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娜迦:三十二相,八十好。


    然而柳毅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玄衣女子,从远处溜溜达达,一路晃悠过来了。


    而且她来的那个方向也挺别致的:


    正常人都是从大路上骑马跑过来,再不济,为了让衣裳不被尘土脏污,也是在路边行走;但看她来的那个方向,分明是城外的田地,甚至还能从她半挽起的裤腿和鞋子上,看见一点没完全干透、未曾剥落下来的泥巴。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不仅做一身劲装打扮,甚至还戴了个斗笠,背上负着一把似棍似枪的长条金属,这个打扮属实是怎么看怎么像混江湖的。


    不仅如此,现在大唐中,因为风气开放,所以出游嬉闹之事在女性中也格外常见。不管是龙女的老家洞庭湖,还是她现在嫁过来的泾川,都是山水秀美、景色雅致之地,因此常常能见到或涉水嬉戏、或泛舟湖上、或漫步河边的女子们,时间一久,龙女自然也就对人间的各种服饰有所了解:


    家中有些闲钱的,便会戴幕篱,环绕在周身的纱垂至脚边;若是没什么钱的普通人家,便戴帷帽,连带着环绕在周围的纱巾也会裁短一圈;实在条件困难的,便没有这个闲情雅致去游山玩水,取而代之的,是更实用、更便宜、能遮挡阳光和风沙的斗笠。


    有钱人穿绫罗绸缎,普通人能穿上棉布都算是家中难得的好衣服了,但不管她们穿的什么,都不会把裤腿弄成这个样子;只有经常跑远路的商人,和刚刚结束下地耕作的农民,抑或是游侠儿,才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多方因素叠加之下,龙女成功根据正确的信息,运用正确的逻辑,得出了完全错误、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答案,但这个答案却又在荒谬中有着一丝合理:


    这家伙不好惹,肯定不是个善茬。


    但凡龙女是个凡人,她现在早就该本着“离麻烦越远越好”的安全准则,躲到十丈开外去了。


    可她不是凡人,不必为此惊慌。而且即便她想跑,有这条取千年寒铁打造成的锁链扣在脚上,她也永远挣脱不开这樊笼。


    于是龙女只漠然地看着这道身影逐渐走近,心中平静无波,就好像她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跟随着那封信一起被带走了。她甚至都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书生一路狂奔,毫不耽搁地把信送到家人手中,自己很快就能得救的美好未来——


    等等。


    龙女出神归出神,但还是察觉到了一点即将和她擦肩而过的女子,身上的异常之处:


    她打小就是在物资充沛的条件下长大的,所以这一对比,所有“幼时不足”的人,在龙女这一双见惯了好东西的双眼下,便无所遁形;即便后天好生补过,也能被她看出不对劲的地方来。就好像看惯了真货的人即便没有上过专业的鉴赏课,也能下意识判断出假货和真货的区别来一样。


    如果这位龙女能够再早生两百多年,和前朝的天显年间,殊宠优渥、尤得圣心的文正公谢爱莲认识,前者以她见过无数宝物的目光,后者以她作为母亲的身份,就能在此事上达成一致认知:


    别看她现在人模人样的好生威风,但小时候肯定吃了不少苦。


    于是龙女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叫住了即将远去的玄衣女子,问道:


    “姑娘,你要不要喝口水?”


    她被放逐到此地后,原该被安排放牧“雨工”,就是一些外表和习性都和羊十分相似,但却能够辅佐龙王掌管天气的异兽;但新天界建立后,雨师和云中君这两位正神归位,连带着“行云布雨”的神职,也从龙族的手中旁落了出去,原本只是龙族豢养的异兽,就更没什么地位可言了:


    养着吧,派不上用场;杀了吧,又有点过分残暴。思前想后,泾川龙王只能把雨工们全部放了出去,那一刻,满眼都是软乎乎、白花花的羊毛,咩咩声不绝于耳,其扬起四只蹄子抬头挺胸撒欢儿奔向外界的景象堪称“万羊齐咩”。


    就这样,原本不仅要被圈禁在这里,还得放羊做苦工的龙女,终于在黑暗得看不见半点光明的人生里,找到了一件姑且能让人苦中取乐、聊以慰藉的事:


    行吧,至少不用放羊了。


    这样一来,在被放逐和囚禁在此地的这段时间里,龙女就是真的没事儿可干了。于是她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慢慢锻炼自己的术法,将今日奔流过她身边的江河提取精髓,凝聚起来,待凝聚成一小捧,便放入玉碗中饮下,好让她的身躯不至于在囚禁中虚弱崩解。


    在今日之前,龙女从未将这江河的精髓分给任何人。


    因为凡是闯入此地的人类,多半会被吓得拔足狂奔,见都见不着她一面;便是偶尔有壮着胆子走上前来的,却也都在看清楚她的面容的一刻,起了猥亵的坏心。女子虽能出门,也不至于在这方面害到她,但想要游玩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也实属不易;这样算来,她今天先遇见了愿意替她传信的柳毅,又遇到了这位玄衣女子,可真是相当热闹的一天哪。


    所以,在这充满了曙光和希望的一天,她愿意把江河的精髓,分给这位一看就知道小时候吃了不少苦的人类女子,也没什么大问题吧?


    被陡然叫住后,那道修长的身形似乎定了那么一瞬,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叫住自己,随即她转过身来,掀开了围在斗笠周围的、用来防风沙的面巾,笑道:


    “有劳。”


    在看清这玄衣女子面容的那一瞬,龙女都不知道自己姓名是甚、处境如何、身在何方了,只能呆呆发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


    “……啊。”


    宛如一道清光迎面而来,仿佛虚空中传来一道清越的凤鸣。即便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这一瞬间都光华不再,被硬生生比得黯淡了下去;八百里洞庭、浩浩汤汤的泾川,都要在这道清光的面前退一射之地。


    因着这不仅是纯粹的“美丽”,更是一种“威势”。


    前者或可天然而生,或可后天造就,但后者,只有在长久身处高位、手握大权的情况下,居移气,养移体,潜移默化,才能慢慢形成。因此,在二者同时出现的时候,对旁人造成的冲击力,便是成百上千倍,或者干脆就难以估量:


    你的眼睛与审美认可这份“美丽”,天生便想要和她亲近;但你的求生本能和常识,又能催着你,在这心旌神荡、目眩神迷的空当里,对她代表的“权力”和“威势”生出一份求生欲,使得你只能折腰下拜,罔论其他。


    也正是在这一瞬,不知为何,龙女竟恍恍惚惚想起她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那是多么好的日子啊。她不必担心被荒淫无度的丈夫施加暴行,也不用面对着心眼都偏得没边儿了的公公婆婆的苛待和为难,只要在家里过自己优哉游哉的小日子就行,每天都能想出各种各样风雅有趣的、打发时光的方式。


    她不是没听说天界的剧变,也深知四海龙王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始终在苦恼“要如何跟天界搭上关系”。


    在天界尚未发生剧变、官僚和政治体系都未曾得到整顿之前,四海龙王掌管天下水泽,尤擅行云布雨,但只有这点权力是满足不了他们的,更无法缓解他们因为族中新生代力量青黄不接而生出的焦虑心理。


    她不是没试图毛遂自荐过,想去天界领个职位,可连洞庭湖的大门都没能出去,就被父母和兄长联手挡回来了。洞庭龙王夫妇二人彼时也在为经营和天界之间的关系,而忙得焦头烂额,因此前来劝导她的,也只有她的哥哥,洞庭君一人。


    洞庭君的脾气不怎么好,但在面对唯一的、血脉相连的妹妹的时候,他还是能耐下性子,说几句中听话的:


    “你法力低微,不擅武艺,就算能上得天界,也只不过做个普普通通的文书官而。可天界冗官冗制情况严重,像这样普普通通的文书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有地位,也没有实权,得到的功德香火甚至都不如你在洞庭受的,你去吃那劳什子苦干什么?”


    “一入尘网藩篱,从此难以挣脱,何苦呢?倒不如在人间多积攒些力量,将来修为有成,你再去黎山老母道场附近立门户,做个自在散仙,不快活么?”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天界连番剧变,两位龙子被剥去龙筋、烧毁仙骨遣返回来,洞庭龙王本来就是比四海龙王更低一级的、只能掌管湖泽的存在,一听说这个消息,立刻吓得把女儿嫁去了王母宫附近的泾川,这样万一清算起来,至少瑶池王母看在“这孩子住在我的道场附近”的份上,会对她网开一面吧?①


    在出嫁前,洞庭龙王夫妇还是不死心,遂又斥巨资请来在灵鹫山上修行的另一位龙女,为女儿讲学:


    万一……我们是说万一,在这紧要关头,她能灵光一闪,突然顿悟,察觉到修行的真谛呢?要是她真的能修成正果,那还结劳什子的婚、做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文书官啊,直接投去太虚幻境名下不好吗,听说那边现在还缺人手呢!


    即便那时,灵鹫山龙女已经掌管了“建筑”和“辟火”的神职,说是一步登天都不为过,但她扶贫惜弱、爱护同族的本性依然未变,在接到邀请后,立刻拨冗前来,为洞庭龙女传道受业解惑。


    只不过灵鹫山龙女修行的,并非传统的大道,而是来自天竺的他乡之法,洞庭龙女本来就不擅长外文,因此,哪怕听的是来自已经修行有成的前辈的转述,也有些云里雾里,学得吃力:


    “……圣人化身具足之殊胜容貌形相,显著易见者有三十二种,微细隐秘难见者有八十种。现此形相者,法身众德圆极,如是等皆胜于先所贵,故起恭敬心。”


    “每修一百福,庄严一相;过一百大劫,百福庄严。诸恶莫作,诸善奉行,广修善法,饶益有情,普渡众生,遂得三十二相。见三十二相、八十好,则生欣喜爱乐之心。”②


    伴随着灵鹫山龙女的讲法,洞庭龙女的相貌也发生了变化。她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深邃,手脚修长柔软,双颊饱满红润,齿如编贝,笑靥生花。


    在人类的眼中,她的相貌开始变得与高鼻深目的胡姬无异;但只有两位龙女自己才知道,这是“修行有成”后,自然而然产生的相貌变化,因着她听的经文,是从灵鹫山龙女那里而来的天竺法,所以相貌上的变化,自然也会偏向那个地区的生灵一些。


    等香风渐止,彩雾散去,灵鹫山龙女望着面前的洞庭龙女,遗憾道:


    “我也只能暂且做到这里了。你的‘道’和我的‘道’不太一样,虽说‘万法归一’,最后都通往同样的终点,但当二者相差甚远的时候,不太好从这一边贸然改换门庭到另一边去。”


    洞庭龙女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只能失望地叹了口气,心想,看来“出嫁前神功大成从此可以自立门户”的美梦就这样破灭了,便又听得灵鹫山龙女建议道:


    “若你日后能有机缘,不如求去六合灵妙真君座下,听她讲法传道试一试?或有大机缘,尚未可知。况且我听说,太虚幻境主人法力高强,又心地善良,如果你真能求过去,她肯定不会拒绝你的。”


    洞庭龙女点点头,将这个名字暗暗藏在了心底,同时也将天界传回来的消息,和这位素未谋面的神仙对上了号,联系在了一起: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六合灵妙真君……这该是个何等厉害人物,在文官和武官这两条道路上,竟都能如此出类拔萃!如果有机会,哪怕不能听她传道讲经,我也一定要见见她。


    可后来也就没有后来了。


    她在嫁到泾川这边之后,就再也没能过上一天的好日子,连带着出嫁前,从灵鹫山龙女那里紧急补习的修行课程,也一并被似乎永无止境的打骂、侮辱和冷暴力中被掩埋下去了。


    就好像哪怕在现代社会,结了婚的女性,也不得不遵从整个社会都默认的“道德准则与社会良俗”,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家务、丈夫跟孩子的身上,再也无暇去学习深造,提高自己;相反,她们的丈夫们,则因为有人帮忙解决家务这样的后顾之忧,得以将剩下来的更多时间投入到深造中去。时间一久,即便二人在婚前取得的学术成就是持平的,在婚后,男方也一定能追赶上来,后来居上。


    这样对比一下,如果说在这桩婚姻中,唯一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地方,那就是泾川龙王的儿子,属实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真正废物。


    不管在婚前还是婚后,只要他想,就永远可以有一大帮人围着他、伺候他,真正做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也得以节省下无数的时间和精力,却从来没有想过趁这个时候,在修行的大道上更进一步,而是把时间全都花费在荒淫玩乐上,能力有限,因此也就不曾真正杀死或者重伤洞庭龙女,叫她保全了性命。


    过往的记忆尘封多年,出嫁后的痛苦难以忘却,被放逐至此地的委屈与孤独难以排解。在没有“有缘人”闯入此地的时间里,洞庭龙女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远处,好像能透过无穷的山水、绵绵的道路,一眼望到她的家乡洞庭一样。


    直至今日,在见到玄衣女子掀起纱帘,对她展颜一笑的那一瞬,万千往事扑面而来,那些黯淡了的、褪色了的记忆顷刻间被这光华点燃,复苏得灼灼生辉——


    也正是在这一瞬,洞庭龙女明白了当年灵鹫山龙女,对她说的“三十二相、八十好”是个什么概念,也深刻体会到了所谓的“则生欣喜爱乐之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幸好这玄衣女子估计也知道自己的这张脸杀伤力有多大,在发现龙女说完那句话后,就再说不出半句话来,便放下了“说话的时候要直视对方以示尊重”而特意掀起的面巾,温声道:


    “正好我赶了许多路,有些渴了。请问水在哪里——谢谢,不劳姑娘动手,我自己来。”


    接下来,龙女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已经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了,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凭着本能恍恍惚惚完成的,几乎是这玄衣女子说什么,她就迷迷瞪瞪地按照对方的需求去做什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执行得那叫一个一丝不苟:


    喝水?哦,对,水。杯子?对对,得弄个容器倒水,我真傻,竟然就差点这样悬浮着一团水飘过去给她喝,罪过罪过。水是干净的吗?是的,没有比这更干净的水了,你放心。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是龙女啊。我是谁家的龙女?是洞庭湖那边的,不过自从嫁过来后,就一直住在泾川这边了。


    就这样,在柳毅需要推心置腹,才能得到龙女的信任的时候,这个半炷香前还被龙女在内心谨慎地判断为“硬茬子”的家伙,凭着这张脸三言两语之下,甚至都不用询问,就已经听着龙女将自己的家底倒了个精光,说着说着还呜呜哭了起来:


    “……真是可恼可恨,气煞人也,泾川一家欺我太甚!明明当年来跟我求婚的时候,装得那叫一个体面、那叫一个人模狗样,怎么一结婚就原型毕露了呢,真是该死!”


    玄衣女子在喝完了那碗水后,便捧着个碗,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听洞庭龙女崩溃哭诉,时不时还出言安慰几句。良久,洞庭龙女这才停止了发泄情绪,对身边的玄衣女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哑声道:


    “见笑了,我只是……只是一想到很快就能得救,实在太开心了,控制不住自己,没吓到你吧?”


    玄衣女子摇摇头,在见着洞庭龙女终于冷静了下来之后,这才抛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你‘洞庭龙女’吧,那未免也太失礼了。”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毕竟哪怕是不会写字的人,也该知道自己叫什么。


    可也正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竟然真难倒了洞庭龙女。


    她望着面前的玄衣女子,双唇颤抖了好久,才将未能对柳毅说出口的“自我介绍”,姗姗来迟地在这位玄衣女子的面前补全:


    “……你可以叫我‘娜迦’。”③


    “娜迦。”玄衣女子轻轻颔首,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离开,转而问道,“你真的确定,你托付的那位书生是可信之人吗?”


    如果娜迦再清醒一点的话,就会发现一个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事实,那就是,在刚刚两人的对话中,她虽说把自己的信息全都一股脑儿地、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但这位玄衣女子未曾问她今后的打算,也不曾询问有什么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就是说,按理来讲,这位看似只是个普通路人的女子,是不该知道她刚刚曾拜托柳毅,替自己传书的这件事的。


    但娜迦还处于被这最顶级的力量与功德催生的美貌,给浸泡得晕晕乎乎、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情况下,就好像喝醉了酒一样,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老老实实地说大实话:


    “……我不确定,可我也只能相信了。”


    “毕竟除去因缘巧合之下,能闯入此地的人类之外,还有谁能在泾川龙王设置的这无形的牢笼中来去自如?”


    虽说她的脑袋已经有些不太灵光了,但一个人的聪明和品德这两大特性之间,是可以互相独立存在的,因此,哪怕娜迦都被面前这人给带得有些傻乎乎的了,却还是努力从混乱成一个毛线团一样的思维里,艰难地拽出了一点思绪:


    她好像是个凡人?哦,对,我看过了,的确是个人类。书信也交给柳毅传递了,没必要再把更多的人扯进这个烂摊子里,还是赶紧送她离开的好,万一她也被泾川龙王家那不成器的儿子给祸害了怎么办,那我才是真的罪该万死!


    于是娜迦立刻便挽上了玄衣女子的手,试图把她带去路边,一边拉扯一边道:


    “你喝完这碗水,也就赶紧走吧,傻姑娘。我看你幼时有不足之症,虽说后来补全了,但你要是想真正修复……哎,难哪,怕是只能从头再长大一遍才行。你且勤加衣,多餐饭,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要好好保重……”


    然后娜迦就发现了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她没能拽动这人。


    她堂堂一位龙女,按理来说应该是比人类更强壮、更结实、更法力高强的存在,却愣是没能拽动这家伙。


    不仅如此,娜迦在靠近这女子后,也终于看清了这女子发间,用来固定那个斗笠的簪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那分明是一支通体纯金,却又在双翼、长尾处点缀有五彩华光的凤凰簪。


    在看清了这玩意儿的一瞬间,刚刚还乐陶陶、晕乎乎的娜迦一下子就彻底吓醒了,便是把当年,西岐为了换回她们的君主,向殷商进贡的醒酒的毯子还好用一万遍,真真是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盆雪水来:


    瑶池王母在上,我的老天哪!这分明、分明就是——


    作者有话说:


    ①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泾川县真的有王母山……不管《柳毅传》原文的泾川是哪里,总之为了本文逻辑通顺,我就移动去甘肃了。


    王母宫山又称回中山。在泾川县城西0.5公里泾、芮二河交汇的三角地带。回山王母宫位于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城以西0.5公里处的回山之上,景区内主要有王母宫、瑶池、回屋、石窟等四个景点。


    王母宫始建于西汉元丰年间,宋初嘉、明靖年间曾两次重修,清同治三年毁于兵燹,一九九二年当地政府基于弘扬文化、发展旅游出发,由民间经理会第三次筹划建重修,陆续建成西王母大殿,东王公大殿配殿等主体建筑,回山王母宫是西王母降生地、发祥地祖庙所在地,九九年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和中国民俗学会授予“国家重点民俗文化景区”称号。


    ——百度百科


    ②知识面太杂了,我也不知道我这一段怎么编出来的,总之节选部分我知道出处的原文贴出来,没贴出来的是我真的学杂了想不起来从哪里引用的了……


    每修一百福,庄严一相……各种一百福,是曰百福庄严……


    ——《大乘百福庄严经》


    金光百福庄严相,发起众生爱乐心。


    ——《心地观经》


    ③这里缺一篇论文,讨论“龙女”,有空来补。总而言之就是现在我们认知中的龙女的原型就是东南亚文化里的“娜迦龙神”,这是文化融合后的产物。就把这个名字拿来给龙女用一下。


    第192章 解锁:“我带你回家。”


    在看清楚那那支凤凰簪的一瞬,娜迦整个龙,都由内而外地彻底傻掉了:


    她只是不曾真正和天界的神仙们打过交道,又不是孤陋寡闻的傻子!


    也正是在这一刻,娜迦终于把这女子身上的种种特点,都完全联系起来了:


    “三十二相,八十好”的这份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美貌,她周身的威势,凤凰簪与玄衣,衣服上的泥巴多半是因为她刚刚去人间视察过田地和农作物之类的,才会沾上这些东西,恰巧和她“勤政爱民”的特点能吻合上……


    如此多的特征重合在一起之后,娜迦要是还认不出来这家伙是谁,自己就可以解下腰带,找根歪脖子树吊死算了,免得太蠢玷污洞庭门楣。


    这一瞬间,娜迦只感觉之前,泾川龙王这边放生雨工时,造成的万羊狂奔的景象又在自己的心里发生了一遍,无数只蹄子挥动之下掀起的滚滚烟尘,就像她现在的思绪一样混乱满盈:


    不是,等等,按照以前的天界众神仙们的作风,不是什么东西光彩奢华就喜欢什么吗,不是要把所有的金银珠玉都披挂在身上,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威势和高贵来吗?我的确听说过曾经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主人不太喜欢搞这些虚的……但这样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谁家好人用价值千金的、象征着你的政治权力和地位的信物,去簪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文钱的破斗笠啊!


    如果说这件事对娜迦的冲击力还没那么大,那么她在好好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事后,终于彻底傻掉了,一时间都恨不得原地劈开一条地缝钻进去:


    我叫她多吃饭补充营养,还叫她喝水……天呐,我原本以为她真的只是个先天不足的普通人类,才这么说的!可她是谁,这可是北极紫微大帝,当今三界中数一数二的大能,若说谁没听说过她的名字,那这人只有可能是耳聋……太尴尬了,这件事的尴尬程度就约等于,一个刚刚读完了四书五经的秀才,准备手把手教当代大儒如何做文章……何等冒昧,何等自不量力!


    哪怕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但娜迦还是习惯性地按照旧天界的礼节,准备对面前的玄衣女子行礼问候:


    “洞庭龙女娜迦,见过北极紫微大帝,恭祝帝君归位——”


    然而娜迦的这番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完。


    因为按照旧天界的礼节,地位特别低的存在,在觐见高位的时候,哪怕只是日常见礼,都要恨不得把腰给折断;在第一次见面或正式场合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必须行叩拜礼,才能体现出对大能者的尊重。


    按照龙族和天界神仙之间的差别,只怕四海龙王上天一趟,回来后他们人形化身的两条腿的膝盖就得齐齐青青紫紫,没一块好肉。


    所以不光是娜迦,所有要经常对上司行跪拜礼的家伙们,都练就了一套好本事,一边说话一边拜下去,这样等说完话,正好礼也行完了,对面只要没有难为你的意思,就都得说一声“请起”。整个过程进行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三秒钟都不用就能走完过场,甚至都变成不少人的肌肉反射了。


    娜迦也不例外。结果这个流程,以前她不管走了多少遍都没出过问题,可今日,偏偏愣是跪不下去——不,不仅跪不下去,她的膝盖连弯都弯不得了,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以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方式扶住了她,叫她再也没有办法行这种跪拜大礼,属实是现身说法,让娜迦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宁折不弯”和“铁骨铮铮”。


    可怜的娜迦——或者说,绝大部分居住在人间的龙族,对天界的消息都不怎么了解,自然无从知道这变化从何而来:


    这是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里,人民“当家作主站起来了”的未来,在这个世界,以具象化的形式展露出来的成果,即,天界与幽冥界从此废除跪拜礼。等到两边的变化能够反过来影响人间的时候,连带着人间的历史走向,也要与那个未来里最乐观的部分逐渐靠拢。


    可娜迦不知道啊。她还以为是秦姝对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的轻慢行为表示不满呢,原本就慌慌张张、没个着落的心情就更加局促紧张了,连带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都有一点气若游丝的虚弱感:


    “帝君……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秦姝只一怔,便明白两人的关键点完全不在同一件事上,便赶忙伸出手去,握住娜迦的,对她满怀安抚之情地笑了笑,温声道:


    “不必如此。”


    这张脸的杀伤力多大呢,上一秒娜迦还在想“完了完了我这次捅的篓子有点大”,下一秒她就又晕乎乎的了,说是对秦姝完全言听计从也不为过:


    嘿嘿,好的,帝君,我全都听你的,嘿嘿。


    这般好法相,换做是别人,最多也就是在彰显神迹的时候拿出来亮亮相,证明自己修行有成,功德深厚;但秦姝本着“让下属们尽力干活就要先让自己以身作则”、“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卷王精神,直接连法相都能物尽其用了:


    这是什么,这是天生的亲和力啊,太适合搞调解工作了吧!等着,这就去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让她在面对我的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只能是真话。


    就这样,换做在正常情况下,绝对可以引发听者震惊“这种大礼说废就废,真的不会引发尊卑混乱、上下颠倒的乱象吗,是不是步子迈得有点太大了”的“废跪拜礼”一事,就这样被秦姝平静地说出,也被娜迦平静地接受了:


    “三十六天已废跪拜礼,甚至连深鞠躬这样的大礼,也都是在召开大会、质询会和集体选举这样的正经场合,才用得到的。你若是愿意,便跟我握个手吧。”


    娜迦迟疑地伸出手去,握着秦姝的手晃了晃,在感受到手中接触到的那只修长有力、带着薄薄一层茧的手,与自己的一触即分后,难以置信道:


    “……就这么简单?”不用送礼,不用跪拜,不用口称尊号歌功颂德?


    秦姝对她颔首,确信道:“是的,就这么简单。”


    而她做的事情,远非只是和娜迦“用最新的礼节打了个招呼”这么简单,因为但凡是工作效率高的人,都知道要一心二用,分线程处理多项事务。


    于是娜迦上一秒还沉浸在“这样也行”的震撼里,下一秒她就突然感觉脚上一轻,待娜迦匆匆低头看去的时候,却只能见到一抹闪动着五彩华光的三昧真火,和清澈的天河之水,齐齐从她的脚踝上缓缓褪去。


    待光芒消散之后,那只乌沉沉、黑黢黢的、据说用千年寒铁打造而成的水火不清的镣铐,这束缚了娜迦多年的恶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斩断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眼见是碎得厉害,哪怕是请来司掌“锻造”与“冶炼”的水火二部,还有幽冥界的最高法院院长青鸾,也绝对无法将它恢复如初。


    娜迦见得这般情形,诧异得连对身为“北极紫微大帝”的秦姝的敬畏都忘了,只拉着她的袖子一迭声问道:


    “这,这可是千年的寒铁哪,帝君是怎么办到的?”


    “他们当年说,用千年寒铁锻造出来的东西,别说凡间的水火了,哪怕是三昧真火也无法一时半会儿将它烧垮……我被放逐到此地后,也曾想过用各种手段打开它,却终究未果,怎么就这样轻轻松松去掉了!”


    她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地再度落下泪来。


    然而这眼泪与过往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再也不是因为被不公正地对待、被侮辱而流下的痛苦的泪水,也不是因为过分思念家乡而流的惆怅与悲伤的泪水,而是真正的喜悦:


    因着只要这镣铐祛除,她便可以自行返回洞庭,找家人替她做主——不,何必舍近求远呢?太虚幻境主人眼下就站在她的面前,再也没有比现在“告御状”更适合的时机了!


    娜迦的脑子这辈子没转得这么快过,当即便对秦姝折腰拜下,恳切道:


    “帝君对我,便如再生父母!今日能自这藩篱中走脱,非帝君助力,定不能成……洞庭龙女娜迦,愿为北极紫微大帝执鞭坠镫,结草衔环,效犬马之劳,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秦姝一一回答了娜迦的这些问题,属实是字字句句皆有回应:


    “以现在的锻造工艺来看,如果想要冶炼这种特殊金属,那么肯定要对其进行千锤百打,在这一过程中,就会产生许多肉眼不可见的细小裂口。只要找到这些裂口,施加力量,使金属疲劳过度,应力集中之下,裂纹就会缓慢增大,等裂口增大的程度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后,金属就会断裂。三昧真火和天河之水叠加之下,在极短时间内造成的多次热胀冷缩,足以成为可以斩断金属的应力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要你替我赴汤蹈火做什么呢?且好好活着吧——你过来,我问你点事。”


    娜迦立刻激动道:“帝君只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这样,两人就近找了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相对而坐了下来。


    见龙女的衣衫有些褴褛破旧,于是秦姝略一思忖,便摘下斗笠周围的纱巾,覆盖在了娜迦的身上。


    这纱巾一离开秦姝的力量控制范围之内,便现出了它的原型,原来是一件星光四射、流光溢彩的紫衣,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法相具象化。


    如此,也难怪娜迦一开始会看不出秦姝的本体,便是见了她“三十二相八十好”的样貌后,也没看出来这人不同寻常。毕竟龙女的力量在北极紫微大帝之下,又要如何看穿诸天统御的伪装?


    娜迦陡然得了秦姝赠衣后,原本是想推辞的——就好像丞相觉得冷,于是皇帝就毫不犹豫地把龙袍借给她穿一样,这未免也太超过了,总让人觉得受之有愧——但秦姝完全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做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在娜迦还在心底狂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的时候,秦姝已经从袖中取出纸笔,摊在平滑得可以当做桌面的青石上,对娜迦问道:


    “你的母亲和父亲,叫你读书么?”


    别看这个问题简单,但如果在现代社会,从这一个问题里,就能看出很多事情来了:


    九年义务教育是国家统一实行的教育制度,如果有孩子连起码的九年义务教育都无法保证享有,绝对可以说明她的家长有问题;等到要进行更深一步的教育的时候,“坚信读书无用不愿意让她继续进行教育”和“有继续深造的意愿但家中经济困难”,和“不就愿意让女孩读书但愿意让她的哥哥弟弟去读”,是完全不同的三种情况。


    即便是现在,从这个问题里,也同样能得到许多线索;而在处理相关问题的时候,从这些问题中反应出来的家庭背景,就可以作为相当有价值的参考:


    如果不让读书,而且只限定“不让女性读书”,就说明人类对洞庭龙王这边产生的影响太严重了,瞬间就从家庭问题上升到了全面的政治问题;如果让读书的话,又可以根据“去黎山老母道场进修”和“按照传统请人来家中上课”这两种方式,判断她家的教育理念,而一个地区的统治者的教育理念,又往往和政治倾向、统治方式等多方面挂钩。


    只可惜娜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还以为秦姝真的只是单纯问这个问题而已,便据实相告道:


    “让的让的,他们还请了灵鹫山龙女来专门教导我呢,可真真花了好大一笔钱。原本想着,如果我在出嫁之前,能突然开窍,就不用做这些无用功了,可谁知我资质不行,不争气,最后还是没能开悟,便只能出嫁到泾川来。”


    秦姝一边凝神听着娜迦的话,一边笔走龙蛇地速记,同时还能分心纠正一下娜迦的自我认知:


    “别这么说嘛,谁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别看我威风,不怕你笑话,我直到现在打天雷的准头都有些偏呢。你见过瞄准点在西湖,却能偏离到千万里之外的紫禁城的天雷吗?哎,对啦,这个篓子就是我捅的,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否则我肯定得写检查并停职一段时间。”


    神仙是不会说谎的,于是娜迦听了这番话,立时就笑了起来,觉得“这么个看似十全十美的人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听起来格外亲切,之前生出的那种隐隐约约的敬畏之情,也在秦姝的这番自嘲下被开解掉了:


    “竟有此事!帝君莫要忧心,我叔叔钱塘君倒是很擅长这个。等我回家去,就叫他来助帝君一臂之力,绝对能叫帝君有个百发百中的好准头。”①


    “只是他性子不太好……之前他降妖除魔的时候,曾不小心施力过大,闹过九年的洪水;前段时间,旧天界还在的时候,他曾经在上天庭当值的时候,跟千里眼顺风耳不知道闹了什么口角,又发大水淹掉五座大山。不过他向来很推崇帝君的,想必这点小性子,绝对不敢拿到帝君面前来。”


    秦姝闻言,又在面前这张纸的另一个角落上勾画了几笔,娜迦眼尖,似乎看见这张纸上有大大小小的许多格子,且这些格子里还写着对应字样,刚刚她落笔的那一栏,好像是“家庭情况”:


    “灵鹫山龙女不是你的亲属么?”


    娜迦答道:“自然不是,我们只是有同族之谊罢了。”


    秦姝继续问:“也就是说,你的直系家庭成员,只有你的双亲?在你出嫁之前,你的家人们对你未来的婚姻持怎样的态度或看法,抑或在你婚后,有没有想要来拜访你的?”


    娜迦想了想,答道:“对,我们洞庭一脉素来子息单薄,便是把我阿娘和阿父的同胞姊妹兄弟都算上,也不过只有钱塘君一位,再加上他也未曾婚配,又性子急,需要个人监管,所以一直住在我们这边。”


    “在我出嫁前,阿娘和阿父都说,如果不是眼下形式紧张,不知道陛下和帝君这边到底是什么态度,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我匆匆嫁出去的。钱塘君还特地告了假回家送我出嫁,大家都对我很好……若泾川和洞庭果然能从此交好,便是两得其便的局面,可眼下分明是泾川那边欺我太甚,半点信息都不让我传出去,更不让我得知,便是他们想过要来看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哪。”


    秦姝闻言,立刻飞速把“家庭情况”这一栏给填上了,又问道:“你交给那书生的信上,都写了什么?不必完全复述给我,只要让我知道大概就行了。”


    娜迦答道:“主要是让双亲速速救我脱离火坑,这见鬼的日子属实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然后如果我阿父能拦得住的话,让他拦住我叔叔,别让他过来解决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莫名的预感,如果让他过来的话,这就不是简单的家庭问题了。”


    秦姝:是的,你的感觉完全没错,姑娘。按照原著走向来看,你叔叔在知道这件事后,当场就暴起,辰时出发,巳时到达,午时在那边和你前夫痛打一架,连带着周围方圆八百里的庄稼和六十万生灵都遭受了无妄之灾,然后把你前夫一口吃了,中间还上天庭去给自己闯的祸打了个报告,未时回来的,属实跟俗称“人质粉碎机”的毛式救援,在杀伤力这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两人的一问一答进行得很顺利,没多久,秦姝就把娜迦的情况给探知了个七七八八,要是她有心多问几句的话,只怕这完全不设防的傻孩子,连自家宝库的钥匙藏在哪里都能如实相告。


    如果娜迦对秦姝的行事作风有所了解,就会知道她这是在干什么:


    对制度的了解、人手的安排等一应准备事宜已然就绪,家庭背景了解完毕,思想工作可暂时延后处理,因为洞庭龙女本人获救的意向相当迫切。


    前期工作完毕,接下来是行动时间。


    于是秦姝对娜迦颔首,言简意赅道:“既如此,何必等那书生送信呢?我带你回家。”


    她话音未落,便广袖一卷,立刻将娜迦摄入袖中,带着她向洞庭的方向飞速赶去,一瞬千里,疾如风雷,在天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宛如流星长尾的白光。


    即便是人类中最善远望的神射手,也只能望着这道白光暗暗感叹,不知是何方神仙出行,竟有如此大的阵仗——这一现象反映在史书上,便是“白虹贯日”的奇景;哪怕连眼力最好的异兽和神灵,也只能满怀敬畏地凝视着这道蕴含着不凡力量的轨迹,因为这就是大家的一生里,有可能和北极紫微大帝这样的大能者,最近距离接触的一次了。


    秦姝赶路的速度有多快呢,看一下娜迦的反应就知道了:


    在听到“可以回家”的这个承诺后,她脸上的那个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的表情刚刚出现;而等秦姝带着娜迦降落在洞庭龙宫前面的时候,这个神情甚至都没能完全展开,她便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洞庭的水汽。


    而这还是秦姝有意控制了速度,免得行进过快产生的动能点燃天火,会落下损毁庄稼房屋、有碍民生的情况。


    什么叫速度?这就是速度。


    就这样,在新天界重建后,原本秦姝以为从此就可以尘封了的“八小时营救准则”,在洞庭龙女的身上重出江湖。


    她再也不用像《柳毅传》原本记载的那样,等了又等;甚至还要因为柳毅那莫名奇妙的自尊心,在拜访龙王的时候,并未第一时间拿出龙女的书信,又叫她望穿秋水的日子,进行了好一番不必要的延长。


    一道清光从天而降,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气势莅临洞庭,宛如凡间的帝王巡视她的领土、召见她的臣子那样,因着诸天统御的地位之崇高,对普通的神灵和异兽来说,便与人间的君主对臣民有着天然的压制力那样并无二致。


    她甚至都不用佩戴避水珠这样的法宝,仅靠威势,便能逼得凡间波涛只能在她周身退让。玄衣凤簪的女子一路分水踏波而来,只见水光粼粼,连绵涌动,却半点无法沾湿她的发丝与衣角。


    ——威严之甚,不可侵也;天眷之尊,不可亲也。


    这玄衣身影甫一降落在龙宫面前,当即慌得水族上上下下震悚不已,骇得洞庭八百里波涛大作。只见那,龟鳖鼋鼍皆缩颈,鱼虾鳌蟹尽藏头。鲅大尉、鳝力士,魂飞魄散;鳊提督、鲤总帅,胆战心惊。虾兵蟹将,急急奔上水晶宫;龙王龙婆,整顿衣冠前来迎。①


    不能怪他们惊慌失措,实在是秦姝的这一套突击检查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按理来说,这位大领导不该正在四海龙王那里巡视么?便是要来洞庭湖这种,比四海规格低了一级的地方,按照从前的规矩,也得先告诉四海龙王一声,等上面把消息传下来后,方便大家把面子工程做得再好看一点……你怎么就直捣黄龙了!怎么就突然亲自杀到基层来视察了!这跟以前的流程不太一样……太不一样了吧!


    得亏大家现在都在华夏的土地上,也没有进展到热兵器的时代。否则洞庭水族们的心理,完全可以跨越时空,和1940年百万德军精锐突然绕过马奇诺防线,直捣法国腹地的时候,目瞪口呆地望着不知道从哪里出现总之就是神兵天降出现在面前的法国守军的感想,达成一致:


    不是,你怎么就真的绕过来了啊!!!


    可现在再去追究她是怎么绕过来的,又有什么用呢?毕竟她来都来了。


    于是千千万万水族生灵齐齐对那道悬浮在空中的身影折腰拜下,洞庭龙王一边在脑海里把自己这辈子做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都快回忆出走马灯来了——一边战战兢兢开口问道:


    “见过北极紫微大帝,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帝君今日莅临洞庭,真是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只是不知帝君远道而来,有何贵干?也好叫我们招待招待您,略表心意嘛。”


    秦姝也没多说什么,只抖了抖袖子,浑身上下半根头发也不曾少的娜迦,便出现在了洞庭龙王夫妇的面前。


    她在泾川那里吃够了苦头,后来又被发配到荒凉偏僻的地方囚禁了起来,原本舒适精致的衣衫早就破旧得不像样了,发如蓬草,狼狈万状,珍贵的钗环璎珞等物更是一件不剩。


    不管是按照旧天界的风气,还是按照龙族们爱奢靡、好风流的习性,这样的打扮绝对会被人笑话;然而可这一刻,却没人敢轻视她半分,甚至众水族看向娜迦的眼神,若真化作实体,蕴藏在其中的炽热与艳羡,直接就能变成三昧真火,硬生生烤干八百里洞庭的水:


    因为此刻,披在娜迦肩上的,是一件星光流转的紫衣。浩瀚威势不动声色流转其上,只要定睛望去,就都会被这种浩然得近乎可怖的力量震慑到,从内心油然而生出一股只能拜服的敬畏之心。


    还有什么装饰比“权力”更贵重?还有什么外表比“威仪”更华美?她便是再落魄又如何,在北极紫微大帝秦姝,表现出了对娜迦的重视之后,不管她之前是什么样子,从今日起,她便是整个洞庭里最出息的了!


    洞庭龙王还在被这件紫衣带来的威势,给晃得目眩神迷、言语不能的同时,他的妻子却实在不能再忍了,匆匆行过礼后,便一把扑上前来,抱住娜迦嘶声哭泣道:


    “我儿!阿娘想你想得好苦哪……你怎地去了这些年,都不曾往家里来信?是在那边过得不好吗,是泾川那边欺负你吗?你只管说话,阿娘为你做主!”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娜迦的胳膊的手,和凡人的母亲一样,想要从最直观的“身形变化”这件事上,知道自家孩子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遭罪,而很显然,这个结果并不能让龙婆满意:


    “……天哪,你在家里的时候,吃得多好,长得多结实,怎么去了泾川这些年,都被饿得快要皮包骨头了……泾川狗贼,欺我洞庭无人耶!!”


    在这连番的剧变中,娜迦其实一直没能调整好表情,整个人都木掉了。


    毕竟她在几分钟内,就从“被家暴被囚禁的妇女”,到“挣脱枷锁带领导一起回家”、“领导好像要从我家开始视察了”的境地,属实是风云变幻一波三折,换谁来都得傻一下。


    可在听到了生母的哭声后,娜迦缓缓地眨了眨眼,这才格外鲜明地认识到了,“我已经回家了”的这个事实。


    在认识到这点的那一瞬,她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底泛起,直抵天灵盖,连带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仿佛被泡在温水里一样舒适。那风刀霜剑的苛待、阴阳怪气的嘲讽、举步维艰的困境,在这一刹那尽数远去了,因为她已经回到了与她血脉相连的家里,而这个家,正是在她被困在泾川时,苦求而不能得的避风港、桃花源。


    于是娜迦立时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死死抱住生母,也嚎啕大哭了起来。多年来的委屈与痛楚、对泾川龙族的憎恶与恐惧、此刻终于归家的欣喜与安慰,乃至被北极紫微大帝宽厚相待的感激等种种复杂情绪,都交织在了一起,使得她的眼泪也更加滚烫了:


    “娘!若不是帝君搭救,我只怕都没得命回家来见你了!!”


    正在洞庭龙婆与娜迦相拥而泣,尽叙母女之情——当然其中夹杂了相当一部分她们对泾川一家子的痛斥——的当口,柳毅才刚刚离开他与洞庭龙女交谈的地点三十里。


    作者有话说:


    ①龟鳖鼋鼍皆缩颈,鱼虾鳌蟹尽藏头。


    ——《西游记》


    后面的鲅大尉、鳝力士之类的种族和官职,也都是从这里引用的,特此标注。


    对了,既然跪拜礼全都改成鞠躬和握手了,那么“您”这个字也要开始大范围正式用起来了。如果之前有,要么是秦姝称呼别人(这是她身为现代人的说话习惯),要么是我手误;但从此之后,这个字就真的要有了,跟“他们”“她们”的变化是一样的。就是想要这种能从文中细节体现出时代变化的感觉。


    第193章 钱塘:赤色巨龙从天而降。


    洞庭湖这几百年来,从未如此热闹过。


    和四海龙王相比,掌管江河湖泽的龙王的家底虽说没那么丰厚,但也相当可观;更别提今日宴请的,还是诸天统御北极紫微大帝,这还是她自从归位以来第一次下界视察,于情于理,都得拿出最高规格的接待来:


    五彩盈门,异香满座;瑞霭重迭,紫气葱茏。瓦漾碧波焰,门排玉兽崇。琼花妆彩艳,玉液味香浓。琥珀杯,琉璃盏,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嘉肴件件精。阶前丝竹按宫商,鸾歌凤舞更轻灵。果然洞庭真宝地,口舌无闻喜太平。①


    娜迦自被龙婆扶去后面,梳洗更衣,改换装束不提,这厢洞庭龙王又对秦姝连连敬酒,从手到声音都在打颤,金杯里清澈的酒液都被他的颤抖给晃出了波纹:


    “……这是取天河之水,搭配‘食之不饥’的清肠稻,和上好的灵芝仙草酿成的酒,在酿造过程中,更是得到过仪狄和杜康两位酒神的指点,历时百年,才得一坛。虽比不得天界御赐的仙酒清冽味美,但也是很可口的佳酿了。”


    洞庭龙王一边说,一边将杯中酒饮了个干干净净,随即将杯底一翻,果然半滴多余的酒液也没有剩下,爽朗道:


    “帝君请,我先饮为敬!”


    可秦姝不管在哪个世界里,都没有饮酒的习惯。


    在现代的时候,不抽烟不喝酒、格外洁身自好的姚怀瑾,作为秦姝的人生导师,对她的影响尤其深远,连带着她也学到了不少姚怀瑾的好习惯,这种细节便是其中之一;等后来到了太虚幻境,她在接二连三加封升职的时候,也不爱受礼,便把各处送来的礼物里,这些用不上的酒水,直接等价交换出去了,只留了一些大家都用得上的法宝丹药之类的东西下来。


    于是,在洞庭龙王将手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的时候,秦姝却并没有做出同样的动作,只是将酒杯随手放在了桌上,纯净的杯底和温润的木质相撞之下,发出一道格外轻微、几不可查的声响。


    这道声响原本应该无声无息地被满堂歌舞淹没,可洞庭龙王自始至终都注视着秦姝的每一个动作——毕竟在他看来,北极紫微大帝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她的深意,就好像后世的阅读理解题,能硬生生从作者随口一说的“今天天气很好”这句话里,解读出心情和志向等种种蕴藏在其中的意味一样,领导在上面清了清嗓子,下面的人就会齐齐停止交流意见,等待领导发表重要讲话——因此,她那边只是放下杯子,洞庭龙王脸上的表情就更纠结、更微妙了。


    一时间,很难说他是看见秦姝突然真身降临洞庭,受到的惊吓更多一点,还是因为“我的女儿远在千里之外受苦,我却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个没用的父亲”的自责与痛苦更多一些,还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的疑惑与纠结占了上风。


    在如此纠结的情绪之下,洞庭龙王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的能自成一个调色盘了,小心翼翼问道:


    “您是觉得酒水和食物有什么地方不合胃口吗?还是说要换更好的歌舞来?”


    “实不相瞒,其实我们的确本来排了‘秦王破阵乐’这样的曲子的,气势恢宏,场面也好看,很适合在今天这样的重要场合演奏。可后来我们一听说北极紫微大帝的本名里正好带了这个字,便赶紧改了主意,这样的曲子,怎么能在您的面前演奏呢?因为哪怕是人间的帝王天子,在您的面前,也要‘避尊者讳’,便叫她们去把舞步和歌词都改了再来……”


    “你多虑了,不是因为这些小事,我本来就不好这些。”秦姝屈起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在了桌案上,发出轻轻的“咚”一声响。


    随即,整个大殿内的清歌妙舞顿时都止住了,好好的珠宫贝阙里,一时间只能听到她一人的声音:


    “而且,比起关心玩乐这样的小事,我有更紧要的事情想问你。”


    “天界重组之后,明明不曾表现出要和诸位算清旧账的想法,你们为什么却急着把亲人往外送,想让她们去避祸?别装傻,我指的是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明白,你把娜迦嫁去泾川那里,就是为着泾川的附近有‘王母宫’吧,想要沾一点香火之情,好让陛下清算的时候对你们高抬贵手?”


    不知为什么,一提起这个话题,之前面对着秦姝的威势,也能正常说话——你先别管他抖没抖成筛子,总之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面前正常说话就很了不起了——的洞庭龙王,顿时支支吾吾了起来,若再细细探究他的神色的话,还能从中看到一点微妙的“恨铁不成钢”和“家门不幸竟然出了某个神奇生物让我说话都不好说”的纠结:


    “啊……这个……其实呢……”


    结果洞庭龙王还没从他那百转千回的铺垫里整出点什么东西来,就听见从两人身后的宫殿里,又爆发出一阵哭声。


    之前娜迦在刚刚回到龙宫的时候,已经和她的生母抱头痛哭过,平静下来了;再加上这阵动静,明显比之前两人相对而泣的时候大声很多,可见应该是龙宫中服侍她们的侍从们发出的声音,细细听去,还有不少哭声连人类的声音都不是,完全就是阵阵龙吟。


    娜迦之前在控诉泾川龙王之子的时候,曾说过此人荒淫残暴,可这也正是处理人类和非人类等一干事宜的时候,最让人为难的点,因为你无法用人类的标准去衡量,这家伙到底是真的残暴,还是只是在人类的角度看起来残暴:


    母螳螂在交配的时候,为了保证营养充足、让繁衍出来的后代的数量质量都有所提高,会吃掉公螳螂,以生物“繁衍”的本能来看,这叫残暴么?可如果有螳螂修成人形,那么在它们全新的视角里,旧有的动物的行为,便不可取了。


    在繁殖期间,因为母蜘蛛无法移动,所以会将前来进行交配活动的公蜘蛛吃掉,将它们的空壳挂在网上;人类在发现了它们的这些习性后,心生恐惧,便编造出了“黑寡妇”和“络新妇”等种种恶名与传说。以生物“求生”的本能来看,它不这样做就会饿死,这不过分吧?但如果有蜘蛛成精了,只要走的不是邪路,便很少再有用同样血腥又直接的方式在繁衍期间补充营养的。


    可这道哭声在发出来的一瞬,至少就有一件事情得到了证明:


    龙婆和龙女虽然修成了人形,也认可了神仙和人类的这一套道德标准,但她们该做好事的时候还是会做的,也正因如此,她们才能得到侍从们的爱戴,甚至连没有化形的家伙都愿意为龙女的悲惨遭遇落泪。


    换句话说,连人都不是的生物,在听了娜迦的遭遇后,都要为她感到愤怒和悲伤,那么,不管是用“人”的角度去衡量,还是从“异兽”的立场去看,泾川那边都有罪,按照原著里,洞庭龙王的弟弟听了这事后,火冒三丈,从天而降,把它给生吞了的处罚方式来看,最多只是有背社会良俗——你再怎么恨犯罪分子,说“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也不能真的把你的同类给生吃了——但不违法。


    可还没等秦姝说什么,便见到面前的洞庭龙王的面上出现了第五种神色;而这个表情,家里所有养过猫的人都应该很熟悉,分明是在猫咪即将扑倒电视机、显示器、花瓶甚至博古架上一切摆设物之前,会露出的“大事不好,大难临头”的感觉。


    随即,洞庭龙王也顾不上跟秦姝继续客套寒暄了,赶忙摆摆手,叫来一条始终侍立在一旁的小龙,吩咐道:


    “快去告诉她们,不要再哭了,今天钱塘君回来,这事儿要是被他知道可就真没法收场了——”


    话未说完,忽然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


    在这道几乎要将天地都震裂的巨响中,大殿内的歌舞都停止了。


    身披华美霓裳的舞女们纷纷现出原形,原来是一群五彩斑斓的金鱼和神仙鱼;旁边正在两三人就能顶替一整个乐团的乐师们,也没好到哪里去,等现出本体后一看,原来是八爪鱼,所以才能一人操控多种乐器还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正在击鼓的鼓手们虽说有些胖,但在现出原形后,这一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因为她们是本来就身体呈纺锤型的、圆滚滚胖乎乎的淡水海豹。


    ——从龙宫的生物多样性来看,别的先不说,至少洞庭龙王治理领地、善待手下的本事还是可圈可点的,否则也不会引得大家都能不顾淡水和咸水的区别,前来住在洞庭湖里了。


    镶嵌着琉璃的翡翠殿柱在巨震之下,折射出好一片盈盈的、华美的波光,水晶帘不住撞击,发出“铮铮”轻响,连带着桌案上的金盘玉盏都摇摇晃晃得“叮叮当当”了起来。②


    在陡然翻腾起来的云雾与波涛中,一条赤色的巨龙从天而降。


    它在天空上方盘旋着的时候,能看出来少说也有千余尺长,鳞甲像朱砂,鬃毛像火焰;等到它缓缓降落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小,倒把它身后拖着的、之前被它庞大身形给挡住的那些东西显出来了:③


    那是一根长长的、少说也有十几里的金锁链,锁链上还带着一根断裂的柱子,五十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那种。


    秦姝: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一个表情包和一段话,每一只被拴住的咪咪的背后都有一段金戈铁马的故事。


    不仅如此,她在数百年前,曾经去天牢探视过被关押起来的青青,一见到这玩意儿和天牢的制式一样,就明白娜迦口中的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叔叔”这是刚从哪里出来了:


    不对,天牢里积压的陈年旧案不是在上次大会上,已经都清理干净了吗,我没见到里面有你啊?你等下,这是越狱越到我面前来了吗咪咪……不对,丧彪……不对,钱塘君!


    而等到钱塘君落地的时候,原本被他拖曳着的金锁和玉柱已全然消失不见,连带着那赤红色的蛟龙也一并消失了,取而代之从龙宫门口大踏步走入的,是一位同样身着紫袍的俊伟男子,开口对洞庭龙王说话的时候,声音宛如潮涌与雷鸣:


    “兄长,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钱塘君没能说完话。


    钱塘君看见了正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桌子,面无表情看向他的秦姝。


    钱塘君瞳孔地震,刚刚降临此地的雷霆万钧的气势一秒不见,并试图脚底抹油开溜。


    洞庭龙王哪里肯让他离开!他赶忙起身上前,追出门去,一把拽住钱塘君的袖子,把人往大殿里引,语带责怪道:


    “等等,你跑什么?平日里我体谅你在天界工作辛苦,又经常因为脾气暴,不得不去领罚,也就不拘着你回家吃饭,可今日北极紫微大帝都在这里了,你又要往哪里去?”


    两人在殿外进行了一番飞速拉扯,钱塘君已经努力压低了声音,但奈何他那嗓门天生条件就在这样,无论再怎么压低声音,别人该听见的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之前也没跟我说还有这事!不行,太冒昧了,我得去换身衣服……”


    很可惜,钱塘君的反抗最终还是被他哥哥无情镇压了,大概就是拖着凳子缓步前进的丧彪咪咪,终于被来了个按头杀。


    等钱塘君再上殿的时候,几乎就是被他哥哥给硬生生扯上来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僵掉了,活像一块被雕刻成人形的木头,几乎是他哥哥一个指令,他才能:


    “帝君见笑了,我这弟弟从小到大一直这样冒冒失失的……你小子,快来见过北极紫微大帝!”


    钱塘君上前拜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格外僵硬,都差点同手同脚了:“见过帝君。”


    若不是娜迦之前曾在秦姝面前拍胸脯保证过“他雷法很好,又能降妖除魔”,可见是个化形多年的家伙,听着就不是那种“刚获得人身不习惯用两条腿走路的小年轻”,秦姝高低得怀疑一下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


    秦姝与钱塘君简单见过礼后,立刻问起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也就是之前被钱塘君拖拽在脖子上的那根锁链和柱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钱塘君请起,我有话要问你。”


    不知道为什么,在得到这个能跟北极紫微大帝近距离交谈的机会后,钱塘君不仅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欣喜神色,甚至更僵硬了,很难说是他哥哥的脸色更微妙,还是他的神情更板正:


    “帝君但问无妨,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姝问道:“我看这金锁玉柱的形状,分明是天牢里的。”


    “新天界重建的时候,不是已经在第一届天界代表大会上,表决出了新的《天界大典》,并按照新典将天牢里的积案完全处理清楚了么?你却带着断裂的金锁玉柱回到洞庭……这是个什么说法?是你对新天界的处理不满意,所以私自逃出来的,还是在旧天界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在天牢里了?”


    她虽然看起来在笑,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却半点真正的笑意也没有,便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也比不得她的笑意寒凉幽深:


    “请钱塘君为我解惑。”


    钱塘君立时便被惊得上前一步,深深折腰拜下,飞速道:“帝君容禀!”


    “我只是被关押在天牢里太久,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对着牢狱无人的角落练习雷法,时间一久,不知怎地,这石头竟然有了记录影像的功能。”


    他一边解释,一边从腰带上解下玉佩,双手捧着呈到秦姝面前,秦姝凝神望去,果然能在这玉佩上见到与雷部送来的九重雷火一样的力量,可见钱塘君所言非缪:


    大家明明都是犯了错被送去天牢改造的,结果这人就算坐牢了,都能把“面壁思过”这个流程给玩出花来,属实是抓紧一切时间学习,把“时间就像是海绵里的水,要挤总是有的”这个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钱塘君本来应该是掌管水泽、负责降雨的龙王,却在雷法上颇有造诣是怎么一回事了:


    无他,唯手熟尔。


    见秦姝面色稍有缓和,钱塘君又补充解释道:


    “后来,秉政院和司法宫,按照新《天界大典》处理积案的时候,为了防止日后具体修订的过程中,新增的法案会对以往的案件有所影响,就在把我们放出来的同时,还让我们各自佩戴了一块来自当时所处的牢狱里的石头,存为根底。日后如果有复议的需求,只要看一眼这块石头,就知道我们之前被关押在哪个区域,更方便查询管理。”


    “因此,这金锁玉柱,想来就是被雷法留存在其中的影像,并非实物。”


    秦姝立刻了然:懂了,你把人家好好的一块金属给电成磁石了,然后用磁石把影像保存了下来是吧。


    她立时起身,离开座位,上前搀扶起钱塘君,温声道:“既如此,倒是我错怪你了,实在对不住。钱塘君请起。”


    钱塘君赶忙顺着她的动作站了起来,低声道:“不敢。帝君折煞我了。”


    之前进门的时候,钱塘君看起来,明明是个相当高大俊朗、威风凛凛的英武男子,举止自有一股利落疏朗的好气度;可眼下,站在玄衣女子的面前,他竟不敢抬眼多看秦姝半分,甚至在刚刚起身的时候,都踉跄了那么一下。


    就好像他的人现在还在这里,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当年看《柳毅传》的时候,我就觉得钱塘君是个当丧彪咪咪的好材料。不说别的,他在原著里是真的戴着脖子上被拽断的铁链和柱子,飞了大老远去把渣男给一口吃了……真的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拖着凳子跋山涉水,也要跨越千里去给人一爪子的丧彪咪咪……


    ①五彩盈门,异香满座。


    ……


    彩云重叠,紫气茏葱。瓦漾金波焰,门排玉兽崇。


    ……


    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淆件件精。


    ……


    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阶前鼓舞按宫商,堂上果肴铺锦绣。


    ——《西游记》


    ②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


    ——《柳毅传》


    ③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


    ——《柳毅传》


    第194章 加油:秦姝:算了,也行。


    三人互相见过礼后,又依次入座,舞者和乐师们也重新整顿彩衣和乐器,翩然入场,新一轮的酒水和果品也被送了上来,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明洞庭龙王才是这片湖泊的主人,但按照职位排序,两人都默认了请秦姝坐上座,两人一左一右陪侍在下方,看起来别提多老实了;便是让最讲究人情世故的山东人来,大家自动找主座主陪副陪位置的本事,也比不过这两位自觉。


    可秦姝不是来喝酒的。


    她又耐心地等了好久,想等娜迦从后面整理好状态后出来,再询问她一下对这件事的处理看法:


    毕竟按照新的《天界大典》的规定,在一段正常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如果有一方对另一方进行家庭暴力,视情节严重程度最高可至死刑。


    但新版《天界大典》,基本上是把旧版的完全推倒,以这些年来,天界和人间的相应案件和处理方式为参考,来了一次大的查漏补缺;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只规定了“处理方式”,至于对“方式”的具体执行,则暂时没有详细规定。


    也就是说,这个“死刑”后面的门门道道可太多了:


    直接用天雷把人劈死,算是一种死法,这还算是给个痛快的、比较仁慈的结局了;把人打个半死不活后扔去野外,让他被闻者血肉气息前来捕猎的猛禽野兽分尸而死,又是一种死法;用某些法宝把人的魂魄拘束起来,炼制成阴毒的法器,又是一种死法,而且这种死法相比前面几种来说还格外环保,因为真正贯彻了“垃圾是放错位置的资源”这一想法,与天界新成立的秉政院生态环境部门理念一致。


    既然这样的话,具体执行方式,肯定要参考一下被害人的意见吧?毕竟官员是人民的公仆,国家权力是公民权力的集合,法律也不仅要维系社会稳定,更要切实让有罪者受罚、有功者受赏,才能让社会真正长治久安,百姓真正安居乐业。


    秦姝正在这边耐心等候的当口,忽然听见坐在她右手边的钱塘君——不管是按照“洞庭龙王是这里的主人,钱塘君是他弟弟”的主客因素,还是按照“文官居左,武官在右”的道理,钱塘君坐在这个位置都很正常——对她询问道:


    “帝君今日来此,总不会只为了这一件事吧?”


    其实看钱塘君的神情就能看出来,这家伙在刚刚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是想小声说出来的,根本没想着谈公事,而是跟秦姝私下唠唠家常、拉近关系之类的。


    但不知是因为他的本体实在太大了,还是因为钱塘江潮震响如雷鸣,连带着他的声音也一并有了这种感觉,总之,钱塘君一开口,就立刻把全场的氛围再度带入了“公事公办”的现场:


    “可是帝君近来有什么难处,而这难处恰恰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如果真有的话,帝君只管说便是,我等定尽心竭力,鼎力相助。”


    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体面,便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不可能说得比这更好。但不知为什么,陪坐在左边的洞庭龙王,也就是钱塘君的哥哥,在听完自家弟弟这一番言论后,脸上那种“家门不幸竟然出了这么个神奇生物”的纠结感更严重了。


    他一边从袖中掏出手帕,试图擦去额头上莫须有的冷汗;一边对刚刚接了信,却没来得及去后面龙宫里通报的龙侍说,“去看看公主好了没有”;一边还要对钱塘君拼命眨眼,不知道试图跟他的好弟弟来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互通消息,属实是多线程理事的典范:


    “啊哈哈哈,对,没错,的确这样。帝君只管说,凡是我们做得到的,肯定半点不敢偷工减料。”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洞庭龙王说着说着,就又把话题扯到钱塘君的身上了。看他那卖力推销的架势,跟后世在助农活动直播里,努力对大家推销自家农产品的农民们相比,也不差什么,反正都是一样的不善言辞,但热情诚恳推销,但真的不善言辞:


    “而且帝君有所不知,我弟弟自从多年前在太虚幻境见过帝君一面之后,便格外推崇帝君的行事,便是休沐回家,也经常对我们提及帝君,说帝君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大公无私,不辞辛劳,实在是天界众神仙的表率,更是我们的楷模。”


    秦姝蹙眉沉思片刻,看向正在一旁,虽然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却用格外执着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钱塘君,不确定地问道:


    “……莫不是,之前度恨菩提白素贞还在人间时,与她的结拜姊妹同来天界的那一次?”


    秦姝其实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像钱塘君这样勇猛过人的家伙,一看就是当武将的好材料;而按照当年,太虚幻境内部没有常驻军队的情况来看,除去钟情大士之外,她能和太虚幻境之外的武将产生接触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再把“奉瑶池王母之命点起天兵天将”的公干去掉之外,二人之间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可秦姝能随口一问,钱塘君却不能用同样随意的态度去回答。


    就好像当领导问你“能不能写点宣传稿”的时候,别看她今天是用商量的语气跟你轻轻松松讨论这件事,但你明天可必须走正常交付工作的流程,把她要的东西发到她的邮箱里,还得顺带打印一套纸质版的放在她办公桌上。


    于是秦姝话音刚落,钱塘君立时揽衣起身,先是按照全套礼节行了个拱手礼,随即才肃容答道:“正是。”


    钱塘君这一番举动下来,秦姝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到底有多大:


    只要她没有明着跟钱塘君说“不必多礼”,那么,不管这套礼节多繁琐,多没必要在主客双方已然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宴会上存在着煞风景,甚至秦姝和他的晚辈——也就是洞庭龙女娜迦——一见如故得都快混成同辈人了,如此看来,其实作为洞庭龙女长辈的钱塘君根本不必如此拘束,但只要秦姝没点明这件事,他就得一板一眼地把这套流程走完。


    或者说,像娜迦那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对待秦姝的态度竟没有那么拘束,才是反常的状态,因为娜迦整个人都被秦姝带得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团团转了,脑子晕乎乎的,秦姝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让她捉狗她绝不会撵鸡。


    可钱塘君是何许人也!抛开此人在《柳毅传》原著里,能为了在泾川受苦的侄女,去把同类给一口吞下肚,进行一番同态复仇的豪侠行为不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钱塘君在给天界打了这么多年的工后,会比他那自由自在野蛮生长的侄女,更精通天界这些繁琐的礼节,实在太正常了。


    而按照君子惺惺相惜的道理来看,钱塘君能在《柳毅传》原著里,对不远千里特意来传信的一介凡人,报以礼节,自然是因为他感谢柳毅的仗义;那么,没道理他不会对更有大义大德、地位也更高的秦姝,报以更高规格的对待,除非他脖子上面顶的那玩意儿不是人头也不是龙头,而是一个中国男足的足球。


    秦姝在想明白这点后,赶忙对钱塘君还礼,特意补充嘱咐道:“不必拘礼,且坐下回话罢,钱塘君也太客气了些。”


    钱塘君这才坐了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看起来更沮丧了。就好像放在别人身上,能够被视作“帝君跟我面对面说话了,还免了我行礼”的殊荣,放在他的身上,倒是让他失去了能够和在意的人近距离交谈的机会似的。


    洞庭龙王眼见他的好弟弟眼下僵硬得就跟一条鲣鱼干似的,便在心底沧桑地叹了口气,心想,真是长兄如母啊,我一年到头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万万没想到操心完公事不算,连带着还得关注一下弟弟的私人事务——算了,还能怎样呢,毕竟那是我亲弟弟——便再度起身,对秦姝举杯劝酒,顺带着又极力推销了一波钱塘君:


    “帝君但凡有什么用得上这小子的地方,只管随意差遣他,千万不要客气!也不怕帝君笑话,他虽说看起来似乎鲁莽了点,但至少心地是好的,当年便和旧天界格格不入,若日后真的能助力帝君,他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是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对钱塘君拼命眨眼,连最后的话头都扔过去了,意思很明显:


    你快进行一波自我推销!再不抓紧机会的话,黄花菜都凉了,再嫩的笋等的时间长了,也会变成不能入口的竹子,又干又老,半点吃头也没!


    如果说钱塘君之前的僵硬,姑且还在“遮掩一下大家可以装作没看见”的正常范围内,那么在被兄长如此卖力地推销了一番之后,他的僵硬终于成功一步跨越到了“把身上的颜色完全去掉就活脱脱是一尊大理石雕像”的程度。


    可见这人在旧天界效劳的这么多年里,不管学到了多少有用的东西和没用的东西,至少这一条“自吹自擂”,钱塘君不仅没学到,还至今都不太适应。


    结果钱塘君都僵硬成这个样子了,秦姝甚至都做好了说些“不用这么麻烦,其实我早就听说过钱塘君的威名”这样半真半假的场面话的准备——也不能算假,毕竟她上辈子看过《柳毅传》,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上面的“久仰大名”呢——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便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张翼德,拿着绣花针刺绣,也估计就是这么个同样微妙的场面,属实是用最威猛的外表干着最文雅的精细活儿:


    “禀帝君。我生为龙族,自前往钱塘水域就职以来,统率千里江河,凡鳞甲水族,无不听我号令;且御下得当,这些年来,钱塘江潮虽年年声若雷霆,气吞天地,但细细算来,除去一定要下水彰显自身勇武的弄潮儿之外,少有毁坏良田、侵扰百姓之事。”


    “除去这方面外,我对‘如何管理降雨’一事也颇有心得,更拜在黎山老母门下进修过,又曾与雷部派来助我行云布雨的金光圣母清谈论道,颇有心得。”


    秦姝:好家伙,这是什么全能型人才,又能做行政工作又能去一线干实事,组织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她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出了口,因为别说,秦姝现在还真有个不大不小的问题亟待解决,那就是她的天雷的准头。


    以前她只不过是个中级领导的时候,准头差点就差点吧,只要最后的结果没跑偏得太远,就算不上出岔子;但现在,她已经是北极紫微大帝了,她的一举一动都能或间接或直接影响到无数人的认知、各部门的评判标准和不少人未来升职加薪的发展方向。


    因此,像之前那种“一个天雷从杭州直接打到京城”的情况,还有“说好了要打人结果先把人的下半截给打没了,得补第二下才能打死人”的情况,绝对不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身上出现:


    军队特招过去的文职,在体能测试不达标后,都得专门补练这一块呢!


    北极紫微大帝今天的天雷打偏了,明天就会有人专门模仿她的手法,后天就没人敢说她“打偏了”;等再过个十几二十年,搞不好连雷部的标准都得随之改掉。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下属们曲意逢迎、媚上邀宠的结果,而是秦姝“北极紫微大帝”这个身份自带的威能:


    因为她是诸天统御,是万法之宗。她本人只要存在于那里,就是“力量”这一概念的具象化,所以有形世界的各种规则,会随着秦姝本身的状况,悄然发生变化,实在太正常了。


    往好处想,她从后世带来的“廉洁奉公,一心为民”的清正风气,能够从上而下辐射到整个天界,进而把三界都带动得好起来;但如果往坏处想,她那“三步上篮一个不中,甚至还能把篮筐打偏,属实是大力出奇迹”的奇妙准头,就得把雷部同僚们一路狂奔带去路边的沟里。


    于是秦姝赶忙诚恳问道:“钱塘君能教我雷法么?如果可以的话,还请钱塘君莫要拘束,不吝赐教!”


    按理来说,其实秦姝去找朱佩娘和朱孛娘这对姐妹更方便,如果让这两人来给她补课,就等于直接上了公立学校的老师私下里偷偷开的补习班。


    但很可惜,这两位姐妹现在正忙着呢。


    雷部的权力从来没有这么高度集中过,连带着不少原本被雷公随便分配下去的处罚权也都回到了她们手里;她们还得跟司法宫对接,和司法仙君云霄好好商议一下“具体刑罚标准”的问题……就好像如果你的老师在忙着支教扶贫发论文、评职称评四有老师的时候,是绝对没那个闲工夫去开补习班的。


    那么,在大路走不通的情况下,就只能走小路了。


    如果娜迦、洞庭龙王和钱塘君三人所言均属实,钱塘君果真是个嫉恶如仇又法力高强的家伙的话,那从他这里学习雷法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去私立学校的老师那里吃小灶,也不是不行。


    钱塘君回答得很快,几乎秦姝上一秒话音刚落,他下一秒就把话头给接上了,无缝衔接得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秦姝提出要求,而不管秦姝说什么,他都会条件反射地无条件答应:


    “可以。”


    洞庭龙王有那么一瞬间,带着“惨不忍睹”的神情闭上了眼:


    我的弟弟,怕不是个真正的傻子。


    但凡洞庭龙王内心剧烈的思想活动,能具象成能量波动,那么他现在崩溃的程度完全可以手搓核弹,炸平隔壁扶桑还有剩余:


    老弟,你在干什么啊老弟!你要是真的应了教导帝君雷法,那你们岂不就有了师徒名分!!这里又不是天天只会搞师徒乱伦的春情野史,大家都是正经人,等“天地君亲师”的伦理压下来,有这么一套东西压在上面,你再想要别的名分,就难上加难了!!!


    可洞庭龙王想归想,但到头来还是半个字都没多说:


    毕竟攀龙附凤这事儿吧,属实是人人都想做,但一大半人不敢做,另一小半人没成功;即便是那些极少数成功了的家伙,也不会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念头放在明面上;而且最关键的一条是,这事儿不能强求,全看有权有势的上位者吃不吃你这套。


    很明显,不管北极紫微大帝吃不吃这套,至少她欣赏的,的确是钱塘君本人目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一身正气,刚介正直,那洞庭龙王也不好画蛇添足说些有的没的,只叹息着心想,算了,这个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真的是我们洞庭一脉的吗,太憨太耿直了,真真没眼看。好,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下一位选手——


    然后洞庭龙王就看见了他的好大儿从后面的宫殿绕了出来。


    娜迦和母亲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后,终于整理好衣冠,梳洗整齐,正式以“龙女”该有的仪仗和身份,盈盈走出,向秦姝见礼。


    她的发间佩戴着珊瑚和贝壳镶嵌成的莲花冠,拇指大小的夜明珠颗颗闪亮,佩在她腰间与臂上的环钏颜色鲜明。她身上穿着的衣裳,是用从珊瑚中抽出的丝线制成的,洁白如玉,闪动着玄妙复杂的纹样与光芒,红烟紫云飘荡左右,香风袅袅,仪态万千:①


    “洞庭龙女娜迦,见过北极紫微大帝,谢过帝君搭救之恩。”


    她一抬手,随侍在两旁的两位青衣小童,便齐齐捧上一只漆金描彩的盘子,盘子周围颜色缤纷的纹路,恰巧是凤凰身上,名为“五德”的花纹的翻版,秦姝之前借给她的那件紫衣,眼下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里面。


    这件紫衣一被捧出来,不管是龙女身上披挂的璎珞,还是洞庭君手中的金杯,抑或者是钱塘君腰间佩戴的玉佩,在流转的星光下尽数失却了颜色,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一种力量,能够胜得过“道法自然”:


    “再谢过帝君赠衣之恩。帝君德被八方,心慈好善,今日一见,方知真真不谬,此般大恩大德,便是粉身碎骨,犹难报十之一二。”


    “钱塘君能为帝君效力,我自然也能!虽然我现在修为不显,法力低微,但只要帝君一声令下,哪怕是天涯海角、黄泉地府,我也去得!”


    洞庭龙王:很好,确定了,这些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真的跟我是一家人,因为这样平均一下,我家的心眼子平均水平才能到正常指标。


    你都拿到帝君赠衣了,可见帝君对你怀有怜悯之心!既然这样,你和你叔叔就分一下工不好吗,一个在公事上帮她,一个在日常生活中逗她开心,这样不管你俩谁最后被后起之秀给挤下去了,也都有另一个人能帮忙提携回来……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都去抢同一条赛道啊!


    只可惜娜迦半点没有感受到她老父亲复杂纠结的心态。


    毕竟在娜迦的眼里,除去更深层的“钱塘君的个人情感问题”,和藏得更深一层的“政治往来人情世故”,这件事的全貌是这样的:


    她被苛待了,北极紫微大帝路见不平拔刀相救把她带回了家,还给她好好抬了一下身份,避免她丢脸;而她刚从后面整理好衣服出来,就听见了北极紫微大帝在跟自己的叔叔商量学习雷法的事情——


    那还用说吗!我娜迦自然要想救命恩人所想,急救命恩人之急!帝君,你看,你能救我,我自然是很感激的,但你也没有救下个什么都不会的累赘,这不,我还能帮忙牵线搭桥嘛!


    于是娜迦格外自豪地凑过去,对秦姝提议道:


    “这种小事,又有何难?帝君天资聪颖,定然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说话间,她甚至把秦姝接下来的学习日程都安排好了,那叫一个热情贴心,也算是误打误撞地完成了洞庭龙王一直想干的事情:


    “帝君若是对我们放心,便在洞庭暂时安置下来如何?这样不仅可以免去在天界和人间来回奔波的劳累,也好叫我们报答帝君的恩情。”


    “且八百里洞庭风光秀美,帝君往日里都在天界操劳公务,未免劳损形体,今日难得能下界走一趟,一定要好生休息休息才好,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劳逸结合才能计日程功,帝君认为呢?”


    秦姝:反正陛下让我好好查账,细细查账,还特意嘱咐我说,“可以等个三五年再回去”……那如果在这段时间,我能住在洞庭湖这边的话,岂不就能打入地方内部?太好了,原来天底下真有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就带着行李搬过来住高级招待所!


    她没忘了昆仑王母嘱咐她的公事,自然也不会把娜迦的事情抛到脑后。在颔首同意了娜迦“暂住在洞庭”的提议后,秦姝话头一转,对娜迦道:“我想听听你对泾川龙王二子的处理意见。”


    娜迦立刻秒答,回答的速度跟钱塘君似的,那叫一个奇快无比,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我只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可惜我没趁手的兵器,力气也不足,不能真的凌迟了他……话说,帝君之前对我说的,是真的么?按照新的《天界大典》,他这种情况,最高可至死刑?”


    秦姝沉吟片刻,耐心解释道:“的确如此,因为旧的《天界大典》,才是不正常的状况。”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可以用强弱高低来评判,那我眼下身为强者,去屠戮三界的话,是该算我清理门户、肃清三界,还是算我走火入魔?”


    “在‘女官’的概念,还没能在人间成气候的时候,我有一位故交,以微末之身,济天下,安万民,她离开故土的那一日,百姓相送十里,更有万民伞相赠,一针一线皆是情义。可如果按照旧的《天界大典》的逻辑来看,在她还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时候,上面的统治者完全可以因为看她不爽,在她还没起势的时候,就削去她的臂膀,折断她的羽翼——而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此时,已经很少有人记得林家先祖林幼玉了;便是长生不老的散仙、管理人间江河的龙族,也很少有人记得。


    毕竟有更辉煌的茜香国、人才辈出的北魏天显年间的事迹在前面对比,这位出身微末的官员的故事再怎么精彩,也终究是一个人的故事,比不得这一群人的精彩。


    ——可如果没有她落下这“万事开头难”的最初一笔,又从何说起更加精彩纷呈的“后来”?


    秦姝见娜迦若有所思,便为这番解释做了总结,总而言之,不是新的《天界大典》太暴力,而是旧的太不公平:


    “可他这么做了,就对了吗?由此可见,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并不是单纯靠力量的强弱、地位的高低,就能判断出胜负对错来的,更重要的,是要看‘公义’。”


    娜迦从未接触过这样的逻辑。


    她整个人都傻掉了,因为秦姝说的“公道”,和她从小到大接触到的“弱者就要挨打”的道理完全是两码事:


    而且如果按照“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逻辑来看,在前者的体系里,对泾川龙王一家的处罚,应该比后者更轻才对吧?因为按照前者的逻辑来看,泾川龙王一家子是怎么对待她的,她也要这样虐待回去才行,倒是按照后者的逻辑,她可以在修行大成后反杀回去……怎么听帝君所言,好像按照前者的逻辑来,这一家子也没什么活头?!


    秦姝见娜迦一脸茫然,便拉着娜迦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为她耐心解释道:


    “他对你不好,可见不是个爱家之人;根据你所说,他生活作风糜乱,且苛待下属,行事暴戾,动辄打骂,可见又是个无德之人。若他的父母是明事理的,在接到你的求助后,便该狠下心来,整顿家中风气,这两人却帮亲不帮理,可见也是两个昏聩无能的。”


    “家庭是社会关系里最基础的单位,所以每个家庭都要起到良好的教育作用,父母更应尽到职责,为孩子树立起健康的榜样模范。可这样的一家子,若按照旧的《天界大典》来,最多只能受罚,罚过之后,至于他们到底改没改好?谁知道呢。既如此,不如按照新的规矩来,直接斩草除根,免得这一家子流毒无穷,遗祸万年。”


    娜迦听了秦姝的这番话后,只觉若有所思,默默地呆坐在了一旁;秦姝这才得了空闲,转向还在耐心等她答复的洞庭龙王兄弟二人,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活动做出了安排指示:


    “刚刚说着说着,我突然得了个好法子,属实一举三得,既能让泾川龙王一家受罚,又能让娜迦也学到一技之长傍身,还能连带着让我也受些益处。”


    “钱塘君,你介不介意再多个学生呢?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不如把娜迦一起带上如何?”


    钱塘君立刻就明白了秦姝的意思,试探道:“帝君莫非是想让她去手刃了那狗贼?”


    “正是如此!”秦姝抚掌一笑,欣慰道,“等什么时候,娜迦能把泾川龙王二子用雷法劈死,她就算出师了。”


    “而且我身为‘万法之宗’,按理来说,学习的速度应该比她更快一些;但如果我到了那时,还是学不会雷法的话,就说明我真的没这个天分,我会去想想别的办法的。”


    众人交谈间,一旁的侍从也上了最后一道菜,是切成段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加以炙烤的鳗鱼。


    这鳗鱼鲜活得很,身上被涂满了料汁,都腌透入味儿了,却还有那么一点地方在微微抽搐,应该是没有完全死透的神经导致的。在场的这四位参与宴会的人员中,其实满打满算有四个都不用吃饭,端上这些东西来,无非就是尝那一口鲜而已,不吃的话就撤下去,总会有还没辟谷的人吃。


    既然没人真的需要吃饭,就肯定会有人在这些用来做这样子的地方进行代劳。就好像在以关系混乱而闻名的希腊神话里,奥林匹斯众神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喝酒,但酒都有了,杯子也准备好了,那专门弄个“侍酒官”的位置出来也不是不行。


    于是这道菜一端上来,始终默默站在秦姝身后的穿青衣、梳双髻的侍女赶忙上前,执起一双玉著,开始替秦姝烤鱼。


    水族们在没有修出神智、进化成妖怪之前,哪怕让根脚一样、却已经修行有成的同族来看,哪怕说破了天,普通的动物也只不过是食材,和她们完全是两个物种。


    如此一来,明明这位侍女的身上,还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鱼类特征——比如在眼下和关节处都有亮闪闪的鳞片纹路,再比如手肘后面还拖着薄纱一样的鱼鳍——但她下手烤鱼的动作那叫一个熟练:


    开火倒油,刷开变成薄薄一层,放上鱼片,炙烤片刻,补一勺料汁……俨然一个五星酒店大厨的架势。


    在“滋啦滋啦”的油声里,鱼香味在水中逐渐飘荡开来。娜迦望着那块被放到了铁盘子上,还在微微跳动挣扎的鱼段,犹疑道:“……那要是一直劈不死呢?”


    秦姝想了想,参考了一下之前对牛郎的处理方式,鼓励道:“只要劈不死,就往死里劈。加油,我很看好你。”


    正在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兴奋之情,给北极紫微大帝准备饭食的小姑娘,基本上已经把秦姝的每句话都当成金科玉律去执行了,于是秦姝“加油”的话音刚落,她下意识就抄起勺子,又往铁板上倒了一勺油,撒了一把葱花。


    这一勺油和葱花下去,原本就蒸腾得相当剧烈的香气,更是像被点燃了的炸药似的,迸裂开来了。腾腾的火苗立刻在水中高燃起来,浓郁鲜美的异香在室内猛然传开,便是连不必饮食的娜迦脸上,都出现了格外惊喜的神色,赞叹道:


    “帝君实在太博学多才了!连做饭这样的小事都精通,您还有什么不会的……等等,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治大国如烹小鲜’?多谢帝君点拨,我悟了!”


    秦姝:……不,倒也不是……算了,也行。


    第195章 羁押:自此之后,我掌金陵。


    在“让受害者亲自去惩罚加害者”的这个解决方案敲定后,秦姝立刻发下北极紫微大帝诏令,动用了她“节制鬼神”的权能,召唤各处土地前来见她:


    一是前来汇报前些年的工作总结和日后的规划,这本来也是土地们的本职工作,只不过随着秦姝的微服私访突然下界,而提前了一段时间而已;二是秦姝要从这些土地中选出,在娜迦学成雷法、手刃仇敌之前,能刚正不阿,负责羁押泾川龙王一族的看守人员。


    这是秦姝第一次动用她新获得的威能。


    昆仑王母昔年还是“瑶池王母”,担任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时候,她在发下仙旨时,根本就不用什么五色仙笔、点金浓墨,因为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直接对天界产生影响,这便是大能者“言出法随”的表现。


    只有能力不足的普通神仙,才会用“纸墨书写”的这种方式,将自己的话语转化成旨意发下,以加强命令的约束性;可就连这种方式,也只不过是对昆仑王母等大能者的拙劣模仿罢了。


    由此可见,世界上的一切存在,都不会为没有能力的人发生改变,从神仙到人类,都是这样的。


    而眼下,曾经也和同僚们一样,必须动用笔墨纸砚,才能发下命令的警幻仙子,终于获得了与她的辛劳相匹配的荣耀和力量。


    无论是在现代奔走获得的民心,还是在刚获得金蛟剪时便断开的十万条姻缘红线;不管是一笔勾销的阴婚账本,还是她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对旧天界刺出的那天翻地覆的一枪,总之,她曾经付出过怎样的心血,眼下,便要得到与之匹配的报偿。


    她一发声,顿时以洞庭地区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的土地们,便感受到了北极紫微大帝的存在。


    之前为了微服私访,不暴露行踪,进而打听到最真实可靠的各地政务信息,所以秦姝始终压抑着自己的力量,但眼下已经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于是,秦姝在发出声音的那一瞬,每个字节、每段话,便齐齐从无形的声音化作有形的光芒,在被她提及的人们脑海中直接炸开,古奥威严,不可违抗:


    “着洞庭周遭各郡县土地前来龙宫见我,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在三界秩序重塑之前,土地神的职责,主要包括协助地府行政、掌管本地基础事务、保护当地长治久安、掌管该地农作物生长状况等事,工作内容包括且不仅限于跨部门协助、执法和农业各大领域,格外繁杂,属实是“事多钱少”的典范。看来先不提别的,至少在“如何压榨基层干部”这一点上,古今中外的做法都格外一致。


    等三界秩序被重新理了一遍之后,这些原本“分明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土地们,也终于正式明确了自己的职责:


    地府已经把各区域详细划分成了网格,设各级法院,层层细化管理,因此这方面的繁杂事务,便得以从土地们的身上卸去,让她们能够专心处理自己最本质的工作,协助农业生产。


    而众所周知,想要协助农业生产,总是坐在办公室里可是万万不能的,必须要前往一线,把根扎到田地里,扎到人民群众之间,才能让研究成果和工作成果,都化为切实可见的成效。


    这就直接导致,不少原本还在那里乐呵呵查看自家地盘上粮食生长状况的土地们,在接到秦姝的通知的时候,要么脚下一空,踩在了水坑里,要么顺着田埂一路滚了出去;更有甚者,某位在梯田上视察工作的,当场就一屁股跌在地上,直挺挺地从山上一路滚了下来。


    就像蚊子溶于光,黑猫溶于一切黑色的衣服那样,土地因着其神职和工作性质的特殊性,自然也溶于土。


    因此,在收到了来自北极紫微大帝的召唤后,会出现这样的奇景也就很正常了:


    一个僵硬的人从高山上一路滚进地里,随即就带着满头的土渣子草叶子原地溶解了进去,随后,只见道路两边的草一路起起伏伏,像是被一阵无形的狂风刮过似的,立时就被吹了个乱七八糟,而且看它们倒伏的痕迹,就像是刚刚被一块横冲直撞的木头碾压过似的。


    自天界和人间二者之间的阻断消失后,不少神仙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与人类和谐共处的新生活方式了;而在这些努力接受新模式的神仙中,土地,又以其“本就掌管基层事务”“生活在人间,常与人类有所接触”“部分成员更是直接从人类飞升过来的”这些特性,成为了和人类最先打好关系的一批神仙。


    因此,她们前脚刚这么慌慌张张地摔下去,刚刚还在跟她们一同探讨,要怎样嫁接新作物,怎样试种新粮的人们,立刻就慌了,对着她们刚爬起来,就恨不得一个猛子冲出八百里开外的身影高声问道:


    “姐姐留步!还请明示,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有什么灾祸要来了吗?我们也要躲一下不?”


    “你啥时候回来——你能回来的,对吧?”


    被紧跟在后面追着的人们高声一提醒,刚刚被吓得魂不守舍的土地们这才反应过来,哦对,还得跟她们交代一下自己的去向。


    于是,以洞庭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土地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副盛景:


    一堆人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想问问是个什么说法,一边追一边高声喊着问话;被她们追赶着的土地在草草回答过人们的高声询问后,就一路埋头快马加鞭向前猛冲,壮观得完全就是把几千年后的急支糖浆广告复刻了一遍。


    人类:你为什么跑!你还没上完课呢,快回来(狂暴嘶吼)(奋力追逐)


    急着去领导那里报到的土地们:因为上司来检查工作了!别追了姐姐们,我们等下汇报完工作再回来指点你们种地(绝望赶路)


    其实新换上来的这一批土地,要么是之前摸鱼没做什么坏事的,要么就是从旧天界和黎山老母功德碑上选拔出来的新的干部,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总之都没那个做坏事的心思和时间。


    按理来说,她们没必要如此惊慌,但实在是这个规格太超过了:


    如果你哪天本来上班上的好好的,突然接到加急红头文件,说国务院总理和国家主席要见你,你也得慌得来个原地劈叉,并把从小到大犯过的所有的错都在脑海里过一遍,连上学的时候暑假作业是直接抄的后面答案这件事都得被你清清楚楚地从记忆里翻出来。


    各方土地们:吓懵了,但赶路真的快;狼狈,但的确听话,第一时间就能到。


    于是秦姝上一秒刚发下诏令,下一秒,来自千山五湖的土地们,就齐刷刷地挤在了龙宫面前。


    她们不少人因为来得太匆忙了,所以衣袖和裤腿还是卷起来的,在来到现场后,才发现衣冠不整,正在偷偷把衣袖往下放,总之偷感十分严重;有些管辖领域里的土地类型是“水田”的人的手上脚上,还沾满了泥巴;有些刚刚从大太阳底下狂奔过来,陡然没入碧波粼粼的龙宫,立时便倒吸一口冷气,那张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脸上,立时出现了解脱和享受的神情:


    “好!这儿真好啊,贼拉凉快!”


    在这一群人里,有一位与众同僚并无二致的土地。


    她的手心带着厚厚的薄茧,而且这些薄茧的位置一看就是经年累月使用农具劳作,才能留下的;即便已经成为了神仙,但一种隐约的悲苦,却还是长久地留存在她那张饱经风霜、黢黑粗糙的面孔上,甚至连成神后的法相变化,都无法将这份辛劳从她身上完全抹除。


    而且她的衣着,跟之前秦姝隐瞒身份在人间行走时候的打扮一模一样,穿短打,戴斗笠,高高挽起衣袖和裤腿,鞋子上还零零星星沾了些泥巴。


    别的土地做这么个打扮,大多是为了方便工作,所以更换装扮,变成这样的;但她生来便是如此形貌,可见,在“生前积攒功德死后飞升”“从旧的黎山老母道场对接过来的妖怪人才”和“挺过了作风检查留存下来的家伙们”这主要构成土地来源的三者之间,她成功地走出了第四条相当小众,但也不是不行的道路:


    我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也不是会行善积德的好人,因为我只不过是万千农民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我只要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也正因如此,她向来对自己的出身有些自卑。


    虽说飞升成神仙后,她可谓是赶上了最好的风口——旧的天界被推翻,不看出身不讲人脉只论本事的新天界建立起来,大力任用之前被打压的天之清气一方——再加上她既然都和诸位同僚平起平坐地坐在了同等高度的“土地”的位置上,可见大家的本事其实都半斤八两,真没什么好自卑的。


    但她毕竟是从人类飞升而来的神仙,所以难免依然在某些小事上,带有人类的习惯:


    就好比她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格外羡慕那些有名有姓,还有字和号的,能读书的姑娘。


    她已经忘了自己生前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又做过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己能在连年战乱和饥荒里活下来,过得那叫一个凄惨;而一个连自身的遭遇都不记得的人,自然也很难记起自己的名字,于是,她只好根据记忆里那个常常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似乎是她丈夫的男人,对她的称呼,给自己勉强拟了一个姓氏出来:


    王氏。①


    至于名字,就真的没有了。


    毕竟她虽然记不清自己来自哪个时代,但从模糊的记忆里,对旱灾、洪涝、蝗灾、流民、起义等一连串大事的印象来看,当时的世道相当不好,大家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哪儿有那个吃饱了撑得的功夫,去想个又有特殊寓意、又能寄托对孩子的满怀希望、还朗朗上口文雅好听的名字出来?


    虽说平日里,她的同僚和下属们,还有接受她庇护的人类,在面对她的时候,从来不提及这事,只按照年序或者尊卑恭敬地称呼她:


    “王姐姐,这是三十六天秉政院那边发下来的文件,说是大致规划了一下,接下来的五年里的工作方向和阶段进程;还说,因为是第一次采取这种方式,所以额外对此次五年计划的拟定,也采取投票表决的方式。”


    “是这样的,我刚刚也去领了一份文件回来看。王君,你是咱们这儿最大的领导,在这件事上有投票权,我们一切都听你指示!依你之见,你觉得按照咱们现在的工作力度和法力来说,能做到这上面的指标要求不?要是没什么问题、做得到的话,我就去拿章子过来给你盖?”


    “姑奶奶,这大热天的,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快坐快坐——你这没眼色的小兔崽子,还不去给王姑奶奶倒水!要是没有她老人家显灵,帮咱们种田,你以为你昨天真的能吃上白面馒头啊?”


    除去这些毕恭毕敬的称呼不谈,其实她也有几个知心好友,比如有那么几个关系不错的土地,也会用各自掌管的区域直接代称她。


    这一直接用“官职”给人“取外号”的行为,倒使得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就好像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们,在发现对方打算考公考编的时候,立刻就会把对对方的昵称从“宝”这样的日常用语升级成“局长”“某局”,主打的就是“在家靠不靠父母先不说,但出门一定要啃朋友,我一个饿虎扑食冲上去啃啃啃,有我挚友的一口饭吃就有我的第二口吃,嘿嘿”:


    “小金陵!你看了三十六重天新发过来的谕旨了吗——哦哦,看这个架势应该是看过了。你觉得如何?我觉得其实还是能做得到的,于是我已经改了‘同意’的章子打算交上去了。”


    “金陵姐姐,你还没交上去呢?那我帮你带过去吧,正好我打算去新天界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都说‘王’这个姓氏听起来太大众,不起眼,但是你看,老妹儿,‘王’这个姓和你的辖地搭配在一起,属实是绝了——金陵王!这分明就是帝王相啊,我要是你的话,我做梦都恨不得把搭配出来的这个巧合贴在我的床头,太威风了。对了,难得有个这么威风的称号,我给你刻个章子吧?那些文人骚客都爱给自己弄个章起个号什么的,咱们金陵王也得有牌面!”


    “对哦,这么一看真的很威风……你们听说过北魏前朝的谢爱莲谢太傅吗?对对对,就是‘莲公梅相’的那个‘莲’,我听说她成仙后,因为生前做的好事太多了,只去黎山大学转了一圈,领了个毕业证应卯后,就直接自请去关外附近做土地了,说她想去最用得上她的地方。”


    “可问题是,她去的那个地方,有个村子叫‘郝乐”……这样搭配起来就是‘郝乐谢’,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巧合之下组合出来的词完全就是在骂人。”


    “哎,就算是骂人,也没几天的功夫啦。她生前积攒的香火和功绩本来就足够,眼下有了在基层工作的经验,实打实体会过百姓的劳苦,也算是把她生前‘出身世家贵族’的这一点给补全了。由此可见,她加官进爵只是掰着指头数日子的事,便是这个称号尴尬一点又如何?半点不耽误人家风风光光的。”


    “没事!我们有金陵王!”


    “你不要天天在奇怪的地方有更奇怪的攀比心啊,我的好姐姐!”


    在和同僚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王氏其实已经快要把这种自卑和不适,从自己心头抹除了;然而,在看到白玉墙、青玉柱、水晶帘和装饰着琉璃的翡翠门的时候,那种微妙的自卑感又去而复返了。


    她抬头看了看流金溢彩、金碧相辉的龙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过分简陋的装束,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后退了几步,成功找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地面,然后开始在这块石头上蹭起了鞋子,试图把鞋子上沾的泥巴往下刮一刮,让自己的看起来整洁一些。


    结果王氏还没成功把自己弄得体面一点,就被巡海夜叉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两位分明长得青面獠牙,却非要努力拗出个笑脸来的夜叉,一见王氏犹犹豫豫,踟蹰不前,赶忙上前,引着王氏往龙宫里面走,一路走一路劝道:


    “哎哟哟,使不得!王姐姐,您这未免也太客气了!”


    “就是就是。这些衣着啊法相啊什么的,都是小事;北极紫微大帝要召见诸位,这才是大事哪。”


    王氏有些茫然,因为这两位夜叉所说的话,和她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与固有概念完全相反,便试探着挣扎了一下:“可我的身上还沾着泥巴呢……”


    左边的那位夜叉赶忙连连摆手:“您之前为百姓做实事做好事,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又蒙受北极紫微大帝召见,可见这些功绩,是实打实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的。便是有些泥点子,又哪里算失礼呢?分明是您的功勋章才对!”


    右边的那位夜叉也赶紧点头,附和道:“北极紫微大帝就在里面,您真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耽搁时间,还是赶紧去里面见她吧,啊?”


    于是王氏就这样惴惴不安地混在了一干土地的队伍里,随大流往前走了。


    她们依次对守门的夜叉禀明身份,随即按照东西南北方位分成四列,行至殿上,对端坐高处的秦姝齐齐弯腰行礼:


    “见过北极紫薇大帝,帝君召我等来此,有何贵干?请帝君只管吩咐便是。”


    与此同时,刚刚还在这里轻歌曼舞的舞者和乐师,对视一眼,便齐齐默不作声地退下了,都不用洞庭龙王额外嘱咐,可见自古以来,能从事服务业的人都挺会看氛围的。


    她们一退下,空荡荡的大殿内便被应召前来汇报工作的土地们塞满了。


    而且这个站位也很有讲究。旧天界里,能站得离主座上的天界至高统治者最近的,都是同样身居高位的人,讲究的是一个尊卑高低的序列、远近亲疏的人情;但眼下,众人已经下意识按照“做的实事有多少”的这个因素,十分自觉地排好了序列,让做事最多的人能站得最靠前,这才是真正的按功行赏、按劳分配。


    这么一排,王氏便格外惶恐地发现,自己不仅站在了前面,还成为了直接站在北极紫微大帝旁边的人!


    但凡王氏的胆子再小一点,她就能被吓得当场发出尖锐爆鸣了:


    不是,等等!我以为这个位置还是和以前一样,按照身份排序的。这样一来,在大家都是“土地”的情况下,就只能根据生前的身份来判断高低贵贱;我虽然记不得我生前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至少“我是个农妇”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以为会按照旧的方式排位,那样的话我绝对站在队伍最末端,我心想着反正北极紫微大帝看不见我,我才会信了巡海夜叉的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夜叉是鬼,所以它说的话也是鬼话啊,鬼话是不能信的!!不能怪我惊恐,要是你在接见国家领导的时候,原本混在看热闹的队伍里溜达,突然穿着你的珊瑚绒睡衣和大裤衩子,就被这么一路提到了最高领导的面前和聚光灯的下面,你没尴尬得只想原地昏过去,我都要夸你一声胆识过人!!!


    可也正是因为她站得这个位置太靠前了,甚至都能因为“靠前”的有型世界的切实存在,抵消一部分“不可直视”的无形世界的威势,如此一来,掌管金陵的土地,出身最底层的农民王氏,在这一刻,成为了所有同僚中,最先看清楚“北极紫微大帝”模样的幸运儿。


    王氏瞳孔地震——震不动,因为完全被吓傻了。


    王氏抬手猛掐自己人中——抬不起来,因为魂儿都被吓飞了。


    王氏想用脚趾头掘出一条隧道然后钻进去——没成功,因为北极紫微大帝已经出声了,对她们温声道:


    “众卿请起。”


    就这样,王氏完全失去了溜走的机会,就这样实打实地直接暴露在了秦姝的面前,还成为了第一批要跟她汇报工作的幸运儿之一。


    不知道是真的被吓着了,还是本着“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愁,我问也得问个明白”的好奇心,王氏颤巍巍地抬起手来,似乎想指向坐在高位的北极紫微大帝,却又举到一半,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能直接指着的人,只能原地手足无措地抖了几下,结结巴巴道:


    “北极紫微大帝?你就是北极紫微大帝?!”


    “这不可能,明明几天前你还在我的地盘上,跟农妇们讨论今年的旱涝收成,还下到水田里去看过水质和禾苗……你像个街溜子一样拖着湿漉漉的衣服,趿拉着沾满泥巴的鞋子,蹲在田沿上的那一幕我记忆犹新,你怎么能是北极紫微大帝?!我还以为你是游侠儿,觉得你辛苦,给你端过一碗水呢!”


    当然最关键的那句话,王氏其实没说出来:


    我看你穿得跟我一样落魄,就以为你跟我生前一样惨,还安慰了你几句……你要是早说你是北极紫微大帝,我说什么都不会去多这句嘴的!


    虽然这一刻,按照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水平,人间还没出现远程通讯工具,更没有出现能让所有人都在一起畅所欲言的社交媒体,但王氏却无师自通了几千年后的人类社会里才会有的,某个社交软件的精髓功能:


    撤回。


    你的下属撤回了一碗水和一番安慰,因为觉得这番话对强大的你来说太软弱了,很担心你会觉得她是在看轻你。


    秦姝:“……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才是正常情况下北极紫微大帝该做的事情,体察民情、关注民生之类的?”


    比起王氏的慌张和窘迫,秦姝对此倒是看得很开,甚至心情还很好,毕竟根据她之前微服私访巡视得出的结果,这位金陵的土地是所有人里最能做实事的。


    于是她对站在大殿下,队伍最前面的这位青袍布裙的老妪微微颔首,温声道:


    “你地盘上的粮食长势的确不错,可见你真的用了心,不仅精心调整过土壤,甚至还对虫害、温度、降水等各方面也做了相应的协调,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必是个大丰年。”


    “且在洞庭方圆百里的范畴内,唯你治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太平风气,蔚然可纪。金陵地区能长治久安,你这土地当居首功。”


    王氏完全没想到,自己之前那番贸然的安慰,不仅没有冒犯到北极紫微大帝,没有被她记仇,甚至自己这些年来的功绩,也被她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她恍惚间想起生前,经常看到的一幕幕情景:


    明明是夫妇二人共同打拼出来的家产,男方在升官发财后,却只想赶糟糠之妻下堂,还要费尽心思找“七出”的证据,让她净身出户;明明是“上司动动嘴,下属跑断腿”的局面,可只要一做出成果,就会自动被归在根本没出多少力的领导者身上,抢功抢得那叫一个自然,半点愧疚心也没。


    这样一对比,性情温和、待人亲切、明察秋毫、赏罚分明的北极紫微大帝,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上司了,属实是积了十辈子的福分,才能遇到这么个人哪!


    一时间,王氏不由得热泪盈眶,情绪激动,难以自己,哽咽道:“多谢帝君褒奖……我还以为帝君事务繁多,日理万机,难以顾及这些小事来着……”


    “这是什么话呢?”秦姝温声道,“凡是群众的事情,便没有小事。”


    她起身走下高台,握住了王氏的手,亲切道:


    “况且农乃‘天下之大本,民所恃以生’,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是小事。如果真想让它顺利、平稳、长久发展起来的话,不仅我们应该尽到自己的一份责任,更要重视起人类自身的作用。”


    周围的不少土地们,都是由人类飞升上来的,一个个闻言后若有所思,不住点头,觉得北极紫微大帝的这番话很有道理,纷纷悄声道:


    “果然不愧是高禖神的孩子,还在后世的人类世界停留过许多年……她是真的从后世的人类那里,学到了有用的东西啊。”


    “正是如此!这才是真正能设身处地站在人类的角度,为她们考虑事情的实干家;而不是以往那些只端坐于九天之上,下达一些和现况根本就完全不符的命令的冷冰冰的神像。”


    “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在阴阳怪气某些人,但我不说。”


    “别说了别说了,我真的很害怕你把死人给念叨活了。”


    “……我不想和你们讨论这个问题了,怪吓人的。总之,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一个道理,技术只有在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才最让人安心;同理可证,在人类的确需要以农业为生存之本的时候,在没有了神仙的帮助的前提下,人类也能成功做好这些事,才是最稳妥的。”


    “正是这个道理!哎呀,之前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果然还是因为我的根脚是妖怪,天生就没有种地的意识,才会习惯性地按照旧天界的那一套来,只管好神仙职责范围内的风调雨顺就行了,完全没注意到还能和人类通力合作,达成双赢的局面……今日听帝君一言,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哪!”


    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秦姝只一心一意地望着面前被她握住了手,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好的老妪,恳切道:


    “你为发展金陵地区农业尽心竭力,不仅尽到了身为‘神仙’的责任,也常常化身去人间行走,帮忙选出良种、研发更好用的农具,这又是你身为‘人类’的前身在作用。如此种种,我都看在眼里,委实辛苦你了。”


    “你放心,待我此次从人间巡视回去,一定会把你管理本土事务有功、大力协助农业生产的功绩报上天庭,请秉政院农业部发下表彰和相应物资奖励。”


    如果这个馅饼,是东王公抛出来的,那么这个饼能不能吃还真不好说:


    他派符元仙翁和月老去,给云华三公主画了“你们可以先结婚不合适再离婚”的饼,然后云华三公主直到杨天佑死了,都没能成功恢复自由身,甚至还被天兵天将拒之门外,不让上诉。


    他更改了云罗的姻缘簿,让织女三星里最年幼也最好掌控的那一位下界匹配凡人,好平衡阴阳和合之气,用来稳固旧天界的地基。按理来说,这种去最偏最苦的地区,做最脏最累的活的工作人员,应该拿到与之匹配的奖赏才对,不管是物质奖励还是精神安抚都要到位;但东王公就这么把人给连哄带骗地发配过去了,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给云罗;而按照后世《牛郎织女》的传说来看,织女有没有得到属于她的奖励也很难说。


    在瑶池王母和秦姝,对他的统治和决策的正当性提出怀疑的时候,他又抬举了符元仙翁作为自己的代行者。结果都在这种“双方是被捆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的情况下了,符元仙翁为了让他名下的白水素女扬名立万,至少还进行了一些怎么看怎么离谱的反向努力,但他倒好,只是端坐在九天之上,半点实质性的帮助也不曾给予符元仙翁。


    如此种种叠加下来,造成的政治性信用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最直接的一个证据,就是旧天界的人,已经对东王公的封赏不抱什么信心了,哪怕是没有飞升到天界去的散仙们,也不例外。


    ——但这个饼,不是东王公画的,而是北极紫微大帝画的。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些,不是之前忝居高位,占着“玉帝辅佐官”的位置千百年不肯放手的冒牌货,而是被瑶池王母亲自选定、被后世的人民加以认可、被天道正式加封的太古神灵的遗孤,真正的人类。


    所以,从她口中说出的这番话有何等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这可不是你的周扒皮式的领导,对你进行的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而是一位国家领导人给出的工作计划;众所周知,在体制内,当一个计划能被摆到明面上说出来的时候,那么这个计划就肯定会被百分百完美执行。


    王氏属实是在短短几分钟内,就经历了从“自卑至极手足无措”,到“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再到“今年的绩效和奖金还有荣誉表彰都稳了,如果不出问题的话,以后的职称评选也稳了”的大起大落,过山车都没这么忽上忽下的。


    在对比如此鲜明的多次情绪更迭冲击之下,王氏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自己该干什么了:


    不能怪她,你要是上一秒还在尴尬“我今天出门秋裤穿在外面了还穿反了”,下一秒就带着你那穿反了的秋裤,被水灵灵地提到了国级干部的前面,然后该领导亲切地握着你的手,对你的工作进行了一番表彰,给你的饭碗镀了一层金,保住了你接下来的十几年政途一路平坦、青云直上、畅通无阻,换你你也得大脑宕机。


    王氏没反应过来,不代表旁观的别人没反应过来。


    况且大家都是女人,更有同理心,自然也更仗义;不至于像男人那样小心眼子、斤斤计较,背地里都勾心斗角打成乌眼鸡了,却还要在表面上勾肩搭背地混成一团,装作“哥俩好”,属实是虚伪至极。


    于是,正在王氏瞠目结舌、言语不能之时,站在她身后的那位说,要给她的“金陵王”称号刻个章子的同伴,迅猛如雷地给了她一肘子,急急提醒道:“夸你呢,说话!”


    这一肘子捣下去,王氏终于成功回过神来,赶忙折腰拜下谢恩:


    “多谢帝君赏识!”


    按理来说,像这种“姓名不详”的家伙,在拜谢领赏的时候,都应该提一下自己的名号,一来是为了让上位者对自己的印象再深一点,二来也是让负责记录史书的或者写文书的人,能够把这一刻记录清楚,不至于出现张冠李戴的情况。


    就好比新上任的两位泰山府君,秦慕玉和秦金钗,即便是被当时还是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昆仑王母亲自加封的,但两人在谢恩的时候,还是提了一嘴,她们是“姊妹二人”;这样,不管后世再怎么对她们的功绩和传说进行二次加工,有这么个被神仙们见证过的底本留存,就不会把“姊妹二人”变成“兄弟二人”。


    既如此,这位担任土地的王氏,在接下来领赏谢恩的过程中,要提一提自己的名号,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可她没有自己的名字,而在此之前,这也的确是她自卑的根源。


    与王氏交好的土地们自然也知道其中种种曲折,不由得暗暗替她担忧,不少人的好一把冷汗都捏在掌心了,却听到王氏的声音竟就这样流畅地继续了下去,半点磕绊停顿都没有:


    “日后,我王金陵必始终铭记今日之志,不敢有片刻或忘。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便要尽心竭力,克己奉公,绝不会有半点懈怠!”


    在那个被众人调侃过许多遍的名号,终于被她在这一刻,从口中说出,正式赋予自己的同时,王金陵便感觉身上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被卸下去了;然而这种轻松感转瞬即逝,因为紧接着,就有某种更深远、更庄严的东西取代着覆压了上来。


    只不过不知为什么,这两种无形之物带给她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前者的束缚让人窒息又痛苦,后者的沉重只让人满腔豪情壮志,胸口热血沸腾,便是再有更多的凄风苦雨、风刀霜剑,也不可能把这种滚烫的温度,从她的身上浇灭。


    在这一刻,她卸下的,是名为“传统礼教”的枷锁;取而代之出现在她肩头的,是民生社稷、九州山河。


    伟绩已定,法相更迭;功德圆满,宝光随行。


    在无数人或惊讶或欣慰的注视下,已经被天道默许了,从“王氏”更名为“王金陵”的女子,其相貌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她的头发原本黑白相间,花白一片,看着就有种莫名的无精打采之感,因为这是她身为人类时,留下来的衰老过的证据;后来即便她成为了神仙,但她没有认可自己,依然觉得自己是“王氏”,因此她的功绩就无论如何都落实不到她的身上——你考上清华后,把姓名和收信地址都填错了,录取通知书肯定没法第一时间寄到你家里啊!


    幸好秦姝来了。


    在被北极紫微大帝亲切的话语肯定过、表彰过之后,她终于打心底认可了自己,成功与自己和解,连带着这些被延迟许久的功德,也一并被计算到了她的身上。


    在绚烂的光芒与腾起的祥云包裹之下,她的头发一瞬变成雪也似的白,面上的皱纹也未曾减少,只不过身上的肉更多了些,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枯瘦了,从一个一看就精明得不好欺负、干瘦干瘦的中年妇女,变成了和蔼可亲的慈祥老奶奶的模样。


    是啊,如果能衣食无忧,能保证自己争取到的东西,都是自己的,不必被别人打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旗号夺走,谁会变得精明刻薄呢?谁不想做个能乐呵呵安享天年的人呢?


    不管王氏生前,有没有实现这个“安享天年”的、和和美美的梦想,至少在这一刻,王金陵是实打实地享有了这份殊荣,且她所获得的,比她曾幻想过的还要多:


    她有了自己的姓名,有了自己的辖区,得到了与往日的辛劳匹配的嘉奖,得到了日后平步青云的官途保证。


    而这一切一切,都是她实实在在,用自己的双手挣出来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所有的光辉与殊荣,众人的惊叹与赞赏全都落在身上的当口,王金陵的心底竟半点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半点之前的受宠若惊都无,竟和她面前温和浅笑的北极紫微大帝有了莫名的相似。


    她试探着缓缓回握了一下秦姝的手,只感觉手中接触到的质感,是和自己一样的粗糙,只不过她的茧子未曾生在握农具的位置,而是生长在了握刀、握笔的地方。


    就在这一瞬,王金陵心有所感,大彻大悟:


    原来这就是“超凡入圣”的过程,这就是从人类变成神仙的过程,这就是看见自我、认识自我、接受自我、提升自我的过程。


    这是我的功绩,是我应得的。所以的确如北极紫微大帝所说那般,我只要坦然接受就好,因为这的确是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不用和任何人平分,也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抢走,因为她来了,她们来了,所以我也就在这儿扎下根来了。


    自此之后,我掌金陵。


    王金陵这厢事件暂时告一段落,对众土地的接见也就顺利进行了下去。


    按照人间的逻辑来看,不管之前的家宴进行得多热闹,一旦到了商议公事的环节,像龙婆和娜迦这样的女眷,就得退去后面,因为掌权的男人们认为,这些大事不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们能听的。


    之前人间和天界有灌愁海阻隔,还有重重法令限制,力求将两界隔绝开来;结果在这样严防死守的情况下,人间的习气都能在无声无息之间传到天界,那么龙王作为住在人间的异兽,与人类接触频繁,也会被带着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坏习惯也很正常。


    结果秦姝都做好了“让娜迦留下来旁听些东西”的准备,一抬头,好嘛,退下去的倒是洞庭龙王和钱塘君这两位,这两人已经很有自觉地整衣起身,准备把大殿让给秦姝了,这是什么“客人把主人给赶走了占用了主人的客厅开会议事”的倒反天罡。


    她又往左边看了看,得,娜迦半点离开的自觉都没有,依然在旁边满脸惊喜和求知欲地望着秦姝,还时不时地往改头换面、周身气度都变得不一样了的王金陵那边瞥一眼,清澈且不吃官场潜规则的样子活像几千年后同样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


    于是秦姝想了想,到头来,只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洞庭龙王兄弟二人:“今日多有叨扰,实在对不住。”


    洞庭龙王赶忙道:“不敢不敢,帝君客气了,您自便,自便。我知道您接下来要讨论的,肯定不止我的家事,还有公事要处理,这不是我们能听的,我们就先告退了,如果帝君有什么需求的话,只要呼唤一声,我们便即刻赶来。”


    钱塘君的话比他的哥哥少一点,但也表达出了同样的意思:“帝君留步,不必再送。若有要事,我等定应召前来,请帝君不必为我等琐事分心。”


    说完这番话后,洞庭龙王便带着钱塘君匆匆退下,往龙宫外面去了。


    父亲和叔叔一走,娜迦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对哦,这种大场面我好像不该在,因为这是天界的公事,而我没有编制”,对秦姝犹豫道:


    “那帝君,我也……”


    秦姝立刻制止了娜迦的话语:“你也什么也,坐下。只要是人民的需求,那么事无大小,都是要事。接下来要商议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你学成雷法之前,要怎样确保泾川龙王一家不会潜逃。你作为此案的受害者与当事人,必须全程旁听,以确保我们得出来的处理流程和结果,既能做到符合新《天界大殿》,又能让你满意。”


    娜迦睁大了眼睛,欣喜道:“……是也,诚然如此。换做以前的话,天界的神仙们根本不会来管这些小事,可帝君不仅亲自把我送了回来,还要帮我把这件事彻底处理完……哎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了!”


    秦姝:这不是大家本来就应该做的分内之事吗,怎么落在旁人眼里,还变成了“需要感谢”的事情了?天杀的旧天界,你们之前是有多烂啊,我真该一竿子把你们捅个稀巴烂早些送去地府报到的!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把“全面树立勤政为民新风”的计划加入了工作列表。


    不幸的是,这个列表自从她回到这个世界后,就始终在增加,从未实现负增长,哪怕新天界建立之后,只能实现有增有减、加减相抵消的动态平衡:


    她想要更改旧天界大殿里,关于“效率”的问题,于是后来,天界的工作风气果然得到了改善;她想要让大家不要过分奢华,不要因为“法相是法力的具象化”,而陷入了“只要我打扮得足够好看就能证明我身份和法力都很高”的反向误区,于是后来,天界众神仙们的装扮,也果然慢慢回到了大家的本来面目,而并非被强行加上去的金银珠玉等物。


    她说要有“八小时营救准则”,于是在交通情况最不方便的情况下,织女和白素贞的获救,从她得知消息起,到这件事情得以解决,最长的也不曾超过四个时辰;她说要天下女子一心同,要让大家都能读书识字往上走,于是林幼玉得以成功建立林氏家族,茜香国在长江以南的土地上扎下根来,贺贞操办的女校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北魏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就连黎山老母的道场,都被一并改成了“黎山实验中学”和“黎山大学”这样的大型教育机构。


    她说要撤销东王公“仙凡恋”的决定,于是现在,就果然再没有一人受害,甚至连月老殿和符元仙翁处的婚姻神权,都被一并收回,合拢归太虚幻境管理,从根源上做到了不会让这种扭曲的状况继续发展下去;她说要为人类发声,要成为瑶池王母的助力,于是新天界便拔地而起,人民代表大会与秉政院双双成立,昆仑王母得以正本清源。


    那么,她现在说,要全面树立勤政新风,神仙们的行事作风就一定会更改。


    不仅仅因为,大家从本来就风气不正、立足不正的旧天界,来到了焕然一新的新天界,积极性满满地想要在新环境里大显身手,更因为北极紫微大帝既然这么说了,于是她就一定会身先士卒去执行,就会带动所有人一起落实到位。


    这一刻,不管是天界的神仙,还是人间的散仙,抑或者是幽冥界的鬼神们,都齐齐感受到了某种十分微妙的“背后一凉”: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觉得我们好像被什么人给盯上了。


    幸好秦姝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打算,而是巡视了一圈站在阶下,神态各异的土地们,朗声道:


    “我在来洞庭之前,已经拘住了泾川龙王上下一家,合计共二十六人,料他们此时定无法逃脱。但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常驻洞庭,闭关精修研习雷法,若叫那恶徒趁机走脱,未免不美。”


    “哪位有志之士愿从我手中接过此事,去看守泾川龙王一家,直到洞庭龙女娜迦修行有成后,再让她亲手判决罪人死刑?”


    此言一出,原本在那种微妙的力量呼唤下,心中惴惴不安,而在听到了“泾河龙王”这个关键词后,更是面面相觑、半个字都不敢多说的土地们,立刻就像被打了一剂鸡血似的活跃起来了:


    别说,这位北极紫微大帝能处!


    如果她只说,让我们按照法律条文办事,去把泾川龙王一家子给羁押起来,那我们是真的不敢去,毕竟上面的大领导管着你的生死,但中间的小领导也能决定你的物资和升迁,属实是两边都不好得罪。


    这样一层层加码下来,最后受气的,只有处于权力金字塔最低端的苦命牛马,不管听谁的都不行,因为感觉自己的命令没有得到执行的另一方,一定会过来找你秋后算账。


    但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是有事真的自己上,相当仗义靠谱,很会做人做事。


    她已经先和泾川龙王那边明着撸起袖子杠上了,接下来,下面的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在泾川龙王那边的仇恨度,都不会比她更高。由此可见,这可真是个又能刷资历、又能做出实绩、还能顺便混个脸熟的大好机会,谁要是接不住这块从天而降的馅饼,谁就是脑子里进了水,导致大脑小脑发育都不太完全!


    于是秦姝刚一发话,便有无数人自告奋勇应声道:


    “臣愿往!帝君且看看我吧,我生前是武将世家后人,战功赫赫,一心许国,还得过天子接见与封赏,这般本领,别说看守一家子罪犯了,便是带兵去平了它们也没问题!”


    说这话的人是个武将打扮的女人,光看她身上的衣服式样,眼看着比秦慕玉还早许多年,按照“法相与本人生前状况有关”的这一点来看,她应该是诞生于秦慕玉之前的将军,而且她的衣袖处,绣着一朵不易被人察觉的、小小的木兰花:


    “况且帝君手下的确有五千天兵天将不是?好巧,我生前怎么说也是个将军,最适合做这些事,这才叫天赐的缘分呢。”


    “帝君若是把这件事交由我去办,我保准把泾川龙王一家子看得那叫一个严实,管保叫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如有反抗,就地格杀,杀得只剩一口气,再抬回来让娜迦练习天雷也不是不行。”


    秦姝:懂了,你是花木兰。你的建议很好,下次不要建议了,这种小事轮不到你做,我以后有更重要的事情安排给你。而且这些天兵天将不好轻易下界,贸然动用,可能会引发大规模恐慌——也没见着现代社会的北京军区里的同志们天天出动啊,大家没事儿的时候不都安安分分趴在大院儿里训练嘛。下一个。


    这位疑似就是后世,九年义务教育的语文课本里,中小学生必背古诗词之一《木兰诗》原型的将军下去后,新的一人也上来了,对秦姝深施一礼,严肃道:


    “我也可以,我当年抄经入道,所以对书法一事很有心得,尤其精通五鬼搬山术。帝君若是把这事交给我去办,我定叫他全家上下都被严严实实困在阵法里,被大山压得结结实实,没帝君令下,他们便是连翻身都不能。”


    秦姝:懂了,你是吴彩鸾。你的建议也很好,但这事儿也用不着五鬼搬山术。毕竟五鬼搬山术的原理,是把五岳的重量拷贝一遍,然后用来镇压需要镇压的家伙,但泾川那地方的生态环境被雷劈过之后肯定脆弱得不得了,你再搬五座大山上来一压,好嘛,对泾川龙王的处决如何姑且不论,至少秉政院里,主管生态环境、环保和物种多样性的部门,就得先找上我的门来。下一个。


    正在各位土地忙着争“谁去负责看守泾川龙王一家”,这个突然就从烫手山芋变成了香饽饽的事情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道清丽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用最温和的声音说着最行之有效的话语,顺带着将目前为止,表现最突出的两位同僚的建议也一并分析过了:


    “可如果直接用武力慑服,万一泾川龙王那边能搬来救兵呢?你能降伏得住他们,安知他们不会用更强的力量反过来制服你?若不成事,甚至还要被反过来挟制,便不美了。”


    “五鬼搬山术也是一个道理。而且不仅仅是龙王,凡是在人间修行的散仙,在过了这么些年后,彼此之间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些联系。你今日困得住他,焉知他明日不会找人来困住你?”


    她这一段话说得有些长,却也格外有条理,宛如淙淙流水般清亮柔和,又沁人心脾,竟叫原本在那里争着抢着去干这件活计的家伙们,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了,耐心地听她继续道:


    “以力强行慑服,终究是下策;若能将他们困住,消磨他们的志气,击碎他们的心神,让他们到头来只能失魂落魄投向,便是中策了;若能以德服人,叫他们改过自新,这才是上上之策;但听洞庭龙女所言,这一家子不像是能被说动的,便废上下二策,只取中间一策。”


    “说来也巧,当年我还在人间活着的时候,曾经历过战乱,也在战乱期间开垦田地,打扫宫观,庇护前来躲避战乱的老幼、妇孺、病残。因此,我得道成仙后,便对‘建筑’一事略有心得——”


    说话的女子着青袍麻鞋,戴七星冠,果然如她自己所说,是一副标准的坤道装扮。她双手一翻,便有一座微型宫观出现在她的掌心,散发着莹莹微光,明明是极精巧的宝物,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得久了,便会让人头晕目眩:


    “——诸位请看,这便是我的法宝。只要我不曾身死,那么,凡是被这小宫观摄入其中的,走又走不脱,用蛮力破又破不开,只能被困在里面,却又没有办法自尽,这才是真正的上天入地、求助无门。”


    众人见此法宝,不由啧啧称奇,争先恐后地围了过去,想要把这座微型宫观看得更清楚些,而这位显然和王金陵一样,也是从人类飞升成为土地的神仙半点没有骄矜之色,只沉稳道:


    “不是我自夸,便是当年诸葛丞相的八阵图,也就这般功效了。帝君把人交给我的时候是什么样,我敢拍胸脯保证,等我把他们还给帝君的时候,一定还是什么样,半根头发都不带少的——当然可能憔悴了一点,但是无伤大雅,无伤大雅,不出人命就行。”


    秦姝:等等,朋友,我看你眼熟。


    这个办法一提出来,刚刚还争得热火朝天的家伙们纷纷沉默了,而正在此时,又有第二道声音响起,急急道:


    “我也可以!帝君请看,我这里有独家秘制的软筋散,只要中了我的药,便是力能扛鼎、有不世之勇的西楚霸王,也得变成软趴趴的一坨面团。”


    立时便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可你要去对付的,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泾川龙王哪。他一家子道德败坏归道德败坏,但因为是龙族,所以实力归实力,这是两码事。”


    “龙族只要颈下三寸逆鳞不掉,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从它们口中吐出的龙涎能够解凡间百毒,便是鹤顶红与断肠草这样的剧毒,放在龙涎里搅一搅,也与清水无异。姐妹,不是我看轻你,你这毒药如果没什么别的本事,想只靠这一手,就困住龙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托大了。”


    这位穿短打、戴方巾,做大夫打扮,却又在腰带上零零碎碎挂了一堆奇怪玩意儿,包括且不仅限于千里镜、匕首、药囊和小瓶子等各种玩意儿的医师赶忙道:


    “非也非也,除去普通的毒药之外,我还是有一手压箱底的本事的,诸位请看。”


    说话间,她从腰带上挂着的一堆零碎玩意儿里,解下一只瓶子,这瓶口刚刚一拨开,便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从中传出,站得离她近些的人立刻齐齐目光散漫,神色昏昏,修行低的家伙们更是站都站不稳了。


    见此情形,这人赶忙阖上盖子,周围的人才从刚刚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挣脱出来,只听她笑道:


    “这是我在炼丹制药期间,新做出来的药物,透明,极易挥发,且带有香甜气息。虽说长得像水,但却能像酒一样被点燃。如果用这玩意儿去把泾川龙王一家子困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可进可退,可攻可守:他们要是乖乖呆着,这就是普通蒙汗药;他们要是想逃走,那么就可以原地起爆。”


    “更妙的还在后面哩。这并非毒药,无法被‘辟百毒’的特性识别到,因此,别说是区区龙族了,就算大罗金仙前来,也不能全身而退!”


    秦姝:……好家伙,你这是研究出乙醚来了吗?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朋友,我看你的这套绝命毒师的作风也相当眼熟。


    这两人的本事一亮出来,便再无人跟她们争抢:


    在绝大部分人,还在普通的“移山填海”这样的物理系法术上努力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完成了跨专业的进化,开始往“心理”和“药物”的方向使力气,并且还做出了相应的成效。


    这要是还不算出类拔萃,就真真没什么能算了!


    于是众土地默契后退一步,与此同时,青袍麻鞋的道士与方巾短打的郎中并肩上前,对高座上紫衣凤簪的女子拜下,恳求道:


    “我姐妹二人生前便已结拜,一体同心;得道成仙后,更是各有所长,相辅相成。若帝君能任用我姐妹二人同去羁押泾川龙王,我们可以立下军令状,管保叫那一家子不能有半分走脱的机会。”


    “我等愿为新天界尽忠竭力,奉以赤心,抛头颅、洒热血亦在所不辞。今日有此良机,还请帝君成全!”


    秦姝闻言,对二人招了招手,温和道:“请两位移步上前,我有要事相询。”


    两人依言上前,对秦姝折腰拜下,半点不敢抬头,生怕多看她一眼,就会冒犯到这位威严深重、不可窥测的北极紫微大帝。


    可出乎她们意料的是,这位在民间传说里,地位仅次于昆仑王母的诸天统御,竟有着和她的高位完全不相符的好脾气,温和得仿佛不是能够掌管三界鬼神的升降命运的高位者,而是能跟你平起平坐,商讨如何处理手头事务的,再普通不过的同僚:


    “我看两位姊妹好生面熟。请问二位生前出身何处,姓名是甚?若是在人间的史书、地方县志、奇闻轶事等书籍里,留有对二位的记录,不妨也说来听听,或许我之前曾见过你们也说不定呢。”


    两人对视一眼,心想北极紫微大帝未免也太客气了,自己便是生前的确略有薄名,可那点名声,估计早就随着国家的覆灭、历史的更迭,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况且北极紫微大帝是什么人物啊,上领诸星,中御万法,下治酆都,宇宙和世界的命运都要经由她手,三界生灵的延续,都要经由她掌管的“婚姻与繁衍”大权才能顺利进行;这样一对比,原本十分威风的“升降仙真,统率鬼神”的权能,都只是她的神职中,最平凡的一部分了。


    因此,她们直到这一刻,都没反应过来,这个听起来有些莫名耳熟的声音,的确有可能是自己的熟人,还以为秦姝是单纯在跟她们客套呢,就跟人间常说“久仰久仰”一个道理。


    于是为首的那位用微型宫观做法宝的坤道率先答道:“禀帝君,我是前朝天显年间,逆贼作乱,逼近京师时,开观济世得道的修行者。”


    “我于雁门之乱中,留妇孺入观,予衣食汤药,又常于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像前,诵《玄女真经》。勤修不辍,日日如此,三十年后,某日清晨,心有所得,佩白练飞入云中,成仙飞升。”


    “世人多称我为‘燕云真人’,我的俗家姓名是樊云翘。”


    樊云翘语毕,深施一礼,垂首退下,站在她身边的郎中也赶忙上前,对高座上的紫衣人拱手,恭敬道:


    “禀帝君,我是前朝天显年间,逆贼作乱,迫近京城时,研制药物,配合弓箭手队伍,击退逆贼先锋队的医师。”


    “我和当时前往西南的抗疫救灾队伍的领头人一样,出自贺相门下;黎山大学门口的功德碑上,记载有我们更为详细的姓名与来历——我是钱妙真。”


    秦姝叹息一声,温声道:“也的确是数十年不见了。”


    “请两位姊妹抬头,好生看看我,莫非是真不认得了么?”


    樊云翘与钱妙真只知道“曾经的六合灵妙真君就是现在的北极紫微大帝,而且她的名号还变得更长了”这么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却不曾真正见过这位北极紫微大帝的模样。


    被秦姝这话一提醒,两人茫然地、小心翼翼地依言抬头,看向秦姝所在的方向——


    上一秒,她们还能对答如流,条分缕析地从多方面展现自己的优势,试图从众多同样优秀的同僚中脱颖而出;可下一秒,她们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尤其是曾经见过秦姝去给二郎神上香投书的樊云翘,更是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微弱的、难以置信的气音:


    “……天哪。”


    樊云翘成功说出话来之后,钱妙真也终于艰难出声了:“……玄衣侯!”


    当这个只有在人间才传说过的名字,从钱妙真的口中说出的那一瞬,前尘往事混杂着时光的洪流迎面而来,几乎要把她的一身仙骨,都重新拖入三千丈红尘。


    因着这红尘里,有天下苍生,有家国万民,连带着她生前为之奋斗过的荣耀、她实打实取得的功勋、她被后来者供奉和纪念的辉煌、她曾经有过的良师挚友……都在里面,因此,甚至就连这简简单单的一个称呼,都能让钱妙真一瞬间回忆起生前种种。


    一时间,什么礼仪体面什么上下尊卑,都被钱妙真尽数抛在了脑后。


    她是被朝廷加封过的、有正儿八经官职的太医,自然知道“玄衣侯”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在进入官场之前,钱妙真又曾经跟着贺贞学习过,知道她的恩师曾经受过“六合灵妙真君”的指点……直至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成功地在钱妙真的脑海里串联了起来,使得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抓住了秦姝的衣角,又哭又笑了半晌后,才成功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就知道……玄衣侯!你不是单纯地以国家的界限,去庇护北魏或者茜香……我就知道!玄衣女和玄衣侯分明就是一个人啊……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饶是秦姝再怎么平和稳重,在这乍然故人久别重逢的当口,也不由得微微红了眼眶,揽衣半跪在钱妙真身边,把住了她的肩头,好使得她不至于在情绪过分激动之下晕厥在地,低声道:


    “……哎,是我。”


    钱妙真这边终于想明白了这个困扰了后世史学家几百年的问题,姑且按下不表;总之这一刻,一个迟到了数百年的答案,也终于在樊云翘的脑海中被缓缓揭开:


    她那时根本就不是去上香求子的,她是去跟老朋友说话聊天递小纸条的!


    前殿是故人久别重逢,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后殿的花园里也十分热闹。


    毕竟此处是龙宫,是水下世界,所以生长在此处花园里的草木,也与陆地上的大不同。深蓝和深绿色的水草,最高都能生长到人的腰部那么高,间或点缀着五彩斑斓的珊瑚,还有一群群活泼可爱的小鱼儿从中穿过,别提多赏心悦目了——


    然后这赏心悦目的景色里,便多了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或者说,这两道黑影其实本来也没想太鬼祟,可奈何他们接下来要商议的事情太重要了,不得不警醒一点,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藏起来,才能好好说这件事。


    总之,抛开这两人要商谈的是什么要事不谈,单说这两人的话,单他们的身份也足够叫人大跌眼镜,因为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洞庭龙宫名正言顺的主人和他的弟弟:


    属实是倒反天罡!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在自家的地盘上,商量的事情却都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这合适吗?


    洞庭龙王:我觉得很合适,因为这件事若是真能做成,从洞庭一方能从中得到的好处来看,眼下的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都变得光荣起来了。


    一想到这件事,洞庭龙王就觉得又是欣慰,又是惆怅,还有点隐隐约约的“儿大不中留”的忧郁感,以及一点微妙的“这高枝儿是不是太高了一点,老弟我真担心你攀上去会摔断腿”的惶恐。


    他带着这百转千回的复杂心绪转过头去,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心想,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呢。


    只可惜钱塘君半点没接收到来自兄长的这个眼神里,有何等复杂的情绪,甚至还格外理直气壮、堂堂正正地望了回去:“兄长,怎么了?”


    洞庭龙王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的好大儿在刚刚,半点没反应过来,她一个没有官职在身的家伙,应该赶紧从正殿上避开的情景,一时间只觉得有点胃疼:“……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在想,你和你的好侄女果然是一家人。”


    钱塘君不解其意,耿直道:“本来就是一家人。”


    洞庭龙王被噎住了。


    洞庭龙王倒吸一口湖水,试图劝自己冷静下来。


    说实在的,洞庭龙王向来觉得钱塘君是个好孩子。


    这番话洞庭龙王说得是结结实实、真心实意,因为哪怕没有他作为兄长的滤镜在眼前糊着,钱塘君的人品也相当过硬,响当当的,主打的就是一个“真金不怕火炼”。


    虽然这家伙从小到大,都因为过分火爆的性格和耿直的脾气,得罪了不少人,但说真的,钱塘君的心真的不坏,属实是“看见路上有人猛踹瘸子那条好腿,立刻就会上去把这人的两条腿也踹断”的类型:


    勇猛,暴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真的不是坏人。


    所以在今日前,洞庭龙王从来不曾在太多鸡毛蒜皮的领域约束过钱塘君,生怕把他刚直的天性都磨灭了,只教导他“在动手之前你要明辨是非”、“弄清楚前因后果,别被别人当刀使了”这些道理。


    而钱塘君也果然没有辜负兄长的期望和教导。这些年来,他除去当年刚进入天界的时候,因为不习惯旧天界的风气,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力量,降妖伏魔的时候曾经不小心发过洪水之外,就再也没捅出过任何篓子,好好一块爆炭,在正事上,却比某些看起来温文儒雅的家伙都靠谱得多。


    对此,洞庭龙王一直很得意,将这件事视作自己“很会教导晚辈”的证据,每逢龙族聚会的时候,他都能靠着这事儿扬眉吐气,在愁眉不展的四海龙王面前狠狠炫耀一把自己的教育心经:


    嘿嘿,你们富有四海又能怎样,你们的晚辈还是没我弟弟出息。啊,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弟弟在天庭就职,还是个有正经职位的家伙?哎呀,这多不好意思,低调,低调——我再问一遍,你的确知道我弟弟钱塘君是所有龙族年轻一辈里最出息的,对吧?多好的孩子啊,我教出来的!这可是我长兄如母地耳提面命教出来的好孩子呢!


    而后来,随着两位原本掌管建筑的龙子被抽去龙筋,烧断仙骨,打落凡尘,钱塘君的身份更是水涨船高,成为了龙族年轻一辈里当之无愧的佼佼者,洞庭龙王就对自己的教育成果更满意了:


    我就说不能太拘束孩子自己的天性!只要没什么坏的苗头,便让他自己发展去嘛,老天把他安排成这个样子,一定有老天自己的用意,我们就不好随便横加干涉了哈,等有什么坏的苗头出现,我们再出手加以纠正和教导也不迟。


    然而,时至今日,洞庭龙王终于后悔起自己的决定来了:


    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要是当年好好请人来,教导他礼仪,让他不要什么时候说话,都是这么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的德行,我至于想跟我弟弟说个悄悄话,都得绕去没人的后面吗?


    洞庭龙王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由得回头,又看了钱塘君一眼,然后得到了一个和之前并无二致的、耿直又清澈的眼神:?


    洞庭龙王觉得十分欣慰,也十分闹心:……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绕就绕吧。


    两人就这样,一路鬼鬼祟祟偷感极重地绕过了大殿,绕过了后面的龙宫——为了随时随地都能降雨,保证来自天庭的急召能够第一时间送到各龙王的手中,大殿和龙宫保持着“前面是值班人员的工作场所,后面是轮换人员的休息场所”的安排——脚步轻得甚至没有惊动在龙宫里休息的龙婆和一干侍从,顺畅无阻地绕过了花园最热闹的前半部分,来到了最偏僻的角落里,还找了个密闭性和隐蔽性都极好的假山洞钻进去。


    都这样了,洞庭龙王还嫌不保险,一抬手布下数十道隔音法阵,在确定哪怕这个小山洞里,便是有地崩山摧的动静和势头,也传不到外面,这才恨铁不成钢地对洞庭君道:


    “你看看,你看看,这办的都叫什么事儿嘛。”


    这假山洞子从外面看来,只有方寸之大,但实际钻进去就会发现,里面的大小都宛如一个小房间了,让眼下忧心过度的洞庭龙王在里面,绕着钱塘君一圈圈地来回打转都不成问题:


    “分明是你说你倾慕帝君,我才一直为这事儿头疼的。之前咱们洞庭龙族和帝君没什么交际来往,我帮不上你,说让你别瞎想了,也不算错吧?可今天帝君都在这里了,那么大一个人就在那儿,你怎么不上前去?”


    “哎,你说话也不好听,直来直去的让人闹心;长得跟神仙们一比,也只能姑且算相貌端正;再跟诸天统御一比,法术估计也就那样……感觉这么比来比去,你唯一能看的,就是你的全副身家了,可换个白痴来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北极紫微大帝不是看重这些身外之物的人。”


    洞庭龙王一边在嘴里不断念叨,一边在钱塘君的身边不停打转,都快要把周围的地面磨得跟铜镜也似的锃光瓦亮,这才停下来,从动态的焦虑变成了静态的焦虑:


    “要是你再不主动些,你就真的半点竞争力也没有了啊,我的好弟弟!这是多好的机会哪,我好不容易帮你争取来的,结果你干了什么?你看看,你看看,我恨你是块木头!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是吧?”


    钱塘君想了想,诚恳道:“兄长,我觉得不是,因为兄长还有娜迦呢,娜迦是个好孩子,一看就是兄长的亲生女儿,这是毋庸置疑的。”


    洞庭龙王:……你要不还是给我闭嘴吧,得亏你是我亲弟弟,否则我真的会打你的,真的会的。


    作者有话说:


    ①这个人物大概是从以下几个元素里拼凑出来的:


    1.《红楼梦》的金陵王氏,四大家族之一。


    2.美国著名中国史专家(你搁这叠buff呢)史景迁的《王氏之死》,主要讲述了在清初山东剡城,一名叫做王氏的农妇不堪生活重压,试图通过跟别人私奔的方式,逃脱苦难压迫,最终不幸死于丈夫之手的故事。本书通过“以小见大”的写作方式,表达了对旧社会和腐朽的道德牌坊的批判,对农民群体的同情。


    3.元代农学家王祯,著有《王祯农书》,在综合性农书中具有开创意义,促进了当时农业生产的发展,对后世影响深远。