毒师。抄送她的正经传说如下。


    燕洞宫:


    旧经云梁普通三年晋陵县女子钱妙真幼年于此修行诵《黄庭经》积功三十年道成佩白练飞入洞中有石室醮坛存焉天寳七年奉敕于钱真人升仙之所建宫度女道士洞在宫东一百馀歩


    ——南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编类》卷下


    ③樊云翘在本文中的形象经过二创,没嫁人,没修仙,主要是炼丹。抄送她的正经传说如下:


    刘纲者上虞县令也与妻樊夫人俱得道术二人俱坐林上纲作火烧屋从东邉起夫人作雨从西邉上火灭樊夫人


    樊夫人者刘纲之妻也纲字伯鸾仕为上虞令亦有道术能檄召鬼神禁制变化之道亦潜修宻证人莫能知为理尚清净简易而政令宣行民受其惠无旱暵漂垫之害无疫毒鸷暴之伤嵗嵗大丰逺近所仰暇日与夫人较其术用俱坐堂上纲作火烧客碓■■■从东而起夫人禁之火即便灭庭中两株桃夫妻各呪一株使之相鬭击良乆纲所呪者不胜数走出于篱外纲唾盘中即成鲫鱼夫人唾盘中成獭食其鱼纲与夫人入四明山路值虎以靣向地不敢仰视夫人以绳縳虎牵归系于床脚下纲每共试术事事不胜将升天县??侧先有大皂荚树纲升树数丈力能飞举夫人即平坐床上冉冉如云炁之举同升天而去矣


    ——葛洪《神仙传》卷六·刘纲


    简而言之,她本体是个比丈夫更强、修行有成的女仙,但是我真的很纳闷,云翘啊,你都这么强了为啥还要带一个拖油瓶……我知道你们道教有阴阳和合修炼内丹的说法,但是你完全可以踹了他换个新的对象嘛!你看,这么一搞你亏了,明明你比他强,可书里记载的还是他的名字!姐姐,咱亏了啊!【扼腕长叹】


    ④逆臣贼子,欲谋王之国政,怀邪抱佞,不谨风谣……


    ——《敦煌变文·降魔变文》


    ⑤……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史记·李斯列传》


    ⑥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必死,皆用命……


    初,也先深入,视京城可旦夕下。及见官军严阵待,意稍沮……


    谦令亨设伏空舍,遣数骑诱敌。敌以万骑来薄,副总兵范广发火器,伏起齐击之……


    居民升屋,号呼投砖石击寇,哗声动天。王竑及福寿援至,寇乃却。相持五日,也先邀请既不应,战又不利,知终弗可得志,又闻勤王师且至,恐断其归路,遂拥上皇由良乡西去。谦调诸将追击,至关而还。


    ——《明史·列传·卷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